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能子》
卷1
无能子卷上
聖過第一
天地未分混沌一炁一炁充溢分爲二儀有
清濁焉有輕重焉輕清者上爲陽爲天重濁
者下爲隂爲地矣天則剛健而動地則柔順
而靜炁之自然也天地既位隂陽炁交於是
裸蟲鱗蟲毛蟲羽蟲甲蟲生焉人者裸蟲也
與夫鱗毛羽蟲俱焉同生天地交炁而己無
所異也或謂有所異者豈非乎人自謂異於
鱗羽毛甲諸蟲者豈非乎能用智慮耶言語
耶夫自鳥獸迨乎蠢蠕皆好生避死營其巢
穴謀其飲啄生育乳養其類而謢之與人之
好生避死營其宫室謀其衣食生育乳養其
男女而私之無所異也何可謂之無智慮耶
夫自鳥獸迨乎蠢蠕者號鳴啅噪皆有其音
安知其族類之中非語言耶人以不喻其音
而謂其不能言又安知乎鳥獸不喻人言亦
謂人不能語言耶則其號鳴啅噪之音必語
言爾又何可謂之不能語言耶智慮語言人
與蟲一也所以異者形質爾夫鱗毛羽甲中
形質亦有不同者豈特止與人不同耶人之
中形質亦有同而異者異而同者豈特止與
四蟲之形質異也嗟乎天與地隂陽氣中之
巨物爾裸鱗羽毛甲五靈因巨物合和之炁
又物於巨物之内亦猶江海之含魚鱉山陵
之包草木爾所以太古時裸蟲與鱗毛羽雜
處雌雄牝牡自然相合無男女夫婦之别父
子兄弟之序夏巢冬穴無宫室之制茹毛飲
血無百穀之食生自馳死自仆無奪害之心
無瘞藏之事任其自然遂其天眞無所司牧
濛濛淳淳其理也居且乆矣無何裸蟲中繁
其智慮者其名曰人以法限鱗毛羽諸蟲又
相教播種以食百穀於是有耒耜之用構木
合土以建宫室於是有斤斧之功設婚嫁以
析雌雄牝牡於是有夫婦之别父子兄弟之
序爲棺槨衣衾以瘞藏其死於是有喪葬之
儀結罝罘網羅以取鱗毛羽諸蟲於是有刀
俎之味濛淳以之散清意以之作然由自彊
自弱無所制焉繁其智慮者又於其中擇一
以統衆名一爲君名衆爲臣一可役衆衆不
得凌一於是有君臣之分尊卑之節尊者隆
衆者同降及後世又設爵禄以升降其衆於
是有貴賤之等用其物貧富之差得其欲乃
謂繁智慮者爲聖人既而賤慕貴貧慕富而
人之爭心生焉謂之聖人者憂之相與謀曰
彼始濛濛淳淳孰謂之人吾彊名之曰人人
蟲乃分彼始無卑無尊孰謂之君臣吾彊建
之乃君乃臣彼始無取無欲何謂爵禄吾彊
品之乃榮乃辱今則醨眞淳厚嗜欲而包爭
心矣爭則奪奪則亂將如之何智慮愈繁者
曰吾有術焉於是立仁義忠信之教禮樂之
章以拘之君苦其臣曰苛臣侵其君曰叛父
不愛子曰不慈子不尊父曰不孝兄弟不相
順爲不友不悌夫婦不相一爲不貞不和爲
之者爲非不爲之者爲是是則榮非則辱於
是樂是恥非之心生焉而爭心抑焉降及後
代嗜欲愈熾於是背仁義忠信踰禮樂而爭
焉謂之聖人者悔之不得已乃設刑法與兵
以制之小則刑之大則兵之於是縲紲桎梏
鞭笞流竄之罪充於國戈鋋万矢之伐充於
天下覆家亡國之禍綿綿不絶生民困貧夭
折之苦漫漫不止嗟乎自然而蟲之不自然
而人之彊立宫室飲食以誘其欲彊分貴賤
尊卑以激其爭彊爲仁義禮樂以傾其眞彊
行刑法征伐以殘其生俾逐其末而忘其本
紛其情伐其命迷迷相死古今不復謂之聖
人者之過也
明本第二
夫所謂本者無爲之爲心也形骸依之以立
也其爲常而不殆也如火之可用以焚不可
奪其炎也如水之可用以潤不可奪其濕也
