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註疏》（Kanripo本·洞神部）卷34

列御寇前往齐国，走到半路又回来了，途中遇见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是楚国的贤士，也是一位隐士。列御寇已经拜壶子为师，同时也向伯昏瞀人求教。这次他本想去齐国，途中却因觉得自己的修养还不够而折返，正好遇上伯昏瞀人。

伯昏瞀人问：“你为什么走到半路又回来了？”

列御寇回答：“我心里害怕了。”

伯昏瞀人问：“你因为什么害怕？”

列御寇说：“我曾在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喝过东西，其中有五家先把饮品送给我。”

“浆”是古时的饮料。注疏解释说，列御寇行路口渴，经过十家卖饮料的人家，其中五家见了他的仪容，便主动送饮品给他。他察觉到别人敬重自己，反而因此惊惧。

伯昏瞀人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因此害怕？”

列御寇说：“我内心的诚实与真实智慧还没有通达，却受到别人敬重。”

注疏解释说，列御寇意识到自己内在的修养尚不足以让人真正信服；别人敬重他，或许只是因为他的外在表现。

“形谍成光”，是说举止仪态显得端正优雅，因而形成光彩照人的外表；“以外镇人心”，是说借助外在仪容使人敬服，而内在其实还不足以真正感化他人。

伯昏瞀人所担心的是：如果一个人只是凭外表让人敬重，旁人便可能看重他、轻视年长者；这会扰乱人们应有的敬老之心，也可能招来祸患。列御寇还没有做到与世俗混同、不显露自己，却已成了众人注目的对象，因此担心外在的声名会带来祸乱。

卖浆的人，只不过靠卖羹汤谋生，手里的货物和余利都不多；他的利益微薄，分量也轻，却尚且如此。

注疏说：“权”指分量。卖浆人的利益微薄，分量也轻，本来可以不必求人；更何况他面对的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呢？

疏解说：“特”是独自、仅仅的意思，“赢”是余利。卖浆的人独自经营羹汤买卖，货物和余利都不多，利益既然微薄，分量也不重，却仍能让人敬重自己，争着跑来向他买浆。何况君王权势高、利益厚，众人奔走趋附、尊崇他，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列子说：）“君主为了国家操劳，心力也都耗在政事上。他们将把事务交给我，又要用功绩来考核我。我因此感到惊惧。”

疏解说：做君主的人总揽国家各种政务，威势覆盖四海。如果他亲自为国事劳累，心思也耗尽在世间事务上，就会像渴求甘泉一样寻求贤才，好替自己分担劳苦。他必定会把事务交给我，又用功绩来检验我。这样一来，我就会追逐外在事物、丧失内在本真，追逐虚伪、忘掉真实；这正是我感到惊惧的原因。他所说的就是这些。

伯昏瞀人（列子的老师）说：“说得好！你能这样观察自己。”

疏解说：你能观察自己，审察得失，并因此觉察到问题，所以我赞许你，说“好”。

伯昏瞀人又说：“你若安守自身，人们就会拥护你。”

注解说：如果不丢失自身，人们无论在哪里都会来拥护你。“保”就是聚集、守护。

疏解说：“保”是守护。你安处自身，却还不能忘我，仍显露出自己的德行，于是人们归向你，弟子也聚集起来向你求教。

没过多久，列子家门外就摆满了鞋子。

疏解说：“没过多久”就是时间不长。转眼之间，伯昏瞀人来到列子所在的地方，看见门外脱下的鞋子堆满了。许多人赤着脚走进堂中，请求列子进一步指教。

伯昏瞀人面朝北站着，把手杖竖起来抵住下巴，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便离开了。

疏解说：“敦”是竖立的意思。他把手杖抵着下巴，站在那里听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开口，便回去了。

接待宾客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列子。列子提起鞋子，光着脚跑出去，追到门边说：“先生既然来了，怎么不指点我几句呢？”

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说：“高人（德行高深的人）既然已经来了，我希望能得到针灸（针刺与艾灸）治疗，不曾想您竟要开药方、给我药石，然后就离开。我的心诚恳而仰慕，才这样再三请求。”

【疏】“已矣”是说到此为止。我早先已经告诉过你：你不能收敛光芒、隐去行迹，必定会被众人归依。如今果然见到你的门人挤满屋子。我从前的话确实不是虚言。你应该停止这番请求，不必多费口舌。

