《南華真經註疏》（Kanripo本·洞神部）卷28

《南华真经注疏》卷第二十八

河南郭象注，唐代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杂篇·外物第二十六

外物不可必然

成玄英疏：心意狭窄、固执己见的人，常认定事情必定会怎样。人世间的事物错综复杂、变化万千。只有顺应大道，才能处处通达；如果违逆事物的自然变化，执着于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就一定会遭遇祸害。

所以，关龙逄被杀，比干被杀，箕子装疯，恶来死去，桀、纣灭亡。

郭象注：善与恶会带来怎样的结果，都不能断定。

成玄英疏：关龙逄、比干的事，外篇已经讲过。箕子是商纣王的叔父。他忠心进谏，纣王却不听；他担心纣王加害自己，便假装疯癫，但最终还是没能免于杀戮。恶来是纣王的奸佞之臣，一心追随纣王，因此也一同灭亡。

君主没有不希望臣子忠诚的，但臣子忠心，不一定能得到信任。因此，伍子胥被抛入江中，萇弘死在蜀地；人们把他的血收藏起来，三年后竟化作了碧玉。

郭象注：这是精诚到了极点的表现。

成玄英疏：碧，就是碧玉。伍子胥和萇弘的事，外篇已经解释过。这里说伍子胥被抛入江中，是因为他忠心劝谏夫差，夫差却杀了他，还取马皮做成袋子，装入伍子胥的尸体，做成鸱鸟的形状，放入江中漂流。

萇弘遭人诬陷，被放逐回蜀地。他怨恨自己尽忠却遭到诬陷，于是剖腹而死。蜀地的人感念他，把他的血装入器皿收藏起来，三年后血化成了碧玉。这正是精诚至极的表现。

父母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但子女孝顺，也不一定能得到父母疼爱。因此，孝己忧愁而死，曾参也常常悲伤。

郭象注：所以，达到至人境界的人不存偏私成见，而是顺应事物，随着变化采取合宜的做法。

成玄英疏：孝己是商王高宗的儿子，遭受继母刁难，忧愁困苦而死。曾参非常孝顺，父母却不喜欢他；他常被父母打得几乎丧命，因此悲泣。父子之间有天然的亲情，君臣之间有道义上的重要关系，可是即使忠心至极、孝顺至极，也仍可能得不到喜爱和理解，更何况世间的事情千变万化，怎么可能一概断定？人只能怀着忠诚之心，顺应事物和自我之间的关系，以求保全自身、远离祸害。

木与木相互摩擦，就会燃烧；金属与火接触，就会熔化流动。

成玄英疏：木能生火，火能克金，这是五行之气自然运行的道理。

所以，木与木摩擦就会生火，金被火烧就会熔化。因此，真心若执著坚固，必定要追求外物，也会像金属一样被熔化消耗，最终受损。

阴阳运行错乱，天地间便会发生剧烈震荡，于是出现雷电；水中也会有火，从而劈燃大槐树。注中说，“水中有火”指闪电，“焚大槐”指雷电击中大树。疏文认为，阴阳失序、五行运行不和，就会招来雷霆，惊扰万物；人若违背和气，也会遭受同样的损伤。

心中有深重忧虑，就会陷入两边的困境，无处可逃。注中说，若不能忘形（不执著于自己的形体和处境），就会随着外在遭遇陷入忧愁或欢喜，左右都不得安宁。疏文补充说，心志不能虚静、又执著于自身，就会被荣辱牵引，困在忧乐之间，无法脱身。

心绪惶惶不安，最终一事无成。注中说，越是看重、舍不得放下，处处就越感到为难，也不知道该守住什么。疏文解释，“螴蜳”指惊惧不安；若不能忘情释怀，虽然身心劳累、忧虑不止，最后仍然没有成就。

心好像悬在天地之间。注中说，心所向往、追求的目标既高又远。疏文说，心一味追逐有为之事，驰逐外物，仿佛要通达整个宇宙。

心情时而欢喜，时而昏沉烦闷；遇到境遇便沉溺其中，碰到事情又进退不顺。注中说，这并非情绪平和舒畅。疏文解释，顺心时就欣喜，不合心意时就郁闷；既然不能清静平和，也谈不上安适舒展。

