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註疏》（Kanripo本·洞神部）卷9

《内篇·应帝王第七》（内心无所偏执，顺任万物自然变化的人，才适宜做帝王。）

齧缺向王倪提了四个问题，王倪四次都回答不知道。

【疏】这四问、四次不知，指的是《齐物论》篇中的四个问题。帝王之道，关键在于忘掉智巧，所以用这个意思作为本篇的开头。《老子》说：“不凭智巧治理国家，才是国家的福分。”

齧缺高兴得跳了起来，回去把这件事告诉蒲衣子。蒲衣子问：“你现在才懂了吗？”

【疏】蒲衣子是尧时的贤人，八岁时曾做舜的老师；他辞让帝位而不接受，也就是被衣子。齧缺领会了“无知”的要旨，便欢喜雀跃，跑去告诉蒲衣子。他还没有真正明白王倪深奥的意思。蒲衣子是超脱世俗的大贤人，深明忘言的至道。道理本来无须以智巧认知，而且自古如此；你今天才懂吗？

有虞氏不如泰氏。

【注】有虞氏和泰氏，都是历史上显现出来的事迹，并非产生这些事迹的根本。根本是无迹可寻的，世上有谁能知道呢？它从来没有被命名，又哪里谈得上胜过谁或不如谁？然而，无迹之道运行于种种变化之中，贯通万世。世道有平顺和险阻，所以历史上的治世表现也会有高下之别。

【疏】有虞氏指舜，泰氏即太昊伏羲。三皇时代风俗淳朴和厚，五帝时代风气浮薄争竞。风气浮薄，人们便运用智巧治理、养护万物；风俗淳朴，则能保存本真，治理天下。从这一点便可看出“不如”的含义。

有虞氏大概是推崇仁义来招揽人心，因此得到了民众；但他始终没有超出以人为是非标准的范围。

【注】把人们喜欢的当作对、厌恶的当作错，就是以是非划定界限。能超出这种是非界限的人，才进入无所谓是非的境界。到了这一境界，便没有所得、所失，也没有什么一定可行或不可行，又哪里只是推崇仁义来招揽人心呢？

【疏】舜兼备仁义，以此招揽士人和百姓，希望得到众人的归附……

心中没有先入为主的执念，便能自然地与天下相合，因此也就超出了辨别是非的范围。

“臧”有的版本写作“臧”，意为善。以仁义为善、要求别人照着做，本身仍是一种用心分别和约束他人的方式。

泰氏（指伏羲时代的人）睡觉时安闲舒缓，醒来时轻松自得。伏羲时代淳朴的风气还在，所以他们睡时从容安稳，醒来后也欢喜自在。

有时把自己当作马，有时把自己当作牛。

【注疏】既然如此，又哪里还会有“这是人、那不是人”的分别呢？这可以说是超出了分别人和非人的境界。

【疏解】忘掉物我之别，放下是非之争；别人叫他马，他便是马，叫他牛，他便是牛。人和兽都不固守某种身份，又哪里还会执着于谁是谁非呢？

他们的认识与情感都真实可信。

【注疏】任其自然地认识事物，所以情感真实可信。

【疏解】顺着真实的认识而行，情感没有虚假造作，因此可靠。

他们的德性非常纯真。

【注疏】任其自然自得，所以没有虚伪。

【疏解】不把德当作一项可以据为己有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德；因为不执着于德，所以没有虚伪。

但他们从未进入是非纷争的境地。

【注疏】他们不陷入是非之争，因此与有虞之世（传说中舜治理天下的时代）那种淳朴的社会风气相合。

【疏解】他们顺着真实情性行事，德性不造作，因此能超出机心和智巧的境地，不陷入是非纷争。

肩吾见到狂接舆（道家传说中的隐士）。狂接舆问：“日中始（肩吾的老师）对你说了什么？”

【疏解】肩吾和狂接舆的事迹前文已经说过。日中始是贤人的姓名，也是肩吾的老师。狂接舆这样发问，是在问老师告诉了肩吾什么。

肩吾回答：“老师告诉我，做君主的要用自己的智慧制定准则，以仁义教化百姓。这样一来，谁敢不听从并受到感化呢？”

【疏解】“式”是准则、法度的意思。肩吾认为，治理天下的人应当运用自己的智慧规划政事，以仁义引导风俗；那么四方百姓谁会不服从，远方的人又有谁不会归附教化呢？

狂接舆说：“这只是损害德性的做法。”