不是你能让别人来依靠你，而是你无法让别人不来依靠你。

【注】顺其自然、任物变化，就不会招来感应，也没有求取之心；没有感应、没有求取，才不会彼此依附。

【疏】你显露行迹于外，所以人们来依靠你；你还没有忘却自己的恩德，所以无法不守护、照应他们。

“那又何必呢？主动感应、预先施惠，都是异于常态的做法。”

【注】先于别人而施予恩惠，不因对方的需要才回应，而是预先施惠，这就显得反常。

【疏】“而”就是“你”，“焉”就是“何必”。我与外物都忘却了，又何必等外物来感动自己？事情有了征兆，才有回应；何必不等事情发生，就预先采取异于常态的做法、抢先施惠呢？

“这样做必定会有所感应，动摇本性；可本性又有什么名声可言呢？”

【注】一定要有所感应，就会使本性受到触动。

【疏】“摇”就是动摇。若一定要等外界强烈感应后才行动，便是顺着本性而动、作出回应。若要消除行迹、藏起端倪，又有什么名声可说呢？

“与你交往的人，也没有谁能给你忠告。他们那些细巧的言辞，全都是害人的毒物。”

【注】细碎巧妙、能钻进人心的话，叫作“小言”。

【疏】与你一同交往、见解相近的人，只会用浮泛巧辩、讨好他人的话来应对，全都是害人的东西，哪里能用合于道的言论来告诫你呢？

“他们既不觉察，也不醒悟，又有谁能彼此告知呢？”

【疏】“孰”就是“谁”。彼此都迷失方向，没有人能够觉察醒悟，又有谁能独自明白并告诉对方呢？

“有技巧的人劳苦，聪明的人忧虑；没有本领的人无所求，吃饱了便悠然漫游，像一条没有系缆的船，空空荡荡地自在遨游。”

【注】真正没有本领的，只有圣人。除此之外，从人一直到昆虫，没有谁能忘掉自己的本领、完全听任众人安排。

【疏】万物没有一种真是毫无用处的……忧劳的人必定凭借智巧而陷入困顿……

（末句原文未完，意思也因此不完整。）

圣人能够像小船一样随水漂流，没有依恋和停泊之处，也不把外物放在心上，因此可以顺势而行、逍遥自在。

郑国有个名叫缓的人，在裘氏这个地方吟诵读书。注释说，“祇”是“恰好、正好”的意思；疏文说，裘氏是地名，缓在这里学习，恰好三年便成为儒者。

他的学问像河水滋润土地，恩泽远及九里，也影响了父母和妻子一族的人，还使弟弟翟信奉了墨家。儒家和墨家彼此辩论时，缓的父亲站在翟一边。注释说，翟是缓的弟弟。疏文解释：儒家尊奉周文王、周武王，追述尧、舜之道，立场坚定，也重视言辞；墨家则遵循大禹之道，崇尚勤俭、乐于施予。儒、墨两家道路不同，志向各异，各执己见，互相争辩。缓的父亲偏袒弟弟翟。

十年后，缓自杀了。他的父亲梦见缓说：“让你的儿子成为墨者，是我的功劳。你为什么不看看我这个良师呢？我已经变成秋天柏树结出的果实了。”

注释解释，缓怨恨父亲偏袒弟弟，悲愤之下自杀，死后托梦诉说：弟弟之所以成为墨者，靠的是自己教化；自己既是贤良的老师，父亲却转而支持弟弟，使他十分怨恨，所以化作秋柏之实。疏文又说，“闔”是“何”的意思；“秋柏”指坚硬的柏木。“秋柏之实”也有写作“秋柏之垠”的说法，“垠”指坟墓。依后一种解释，缓是在说：“你为什么不看看我的坟墓？我已经化作墓上的秋柏，长出了果实。”

创造万物的力量给人的回报，不是回报那个人所做的事，而是回报他所禀受的天性。注释说，从这里往下是庄子的议论：长期积累和学习所产生的结果，最终作用于人的性情，而不是只回报某一件具体行为；学习的功夫使天性有所形成，但这并非全由人为安排。

疏：“造物者”是自然的大熔炉；造物者本身并没有具体形体，却能化生万物，所以称为“造物者”。万物各自的才能禀受于造化，并不是跟从老师学习才获得的。因此，学习只能辅助人顺应自然；回报的是天赋本性，而不是人的功劳。