取之不有藏之不無動之則察秋毫之形審
蚊蚋之音靜之則不見丘山不聞雷霆大之
可以包天壤細之可以入眉睫惚惚恍恍不
來不往希希夷夷不盈不虧巢由之隱園綺
之遁專其根而獨善也堯授舜舜授禹禹授
啓湯放桀武王伐紂張其機而兼濟也明之
者可藏則藏可行則行應物立事曠乎無情
昧之者嗜欲是馳耳目是隨終日妄用不識
不知孰能照以無滯之光委以自然之和則
無名之元見乎無見之中矣
析惑第三
夫性者神也命者氣也相須於虚無相生於
自然猶乎塤箎之相感也隂陽之相和也形
骸者性命之器也猶乎火之在薪薪非火不
炎火非薪不光形骸非性命不立性命假形
骸以顯則性命自然冲而生者也形骸自然
滯而死者也自然生者雖寂而常生自然死
者雖摇而常死今人莫不好生惡死而不知
自然生死之理覩乎不摇而偃者則憂之役
其自然生者務存其自然死者存之愈切生
之愈疏是欲沈羽而浮石者也何惑之甚歟
無憂第四
夫人大惡者死也形骸不摇而偃者也夫形
骸血肉耳目不能虚而靈則非生之具也故
不待不摇而偃則曰死方摇而趨本死矣所
以摇而趨者憑於本不死者耳非能自摇而
趨者形骸本死則非今死非今死無死矣死
者人之大惡也無死可惡則形骸之外何足
汨吾之至和哉
質妄第五
天下人所共趨之而不知止者富貴與美名
爾所謂富貴者足於物爾夫富貴之亢極者
大則帝王小則公侯而已豈不以被衮冕處
宫闕建羽葆警蹕故謂之帝王耶豈不以戴
簪纓喧車馬仗旌旃鈇鉞故謂之公侯耶不
飾之以衮冕宫闕羽葆警蹕簪纓車馬鈇鉞
又何有乎帝王公侯哉夫衮冕羽葆簪纓鈇
鉞旌旃車馬皆物也物足則富貴富貴則帝
王公侯故曰富貴者足物爾夫物者人之所
能爲者也自爲之反爲不爲者感之乃以足
物者爲富貴無物者爲貧賤於是樂富貴耻
貧賤不得其樂者無所不至自古及今醒而
不悟壯哉物之力也夫所謂美名者豈不以
居家孝事上忠朋友信臨財廉充乎才足乎
藝之類耶此皆所謂聖人者尚之以拘愚人
也夫何以被之美名者人之形質爾無形質
廓乎太空故非毁譽所能加也形質者囊乎
血輿乎滓者也朝合而暮壞何有於美名哉
今人莫不失自然正性而趨之以至於詐僞
激者何也所謂聖人者誤之也
古今之人謂其所親者血屬於是情有所專
焉聚則相歡離則相思病則相憂死則相哭
夫天下之人與我所親手足腹背耳曰口鼻
頭頸眉髮一也何以分别乎彼我哉所以彼
我者必名字爾所以疏於天下之人者不相
熟爾所以親於所親者相熟爾嗟乎手足腹
背耳目口鼻頭頸眉髮俾乎人人離析之各
求其謂之身體者且無所得誰謂所親耶誰
謂天下之人耶取於名字彊爲者也若以名
所親之名名天下之人則天下之人皆所親
矣若以熟所親之熟熟天下之人則天下之
人皆所親矣胡謂情所專耶夫無所孝慈者
孝慈天下有所孝慈者孝慈一家一家之孝
慈未弊則以情相苦而孝慈反爲累矣弊則
僞僞則父子兄弟將有嫌怨者矣莊子曰魚
相處於陸相煦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至哉
是言也夫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自然各
適矣故情有所專者明者不爲
眞修第七
夫衡鏡物也成於人者也人自成之而反求