利害不断相互碰撞，心中的“火”就会越来越旺。注中说，这是内心燥热所致。疏文说，追逐利益往往伴随着损害，就像蝉和喜鹊那样受利害牵缠；心总被利害牵动，便会持续内热。

世俗之人因此烧毁了内心原有的平和。注中说，若能不把利害放在心上，内心便能和顺；若总惦记利害，这份和气就会被烧坏。疏文解释，众人不能安守本分、顺其自然，心总追逐利害，内热如火，于是烧损了内在平和的本性。

月亮虽然大，却压不过火光。注中说，体量大而昏暗，反而牵累更多；体量小而明亮，才能明白自己的限度。疏文以此比喻：志向一味求大、贪求过多，不如心思收敛，安守本分。

这时，只有放任自然而不自我矜持，才能真正达到“道”的境界。

注说：只有放下矜持，不拘于外在形迹，顺其自然、自得其乐，道理才能充分显现。

疏说：“僓然”是放任自然、不自我夸耀的样子。忘掉对利害得失的计较，淡然不矜，虚静玄妙的道理才能在这里显现。

庄周家里贫困，便去向监河侯借粮。

疏说：监河侯是魏文侯。庄子品行高洁，不愿经营俗务，家业因此贫困，便来借粮。

监河侯说：“好。我等年底收到封邑的收入后，就借给你三百金，可以吗？”

疏说：“诺”就是答应。“金”也可以指铜、铁一类金属，这里不是黄金。监河侯的意思是，等年底收到百姓缴纳的租赋和封邑收入后，再把钱借给庄子。

庄周听后气愤变色，说：“我昨天来的路上，听见有人在半道上喊我。我回头一看，车辙里有条鲫鱼。我问它：‘鲫鱼，你怎么会在这里？’它回答：‘我是东海水里的小臣。您能不能给我一斗半升水，救我一命？’”

疏说：“波臣”指水波中的小臣，鲫鱼困在车辙里，向庄周求水相救。

庄周说：“好。我正要到南方去游说吴越的国君，到时引西江的水来迎接你，可以吗？”

疏说：西江指蜀地的江水。江水大多向北流，只有蜀地的江水从西面流来，因此称为“西江”。

鲫鱼气愤地变了脸色，说：“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水，已经没有地方安身。现在只要一斗半升的水，我就能活下来。您却说要引来西江的水，这哪里是眼下用得上的办法？倒不如现在就到干鱼铺里去找我！”

注说：这段话讲的是，做事要合乎实际情势。办法再大，如果不合时宜，也没有用。

疏说：鲫鱼失去了原来的水域，眼下只需一斗半升的水就能活命。庄周却许诺引来西江之水，远水救不了近困；既然一时救不了它，倒不如干脆等它死后到干鱼铺里找它。事情无论大小，都要把握当下的时机；如果不合时宜，再大的办法也没有益处。

任公子制作了一支大鱼钩，用五十头阉牛作鱼饵。

疏说：任是国名，“任公子”就是任国的公子。“犗”指阉牛，“緇”指黑色的绳子。鱼钩巨大，所以也用粗大的绳子；鱼钩上的肉则用阉牛作饵。

任公子（寓言中的人物）用五十头牛作诱饵，蹲坐在会稽山上，把钓竿投向东海。

他用巨大的钓钩，等了一整年也没有钓到鱼。后来，一条大鱼吞下钓钩，牵着钓线沉入海中，随即猛然跃起，奋力摆动鱼鳍和脊背。白色浪涛高耸如山，海水震荡，声势像鬼神作响，千里之外的人都受到惊吓。

过了一年，那条大鱼终于吞钩。它拖着钓钩沉入水中，又突然跃起，扬起头尾，奋张鳞鳍，使白浪如山，洪涛遮天。

任公子得到这条大鱼后，把它切开晒成鱼干。从浙江以东直到苍梧以北，没有人不吃到这鱼。

这里的“若鱼”指大鱼；“淛”就是浙江，“苍梧”是岭南的一座山，相传舜葬在那里。鱼肉很多，于是制成鱼干分给众人；五岭以北、三湘以东的人都吃到了。

后来，那些才识浅薄、只会谈论文章辞说的人听说这件事，都惊讶地互相传告。

扛着细小的鱼竿，拿细绳钓鱼，沿着沟渠奔走，只能守着小鱼；要想钓到大鱼，是很难的。

修饰琐碎的言论和行为，用来求取高名，也就离通达大道很远了。“干”是求取，“县”通“悬”，指显扬声名。

因此，如果从未听说任公子的风度和做法，要想凭此经世处世，也相差很远。

注疏说：这段话是说，人的志趣不同，处世的方式也有大小差别，各自适合的范围不同。人世间的道路有平坦也有险阻，若不是心胸开阔、通达虚静，就难以应对治乱。若只矜夸名声、修饰表面行为，就离大道很远。