由此可知，墨翟（墨子）本有崇尚墨家之学的天性，并非靠跟随“缓”学习才有了这种天性。缓却说“是我教他的”，这不也是错了吗？

经：他本来如此，所以使他学习他本来所擅长的。

注：他有这样的天性，所以顺着天性使他学习相应的事。

疏：墨翟原本就有墨家的天性，因此成为墨家人物。但如果一个人天性中没有相应的倾向，即使没有学习，也终究成不了。何止墨翟如此，万物都是这样。

经：人总以为自己有所作为，认为自己不同于别人，便轻视自己的亲人。

注：这是说缓自以为优于儒者，认为自己有长期积累、勤学得来的本领，却不明白那其实是天性自然如此。凭借功劳轻视他人，甚至不顾亲情；若能不执着于自身的功劳，以平等之心看待往来的人，就不会颠倒尊卑亲疏的次序。

疏：缓自恃有学习积累的功劳，认为自己异于常人，因此轻视自己的亲人，甚至轻视父亲。人迷惑执滞，竟到了这种地步！

经：齐国有个穿井取水的人，别人来井边饮水，他就和人扭打起来。所以说，如今世上的人都像缓一样。

注：挖井是为了引出泉水，吟咏是为了通达本性。没有泉水，就无从挖井；没有本性，也无从吟咏。世人却都忘了泉水与本性本来就是自然存在的，只知道挖井、吟咏这些表面的功夫，还想夸耀并据为己有，这不是很荒唐吗？

疏：土下本来就有泉水，人本来就有天赋的本性。挖井成井、学习成就技艺，是人的作为。唉，世人实在太迷妄了：只知道挖井、学习这些表面的事，却不明白泉水和本性本就自然存在，反而夸耀为自己的功劳，所以说世人都像缓这一类人。故事说，齐国有人凿井取水，行人便从井中汲水饮用；井主为了护住井水，揪住行人的头发并让他停下。庄子听说此事，便引用它来作比喻。

经：因此，有德的人尚且不自知，何况有道的人呢？

注：看到缓的荒谬之处——他以为是自己教会了父亲——就能明白，任凭事物顺其自然即可；若明白这一点，就不会以人为的作为介入其中。

疏：从缓的迷误可以看出，他以为自己的确是有德之人……

人忘掉知识和技巧，把自己交给万物的自然变化，不再夸耀自己的本领。何况是体悟大道的人，又怎么会看重自己的功劳呢？

古人把这种情形称为“逃避天刑”。

注：把自然赋予的能力当作自己的功劳，就是违背天道，因此会受到刑罚。

疏：不了解万物各有其自然本性，却把本领夸作自己的功劳，就是逃避自然之理。这样既违背了造化的规律，也就会招致刑罚。

圣人安于万物本来安于的状态，不去安置那些本不应被安置的事物。

注：圣人没有固定的安与不安，只是顺应百姓的心意。

疏：“安”就是任其自然。圣人任由众生依照各自的本性而生活，不把外物强行拉来顺从自己的意愿；对本来不存在的东西，也不强行安置。这就是圣人之所以为圣人的原因。

众人却把心思放在自己本不应安于的事情上，对本来安于的事情反而不安。

注：众人所安与圣人不同，因此被称为众人。

疏：他们学习自己本来不能安于的东西，所以对不该安于的事情也去追求；不安于自己原有的本分，所以对本来安于的事情反而不满足。

庄子说：“懂得大道容易，不说出来很难。”

疏：玄妙的大道幽深难测，一旦用语言描述，就难免失真；领悟它并不难，真正难的是忘掉言辞。

懂得却不说，是顺应自然；懂得而说出来，则是走向人为。

疏：若能妙悟玄道，就会明白它没有什么固定法则可以言说，因此能够回归自然。即使已经领悟到极致，只要仍执着于言辞辩说，就还没有脱离世俗人情。

古代的真人顺应天然而不受人为情意左右。

注：他们虽然明白道理，却不曾开口宣讲，只是顺应事物各自的本分，回应其所需。

疏：古代的真人、得道之士，天性淳朴自然，不再受世俗人情支配。

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术。他花尽家中千金，学了三年才练成，然而这门技艺终究没有用武之地。

注：做事贵在合乎实际需要，不以追求远大的功绩为可贵。

疏：朱泙漫是姓朱名泙漫，支离益是姓支离名益。“殚”是耗尽的意思。朱泙漫倾尽千金家产，学习杀龙的技术，专心苦学三年才练成。虽然技艺巧妙，最后却派不上用场，因为世上很少有屠龙的机会。这里是说，人在世间处事，贵在恰当适中；如果不能切合实际，即使本领再大也没有益处。