輕重於衡妍醜於鏡者何也衡無心而平鏡
無心而明也夫無心之物旦平且明則夫民
之有心者研之以無澄之以虚涵澈希夷不
知所如吾見其偕天壤以無彊淪顥炁而不
疲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矣
夫水之性壅之則澄决之則流昇之雲則雨
沈之土則潤爲江海而不務其大在坎穴而
不耻其小分百川而不疲利萬物而不辭至
柔者也故老聃曰柔弱勝剛彊則含神體虚
專氣致柔者得乎自然之元者也
夫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自然感應
之理也故神之召氣氣之從神猶此也知自
然之相應專玄牝之歸根則幾乎懸解矣
夫鳥飛於空魚游於淵非術也自然而然也
故爲鳥爲魚者亦不自知其能飛能游苟知
之立心以爲之則必墮必溺矣亦猶人之足
馳手捉耳聽目視不待習而能之也當其馳
捉聽視之際應機自至又不待思而施之也
苟須思之而後可施之則疲矣是以任自然
者乆得其常者濟夫浩然而虚者心之自然
也今人手足耳目則任其自然而馳捉聽視
焉至於心則不任其自然而撓焉欲其至和
而靈通也難矣
无能子卷上
卷2
无能子卷中甚六
文王說第一
吕望釣於渭濱西伯將畋筮之其繇曰非熊
非羆天遺爾師及畋得望西伯再拜望釣不
輟西伯拜不止望箕踞笑曰汝何爲來哉西
伯曰殷政荒矣生民荼矣愚將拯之思得賢
士望曰殷政自荒生民自荼胡與於汝汝胡
垢予西伯曰夫聖人不藏用以獨善於己必
盡智以兼濟萬物豈無是耶望曰夫人與鳥
獸昆蟲共浮於天地中一炁而已猶乎天下
城郭屋舍皆峙於空虚者也盡壞城郭屋舍
其空常空若盡殺人及鳥獸昆蟲其炁常炁
殷政何能荒耶生民何謂荼耶雖然城郭屋
舍已成不必壞生民已形不必殺予將拯之
矣乃許西伯同載而歸太顛閎夭私於西伯
曰公劉后稷之積德累功以及於王王之德
充乎祖宗矣今三分天下王有其二亦可謂
隆矣吕望漁者爾王何謂下之甚耶西伯曰
夫無爲之德包裹天地有爲之德開物成事
軒轅陶唐之爲天子也以有爲之德謁廣成
子於崆峒叩許由於箕山而不獲其一顧矧
吾之德未迨乎軒堯而卑无爲之德乎太顛
閎夭曰如王之說望固无爲之德也何謂從
王之有爲耶西伯曰天地无爲也日月星辰
運於晝夜雨露霜雪零於秋冬江河流而不
息草木生而不止故无爲則能无滯若滯於
有爲則不能无爲矣吕望聞之知西伯實於
憂民不利於得殷天下於是乎率與之興周
焉
首陽子說第二
文王殁武王伐紂滅之伯夷叔齊叩馬諫曰
父死不葬而起大事動大衆非孝也爲臣弑
君非忠也左右欲兵之武王義而釋之伯夷
叔齊乃反隱首陽山號首陽子夫天下自然
之時君臣無分乎其間爲之君臣以别尊卑
謂之聖人者以智欺愚也以智欺愚妄也吾
與汝嘗言之矣妄爲君臣之中妄殷有稱妄
殷之中妄辛有稱妄辛之中妄暴妄虐以充
妄欲姬發之動亦欲也欲則妄所謂以妄取
妄者也夫無爲則淳正而當天理父子君臣
何有哉有爲則嗜欲而亂人性孝不孝忠不
忠何異哉今汝妄吾之嘗言又以妄說突其
妄兵是求義聲也以必朽之骨而迎虚聲是
以風掇焰也姬發不兵汝幸也兵之而得義
聲朽骨何有哉夫龍暴其鱗鳳暴其翼必同
於漁者弋者悲乎殆非吾之友也夷齊於是
逃入首陽山罔知所終後人以爲餓死
老君說第三