儒者用《诗》《礼》盗掘坟墓。大儒在墓中传话说：“东方天亮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大儒和博學的儒者（这里指盗墓者的头目）从上面传话给下面的弟子，说：“天快亮了，赶紧动手。”

小儒回答：“还没解开死者的衣裙，嘴里有颗珠子。”

这里的“小儒”指盗墓的弟子。他们还没脱下死者的衣裙，已经摸到死者口中有宝珠。

诗里本来有这样的话：“青青的麦子长在山坡上。活着时不肯施舍，死了又何必含着珠子呢？”

这是一首失传的古诗，早已被删去。贵人下葬时，往往会在口中含珠，所以盗墓者吟诵这首诗来讥讽他们。

盗墓者抓住死者的鬓发，按住他的口颊，用铁锤敲打下颌，再慢慢分开他的脸颊，生怕伤了口中的珠子。

《诗》《礼》是先王留下的旧迹。如果传习它们的人不合适，这些道理就不会自行实行。因此，儒者也可能利用先王遗下的礼法做坏事，不能只凭古人的典籍和礼法判断一个人。

这里说的“接”是抓取，“擪”是按压，“顪”指口颊，“控”是敲打。盗墓者抓住鬓发，按住口颊，用铁锤敲打下颌，又怕弄坏珠子，于是小心地分开脸颊。

田恒借仁义之名夺取齐国，儒生诵读《诗》《礼》却用来盗墓。由此看来，不能只依赖圣人的遗迹和典籍。

老莱子（春秋时楚国的隐士）的弟子出去打柴，遇见孔子，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老莱子。

老莱子是楚国的贤人和隐士，曾隐居在蒙山。楚王知道他有才能，派使者请他出任相国。他的妻子采柴回来，看见门前有车马的痕迹，便问缘故。老莱子说：“楚王要召我做相。”妻子说：“接受别人给的东西，就会受别人牵制；与其受人摆布，不如不受人摆布。”说完便离开了。老莱子也跟着她走了，丈夫背着东西、妻子戴着行李，一同逃往江南，此后无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文中说的“出薪”，就是出去打柴；“遇仲尼”，就是遇见孔子。

弟子说：“那人上身修长，下身短小，弯腰驼背，耳朵靠后。他望人的样子，像是在操心天下大事。我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子弟。”

“上身修长、下身短小”说的是身材比例；“耳朵靠后”是说耳朵的位置偏后；“像是在操心天下大事”则是在形容他看人的神情，仿佛心里牵挂着四方之事。

肩背短缩、身材矮小的人，肩背高耸而弯曲，耳朵靠后，目光向上望得很远；举止匆忙，看仪容像是在操持天下大事。我不知道您属于哪一族、姓什么，又是谁使您显得这样与众不同，所以才这样问。

老莱子说：“这是孔丘，叫他过来。”

旁注：孔丘是鲁国人。

孔子来到后，老莱子说：“孔丘，去掉你自身的矜持，也去掉你对仪容和心智的执着。做到这一点，才可以称为君子。”

注释说，孔子能够抛开外在形貌、舍弃对聪明才智的执着，所以老莱子认为他是君子。

疏解说：“躬”指自身。孔丘到来后，老莱子还没有开口，疏解者认为这句话是在告诫他：应当抛开自身的装饰，不再执着于容貌和心中所知；做到这样，才可以称为君子。

孔子作揖，退了出去。

注释说，这是表示接受老莱子的话。

疏解说，孔子恭敬地接受教诲，行礼后退下。

孔子神情惊惶，改变了脸色，问道：“我所做的学问和修养，还能继续进步吗？”

注释说，这是设问，借孔子之口让老莱子说明修养并非越进取越好。

疏解说，“蹙然”是惊惶的样子。孔子所问的是：自己学习圣人之道、修养德行，能不能继续提升，以便为世所用？

老莱子说：“不忍看一时的祸患，反而可能引发万世的忧患。”

