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笈七籤》卷114

从古至今，神仙的事迹天下人都听说过，但他们飞升、隐形、变化的情形，世俗之人很难亲眼见到。先贤曾说，世间得道成仙的人，恐怕一千个人里也难听说到一个。更何况，史书通常不记载神仙之事，因此许多传闻没有流传下来。

细看史书的用意，是借君臣、父子、治乱、忠孝等道理来劝勉后世。如果推崇虚无自然之道，让人不受约束，世间的秩序便难以维系。《史记》记载，海中有三座神山，仙人住在金银宫阙里，不死之药生长在山上。有人想去，风却把船吹离，始终无法抵达。这种说法，也含有维持世俗约束的用意。

神仙之事真是宏大，灵异变化难以揣测。据说，修道之初，要守一（专一守持精神）、炼气，并谨慎遵守法度，勤奋修炼，唯恐细微之处有所差失。等到修炼有成，便能千变万化，混迹在人世间；有的隐居山林，有的往来城镇。飞升的仙人，大多前往海上诸山。功德积累深厚的，便成为仙官；地位较低的，仍是仙民。因为十洲之间，仙家动辄有数十万户，他们耕种灵芝田地，按亩计算收成，就像凡人种稻一样。因此，仙界也有仙官分别治理仙民，并与人间的仙人、凡人有所区别。

那些隐去形迹、变化形体的仙人，据说会像蝉蜕一样脱去旧身，留下遗蜕，再换骨炼气，在岩洞中养炼形体，之后飞升，成为真正的仙人。这些事确实并非虚妄。

我（作者张君房）年轻时便仰慕道术，常惭愧自己积习已深。长大后游历官场，走遍各地，凡是接触到高人隐士所说的事，或读到传记记载的内容，以及亲耳所闻、亲眼所见，都铭记在心，记录下来。又因为国史不记载这类事情，民间传闻也散失各处；何况经过中和年间的战乱，典籍仍有缺失，哪里还有执笔记述、专门撰写这些事的人呢？世上经历久了，懂得这些事的人渐渐稀少，传承实在可惜。恐怕日后这些事迹便再无遗声，所以我如今将它们编录下来，分为三卷，希望能供喜好此道的君子和修道之人谈论借鉴，并使真实的仙道得以显明。

玄真子（道教传说中的仙人）

玄真子姓张，名志和，是会稽山阴人。他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考中进士，也很会画画。他能喝三斗酒而不醉，修养心神、调养元气；传说他卧在雪地里也不觉得冷，进入水中衣服也不会湿。他游历过天下许多山水。

鲁公颜真卿和他交情很好。颜真卿任湖州刺史时，曾和门客们聚饮唱和，创作《渔父词》。最先唱和的是张志和，他写道：“西塞山边白鸟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意思是：西塞山边白鸟飞翔，桃花盛开，流水中鳜鱼正肥；头戴青色斗笠，身披绿色蓑衣，即使斜风细雨，也不必回去。

颜真卿、陆鸿渐、徐士衡、李成矩等人也一同唱和，共写了二十五首，彼此称赏。张志和便命人用颜料在白绢上作画，把景物与词句配在一起。不一会儿就画成五幅，画中花木、鸟兽、鱼类、山水景象奇妙绝伦，古往今来都少有能比的。颜真卿和其他宾客传看这些画，赞叹不已。

后来，颜真卿东游到平望驿。张志和酒兴正浓，便在水上表演：把席子铺在水面，独自坐着饮酒吟咏。席子在水上前后移动，速度忽快忽慢，仿佛有人在划船；又有云和鹤跟随在席子上方。颜真卿以及随行宾客、僚属都看得惊异不已。随后，张志和在水上挥手向颜真卿告别，升空而去。传说他的画作至今仍有流传在人间的。

蓝采和

蓝采和不知道是哪里人。他常穿一件破旧的蓝衫，系着六块黑木片做成的腰带，腰带宽三寸多；一只脚穿靴子，另一只脚赤着。夏天，他在衫子里加棉絮；冬天则躺在雪地里，呼出的气像蒸汽一样。

他常在城镇里边走边唱，手里拿着一块三尺多长的大拍板，讨取钱物；喝醉时就踏着节拍唱歌。无论老人还是孩子，都跟着他观看。他反应机敏，说话诙谐，人们问他什么，他往往随口应答，逗得大家笑倒。他看起来像疯癫，似乎又并不真的疯癫。走路时，他摇动鞋子，踏着节拍唱道：

“踏踏歌，蓝采和，世间能有多少时光？

红颜如春日树木，岁月像梭子一掷而过。

古人纷纷离去，再也不会回来；

今人接连到来，还会有更多人后来。”