【注疏】用自己的意志支配万物，万物就会失去本性。

【疏解】用自己的意志控制万物，会使万物丧失本真。这种做法损害德性，并不符合真实的道。

用这种办法治理天下，就像徒步横渡大海、开凿河道，还要让蚊子背着大山一样。

寄身于万物之中，顺应万物的本性，事情便能无为而自然成就；若凭一己之力治理天下，功业难以成就，责任也难以胜任。

大海辽阔深广、难以测量，若想把它挖成河道，必定做不成。这就像大道深远玄妙、难以认识，若硬要把它凿刻成一套固定的义理，功效也难以实现。蚊虫极小，山岳极高，若让蚊虫背负山岳，它根本承担不了。用智谋规划天下、用仁爱治理万物，以小谋大，道理也是如此。

圣人治理天下，是在治理什么呢？

不过是保全万物各自天性的范围罢了。依照各自天性所及来治理，不去强行干预其本分之外的事。所谓“不治理”，指的就是不在本分之外强加治理。

先使万物各得其正，然后再推行教化。

也就是使万物各自的天性和生命都得到端正，顺着它们的本性推行教化。

只要确实能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够了。

所谓“确”，就是实在。顺着事物真实的天性，把它们能做的事交给它们去做，只限于各自的本分，不强求本分之外的事。

鸟儿高高飞起，躲避捕鸟的箭网；鼷鼠（小鼠）深藏在神丘（社坛）之下，躲避烟熏和挖掘的祸患。

禽兽各有保全自己的办法。因此，帝王若顺其自然、不加干预，万物就能自行生长。

“矰”是捕鸟的网，“弋”是系着绳子的箭，用来射鸟。鼷鼠是小鼠，神丘是社坛。鸟飞高处躲避罗网，鼠钻深穴躲避烟熏和挖掘，都是顺着天性自然避开祸害，哪里需要别人教它们呢？鸟鼠如此，人也一样。因此，说什么只有遵循经书、套用义理才能行事，是很荒谬的。

你竟然连这两种小动物都不明白吗？

“而”就是“你”。你难道不知道，这两种小动物不需要教令，也懂得躲避祸害、保全自身吗？鸟能高飞，鼠能深藏，难道它们没有灵性吗？何况人类社会中，若想凭着经书规范和义理去操控、欺骗并役使众生，岂不是荒谬吗？

天根在殷阳游历，来到蓼水边，恰好遇见无名人，便向他请教：“请问怎样治理天下……”

天根和无名人都是寓言中虚构的人物，这里以他们的姓名称呼问答双方。故事发生在殷山南面，蓼水一带，地点在赵国境内。天根在山水之间游历，恰好遇见无名人，便向他请教治理天下的事。

无名人说：“你这见识浅陋的人，还是快走吧！你问的事情让我很不高兴。”

注疏解释说：天根问的是治理天下，这个问题既没有从万物初始处着手，也没有止于幽深玄远之境。

无名人又说：“我正打算顺应造物者（使万物生成变化的自然力量）而行事。”

注疏解释说：就是任由人们依照本性自行行事。

注疏又解释说：万物各有本分，各自都能满足自身需要，何必劳神制定法度、费心治理？顺应万物的共同大道，放任它们而不加以助长就可以了。

“厌倦之后，我又乘着莽眇之鸟（指细微、无迹可寻的存在），飞出天地四方之外，遨游于无何有之乡（虚无之境），栖身在空旷辽阔的原野。”

注解释说：“莽眇”指群聚而细微、难以捉摸的事物。乘着这些细微之物，就能驰行于万物之间，因此无论出入何处，都能通达自在，没有狭窄阻滞之地。

注疏解释说：“莽眇”形容幽深微远；“壙埌”是广大空旷的意思。“鸟”取其无迹、轻举的特点。“六极”就是六合，指天地四方。圣人治理世间时，恬淡无为，顺应万物的本性，与造化相合；若想停息世事、回归本根，便乘着深远的大道，凌空而行、隐去踪迹，超越天地四方，任意遨游于虚无之境。他们在射山凝聚神智，在旷野安居清虚。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天下事务需要治理呢？这说的就是无为。

无名人又说：“你为什么非要用治理天下这件事来打动我的心呢？”