注释说，一时所做的事情，其影响和旧迹可能延续下去，成为后世的祸患，所以不能轻率行事。

疏解说，圣人的聪明、仁义，本想救助一时的困苦，后来却可能被人奉为固定准则，成为长久的祸患。当时留下圣人的行迹，又因此骄傲自满，陈恒一类的人便是例子。也有一种读法把“惊”读作“驱驰”之意，解释为使万代之人不停奔走，这同样是在说奔忙不息。

“还是你固执于圣人的旧迹，因而陷入困窘，失去了原有的简朴，以至于不能领会真道吗？”

注释说，如果能顺任人的本性，百姓就不会陷于困窘，各自都有处事的办法，也不会有力所不及的事。

疏解说，若失去本性，忽略生命本来的状态，就会不能达到真道。

“把施恩当作快乐，最终会成为终身的羞辱。”

注释说，以施恩为乐的人，一旦没有恩惠可施，便会显得可耻；但恩惠不可能永远施下去，所以执着于施恩，终究会留下羞辱。

疏解说，若把施恩当作快乐，恩惠又不可能遍及所有人，便会有许多人得不到恩惠，甚至因此怨恨施恩者。靠施恩来收服人心，反而容易招来怨恨，终身蒙受羞辱。

普通人的品行是可以引导、提升的。

【注】说到容易引导、提升，就不能忘记恩惠。

人们彼此以名声和利益相互吸引，又以隐秘的手段彼此牵连。

【注】“隐”是隐括的意思，也就是用隐秘的方式引导人。

【疏】上等聪明的人和下等愚昧的人，天性都难以改变；中等资质的人则容易进退、受人影响。因此，听说尧（传说中的圣明君主）贤德，就会彼此仰慕，追逐名利；听说桀（传说中的暴君）邪恶，就会彼此串通、隐瞒行事。

与其赞美尧、谴责桀，不如把赞美和谴责都忘掉，堵住一切称誉之言。

【注】“闭”就是闭塞、堵住。

【疏】赞扬尧的善行、批评桀的恶迹，人们因此奔走追逐，丧失本性，这样的事很多。所以，不如善恶都忘掉，堵住毁谤和赞誉之言，这样万物的本性才能保全。

违背万物本性，没有不造成伤害的；扰动内心，没有不是偏邪的。

【注】顺应本性，就能保全；静守本性，就能端正。

【疏】违背事物的本性，必然会有所损伤；扰动心神，也都不是正道。

圣人从容不迫地兴办事情，因此常常能够成功。

【注】做事不远离根本，所以常能成功。

【疏】“踌躇”是从容不迫的样子。圣人没有成见，顺应时机而行动，兴办事业时总是从容，不违逆事物的情理，所以往往能够成就。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把仁义的名目载在身上，终身自我夸耀吗？

【注】自矜自夸是承载不了的，所以圣人舍弃它，不据为己有。

【疏】“奈何”就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执着于仁义的表面痕迹，扰乱人心，把矜持庄重的姿态背负一生，始终不变呢？这是老莱子（传说中的隐士）批评孔子的话。

宋元君夜半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正从侧门探头窥看。

【疏】宋元君是宋国君主的谥号。“阿”指曲折处，这里说的是偏僻曲折房间的侧门。

那人说：“我来自宰路之渊（江边的一处深渊）。我替清江去河伯（黄河水神）那里捕鱼，余且（捕鱼人）捉住了我。”

【疏】“自”是“来自”的意思。宰路是江边深渊的名字；余且是捕鱼人的姓名。

宋元君醒来后，派人占梦。占梦的人说：“这是神龟。”宋元君问：“有个叫余且的渔夫吗？”左右答道：“有。”宋元君说：“叫余且明早来朝见。”

【疏】“令”是命令召见的意思，也就是召他来朝廷，询问捕获了什么。

第二天，余且来朝见。宋元君问他：“你捕鱼捕到了什么？”余且回答：“我的网捕到一只白龟，龟壳有五尺圆。”宋元君说：“把你的龟献上来。”白龟送到后，宋元君又想要……

杀了它，又想让它活；心里犹豫不决，反复考虑后才杀掉它。占卜的结果说：“杀龟占卜，吉利。”