圣人把必然之事也看作未必，因此不动用兵戈。

注：道理即使看起来必然，圣人仍不把它当作绝对不可更改的事；这样才是顺应自然。若能如此，又哪里还会有战争呢？

通达大道的人，虽然随着万物的情理而行事，知道这些道理未必处处必然，却不固执己见，因此不会与人争斗。

众人却把“不一定如此”的事硬说成必然，各自认定自己的看法正确，于是彼此违逆，招致祸患。

庸常之人妄自固执，明知事情未必如此，却偏要认定如此；既违背了事物的本性，便会招来许多冲突。

万物各自顺应本性，就能满足；满足了，便没有过多的欲求。心中贪求，才会执着于固执争胜的心态。

若倚仗兵力行事，就会走向败亡。不得已而用兵，并以恬淡（平静无争）为上，才不至于招致灭亡。不能顺应众生各自的本性，反而喜欢违逆万物情理的人，几乎就要失去自己的珍宝了。

小夫（见识浅陋的普通人）的智识，离不开苞苴（用来馈赠的香草等礼物）和竿牍（竹简书信）这类琐事。赠送芳草、写信问候，都是小聪明所执着的事情。为了这些小事耗费精神，所得浅薄，仿佛跛脚之人艰难行走；这样的人无法畅游虚无、通达深远。

见识浅陋的人，却想兼顾万物、引导众生，追求虚静无为、体合太一（道的根本整体）的境界。若像这样耗损精神、受形体牵累，就会迷失在宇宙之中，不明白太初（万物未分化时的本原）之道。

至人（德行与智慧达到极高境界的人）则把精神归于无始（无从追溯的本原），安然处于无何有之乡（道的境界）。他们虽然行动起来也能兼顾万物、引导众生，内心却始终凝定寂静。

因此，才能收敛光芒、混同于世俗之中，却始终安居在“道乡”之中。

水在没有固定形状的地方流动，奔流倾泻于广阔清明之境。

注：淡泊无为，顺任自然运行。

疏：不刻意违逆外物，就像水流动一样，随时顺应变化，不拘守固定形迹。形迹虽随外物而变，却不离根本；所以即使应事而动，也始终发散于清明至极的境界。

可悲啊！你所用的智巧，只在细微末节上。

注：你所得到的智巧很有限，却不知道什么才是“大宁”（内心安定、顺应自然的境界）。

疏：用礼物、书信和言辞去谋求好处，和计较毫毛般的细事有什么区别？像这样运用智巧，实在令人叹息。精神浅薄的人，哪里懂得至静寂然的道呢？

宋国有个叫曹商的人，替宋王出使秦国。他出使时得到几辆车，秦王很高兴，又赏给他一百辆车。

疏：曹商是宋国人，名叫商，替宋偃王出使秦国。他善于应对，得到秦王赏识，于是获赠一百辆车；每辆车都由四匹马拉。

曹商回到宋国，见到庄子便说：“住在贫困狭窄的巷子里，穷困潦倒，靠编草鞋维生，脖子枯瘦，脸色蜡黄憔悴，这是我不如人的地方。可是，我让万乘之国的君主一朝醒悟，出行时跟着一百辆车，这是我的长处。”

疏：“窘”是困急的意思。曹商说，自己贫困时编草鞋养活自己，颈项枯瘦、面容憔悴，这些是他的短处；而他出使强秦后，秦王受到触动，赏给他一百辆车，这就是他的智巧和长处。他以此自夸，在庄子面前炫耀。

庄子说：“秦王生病，召来医生。替他切开痈疮、排出脓液的，得到一辆车；替他舔痔疮的，得到五辆车。治疗的部位越低下，得到的车反而越多。你莫非是替秦王治痔疮了，怎么会得到这么多车？你走吧！”

注：所做的事情越低下，功劳看起来越大；功劳越大，俸禄就越丰厚。因此，志趣高远、淡泊宁静的人，会舍弃荣华。

疏：痈是热毒肿疮，痔是肛门下部的疾病。庄子风神俊逸、见识敏锐，志趣高远而清静，于是用这番奇辩挫败曹商。郭象注解说：做的事情越低下，功劳便越显得大；功劳越大，俸禄便越丰厚。志趣高远、淡泊宁静的人，会把荣华富贵抛在一边。

鲁哀公问颜阖：“我想让仲尼担任治国的重任，国家的乱局能有所好转吗？”