注解释说：让万物都处于自由自在、自得其所的境地，天下就会不经治理而自然安定。

注疏又解释说：放任万物，使它们自行变化，为什么还要运用什么方法去治理，甚至搅动我的心思呢？

天根仍不明白，便再次请求解答。

无名人说：“让你的心神遨游于恬淡之境。”

注解释说：顺应本性，不加修饰，心境就会恬淡。

“让你的气息与漠然宁静的境界相合。”

注解释说：使本性保持寂静安定。

注疏解释说：让你的心神遨游于恬淡之境，让你的形体与气息融入……

在寂静无为的境界中，形体与精神都虚静安定。这样一来，天下便不必刻意治理，也能自行化育。

顺应万物的自然本性，不掺入个人的私心，天下就能安定。

注：任凭万物依其本性自然生长，这是公；想要额外干预、增益它们，这是私。私心不足以使万物生生不息，顺应公道，万物才能保全。

疏：顺着万物的情理，遵从自然本性，不夹带私心去制定法令、施行术数，刻意安排治理；放手任万物自然发展，万物与我便都能保全。

阳子居（姓阳，名朱，字子居）拜见老聃，说：“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反应迅速，行事强干，洞察事物，通达聪明，学道从不懈怠。这样的人可以和圣明的君主相比吗？”

疏：阳子居问老子：假设有个人天性聪慧通达，反应敏捷；办事强干果断，看事透彻明敏；勤奋学道，从不懈怠。这样的人能否与明君圣帝相提并论？

老聃说：“在圣人看来，这种人不过像劳苦的差役，被技艺所牵累，身心疲惫的人罢了。”

注：这些功夫使人不得安身，不足以与圣明的君主相比。

疏：若把这样的人比作圣明君主，那就像把君主比作劳苦的差役。他们不断改变外在形貌，受技艺巧术牵制，身心劳累；身体因此疲惫，内心也因牵挂而惶恐不安。

“况且，虎豹因为身上的斑纹而招来猎捕，猿猴因为灵巧而被绳索拘系，猎犬因为善于捕捉而遭到牵制。这样的人可以和圣明的君主相比吗？”

注：这些都是因为外在的文饰或技能而受到牵累，不能虚静自处、应对无穷变化的人。

疏：“藉”是用绳索拘系。“猨狙”就是猕猴。虎豹身有斑纹，因此招来捕猎；猕猴行动灵巧，常被绳索拘住；猎犬善于捕捉狐狸，脖子也常被牵绳系住。若把反应敏捷、能力出众的人比作圣帝，那么这三种动物也都能与明君相比了。

阳子居神色一变，说：“请问圣明君主是怎样治理天下的？”

疏：阳子居知道自己先前的理解有误，便惊惶变色，再次恭敬地请教圣明君主治理天下的道理。

老聃说：“圣明君主的功绩遍及天下，却好像并非出自自己。”

天下如果没有英明的君主，百姓就不能真正自在地生活；如今百姓能够自得其乐，实际上是英明君主的功劳。然而，君主的功劳在于无为（不以强制手段干预），让天下人都能各尽其能，因此看起来好像不是君主的功劳。