疏：心中疑惑、犹豫，反复考虑杀还是不杀，最后才杀掉它，认为吉利，于是剖开龟腹。

占卜之后，

又在龟甲上钻了七十二次，没有遗漏任何一条占卜记录。

疏：计算前后钻灼的次数，总共七十二次；据此推算吉凶。

结果竟没有一次不准确。

仲尼（孔子）说：“神龟能够托梦给元君（古代君主），却不能躲过余且的渔网；它有本领经受七十二次钻灼，占卜没有遗漏，却不能躲开剖腹的祸患。由此可知，才智也有困窘之处，神妙的能力也有达不到的地方。”

注：神妙的智慧并不值得依靠。正是这样啊，只有安静地安守自己能力所及之处，不向外追逐营求，才能保全自身。

疏：神妙的智谋不足以依靠。因此，至人（道家所说的得道之人）处世时忘却形体，使心智思虑如枯木一般，不显露生机与光彩；临近死亡时，也顺应天道，寂然安处，任凭外物变化，与造化相合。孔子正是因此而发表这番议论。

即使有极高的智慧，也要让众人一起谋划。

注：不单凭自己的智慧，而采用众人的谋划。

鱼不怕网，却怕鹈鹕（捕鱼的水鸟）。

注：网没有私心，所以能捕到鱼。

疏：网没有私心，却能捕到鱼。这是比喻圣人没有偏私之心，因此天下人都会归附他。

舍弃小聪明，大智慧就会显明。

注：小聪明出于自私，大智慧则顺应万物。

疏：小聪明按自己的心意取舍；大智慧不作分别，也不怀有争夺、控制他人的心思。没有分别心，大智慧便能显明。

舍弃刻意为善，自然就能做到善。

注：舍弃刻意行善的念头，善便不再是刻意追求的目标；不再刻意追求，行善的人就不会造作，而能自然行善。

疏：舍弃自我夸耀、崇尚名声的小心思，便能契合自然的大善。因此前文说，离开道去追求善，会使德行变得偏险；《老子》也说：“天下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不善也就随之产生了。”

婴儿出生时，没有老师教他，却能说话，这是因为他和会说话的人生活在一起。

注：有些能力是自然而然学会的，并非刻意努力去学别人。

疏：婴儿的天性不依赖老师教导。年纪渐长后，自然就会说话；这不是有意学习，而是与父母生活在一起，顺着本性自然学会的。由此可知，世间万物并不是靠人为运作……

懂得某种学问，才能有所成就。

惠子对庄子说：“你讲的这些没有用。”

庄子学识通达，既能洞察“有”，也能体察“无”；他的言论宏大广博，却不合世俗人的心意，所以惠施讥笑他说的东西没有用。

庄子说：“懂得什么是无用，才可以谈什么是有用。”

有用的东西，往往会像树木那样遭到砍伐；无用的东西，反而能保全自身。因此，懂得无用的道理，才可以谈论它的用处。

天地并非不广大，可人能用到的地方，不过是脚掌所占的一点面积。假如把脚掌周围的地挖空，一直挖到黄泉（传说中地下极深之处），人还能站立吗？惠子说：“那就没有地方可用了。”

“垫”是挖掘的意思。天地之间广大无边，但人实际使用的，不过是容得下双脚的地方。若把脚掌周围挖空，直到黄泉，人就会战栗得无法行动。由此可见，有用之物要借助无用之处，才能发挥作用。

庄子说：“这样看来，无用的用处也就很清楚了。”

圣人内心明白这个道理，遇到事情便据此说出自己的看法；向外阐明事理，使事情的情形得以舒展明白。事情讲清楚了便能通达，这正说明外在的明与内在的用彼此依存。

若只剩下容脚的地方，人也无法行走，必须有脚下之外的空地，才能活动。无用的道理由此很清楚。正如《老子》所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庄子说：“人有能力游于世间，难道就一定不能不游吗？人没有游的能力，难道就能勉强自己去游吗？”

一个人天性所能做到的，不得不顺着它去做；天性做不到的，也不该勉强去做。圣人不加以限制，让万物各随其性，大家都能有所成就，却不觉得自己是靠什么特别的力量才做到的。

人禀受的天性各不相同，适合做的事也各有差异。有的人听到话就能领会，像回声应声一样迅速；有的人聪明迟钝，连豆子和麦子都分不清。天性所能做到的，不得不顺着本性去做；天性做不到的，就不能强求。各守本分，万物便都不会失去自己的天性。