孔子定禮樂明舊章删詩書修春秋將以正
人倫之序杜亂臣賊子之心往告於老聃老
聃曰夫治大國者若烹小鮮蹂於刀几則爛
矣自昔聖人創物立事誘動人情人情失於
自然而夭其性命者紛然矣今汝又文而縟
之以繁人情人情繁則怠怠則詐詐則益亂
所謂伐天眞而矜己者也天禍必及孔子懼
然亦不能遂已既而削跡於衛伐樹於宋饑
於陳蔡圍於匡皇皇汲汲幾於不免孔子顧
謂顔回曰老聃之言豈是謂乎
孔子說第四二篇
孔子圍於匡七日絃歌不輟子路曰由聞君
子包周身之防無一朝之患夫子聖人也而
飢於陳圍於匡何也然而夫子絃歌不輟罔
有憂色豈有術乎孔子曰由來語汝夫是非
邪正由乎人厚薄懸乎分通塞存乎時日月
之照不能免薄蝕之患聖賢之智不能移厚
薄通塞之數君子能仁於人不能使人仁於
我我能義於人不能使人義於我匡之圍非
丘之罪也丘亦不能使之不圍焉然而可圍
者丘之形骸也丘方惚無形於冲漠淪無情
於杳冥不知所以憂故偶諧於絃歌爾言未
幾匡人解去
原憲居陃巷子貢方相魯衛結騎聯駟訪憲
焉憲攝弊衣子貢曰夫子病耶憲曰憲聞德
義不修謂之病無財謂之貧憲貧也非病也
子貢耻其言終身不敢復見憲仲尼聞之曰
賜也言失之也夫拘於形者不虚存於心者
不淳不虚則思之不清不淳則其心不貞賜
近於驕欲憲近於堅白比之清濁將去幾何
范蠡說第六
范蠡佐越王勾踐滅吴殺夫差與大夫種謀
曰吾聞隂謀人者其禍必復夫姑蘇之滅夫
差之死由吾與子隂謀也况王之爲人也可
與共患不可共樂且功成名遂身退天之理
也吾將退子其偕乎大夫種曰夫天地之於
萬物也春生冬殺萬物豈於冬殺而反禍天
地乎吾聞聖人不貴乎獨善而貴乎除害成
物苟成於物除害可也是以黄帝殺蚩尤舜
去四凶我今除吴之亂成越之霸亦成物除
害爾何禍之復我哉況王方以滅吴德子與
我必相始終子無遽於退也范蠡曰不然夫
天地無心且不自宰況宰物乎天地自天地
萬物自萬物春以和自生冬以寒自殺非天
地使之然也聖人雖有心其用也體乎天地
天地雖無心機動則應事迫則順事過則逆
除害成物無所憎愛故害除而無禍物成而
無福今王以怨吴之心禄我與子以取其謀
我與子利其禄而謀吴以滅人爲功以報禄
我者人之姦也自謂天地之生殺聖人之除
害成物不其欺耶大夫種不悅疑之不决范
蠡竟辭勾踐泛扁舟於五湖俄而越殺大夫
種
宋玉說第七
屈原仕楚爲三閭大夫楚襄王無德佞臣靳
尚有寵楚國不治屈原憂之諫襄王請斥靳
尚王不聽原極諫其徒宋玉止之曰夫君子
之心也修乎己不病乎人晦其用不曜於衆
時來則應物來則濟應時而不謀己濟物而
不務功是以惠無所歸怨無所集今王方眩
於佞口酣於亂政楚國之人皆貪靳尚之貴
而響隨之大夫乃孑孑然挈其忠信而叫譟
其中言不從國不治徒彰乎彼非我是此賈
仇而釣禍也原曰吾聞君子處必孝悌仕必
忠信得其志雖死猶生不得其志雖生猶死
諫不止靳尚怨之讒於王而逐之原彷徨湘
濱歌吟悲傷宋玉復喻之曰始大夫孑孑然
挈忠信而叫譟於羣佞之中玉爲大夫危之
而言之舊矣大夫不能從今胡悲耶豈爵禄
是思國壤是念耶原曰非也悲夫忠信不用
楚國不治也玉曰始大夫以爲死孝悌忠信
也又何悲乎旦大夫貌容形骸非大夫之有
也美不能醜之醜不能美之長不能短短不
能長彊壯不能尪弱之尪弱不能彊壯之病
不能排死不能留形骸似乎我者也而我非