颜阖说：“恐怕危险得很啊！仲尼一旦被奉为治国的楷模，后世就会把他的行迹当作典范，竞相修饰仁义，像给羽毛涂彩一样装点自己。百姓因此陷入困境，至人（顺应自然、不受人为规范束缚的人）也就无法安然处世了。”

“往后，人们将忙着修饰外在的仪容，就像给羽毛绘上花纹；又会大谈华美的言辞，把枝节末流当作宗旨。圣人的事迹一旦显扬，后世从政者便可能徒有言辞、各执一端，生出种种偏颇的意旨。”

“后来的君主仰慕仲尼的高远风范，便会压抑本性、刻意矫饰，以此治理百姓。上下互相仿效，渐渐都失去了真实，却还不自知、不自信。让人们接受这些做法，并从内心和精神上奉行它们，又怎能据此统治百姓呢？”

“百姓不只是在外表上顺从，还会从内心和精神上接受并运用这些规范，结果再也无法恢复本来的天性。凭这种方式居于百姓之上，怎么能安然呢？”

“百姓有百姓适宜的生活方式，你哀公也有你适宜的做法。彼此照搬、互相仿效，反而会失去本真；眼下的情形已经可以验证这一点。”

百姓有百姓适宜的生活方式，你有你自己的适宜之处。若把你认为适合自己的那一套施加给百姓，是不合适的。

“予颐与”是说：“我和百姓所需要的养护方式一样吗？”

“效彼”就是仿照别人，并不能用来养护自己。所谓“我”，就是自己；“颐”是养护。自己与百姓的养护方式并不相同，好比鱼儿和鸟儿，一个适合潜游，一个适合飞翔。若把你所崇尚的养护方式强加给万物，万物和你自己都会失其所宜。

“误而可矣”是说：把正当的做法用错了地方，当然不行。

如今让百姓离开本性，去学习人为造作的虚伪法度，这不是教导百姓的好办法。替后世考虑，与其使世道更加纷乱，不如停止这种做法。

文中所说的“问”，并不是指当时的情形。百姓背离真实本性，学习虚伪的法度，这些都不应拿来教导百姓。若考虑后世，任由世道荒乱，不如停止这种做法。

治理百姓很难。若刻意治理，反而会造成虚伪，所以圣人不这样治理。舍弃自身本性而仿效外物，圣人不会这样做。

施恩于人却记着这份恩情，并不符合自然之道。天地化生万物，难道是为了让万物感念它们的恩德吗？

“商贾不齿”是说：商人施恩还求回报，尚且为人所不齿，更何况士人君子呢？

即使从礼法和事务上说，施恩者理应受到敬重，但若施恩后念念不忘，内心也会轻视、忘却这份恩情。这是百姓通常的情理。施恩而不忘，便不合自然之道；若施恩于人，却把它当作索求回报的理由，内心就会轻看对方。这里所说的“事”，指人情往来中的常情。

外在的刑罚，是用金属刑具和木制刑具施加的。金属刑具包括刀、锯、斧、钺；木制刑具包括棍杖、枷锁等。

内在的刑罚，是行为失当和过度造成的。若能安静守常、行事得当，内外都不会招致刑罚。

“宵人”指昏昧的人；“离”是遭受，“讯”是审问。昏昧无知的人落入法网，身体便会遭受枷锁、棍杖、斧钺等刑罚。

遭受内在刑罚的人，则会因行为躁动、超过本分而损伤身心；外在的金木刑具，也会用来审讯、惩罚他。

如果不停止分内定限，就会从内心引发寒暑、阴阳失调，最终受到损害。

能够免受外在和内在刑害的，只有真人（修养达到真实境界的人）才能做到。

注：除非是真人，否则没有人能止住这种分限，所以终究会受到内外刑害，只是程度大小不同。

疏：内心如同死灰，灵府（心神所在）不受外物扰乱；形体如同枯木，外在也不受束缚拘禁。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真人。