鸾凤来到碧落（青天），傍晚时看见桑田间生起白色波涛；明亮的光辉映照在天空中，金银宫阙高耸峻峭。他所作的歌辞大多随兴而写，都是神仙的意趣，旁人无法猜测。他把歌辞用钱穿起来拖着走，有时散落了也不回头看；有时看见穷人，就把歌辞送给他们；有时则送给酒家。

他周游天下，有人从孩童时代见过他，直到自己头发斑白时再见，他的容貌仍和从前一样。后来，他在濠梁间踏歌，又在酒楼上乘醉起舞。忽然传来云鹤和笙箫的声音，他随即轻身升入云中，抛下靴子、衣衫、腰带和拍板，缓缓离去。那些靴衣等物不久也都消失了。

朱孺子

朱孺子是永嘉郡安固县人。年幼时，他拜道士王玄真为师，住在大箬岩（山岩名）。陶隐居曾在这里修撰《真诰》，所以此岩也叫“真诰岩”；岩的西边有座陶山。

朱孺子勤勉地侍奉王玄真，十分仰慕仙道。他常登上山岭采摘黄精（道家常用的药材），服食修炼，这样过了十多年。一天，他到溪边洗菜，看见岸边有两只小花狗。朱孺子觉得奇怪，便跟着它们追进枸杞丛中，随后回去告诉王玄真。王玄真也觉得惊奇，于是和朱孺子一同前往察看。

他们再次看见两只小狗嬉戏跳跃，刚要靠近，小狗又钻进枸杞丛下。王玄真和朱孺子一起寻找挖掘，发现了两根枸杞根，形状像小花狗，坚硬如石。他们把根洗净带回去煮。朱孺子添柴看火，三天三夜都守在灶旁，还试着尝汤汁，一直吃个不停。等到枸杞根煮烂，他便告诉王玄真，两人一起吃下。

没过多久，朱孺子忽然飞升到前方的山峰上。王玄真惊异了很久。朱孺子向王玄真告别，升入云中离去。从那以后，当地人便把那座山峰叫作“童子峰”。后来，王玄真也吃完了剩下的枸杞根，此后他的年寿无人知晓；据说他也隐居在岩西的陶山，有采药打猎的人偶尔见到他。

王老

王老是坊州宜君县人，住在乡村。他很喜爱道术，也乐于接待客人，并把暗中行善作为自己的心愿。他的妻子也与他同心，乐此不倦。

一天，有一位衣衫褴褛的道士来到他家门前。王老和妻子一同迎接，并以礼相待，让道士住下。过了一个月……

我曾经常和王老一同谈论玄理、饮酒，彼此相处得十分融洽。不久，我患上恶疮，遍布全身。王老便四处求医找药，悉心照料，病情却一天比一天严重，眼看就要拖满一年。

道士说：“这病不用普通药物来治，只要用几斛酒浸一浸，自然就会痊愈。”于是王老精心酿酒。酒酿好后，道士让人用大瓮装满酒，说自己要在酒里下药，接着脱下衣服，进入瓮中。三天后他才出来，鬓发全黑，容貌也恢复了年轻，肌肤细嫩得像凝脂一般。王老全家见了，都惊讶不已。

道士对王老说：“这酒可以喝，能让人飞升上天。”王老相信了。原本瓮里有五斛多酒，可再去查看时，只剩两三斗。酒清冽、香醇，滋味与寻常酒不同。当时，王老正和两个替人搬麦子的工人一起干活，便一同饮酒，结果都醉倒了。道士也喝了酒，问王老：“你愿不愿意上天去？”王老回答：“愿意跟随师父前往。”

忽然，祥风吹起，彩云蒸腾。房屋、草木、全家的人和鸡犬，一下子都飞上了天空；空中还隐约传来打麦声。几个村子的人都出来观看，惊叹不已，只有猫和老鼠被留在原处。风停后，那两个替人搬麦子的工人被遗落在另一个村子的树下。他们后来也不再吃东西，都得以长寿。如今，宜君县以西三十里处，还留有“升仙乡”这个地名。

侯道华

侯道华自称从峨嵋山来，寄居在河中府的永乐观。他看起来像个疯癫的人，观里的道士都轻视他。道观里有东西损坏，他就拿起斧头修理；登高涉险，到别人难以抵达的地方，他都能到。

他做的事又杂又辛苦。客人来了，不论是道士还是俗人、平民，他都替人挑水、打热水、洗脚、洗衣，还清理厕所、浇灌菜园，吃尽了苦头，只为帮大家做事。众人因此更加看不起他，呵斥驱使他，甚至比对待仆役还苛刻；侯道华却越发欢喜。