可專一一身尚若此乃欲使楚人之國由我
理亂大夫之惑亦甚矣夫君子寄形以處世
虚心以應物無邪無正無是無非無善無惡
無功無罪虚乎心雖桀紂蹻(音/脚)跖非罪也孝
乎心雖堯舜夔契非功也則大夫之忠信靳
尚之邪佞孰分其是非耶無所分别則忠信
邪佞一也有所分則分者自妄也而大夫離
眞以襲妄恃己以黜人不待王之棄遂而大
夫自棄矣今求乎忠信而得乎忠信而又悲
之而不能自止所謂兼失其妄心者也玉聞
上達節中守節下失節夫虚其心而遠於有
爲者達節也存其心而分是非者守節也得
其所分又悲而撓之者失節也原不達竟沈
汨羅而死
商隱說第八
漢高帝嬖於戚姬欲以趙王如意易太子盈
大臣不能爭吕后危之謀於留侯張良良曰
夫有非常之人然後成非常之事良聞商洛
山遁者四人曰夏黄公甪里先生東園公綺
里季上嘗召不能致今太子實能自卑以求
之四人且來來而賔太子此善助也吕后如
良計遣吕澤迎之四人始恥之既而相謂曰
劉季大度又知所以高我求我不得慙己而
已矣吕雉女子性復慘忍其子盈不立必迫
於危危而求我安危卜於我也求我不得必
加禍於我姑俞之可也乃來一日偕太子進
高祖見而問之四人咸自名帝愕然曰吾嘗
求之而不從吾何謂從太子四人曰陛下慢
人我義不受辱太子尊人我即以賔游帝謝
之指謂戚姬曰太子羽翼成矣不可摇也吕
后德之將尊爵之四人相謂曰我之來遠禍
也非欲於心也盈立則如意黜吕雉得志則
戚姬死今我懼禍成盈而敗如意歡吕后而
愁戚姬所謂廢人而全己殆非殺身成仁者
也復將忍恥爵于女子之手以立于廷何異
賊人夕入人室得金而矜富者耶乃復商山
吕后不能留張良亦悟於是屏氣絶穀而退
居爾
嚴陵說第九
光武微時與嚴陵爲布衣之交及即位而陵
方釣於富春渚光武思其舊慕其賢躬往聘
之陵不從光武曰吾與子交也今吾貴爲天
子而子猶漁吾爲子恥之吾有官爵可以貴
子金玉可以富子使子在千萬人上舉動可
以移山嶽叱咤可以興雲雨榮宗華族聯公
繼侯丹臒宫室雜沓車馬美衣服珍飲食擊
鍾鼓合歌舞身樂於一世名傳於萬祀豈與
垂餌終日汨没無聞校其升沈榮辱哉可爲
從於我也陵笑曰始吾交子之日而子修志
意樂貧賤似有可取者今乃誇咤眩惑妄人
也夫四海之内自古以爲至廣大也十分之
中山嶽江海有其半蠻夷戎狄有其三中國
所有一二而已背叛侵凌征伐戰爭未嘗怗
息夫中國天子之貴在十分天下一二分中
征伐戰爭之内自尊者爾夫所謂貴且尊者
不過於一二分中徇喜怒專生殺而已不過
一二分中擇土木以廣宫室集繒帛珍寳以
繁車服殺牛羊種百穀以美飲食列姝麗敲
金石以悅視聽而已嗜欲未厭老至而死豐
肌委於螻蟻腐骨淪於土壤匹夫匹婦一也
天子之貴何有哉所謂貴我以官爵者吾知
之矣自古帝王與公侯卿大夫之號皆聖人
彊名以等差貴賤而誘愚人爾且子今之帝
王之身昔之布衣之身也今人雖帝子而子
自視之何異於昔蓋以誘我於彊名而使子
悅而誇咤也今又欲以彊名公侯卿大夫誘
我非愚我耶夫彊名者衆人皆能爲之我苟
悅此當自彊名曰公侯卿大夫可矣何須子
之彊名哉子必曰官爵者以其富貴其身也
官爵實彊名也自我則有富貴之實不自我
則富貴何有哉夫所謂官爵富貴者亦不過
於峨冠鳴玉驅前殿後坐大厦被鮮服耳倦
絲竹口飫椒蘭皆子所誘我之說而已子所
誘我者不過充欲之物而已夫車馬代勞也