至于放任心志、追逐外物，或行事决绝、一意孤行，这难道是见识极高、德行深厚的人所能承担的吗？

如果没有深厚的德行，就无法承受那样的心志与行为，也无法信任并接纳各自不同的才能。放纵心意，追逐外物，或逃避世事、一去不返，做事极端决绝而不肯改变——这样的志向和行为，难道能算是深妙而真正有见识、德行深厚吗？原文至此未完。

厚德（深厚的德行）是事物自然运行、得以任用的根本。庄子大概是这个意思。

即使家业覆亡、身遭倾覆，也不知悔悟；像被火追赶一样急着奔走，连头也不回。

注：人们执着于自己所好，不顾是非，甚至不惜以死相赴。

疏：愚昧迷惑的人执意坚持自己的志向，即使家业被毁、自己遭遇灾祸，也不知悔改，仍急切地追逐外物，像烟火般奔忙，丝毫不知回头。他们就这样流连奔逐，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即使彼此曾经是君臣关系，时势改变、朝代更替后，也不应因此互相轻贱。

注：这是因为从根本上说，彼此是平等的。

疏：一个时代认为贤能的人可以做君主，不合时宜的人则做臣子。舜、禹顺应时代更替，先后成为君主，便是例子。因此，世道变迁后，人们不能因为谁曾做臣、谁曾做君，就互相轻视。那些执着旧身份、随波逐流的人不明白这一点。

所以说，至人（德行通达、顺应自然的人）不会执着于固定的行止。

注：他只是顺应所遇到的情势，因此能与变化同行。

疏：世道有兴盛也有衰败，通达的人随时势而行，所以不会停滞不前。

尊崇古代、轻视当下，是拘泥于学问之人的做法。

注：古代并无值得一味尊崇之处，当下也没有理应轻视之处。学者一味尊古贱今，便失去了根本。

疏：时代不同，风气有淳厚与浮薄之别；古今的人情和世事也各不相同。若仍一味贵古贱今，便缺少长远见识，只会加深拘泥于学问、见识狭窄的毛病，哪里算得上通达？

即使拿狶韦氏（传说中三皇以前的帝王）那一类古人来观察当今世道，又有谁能不受时势影响呢？

注：随顺时代、顺应事物，才能使分别消泯。

疏：狶韦氏是远古帝王的称号。若把远古的风气用来治理当今，古今风气的淳厚与浮薄已经明显不同，谁能不受影响而动摇本性呢？这正是尊古卑今所带来的弊病。

只有至人才能身处世间而不走偏。

注：他能应对当时的事务，使所做的事恰当合宜。

顺应他人，却不失去自己。

注：本来就没有一个执着的“我”，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他人的教导，不必刻意学习。

注：教化顺着各自的本性而来，因此并非强求学习。

承接他人的心意，却不把他人当作外在对象。

注：他人的心意本是自然的，顺势承接并加以运用，万物便都能保全各自的本性。

疏：只有具备至德的人，才能顺应时势变化；他并非靠刻意学习来做到这一点。

人的本性本来就具足，并不是靠学习才获得的。顺承教化，并不意味着本性来自教化；教化的作用，是引导本性，而真正的道本来圆满，也不依赖教化。

眼睛通达，便是明；耳朵通达，便是聪；鼻子通达，便能辨别气味；口舌通达，便能尝出甘味；心通达，便能知晓。知晓通达，便是德。

疏：这里的“彻”是通达的意思。“颤”指辛辣、腥臭一类的气味。六根（眼、耳、鼻、舌、身、意等感知能力）没有阻塞，所以通达。聪明不被外物牵引、扰乱，因此称为德。

凡事物的运行都不应阻塞。阻塞就会壅滞；壅滞不止，就会互相践踏。

注：本应通畅却被堵塞，事理便无法疏泄，彼此拥挤冲撞。

彼此践踏，就会产生许多祸害。

注：“生”是产生、兴起的意思。

有知觉的事物，都依赖气息。

注：凡是有生命根基的事物，即使没有知觉，也依赖气息。

疏：天生的六根，缺少任何一种都不行。耳朵听、眼睛看、鼻子闻、心里知晓，都属于各自应有的功能；正常运用并无过错。若眼睛贪看男女私情之色，耳朵沉迷放荡的乐声，鼻子贪恋兰麝的香气，心思追逐无穷尽的欲望，那么天理就会消亡。这怎能称作“通达”呢？所以，六根都能通达，气息才会畅通，生命的机能也才能完整。