圣人治理天下，功效如同造化（自然的生长变化），覆盖万物如同苍天，承载万物如同大地。功业成就了，却不据为己有，所以并不认为是自己做成的。

圣人化育万物，百姓却不觉得自己依赖他。明王顺应万物的本性，使人人都能满足，于是大家都说：“这是我自己做到的。”却不知道自己受惠于明王。

明王有覆盖天下的功绩，却不把功绩举出来当作自己的名声，所以百姓都以为是自己有所获得，因而欢喜。

“莫”就是不，“举”就是显扬。明王把功劳归给百姓，不显露自己的名声，使人人觉得是自己有所收获，因而欢欣愉悦。

明王立身于不可测度的境界，处在变化之中，日日更新而没有固定的形态；他的心神遨游于“无有”（不可执取、难以言说的根本道境）。

与万物融为一体，所遨游的便是虚空；若不能与万物冥合，就会处处与万物相违，哪里还有闲暇遨游虚境呢？

“无有”是玄妙的根本。圣人建立德行、成就功业，其神妙难以测度；他既能应现于事物，又不离根本，因此心神常游于至高的境界。

郑国有一位神异的巫师，名叫季咸。

郑国有位灵验异常的巫师，从齐国来到郑国，姓季，名咸。

他能看出人的生死、存亡、祸福、寿命长短，还能准确说出应验的年月、旬日。郑国人见到他，都丢下东西逃走。

人们不愿意亲耳听到自己的死期。

季咸占卜吉凶从不出错，连应验的时日也能准确说出，灵验得像鬼神一样。人们不愿预先听到凶祸，所以见了他就逃避。

列子见了季咸，心里十分倾慕。回去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壶子。

列子的事迹在《逍遥游》篇中已有介绍，这里不再重复。壶子是郑国的得道之人，名叫林，是列子的老师。列子见季咸施展小术，灵验得像鬼神，心中十分羡慕仰慕，神情恍惚……

列子像喝醉了一样回去，把所见所闻都告诉了老师壶子（壶丘子林）。

他说：“起初我以为老师的道术已经达到极致，没想到还有人比老师更高。”

注：列子认为，季咸的道术超过了壶子。

疏：壶子就是列子的老师。“至”是极致的意思。列子最初学习先生的道术，以为已经达到极致；如今见到季咸，觉得季咸的道术又高过壶子。这是列子心神震动之下说的话。

壶子说：“我传给你的，不过是道的文辞和表象，还没有把其中的真实内涵全部传给你，你就以为自己已经得道了吗？”

疏：“与”是传授，“既”是穷尽。壶子说，自己先前传授的只是道的言辞，还没有让列子真正领会其中的奥妙。列子却执着于文字，以为听懂了言辞便是得道。他哪里知道，言辞如同捕鱼的竹篓、捕兔的网，得到鱼和兔之后，便不能把工具当成鱼和兔本身。

“只有一群雌鸟，没有雄鸟，又怎么会有鸟蛋呢？”

注：这是说列子还没有真正怀有道。

疏：一群雌鸟没有雄鸟，就无法生出蛋。只有言辞而没有真实体会，又哪里谈得上有道呢？

“你拿这些道的言辞去和世俗争胜，急于让世人相信你，所以别人才看得出你的虚实。”

注：列子尚未真正怀道，心中仍有执着；他执着于一端，又想让世人相信，因此可以被人看透。

疏：你只是拿文字上的道理和世人争辩，又没有真正高明的智慧，难免相信那些浅薄的判断。季咸正因此看透了你。

“你不妨把他带来，让他看看我。”

疏：真正的至人（修养达到极高境界的人）深沉幽远，神妙难测；他的显现与隐没、行动与静止，都不是常人能够看透的。因此，壶子让列子把季咸带来，看看自己。

第二天，列子和季咸一同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老师快要死了，救不活了，活不过十天。我看到他身上有异样，像潮湿的灰烬一样。”

疏：“嘻”是叹息声。壶子显现出寂静淡泊的样子，季咸便认为他将死，还断言这种征兆最多十天就会应验，觉得那状态如同湿灰一般，没有生气。

列子进去后哭得泪水沾湿衣襟，把季咸的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地文’（如大地般沉静的状态）：一切萌动都不起，也不自我端正。”

注：这种状态静止无动，也不刻意调整自己，仿佛枯木不再开花，又像湿灰一样沉寂。这是至人毫无感应、外物不能触动他的时刻。至人行动时顺应天道，静止时如大地安定，行进时则像水流一般……

他静止时，像深渊一样沉静；行动时，则像流水运行、天体运转一样自然。他无为而万物自然而成，这些表现原本是一回事。

季咸看见壶子像尸体般静坐、仿佛进入“坐忘”（身心俱忘的静定状态），便说他快要死了；看见壶子神气发动、顺应天机，又说他有了生机。壶子确实能应物而不以主观心意操控，内在之理幽微玄妙，与变化相合，随着世事升降而变化，却不以世俗的标准衡量万物。这样才能成为万物的主宰，顺应时势而没有穷尽。因此，壶子不是一般人能够看透的。这就是《应帝王》一篇的大意。

疏：这里说的是外在形象。“震”是动。大地无心而安宁静止，所以把不动称作大地的形象。壶子显得寂静淡泊，一点也不动摇；他的身体仿佛枯木倾颓。这是大圣人毫无外在感应显现的时候，小巫师季咸却以为他已经死了。壶子示现的情形有四层：第一，显出玄妙根本，虚静凝定、不动；第二，显出随外缘应化的形迹，有感应、有动作；第三，根本与形迹相即，动与静同时并存；第四，根本与形迹都不执著，动与静一并消解。这里所说的是第一层：玄妙根本虚静凝定、不动。