騏驥款段一也屋宇庇風雨也丹臒蓬茅一
也衣服蔽形也綺紈韋布一也食粒却饑也
椒蘭藜藿一也況吾汨乎太虚咀乎太和動
靜不作隂陽同波今方自忘其姓氏自委其
行止操竿投縷泛然如寄又何暇梏其肢體
愁其精神貪乎彊名而充乎妄欲哉且王莽
更始之有天下與子之有天下何異哉同乎
求爲中國所尊者爾豈憂天下者耶今子戰
爭殺戮不知紀極盡人之性命得己之所欲
仁者不忍言也而子不恥反以我漁爲恥耶
光武慙於是不敢臣陵焉
孫登說第十
孫登先生隱蘇門山嵇康慕而往見之曰康
聞蜉蝣不能知龜齡燕雀不能與鴻期康之
心實不足以納眞誨然而日月之照何限乎
康莊墝埆雨露之潤罔擇乎蘭蓀蕭艾先生
理身固命之餘願以及康俾康超乎有涯遨
乎無垠登乆而應之曰夫杳杳冥冥有精非
精渾渾淳淳有神非神精神甚眞離之不分
留之不存孰謂固命孰謂理身孰爲有涯孰
爲無垠然而虚無之中綿綿相循出入無跡
爲天地之根知之者明得之者尊凡汝所論
未窺其門吾聞諸老聃曰良賈深藏若虚君
子盛德容貌若愚且夫蚌以珠剖象以齒焚
蘭煎以膏翠拔以文常人所知也汝有藻飾
之才亡冥濛之機如執明燭煌煌光輝穹蒼
所惡也吾嘗得汝貽山巨源絶交書其間二
大不可七不堪皆矜己疵物之說時之所憎
也夫虚其中者朝市不喧欲其中者巖谷不
幽仕不能奪汝之情處不能濟汝之和仕不
累不仕則已而又絶人之交增以矜已疵物
之說啅噪於塵世之中而欲探乎永生可謂
惡影而走於日中者也何足聞吾之誨哉康
眩然如醒後果以刑死
無能子卷中
卷3
无能子卷下甚七
答通問第一
无能子貧其昆弟之子旦寒而飢嗟吟者相
從焉一日兄之子通謂无能子曰嗟寒吟飢
有年矣夕則多夢録仕而豐乎車馬金帛夢
則樂寤則憂何可獲置其易哉无能子曰晝
憂夕樂均矣何必易哉通曰夕樂夢爾无能
子曰夫夢之居屋室乘車馬被衣服進飲食
悅妻子憎仇讎憂樂喜怒與夫寤而所欲所
有爲者有所異耶曰無所異無所異則安知
寐而爲之者夢耶寤而爲之者夢耶旦人生
百歲其間晝夕相半半憂半樂又何怨乎夫
冥兮虚而專乎常者王侯不能爲之貴厮養
不能爲之賤玉帛子女不能爲之富藜羹繿
縷不能爲之貧則憂樂無所容乎其間矣動
乎情而屬乎形者感物而已矣物者所謂富
貴之具也形與物朽敗之本也情感之而憂
樂之無常也以無常之情縈朽敗之本寤猶
夢也百年猶一夕也汝能冥乎虚而專乎常
則不知所以饑寒富貴矣動乎情而屬乎形
則晝夕寤寐俱夢矣汝其思之
答華陽子問第二
无能子形骸之友華陽子爲其所知迫以仕
華陽子疑問无能子曰吾將學無心乆矣仕
則違心矣不仕則忿所知如何其可也无能
子曰無心不可學無心非仕不仕心疑念深
所謂見瞽者臨穽而教之前也夫無爲者無
所不爲也有爲者有所不爲也故至實合乎
知常至公近乎無爲以其本無欲而無私也
欲於中漁樵耕牧有心也不欲於中帝車侯
服無心也故聖人宜處則處宜行則行理安
於獨善則許由善卷不恥爲匹夫勢便於兼
濟則堯舜不辭爲天子其爲無心一也堯舜
在位不以天子之貴貴乎身是以垂衣裳而
天下治及朱均不肖則以之授舜舜授禹捨
其子如疣贅去天下如涕唾是以歷萬祀而
天下思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天下熟其