他又常常阅读诸子百家的书和史书，手不释卷，看过一遍就能背诵。有人问他，读这些书究竟有什么用。他回答：“天上没有愚昧糊涂的仙人。”众人都笑他。

过了十多年，殿堂的梁上有时出现神光，人们常常看见。相传开元年间，有一位刘天师曾经……

炼丹时用犬试药，犬服后死了，众人因此不敢服用，便把丹药藏在殿梁上。大家都说这是骗人的话。后来忽然刮起暴风雨，大殿略有损坏。道华登上屋梁，发现梁上的凹槽里有光，便凿开木头，取出一只三层套合的盒子。里面有个小金盒，装着丹药。道华把丹药吞下，又把盒子扔了下来。服丹后，他一时没有任何变化，众人便认定这不过是虚妄欺骗。

有一天，道华进城赶集，喝醉后回到道观。观前原有一棵枝叶低垂、景致优美的松树。他穿着木屐爬上树，把松枝全砍了。道士们多次劝阻，他都不听，只说：“将来这些枝条会妨碍我飞升。”众人常把他当成疯子，对他很生气。

恰好永乐县令来到道观，随行差役看见松树被砍，十分惊讶。道士们把事情禀告县令，县令便责骂羞辱道华。道华却欣然接受。

七天后，道华清早起身沐浴、更衣整饰，又焚香说道：“仙使应当来迎接我了。”说完便不停地朝空中礼拜。众人仍不相信。过了一会儿，有人说看见道观前的松树上方有云和仙鹤盘旋，笙箫声十分响亮。道华忽然飞到松树顶上，端坐许久。众人大为惊愕，永乐县的官吏和道士、百姓都急忙赶来瞻仰礼拜。先前责骂羞辱过道华的县令叩头认错，直至流血。道华挥手致意，表示谢意，并对众人说：“我奉玉皇的诏命，受任仙台郎，掌管上清宫善信院，如今要离去了。”不一会儿，云中仙众奏乐，旌旗仪仗隐约可见，凌云而去。

马自然

马湘，字自然，是杭州盐官人。他家世代在县里做小吏，只有马湘爱好经史，专心学习文章。后来他跟随道士四处游历天下，之后回到江南。

他常在湖州醉酒，有一次掉进霅溪，过了一整天才出来。他衣服没有湿，坐在水面上回来，说自己刚被项王叫去饮酒，喝得快醉了才返回溪边。围观的人多得像云一样，他身上的酒气仍然扑鼻。他的样子像个疯子，路人常跟着看热闹。

他有时还把拳头伸进鼻孔，再抽出来时鼻子却完好如初；也曾指着溪水，让水倒流。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他又指着柳树，让柳树随着溪水来回移动；还指着桥，让桥断开后又接起来。后来他游历到常州，遇见……

马植后来出任常州刺史。他早就听说过湘的名声，便邀请他来相见。马植用很特别的礼节迎接他，对他十分敬重。马植问：“道兄，幸好我们同姓，想和您结为兄弟，希望能学到您的道术，可以吗？”

湘说：“相公有什么期望？”马植回答：“扶风。”湘开玩笑说：“相公是扶风马，我却是马风牛——不过彼此认识就好，姓氏上的关系算不上什么。”这里借“风马牛不相及”的说法，表示两人虽然同姓，却谈不上有什么血缘关系。

马植还是把湘留在郡署里，更加敬重他。有一次饮宴时，马植请湘展示一点小法术。湘当场用瓷器盛土种下瓜子，没过多久，瓜藤便长出来，开花结果。宾客们尝了瓜，都称赞它香甜可口，与寻常瓜果不同。

湘又在自己全身和袜子上摸出许多钱，没人知道钱从哪里来。他把钱扔出去，都是青铜钱；再抓一把投进井里，叫它们回来，钱便一枚枚飞出井口。有人试着拿走钱，不一会儿钱又消失了。

马植还说城里的老鼠特别多。湘写了一道符，让人贴在南墙下，又用筷子敲盘子，长声呼啸。老鼠成群跑来，聚到符下，伏地不动。湘叫来一只个头最大的老鼠，说：“你这小小的毛虫，天地已经给你粮食吃了，为什么还要穿墙打洞、昼夜骚扰相公？我以慈悲为念，不杀你，但你应当带着同伴离开这里。”