壶子说：“这大概是看见了我闭藏不发的德机（内在德性发动的枢机）。”

注：德机不发动，就叫“杜”，即闭藏不发。

疏：“殆”是大概，“杜”是闭塞，“机”是发动的枢机。至德的枢机没有显露，壶子呈现出凝静淡泊的样子，便像湿灰一样毫无生气。小巫师见识浅薄，只看到了这一面。

过了一阵，壶子又让季咸来见他。

疏：上次季咸妄称壶子死了；这次壶子再次吩咐，让人把季咸叫来。

第二天，季咸又来见壶子。出来后，他对列子说：“幸好你的先生遇见了我，他的病已经好转，完全恢复生机了！”

疏：这是壶子示现的第二层：随外缘应化，显出动作而并非真正静寂。他显出一些神气活动，已不像枯木，完全像平常有生气的样子。季咸却把圣人的作用误当作自己的功劳，妄称“幸好遇见了我，病才好转”。

壶子说：“我看见了他闭藏机枢的权变。”

注：“权”就是枢机。壶子此时才看出，季咸已经意识到昨天看到的情形，以为那是闭塞不动的枢机，所以才说壶子快要死了。

疏：“权”是枢机。季咸先前看见壶子像湿灰一样，便认定他全无生机；如今又自以为壶子因遇到自己才恢复生机。小巫师见识有限，却把壶子的变化说成自己的功劳。

列子进去把事情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向他显露的是天地运行、覆养万物的气象。”

注：天地之间，覆盖、承载万物的作用显现出来了。与地文相比，这难道不正是应物而感的外在表现吗？

疏：“壤”就是地。所谓“显露天地气象”，指的是显露应物而动的样子。就像天地两仪覆盖、承载万物，至人（道德、智慧达到极高境界的人）应物而感，道理也是如此。

名声与实利不能进入他的心中。

注：任凭自然之道覆盖、承载万物，天机便幽微地应和万物；名利的修饰，都成了可以舍弃的东西。

疏：即使他显身于世，与世俗相处，收敛锋芒而利益万物，名誉与实利也丝毫不会进入他的内心。

他的机妙从脚跟处发动。

注：它始终从至高的根本处生起。

疏：“踵”就是根本。即使因外物触动而行动，他也不会失去时机和分寸；他的神妙机能发自玄妙的根本，虽有动作，内心却始终寂静。

这大概是他看见我善于运用机妙之处了。

注：机妙发动，并显得胜过对方，于是对方看见了这一点。

疏：壶子显露出善于应机的状态，季咸（善于相人的方士）看见了这种表现，便称之为“善”。只要显现出有生动的形态，就会被视作可见的“善”。

过了一天，壶子又与季咸见面。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气息不稳定，我无法给他相面。等他调匀了气息，再来让我相一次。”

疏：这是第三次显露，说明本体与显迹相即，动与静同时存在。至人德行圆满、智慧周全，心境虚静而明照；本体与显迹没有分别，动与静也没有差异。他的道深远玄妙，哪是小小方士能够测度的？季咸说要等壶子调匀心气、平定形迹后再相面。他不敢断定吉凶，所以只说“再来相一次”。

列子进去把事情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显露给他看的是太冲（极其虚静、空明的境界），其中没有胜负。”