德矣以成王在其勢不便於己故不爲天子
以成王幼其勢宜於居攝故不敢辭是以全
周之祀活周之民巍巍成功其德不虧此皆
不欲於中而無所不爲也子能達此雖鬥雞
走狗於屠肆之中搴旗斬將於兵陣之間可
矣況仕乎
答愚中子問第三
無能子心友愚中子病心祈藥於无能子无
能子曰病何曰痛曰痛在何曰在心曰心在
何愚中子告病已間矣无能子曰此人可謂
得天之眞而神光不昧者也
魚說第四
河有龍門隸古晋地禹所鑿也懸水數十仞
淙其聲雷然一舍之間河之巨魚春則連羣
集其下力而上泝越其門者則化爲龍於是
拏雲拽雨焉河壖纖鱗望之相謂曰彼亦魚
也而超變如此豈與我撥撥然壖而游戢戢
然穴而藏哉其一曰惑矣汝之思也夫天地
之内物之頒形者千萬焉形之巨細分之大
小相副焉隨其形足其分各適矣彼超變者
河之時波則與之驚澄則與之平意順力渾
沈浮安定及其思變也連羣而妬泝瀑而怒
意撓力困乃雲乃雨夫雲雨來隨蒸潤之氣
自相感爾於彼何有哉彼若有心於雲雨之
間有時而墮矣無心自感又何功乎角其上
足其下與吾鬐鬛一也吾鬐鬛而游彼角足
而騰未嘗不順也豈以吾壖游之無爭穴藏
之無虞人不知而害不加之樂易其角足雲
雨之勞乎
鴆說第五
鴆與蛇相遇鴆前而啄之蛇謂曰世人皆毒
子矣毒者惡名也子所以有惡名者以食我
也子不食我則無毒不毒則惡名亡矣鴆笑
曰汝豈不毒於世人哉指我爲毒是欺也夫
汝毒於世人者有心囓人也吾怨汝之囓人
所以食汝示刑也世人審吾之能刑汝故畜
吾以防汝又審汝之毒染吾毛羽肢體故用
殺人吾之毒汝之毒也吾疾惡而蒙其名爾
然殺人者人也猶人持兵而殺人也兵罪乎
人罪乎則非吾之毒也明矣世人所以畜吾
而不畜汝又明矣吾無心毒人而嫉惡得名
爲人所用吾所爲能後其身也後身而甘惡
名非惡名矣汝以有心之毒盱睢於草莽之
間伺人以自快今遇我天也而欲詭辯苟免
耶蛇不能答鴆食之夫昆蟲不可以有心況
人乎
答魯問第六二篇
无能子從父之弟魯求學於无能子无能子
曰何學曰學行學文无能子曰吾不知所以
行所以文然前志中所謂聖人者吾嘗偶觀
之其言曰行行也行其心之所善也文儀也
飾其所行之善也喪者本乎哀哀行也齊縗
之服祭祀之具文也禮者本乎敬敬行也升
降揖讓文也樂者本乎和和行也陶匏絲竹
文也文出於行行出於心心出於自然不自
然則心生心生則行薄行薄則文縟文縟則
僞僞則亂亂則聖人所以不能救也夫總其
根者不求其末專其源者不尋其流汝能證
以無心還其自然前無聖人上無玄天行與
文在乎無學之中矣
魯他日又問曰魯嘗念未得而憂追已往而
悲得酒酣醉陶然不知今則不能忘乎酒矣
無能子曰汝之憂汝之悲自形乎自心乎曰
自心曰心可覩乎曰不可覩無能子曰不可
覩者憂悲之所生也求憂悲之所生且不可
覩憂悲何寄哉憂悲無寄則使汝遂其未得
還其已往又將誰付耶今汝隨而悲憂之是
欲繫風擒影也汝無憂悲之所寄而有味酒
之陶然不能自得反浸漬於麴蘖豈釀器乎
紀見第八三篇
秦市幻人有能烈鑊膏而溺其手足者烈鑊
不能壞而幻人笑容焉无能子召而問之幻
人曰愛術於師術能却火之熱然而訣曰視
鑊之烈其心先忘其身手足枯枿也既忘枯
枿手足然後術從之悸則術敗此吾所以得
之無能子顧謂其徒曰小子志之無心於身
幻人可以寒烈鑊況上德乎
無能子寓於秦村景氏民舍一夕梟鳴其樹