孔子说：人的心思比山川险峻更难测，比上天更难了解。天还有春夏秋冬的变化、早晚的定时；人却外表敦厚，内心深沉难测。

疏：人心比山川更难辨，比苍天更难测。下面列举种种外表与内心不相符合的情形。

有的人外表谦谨诚恳，甚至显得可敬，内心却虚浮；也有人外表不像忠厚之人，内心却诚实可靠。

疏：“愿”是诚恳朴实，“不肖”是不相像、不合乎常情。有些人看起来诚恳真实，内心反而虚浮；有些人内心确实端正长厚，外表却不像这样。

有的人外表顺从、急切，内心却通达事理。

疏：“怀”有急迫之意。有人外表显得顺从而急躁，内心却能明白道理。

有的人外表坚硬，内心却松散；也有人外表从容舒缓，内心却急躁。

注：人的性情和外表相反，情形就是如此。

疏：“縵”是松缓，“釬”是急躁。有的人看起来坚固，实际内心散漫；也有人外表宽缓，内心却躁急。

所以，有人趋向仁义时像渴了急着找水，离开仁义时却像躲避灼热一样。

注：这只是说人心难以了解，并不是完全没有迹象。

疏：有人追求仁义，如同口渴时渴望喝水；舍弃仁义时，却像避开烈火。人的内心虽然难测，仍有迹象可以观察，下面就列举具体方法。

因此，君子可以把人派到远处办事，观察他是否忠诚；让他在身边办事，观察他是否恭敬。

疏：派人远行办事，忠诚还是奸诈就会显露；让他近在眼前，恭敬还是怠慢也很快能看出来。

让他承担繁杂的事务，观察他的能力。

疏：把繁重的工作交给他，考察他是否有本领。

突然向他提问，观察他的才智。

疏：临时发问、当面考察，看他是否有智慧。

仓促地同他约定期限，观察他是否守信。

疏：突然和他约定期限，看他能否守约。

把财物托付给他，观察他是否仁厚。

疏：仁厚的人不会贪财。

告诉他有危险，观察他的节操。

疏：告知危险或败亡的处境，用来考验他的节操。

让他饮酒至醉，观察他是否守常；让他与不同的人相处，观察他的表现。

至人（境界高超的人）即使饮酒，也不会因此昏乱；即使男女杂处，贞正的操守也不会改变。通过九种征验，就能识别极不肖的人。

君子容易看出来，不肖之人却难以辨明。不过，只要观察他这样做的原因、来路和心安之处，顺着线索仔细考察，也就能知道他的为人。这九种事可以用来考察人：小人和君子，即使外表敦厚、内心深沉，也终究无处隐藏。

正考父（孔子的十代祖先，宋国大夫）第一次受命任士，便弯着腰；第二次任大夫，便曲背而行；第三次任卿，便俯身贴着墙根走。他恭谨谦退到这种地步，谁还敢用不轨之事冒犯他？“考”有成就之意，“父”有尊大之意；正考父成就大德、行走正道，因而得此称号。士、大夫、卿分别对应一命、二命、三命。正考父的姿态极为恭敬谦卑，所以没人敢冒犯他。

至于普通人，第一次受命便吕巨夸耀，第二次受命就在车上挥舞，第三次受命便直呼伯叔的名号。这样的人，谁能把他和唐尧、许由相比呢？“而夫”指普通人；“唐”指唐尧，“许”指许由。伯叔是对父辈亲属的称呼。普通人热衷于功名车服，刚得一命便夸耀奢华，得了二命便在车上舞动，得了三命更自以为是，直呼长辈名号。正考父与这种人行事截然不同；他们又怎能比得上唐尧、许由那种无为、禅让的风范呢？

最大的祸害，莫过于有意把德当作一件事来追求。刻意用心去表现德，并不是真正的德。真正有德的人，自然而然地具备德行，却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德。

如果只是顺着本心行事，还说得过去；若把心神耗在眉睫之间，处处用心计较，就已经很虚伪了。等到心思细密得像眼睛一样，甚至转向内心窥探隐微，专以深究为事，心与所做的事都会一同败坏。若不断运用心神追逐外境，不知停止，就会招致危险和失败。

凶恶的品性有五种，其中“中德”是首要的。

疏解说：这里说的五种，是心、耳、眼、舌、鼻这五根（感知外物的器官）。祸患由这五根而起，所以称它们为凶恶品性的根源；其中居于主导地位的“中德”，就是心中自有主张、执意认为自己正确。

什么叫“中德”？就是心里偏爱某些事物，又讥评自己不喜欢、不去做的事。

注解说：“吡”是诋毁、讥评的意思。认为自己对、别人错，就会招来许多人攻击，因此成了凶恶品性的首要根源。倘若心中没有固执的偏好，便能顺应万物各自的取向；万物各自安于本性、不失其所，天下人自然都会愿意亲近他。