注：安住于太冲的极致，心境浩然，与万物玄妙相合，因此胜负无从插足。

疏：“冲”就是虚。圣人明照玄妙，心境凝定，与太虚同等广大。本体与显迹相即，动与静同时存在，原本就没有优劣，哪里还有胜负呢？

这大概是他看见了我气机平衡、浑然一体的状态。

注：这种状态没有固定的名相，也没有偏斜，浑然统一。用管子窥看天地的人，无法看见它的边际，所以才觉得它不稳定。

“衡”就是平等。无论是外在表现还是内在根本，都没有高下优劣之分，神与气也是平等的。

季咸凭这番表现来判断壶子，见识浅近，不能看得长远，因此心中迷惑混乱。

所以，壶子请季咸再来一次。

大鱼盘旋的地方可以成为深渊，静止的水可以成为深渊，流动的水也可以成为深渊。深渊有九种名称，这里只举了三种。

注：“渊”说的是幽静沉默。水本来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顺着外物的变化而变化。因此，不论水流动还是静止，大鱼盘旋还是蛟龙腾跃，它总是深沉安然，从未失去幽静沉默的状态。至人（得道之人）也是如此：该行动时就行动，该停止时就停止。行动和停止虽然不同，内在的幽静玄默却是一致的。因此这里只略举三种不同情形来说明。外界即使变化万端、治乱纷杂，处在至高境界的人仍能淡然自得，安于宁静，不执着于作为。

疏：这里是用水作比喻。“鯢”是大鱼，“桓”是盘旋，“审”是水深幽静的样子。水本身没有意志，动或静都随外物而变：有时大鱼盘旋、蛟龙腾跃，有时水凝静深沉，有时水波涌动、湍急奔流。虽然水的状态千变万化，但它幽静无心的根本却是一致的。因此，大鱼盘旋可以比喻气的平和，静水可以比喻地的纹理，流水可以比喻天地间的变化。三者虽然不同，虚静明照的本质却相同。

经文说“渊有九名”，是指鯢桓、止水、流水、汎水、濫水、沷水、雍水、文水、肥水，共九种。这些名称都见于《列子》，原文记载较详细，这里只简略提到其中三种。

壶子又说：“不妨再来一次。”

疏：这是要说明，要应对极其深奥的道理，就得再把季咸叫来。

第二天，季咸又来拜见。壶子刚站定，还没站稳，季咸便惊惶失措地跑了。

疏：季咸前几次都在揣测壶子的面相，却还停留在浅近的见识上。这一次，壶子的境界极为深远，内在根本与外在表现都不再执着，行动与静止也都不受拘束。他的心境和行止不是常人所能测度的，所以季咸还没站稳就逃跑了。

壶子说：“追上他！”

疏：季咸已经惊慌逃走，壶子便命人把他追回来。

列子追不上，回来报告壶子说：“他已经消失了，已经不见了，我追不上他。”

疏：季咸惊惧到了极点，逃得也极快，转眼就不知去向了。

壶子说：“刚才我向他显示了道还没有显现出自身宗旨的状态。”注说：道虽然变化无常，却始终深深扎根于宁静的本源。疏说：玄妙的本源幽深恍惚，超越这四句话所能说的范围，也不落入种种错误的分别。它不能靠心思推求，又怎能用外在形象和名称把握？言语和形象都无法指明它，宗旨和途径也难以测知，所以季咸（善于看相的巫者）失措而逃走了。

我便以虚静之心顺应他，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注说：无心而随万物变化；自然自得，不受任何牵系。疏说：“委蛇”是随顺的样子。至人（道家所说境界极高的人）应对外物时虚怀忘我，顺着对方的情势随机应变，不固守一套宗旨。既然无法用名称指明，自然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我顺着世事的衰颓变化而行动，随着世间的潮流而流转，所以季咸逃走了。注说：世事变化衰落、如波逐流，处处都顺势而因应。至人本性专一，却也随世事变化、应时而动，因此看相的人无从观察，只能失措逃走。这说明应对世事没有固定的方法。疏说：所谓“颓”，是放任；所谓“靡”，是顺从。上德之人无心而应，有所感便有所回应；不刻意作为，顺应外物而随世势而行，不执著、不滞碍。面对千变万化，看相的人无法洞察，所以季咸自然逃走。

这之后，列子才觉得自己从前根本没有真正学过，便回家去了。疏说：季咸逃走后，列子才觉察到自己从前迷失了；他开始明白，壶子道行深厚，而巫者的本领浅薄。他自知尚未真正学道，便请求回家，继续学习崇尚无为、专心修习玄妙之道。

列子三年不出门，替妻子烧火做饭，喂猪时也像招待人一样。注说：他忘却了贵贱之分。疏说：三年不出门，远离世俗事务；做饭时不计较荣辱，喂猪和待人也一视同仁，不再分别洁净与污秽。