大老鼠便转过身去，群鼠在它前面一齐叩头谢罪，随后排成队离开。它们数量多得数不清，最后出了城门。从那以后，城里便再也没有老鼠。

后来，湘向南游历越州，经过洞巖禅院。院里有三四百名僧人，正聚在一起吃斋。湘与婺州永康县牧马巖的道士王知微，以及王知微的弟子王延叟同行。僧人看见湘和王知微来了，只顾坐着吃饭，既不行礼，也没有迎接，只让他们吃饭。湘没有吃，催促王知微和王延叟赶快吃完离开。

他们走出禅院时，僧人的斋饭还没吃完。湘又催他们快走。到了诸暨县南边的一家客店，离禅院约七十多里。深夜时，他们听见有人在找道士。店主人连忙回应，说这里有三位道士。来人非常高兴，向店主人请求见道士。进来的是两名僧人。他们见到湘，便行礼哀求说：“禅院的僧人不认识有道之士，昨天没能好好迎接侍奉您，因此招来了责罚。三四百名僧人直到现在……”经文到这里中断，后文未载。

那僧人下不了床。原文说，某两位僧人是管事的，“且不坐，所以得来”，这句话语意不明。僧人一再请求宽恕，湘却只顾睡觉，没有回答；知微、延叟只是笑着看。后来湘起身说：“从今以后，不要存着轻慢别人的心思。”他转身离开，进门的僧人果然能够下床了。

第二天，湘又向南行。正值春天，他看见一户人家种着鲜嫩的菘菜（白菜一类的蔬菜），便向主人讨要，却遭到拒绝，还听了难听的话。湘让延叟拿纸笔，知微说：“讨菜被拒，本来确实没有什么可争辩的，何况修道之人，怎么能这样做？”湘笑着说：“我不是要争辩，只是做个小把戏。”

于是延叟捧来纸笔，湘画了一只白鹭，用水喷过后，它便飞进菜地啄菜。主人赶它，它飞走又落下来，来回几次。湘又画了一只“狷子”（原文用词，具体指什么动物不明），让它跑去追白鹭，两者一起踩踏菜地，仿佛要把菜毁尽。主人看见道士只是戏弄他，担心他们还会施展别的法术，便赶来哀求。

湘说：“我并不是来讨菜的，只是故意跟你开个玩笑。”随后他招呼白鹭和狷子，它们都飞回湘怀里。再看菜地，蔬菜和先前一样，毫无损伤。

湘一行继续南游，进入长溪县境内的霍桐山，夜里到一家旅店投宿。店舍狭小，住客已经很多，店主人开玩笑说没有地方住，除非道士能睡在墙上，才肯收留他们。天色已晚，知微、延叟说：“我们只求有地方过夜，怎么会睡在墙上？”湘说：“你们只管像旅客一样睡，我坐到天亮。”

众人都睡下后，湘纵身跳上房梁，一只脚挂在梁上倒着睡。店主人夜里起身，点灯照见这一幕，大为惊异。湘说：“睡在梁上都行，睡进墙里又有什么难的？”说完便进入墙中，许久没有出来。店主人连连道歉，请求了好一会儿，湘才让知微、延叟进屋里较干净的地方休息，之后才现身。

天亮时，店主人热情挽留，湘却忽然不见了。知微、延叟走出几里路寻找，才发现湘已经在路旁。

他们从霍桐山返回永康县东边的天宝观，在那里停留。观前有一棵大枯松，湘指着它说：“这棵松树已有三千多年，不久就会化成石头。”后来，这棵松树果然变成了石头。忽然间，大风雷鸣，石头倒在山边，断成了几截。原文到“杨”字处中断。

他从广州出发，被节度使责罚，贬任婺州刺史。听说此事后，有人把两截奇石移到郡斋（州郡长官的官署）中，安置在龙兴寺的九松院。两块石头各有六七尺高、三尺多宽，表面像松树的树皮一样，布满鳞片状的纹理，这些石头至今还在。

有人生病来求治，湘没有药，只用竹杖敲打病处，或用竹杖指点腹部和身上的病处，再对着杖头吹气，杖头便发出雷鸣般的声响，病人随即痊愈。有人腰背弯驼、腿脚弯曲，拄着杖来求治，他也用杖敲打病处，让对方放下拐杖；竹杖一落，身体便能伸直。人们送他财物，他推辞不过，收下后又分给穷人。

他游历之处，无论宫观还是山洞，常常题写诗句。他登上杭州秦望山时写道：

太一初分何处寻，空留历数变人心。
九天日月移朝夕，万里山川换古今。
风动水光吞远峤，雨添岚气没高林。
秦皇谩作驱山计，沧海茫茫转更深。

诗的大意是：天地初分的起始之处已无从寻找，留下的只有岁月推移和人心变化；日月昼夜更迭，山川也随古今变迁。风吹水面，远山仿佛被水光吞没；雨雾升起，深林也隐入云气。秦始皇徒劳地想要驱赶山岳，沧海却依旧辽阔深远。