人的行为失当，并不是天的过错。

注：“殷”是合宜、得当的意思。气息并不由知觉支配；有了对外物的追逐，才会失当，失当之后才会不通。因此，是知觉依赖气息，而不是气息依赖知觉。欲望如何运用、如何节制，取决于人，并非不得已而为之。

疏：“殷”就是得当。有的人放纵六根，追逐外界事物；有的人却堵塞感官孔窍，妨害生命。无论放纵还是阻塞，都不合道理，都是人自身的过错，并非天生如此。

天生的孔窍日夜都在畅通，没有停止。

注：通行的道理有其恒常的运行。

疏：“降”是停止的意思。自然的道理贯通万物，从白天到黑夜，从未停息。

人却反过来堵塞自己的孔窍。

注：没有私情牵累，顺任自然，孔窍便能通畅。

疏：“窦”是孔窍。世俗之人违背自然之理，堵塞感官孔窍，使其滞塞不通。

人的腹中有宽阔的空腔。

注：“閬”是空旷的意思。

疏：“閬”就是空旷。人腹内有空处，才能容纳胃等脏器；胃中有空处，气和津液才能通行。

心中有自然的遨游。

注：“游”是不受拘束。

疏：心中虚空，自然之道便能在其中运行。

屋里没有空余地方，婆婆和媳妇就会争吵起来。

注：“勃豀”就是争吵。

疏解：屋室里没有空处，就无法容纳更多东西，所以婆婆和媳妇会争地方，彼此争斗，不再顾及尊卑。

心中没有自然自在的遨游，六窍（眼、耳、鼻、舌、身、意等感知门户）就会彼此冲突。

注：“攘”是抵触、违逆的意思。

疏解：“凿”指孔窍，“攘”指抵触。自然之道不能在心中通行，六种感官就会违逆不顺，不能合乎事理。

大林丘山之所以对人有益，也因为其中蕴含着不可胜尽的神妙。

注：自然的道理，会借助外物显现并通达。

疏解：自然的道理寄托在各种事物中，并借此显现出来。

德行超出了名声所能承载的范围。

注：名声越高，带来的利益越大，因此修德的人往往会超过恰当的限度。

疏解：“溢”是超过、过度的意思。仁、义等德行之所以被过分推崇，是因为人们追求名声、好胜争先。

名声又超出了残暴所能达到的程度。

注：制止暴行，往往比修养德行更容易获得美名。

疏解：“暴”指残害。名声是士人用来立身的工具；名声一旦过头，人们便会彼此伤害。《内篇》说：“名，是彼此倾轧的原因。”