他对待世事，不再分亲疏。注说：只是顺应所遇到的事情。疏说：他领悟了至理，因此平等看待自己与他人；处世时不再区别亲近或疏远。

他去掉雕饰，恢复质朴。注说：舍弃浮华，保留真实。疏说：他把一切装饰、修饰之事都抛开，顺其自然，回到质朴的道境。

他沉静朴实地独自站立，保有自己的形体。注说：外在的修饰已经去除。

外表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毫无矫饰；内心则不受心智分别的牵引。形体如同枯木，孤然无所依附。

虽然身处纷繁世事之中，真性却不会散失。“封”就是守持：即使与世人交往、顺应外物，也始终守住本真，坚定不移。自始至终，都以这种态度应对事物，让万物各自走完它们的历程。行动不违背内心的宁静，身处纷扰仍不离真常；抱守纯一，贯穿始终。

不刻意做名声的主人。顺应事物本身的情形，让每件事物自然显出它相应的名分；既然连自身都能忘怀，又把名誉寄托在哪里呢？因此不再操心经营名誉。

不刻意做谋划的中枢。让事物各自谋求其应有的安排；内心虚静淡泊，不执着于思虑，也就不再在心中筹划算计。

不刻意承担事务。把事情交给事物自身，让各自依循本来的禀赋而行，不再把事务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不刻意做智慧的主宰。忘却私心，止息思虑，顺应万物的天性，不再运用心智去支配外物。

体悟到大道的本源，便能与无穷的境界相契合；因天下万物各自运行，所以应对万物也没有穷尽。行游于世间，却不留下显著踪迹。“眹”就是迹象：虽然周游天下、接济众生，却能收敛光芒、隐藏行迹。

尽情发挥上天所赋予的禀性。万物禀受的天性各不相同，各自尽到自身所能，便不算有所欠缺。对于眼前所见，不执着于把它据为己有；若一味追逐所得，就不知道适可而止。即使有所见、有所得，心里也不把它们当作值得执取的东西。

做到这些，只是因为内心虚静。若不虚静，便无法容纳并顺应万事万物。

至人运用心智，就像一面镜子。

镜子只是映照眼前的事物，本身并不带有情感。

古人把镜子挂在高堂上，物体来到，镜子便照见它。至人的应物之理也是如此。

镜子不会迎接物体，也不会挽留物体；物体来了，它就映照，物体离开，它便不再映照。

“将”就是送别。物体有来有去，镜子却没有迎送之心。来到镜前的东西，镜子都会照见，不会刻意藏起什么。这就像圣人的智慧虚静凝定，没有什么幽暗之处照察不到。外物触发感应，圣人便自然回应；回应时并不刻意用心。既然没有迎送之念，又怎么会有意隐瞒或遗漏呢？

因此，镜子能够映照万物，却不会被万物损伤。

物体来到，镜子便映照；镜子映照并不靠刻意用心，所以即使天下万物都呈现在镜前，也不会使它劳神疲惫。

万物有生有灭，镜子却不因而改变映照的明暗，所以能够常常照见事物，而不受事物损害。这也像圣人：他的德行与天地相合，光明如日月星辰，照察广远，覆育万物而不偏私。他应物时不劳心，所以没有损害。正因为能应对万物而不受牵累，所以说“胜物而不伤”。

南海之帝名叫儵，北海之帝名叫忽，中央之帝名叫浑沌。

南海是显明之地，所以用“儵”表示显现；北海幽暗深远，所以用“忽”表示隐没。中央既不在南，也不在北，因此用“浑沌”表示不属于有，也不属于无。

儵和忽时常在浑沌的地方相遇，浑沌对待他们十分友善。

有与无这两种心念，会合于既非有、也非无的境界；二者放下各自偏执，归于中和，所以说浑沌待他们很好。

儵和忽商量着报答浑沌的恩德，说：“人人都有七窍，用来视、听、吃、呼吸，唯独他没有。我们试着替他凿出七窍吧。”

儵、忽二人心里仍有偏执，还没有真正调和会通。他们以为通过学习和改造就能有所增益，却没有理解浑沌本来无心、浑然未分的状态，反而认为人为开凿会带来好处。

他们每天给浑沌凿开一窍，凿到第七天，浑沌就死了。

强行作为，反而会坏事。

人的四肢活动于外物之间，七窍感受外界尘俗；若因此偏离浑然淳朴的本性，在有与无之间执意取舍，就会无法尽享天年，中途夭折。修学之人应当警醒，尽量避免这种情形。郭象的注解也说：“有所作为，反而会败坏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