疏解说：人若用自己心里喜欢的标准认定是非，就会讥评、否定与自己不同的人；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心意正确，所以称为“中德”。

困窘有八种极端情形，通达有三种必然的处境，人的形体则有六府（身体内部的脏腑）。

疏解说：下文会列举八种极端情形、三种通达的处境；“穷”与“达”，就像人的身体有六府一样，各有其类。

相貌美好、胡须浓密、身材高大、体格粗壮、强健有力、容貌俊美、勇猛、果敢，这八种长处都胜过常人，反而会因此陷入困窘。

注解说：困窘，是指受人役使。天下人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短处就使他困窘，却常常因为他的长处而使他受困。

疏解说：“美”指姿容美好，“髯”指胡须，“长”指高大，“大”指体格粗壮，“壮”指力气强，“丽”指容貌美，“勇”指勇猛，“敢”指果断。这八种特质超过常人，因而常被人差遣役使，最终陷入困境。

善于顺应外物、随顺他人、仰首而不俯身做事、困苦怯弱，这三种情形都能使人通达。

注解说：“缘循”是倚随外物而行；“偃佒”是仰首而不能俯身执事；“困畏”是怯弱畏惧。这些人不被委以事务，反而会被安排去接应、辅助他人，所以往往能够通达。

疏解说：“循”是顺从。“缘物顺他”指依随外物、顺从别人，不能独立自持；“偃佒”指仰首而不肯俯身做事；“困畏”指困苦、怯懦。这三种情形看似不如常人，却常能因此处处通达。

聪明才智向外显露，容易伤害内心。

注解说：才智通用于外物，就可能因没有止境地应对外界而损伤内心。

疏解说：凭借自己的智慧观察事物，心思便向外通达于尘世境界。

勇猛好动，容易招来怨恨。

注解说：怯弱而安静，反倒能保全自身。

疏解说：强悍而躁动，必然容易招来仇怨和纠纷。

讲求仁义，容易招来责难。

注解说：天下人都期望仁义之人爱护他们；可一旦施予关爱，就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因此容易受到责备。

疏远仁义之人，待人处事就难以周全，必然会招来许多责难。

通达生命真情的人，心境豁然舒展。

注：这里的“傀”形容心境安然舒展、毫无拘束的样子。

通达智慧的人，心中杂念便会消散。

注：这里的“肖”是消散、释然的意思。

疏：注中说，“肖”就是消融散去；“傀”就是安然舒展。真正通达的人，领悟到这里，便能看清本真。心性虚静而明照，心境豁然舒展，不再被牵挂和执念束缚。

通达大命的人，顺其自然。

注：“泯然”是浑然无迹的样子，指与变化融为一体。

疏：大命指长寿。即使像彭祖那样长寿，也能顺应生命，不会因为寿命漫长而觉得劳苦。

通达小命的人，也顺应所遇。

注：遇到生命的节点，便安然停下，从中领悟。

疏：小命指短寿；“遭”就是遭遇。比如夭折的孩子，生命短促，所遇到的种种便是如此；通达的人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有个人去见宋王，宋王赏给他十辆车。他便凭着这十辆车，在庄子面前炫耀，仿佛自己高人一等。

疏：“锡”是赏赐，“穉”指后辈。宋襄王时，有个平庸浅薄的人游说宋王，宋王赏了他十辆车。他因此骄傲炫耀，自以为比庄周更受看重。

庄子说：“河边有户穷人，靠编织芦苇、蒿草做成的帘席谋生。他的儿子潜入深水，得到一颗价值千金的珍珠。父亲对儿子说：‘拿块石头来，把珍珠砸碎。价值千金的珍珠，一定藏在九重深渊里、黑龙的下巴底下。你能得到它，一定是趁黑龙睡着了。要是黑龙醒着，你还能活着回来吗？’”

疏：“萧”是蒿草；穷人编织芦苇、蒿草做成的帘席，卖了换饭吃。“锻”是捶打，“驪龙”是黑龙。黑龙下巴底下有价值千金的珍珠。这个故事是在讥讽那个得到车子的人。

如今宋国的深险，何止九重深渊？宋王的凶猛，也不只是黑龙。你能得到车子，一定是趁宋王睡着了。要是宋王醒着，你早就被碾成肉泥了。

注：求取富贵，应当顺应民众的期望。若凭借奇特的言论，趁势接近君主、打动君主的心，明智的君主是不会接受的。因此，凡是有所称誉，都必须在百姓中考察验证：若大家一致推举，符合众人的期望，才可以任用。这正是夏、商、周三代遵循正道行事的方式。