谋划往往在急迫时才受到考察。

注：“誸”是急迫的意思。事情急迫之后，人们才会检验谋划是否妥当。

疏解：“稽”是考察，“誸”是急迫。遇到危急困难的事情，人们才会校验谋略。

智慧是在应对事情时显露出来的。

注：事情平顺地往来时，智慧便没有用处。

疏解：如果运用心机和智慧去开拓事境，争斗就会随之而来。

闭塞是从固守执着产生的。

注：“柴”是堵塞的意思。

疏解：“柴”指堵塞，“守”指执守。拘泥于个人情见、固执不变，所做的事情就会不通畅。

官府事务的推行，要以众人的需要为准。

注：众人的需要并不相同，所以才设置官府事务。

疏解：设立官府、制定事务条目，都应顺应众人的实际需要；若反其道而行，祸乱就会发生。

春雨按时降下，草木蓬勃生长，这时才开始整修锄、耜等农具。

注：事物的生长都有其缘由。

疏解：“銚”是耜一类的农具，“鎒”是锄。春天到了，及时降雨，草木萌芽生长，农人便开始修整农具。这说明做事应顺应时节，不违背事物的自然变化。

草木已经长得过半，人们却不知道它们为何会这样生长。

注：事情依循自然之理发生，所以人们往往察觉不到其中缘由。

疏解：“植”是生长。锄、耜等农具修整好后，人们便除草整理田地；恰逢春日，草木生长，人们却未必知道它们生长的根由。

锄地、播种直到庄稼生长，都要靠时令和节气的安排，不能凭人的情意来衡量。因此，制定法令、设立教化，必须顺应时势。

安静可以调养疾病。

注：这并不是说安静就能使人不生病。

疏：恰好患有烦躁之病的人，简朴清静的生活可以帮助调治。

修整仪容，可以让人显得不那么衰老。

注：这并不是说这样就能使人不老。

疏：剪齐头发和鬓角，使容貌整洁；衰老之人也可以借此梳洗打理。

安宁可以制止急躁。

注：这并不是说安宁就能使人不急躁。

疏：急，就是疾速、仓促。心性急迫的人，可以用安静来使自己平缓下来。

不过，这些都是为劳累之人所做的调治；安逸之人从未经历这些，自然不会特意询问。

注：所谓“这样”，仍是针对劳累者而言。安逸之人超然于外，不放在心上。

疏：用安宁来止住急迫、用清静来调治烦躁，都是针对特定病症采取的办法。这些是普通修习者耗费心神的事务，哪里是体道之士、闲逸之人所需要操心的事？他们情志高远，所以从不稍作停留、回头询问。

圣人用来惊动天下的事，神人从不曾停下来询问。

注：神人就是圣人。“圣”说的是外在显现，“神”说的是内在境界。

疏：“骇”是惊动。“神”是不可测度的称号，“圣”是显现事迹的称号。圣人为了垂示教化、感动世人，才会关注这些事；神人则不会停下来询问。

贤人用来惊动世人的事，圣人从不曾停下来询问。

疏：证得空寂的是贤人，兼能洞照万物的是圣人。圣人从高处看贤人所处的境界，所以不去询问。

君子用来惊动一国的事，贤人从不曾停下来询问。

疏：君子为何能影响人物？因为他能惊动诸侯之国。贤人舍弃对外物的执着，因此不去询问。

小人用来迎合时势的事，君子从不曾停下来询问。

注：人们的行事各有分际，高低也各有等级。

疏：逐世的小人，只求迎合一时风气，像田恒一类的人，没有什么值得称道。因此，品行高尚的君子鄙弃他们，不屑理会。

演门有个人家中死了亲人，他因过度哀伤而瘦损，凭此获得爵位和官职。他带领同党效仿，结果哀毁而死的人有一半。

注：为了求取赏赐而表现孝行，已经离真实的孝道很远了。这正是崇尚贤名所造成的弊病。

东门（地名，具体所指不详）有一位孝子，孝心发自内心，因悲伤而面容憔悴。宋国国君赞赏他的孝行，便给他加封爵位，任命他为卿。乡里的人听说他因为孝顺而显贵，就有人勉强自己哭丧、故意毁坏容貌，假装悲痛，违背本性、伪造真情。结果因此丧命的人，竟有一半之多。

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却逃避了；商汤要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因此发怒。

疏：尧知道许由贤能，便要把帝位禅让给他。许由拒绝，退隐逃到箕山。商汤要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不肯接受，反而斥责汤，愤怒地远离他。他们都顺从自己的本性：觉得荣华富贵腥臭可厌，并非为了矫饰自己、博取名声。

纪他听说这件事，便带着弟子蹲坐在窾水边。诸侯前去慰问他，持续了三年。申徒狄也因此投河而死。

注：外界的议论和风气扰乱了人的本性，竟使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疏：申徒是姓，狄是名；纪是姓，他是纪佗，二人都是隐士。纪佗听说商汤让位给务光，担心事情会牵连到自己，便带着弟子蹲坐在水边。诸侯听说后，敬重他的廉洁朴素，常去慰问，担心他投水。申徒狄听到这件事，仰慕他的高名，便投进大河自尽。外界的风气扰乱了人的本性，事情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鱼篓是用来捕鱼的；捕到了鱼，就可以忘掉鱼篓。兔网是用来捕兔的；捕到了兔，就可以忘掉兔网。

疏：筌是捕鱼的竹篓，也有用草木编成的。蹄是捕兔的网具。这里用它们作比喻。

言语是用来表达意思的；领会了意思，就可以忘掉言语。

疏：这是把前面的比喻合起来说明。所谓“意”，就是精妙的道理。捕到鱼和兔，是借助鱼篓和兔网；但鱼兔与网具本来不同。明白玄妙的道理，也要借助言语；但言语并不等同于道理。鱼兔捕到后，网具便可放下；道理明白后，名言也就可以忘却。

我到哪里才能找到那种忘了言语的人，和他交谈呢？

注：到了两位圣人那里，既然心中没有成见，也就全然无话可说。

疏：忘掉言语而领会道理，与那样的人相对便能体会大道，这样的人实在难得，所以才有这番感叹。

《南华真经注疏》第二十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