景氏色憂將彈之無能子止之景氏曰梟凶
鳥也人將家凶則來鳴殺之則庶幾無凶無
能子曰人之家因其鳴而凶梟罪也梟可凶
人殺之亦不能弭其已凶將凶而鳴非梟忠
而先示於人耶凶不自梟殺之害忠也矧自
謂人者與夫毛羣羽族俱生於天地無私之
氣横目方足虚飛實走有所異者偶隨氣之
清濁厚薄自然而形也非宰於愛憎者也誰
令梟司其凶耶謚梟之凶誰所自耶天地言
之耶梟自言之耶天地不言梟自不言何爲
必其凶耶謚梟之凶不知所自則羽儀五色
謂之鳳者未必祥梟未必凶景氏止家亦不
凶
樊氏之族有美男子年三十或被髮疾走或
終日端居不言言則以羊爲馬以山爲水凡
名一物多失其常名其家及鄉人狂之而不
之録焉無能子亦狂之或一日遇於叢翳間
就而歎曰壯男子也貌復豐碩惜哉病如是
狂者徐曰吾無病無能子愕然曰冠帶不守
起居無常失萬物之名忘家鄉之禮此狂也
何謂無病乎狂者曰被冠帶節起居愛家人
敬鄉里豈我自然哉蓋昔有妄作者文之以
爲禮使人習之至于今而薄醪固醇酎也知
之而反之者則反以爲不知又名之曰狂旦
萬物之名亦豈自然著哉清而上者曰天黄
而下者曰地燭晝者曰日燭夜者曰月以至
風雲雨露煙霧霜雪以至山嶽江海草木鳥
獸以至華夏夷狄帝王公侯以至士農工商
皂隸臧獲以至是非善惡邪正榮辱皆妄作
者彊名之也人乆習之不見其彊名之初故
沿之而不敢移焉昔妄作者或謂清上者曰
地黄下者曰天燭晝者月燭夜者日今亦沿
之矣彊名自人也我亦人也彼人何以彊名
我人胡爲不可哉則冠帶起居吾得以隨意
取捨萬狀之物吾得以隨意自名狂不狂吾
且不自知彼不知者狂之亦宜矣
固本第十一四篇
五兵者殺人者也羅網者獲鳥獸蟲魚者也
聖人造之然後人能相殺而又能取鳥獸魚
蟲焉使之知可殺知可取然後制殺人之罪
設山澤之禁焉及其衰世人不能保父子兄
弟鳥獸魚蟲不暇育麛鹿鯤鮞法令滋彰而
不可禁五兵羅網教之也造之者復出其能
自已乎
棺槨者濟死甚矣然其工之心非樂於濟彼
也迫於利欲其日售則幸死幸死非怨於彼
也迫於利也醫者樂病幸其必瘳非樂於救
彼而又德彼也迫於利也棺槨與醫皆有濟
救幸死幸生之心非有憎愛各諧其所欲爾
故無爲之仁天下也無棺槨與醫之利在其
濟死瘳病之間而已
角觸蹄踏蛇首蝎尾皆用其所長也審其所
用故得防其所用而制之是以所用長者不
如無用食桑之蟲絲其腸者曰蠶以絲自舍
曰繭繭伏而化於是羽而蛾焉其禀也宜如
此猶獸之胎鳥之卵俱非我由也智者知其
絲可縷縷可織於是烹而縷之機杼以織之
幅而繒之繒而衣之夫蠶自繭將爲蛾也非
爲乎人謀其衣而甘乎烹也所以烹者絲所
累爾烹之者又非嫉其蠶也利所繫爾夫獸
之胎鳥之卵蠶之繭俱其所禀也蠶所禀獨
乎絲絲必烹似乎不幸也不幸似乎分也故
無爲者無幸無不幸何分乎
有爲善不必福惡不必禍或制於分焉故聖
人貴乎無爲垤蟻井蛙示以虎豹之山鯨鯢
之海必疑熟其所見也嗜欲世務之人語以
無爲之理必惑宿於所習也於是父不能傳
其子兄不能傳其弟沈迷嗜欲以至於死還
其元而无所生者舉世無一人焉嗟乎無爲
在我也嗜欲在我也無爲則靜嗜欲則作靜
則樂作則憂常人惑而終不可使之達者所
習癥之也明者背習焉
无能子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