心怀忠贞、感动君主的人，往往会得到不同寻常的赏赐和任用。那些凭借邪说、用谄媚之言取悦君王，侥幸求取富贵的人，因此显出骄纵幼稚的神态。这不就像趁骊龙（黑龙）睡着时侥幸取到宝珠吗？其余内容详见注文。

或许有人来聘请庄子。

疏：寓言没有说明来聘者的姓氏，所以说“或”。

庄子回答使者说：“你见过祭祀用的牛吗？”

疏：“犧”是饲养的意思。君王会在祭祀前三天饲养牛，献祭宗庙时称它为“犧”。

“给它穿上绣有花纹的衣服，喂它草料和豆子。等到把它牵进太庙祭祀时，它即使想做一头小牛犊，又怎么可能呢？”

注：乐于活着的人，害怕成为祭祀用的牛，因此推辞聘请；髑髅（枯骨）听到有人说起活着，却皱眉不悦。这说明人对生死的感受各不相同，各自安于所处的境遇。

疏：“芻”是草，“菽”是豆。祭祀用的牛受到丰厚饲养，可到了祭祀那天，就算想变回小牛犊也不可能了。况且，享受俸禄的人往往容易早逝；退隐自守的人，反而更能保全生命。庄子清高旷达，借此讥笑追逐名利的人。

庄子将要去世，弟子们想为他厚葬。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日月当作连璧（成对的玉璧），把星辰当作珠玉，用万物作陪葬。我的葬具难道还不齐备吗？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

疏：庄子深通玄妙之道，把形体看作旅途中暂时寄居之物。因此，他以天地为棺椁，以天地两仪为熔炉，以星辰日月为珠玉；万物变化、天地光明，也都可作资送之物。葬具已经齐备。弟子若厚葬他，反而违背了造化之理。

弟子说：“我担心乌鸦和老鹰会吃先生的遗体。”庄子说：“放在地上，会被乌鸦和老鹰吃；放在地下，又会被蚂蚁吃。你们从鸟那里夺来，却把遗体交给蚂蚁，为什么这样偏心呢？”

疏：“鸢”是老鹰一类的鸟。弟子对老师怀有深厚恩情，所以想厚葬他，以避开乌鸦和老鹰；却不知道厚葬之后，遗体仍会被蚂蚁吃掉。人的情感偏爱某一方，便会有所偏私。

想用自己的偏爱去规定万物都该怎样才算公平，结果所谓公平其实并不公平。

注：拿一家一户的标准去评判万物，不如任凭万物各自达到平衡。

疏：不带个人情感去取舍，而让万物各自均衡，这才是真正的公平。若是用心思去设想怎样让万物均衡，动了这个念头，便已经不公平了。

想用外在的验证来证明事物本来如此，结果所谓证明其实并不能证明。

庄子说：“征”是指回应。不要凭着自己观察到的事物，刻意去回应万物自然的感应；若执意照自己的所见去回应，就难免有不合宜之处。

圣人没有成见，外物有所感，他便自然作出回应，这才是真正的回应。若带着主观意图去应对万物，就不能恰当地回应。

明察的人只是被外物驱使。

执着于自己的见解，就会受到许多事情役使，怎么可能役使外物呢？自以为聪明，事事都要应付，反而被外物牵着走，又怎么能支配别人呢？

有神明的人，能让万物自然得到回应。

只有顺任神明（自然无心的灵明），才能达到极顺遂的境界，所以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应对。

所谓神明，是指没有成心、寂静不动，却能无所不应的状态。

明察的能力远不如神明，这早已是如此。

明察所能触及的，不过是形体和表面；达到极顺遂的境界，就没有远近、幽深之分，万物都能各得其所。

明察是有心地应付事务，因此受外物驱使；神明则无心而应，感应没有固定范围。有心的应对比不上无心的自然感应；刻意守着回应，也比不上忘却求应而自然回应。两者差距如何，可以想见。

愚昧的人倚仗自己的见识，想把自己的意图强加于人，结果所做的功劳反而落在自己之外，岂不可悲？

顺应自然的人，行动的作用来自外物，功用却归于万物。若倚仗自己的见解、固执己是，即使想影响别人，功劳也不会真正归于自己。愚昧迷惑的人执着于自己的作为，把别人的功绩揽到自己身上；即使想夸耀功劳，功劳终究也不属于他。迷失到这种地步，实在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