后来，他回故乡探望兄长，恰逢兄长外出。嫂嫂和侄子见他回来很高兴，他却说：“我和兄长共有这所宅子，如今回来是要分家产。我只要东园。”嫂嫂和侄子觉得奇怪：叔叔离家多年，兄长还没见到面，他怎么会说要分家？他们认为，亲人之间必定不忍如此。湘住了三天，嫂嫂和侄子见他不吃饭，只喝酒等兄长回来。兄长迟迟未归，那天夜里湘忽然去世。

第二天兄长回来，妻儿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他悲痛地说：“弟弟学道多年，这次回来并非要分家，而是借此托化（道教修炼者示现死亡、离开尘世），让我断绝对他的牵挂和期盼。”于是家人替湘入殓。当天夜里，棺木忽然发出声响，全家人都很惊异，便将他葬在东园。此事发生在大中十年（唐宣宗年号）。

第二年，东川上奏说，剑州梓桐县的道士马自然白日飞升。湘曾对东川的人说：“我是盐官人，刚在浙西羽化（道教所说的得道者离世）；如今又奉玉皇之诏，在这里飞升。”有关方面将此事上报后，皇帝命浙西道杭州查验。官府掘开坟墓查看棺木，发现里面只有一根竹杖。

鄔通微

鄔通微，不知是哪里人，是一位道士。他神气清朗，性情安静淡泊，有时吟诗，有时醉酒，常在洪州的名山间游历。人们有时多年、甚至十几年见不到他；再见时，他的容貌反而比从前更年轻。见识广博的人也猜不透他是否服食过炼制的丹药。他行踪无定，后来有一次在酒楼醉后飞升而去。

许碏

许碏自称是高阳人。年轻时考中进士的愿望屡次落空，晚年到王屋山学道。他游历五岳、名山和洞府（道教传说中的仙人居所），后来从峨眉山出发，经过两京，又从荆襄、汴宋到江淮，茅山、天台、四明、仙都、委羽、武夷、霍桐、罗浮等地也都去过。

他每到一处，都会在悬崖峭壁等常人难以到达的地方题字：“许碏从峨眉来，寻访偃月子，到此一观。”偃月子是谁，后来也没人说得清。看见这些题字的人，无不赞叹他的本领奇异。

后来，许碏常在庐山游历。他曾醉中吟道：“仙境花前就是醉乡，举杯畅饮王母的九霞酒。群仙拍手嫌我轻狂，我被贬到人间，做了个嗜酒的狂人。”有人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我是天仙，正在昆仑赴宴，因为举止失仪，被贬下人间。”听的人都笑他疯癫。

后来春光正好时，他把鲜花插满头，拿着花起舞，又登上酒楼，醉歌之后乘云升天而去。

金可记

金可记是新罗人（新罗是古代朝鲜半岛上的国家），曾作为宾贡进士入仕途。他性情沉静，喜好道术，不追求华丽奢侈；有时修习服气、炼形之术，并以此为乐。他博学强记，文章清丽，容貌俊美，举止谈吐很有中原人的风度。

他不久考中进士，却没有做官，而是隐居在终南山子午谷，修建住处，过着退隐清静的生活。他亲手种了许多奇花异果，常焚香静坐，似有所思，也不断诵读《道德经》和各种仙经。

三年后，他想回故国，便乘船渡海离去。后来他又回到中原，穿上道服，再次进入终南山，专心积德行善；别人有所请求，他都尽力满足。他做事勤勉专一，旁人难以与他相比。大中十一年（唐宣宗年号，公元857年）十二月，他上表说：“臣奉玉皇诏令……”原文到此为止。

担任英文台侍郎的那个人，到了第二年二月十五日，正要飞升时，宣宗觉得此事很奇异，派宫中使者召他入宫。他坚决推辞，不肯前往。宣宗又想见玉皇，他便推辞说：“玉皇由别的仙官掌管，不留在人间。”于是宣宗赐给他四名宫女、香药和金帛，又派两名宫中使者专门照看他。

据记载，他住在独处的静室里，很少接近宫女和使者。每天夜里，室内常传出谈笑声。使者偷偷窥看，只见仙官、仙女各自坐在龙凤之上，庄严地相对而坐，身边还有不少侍卫。宫女和使者都不敢贸然惊动他们。

二月十五日，春光明媚，百花盛开。果然有五彩祥云、鸣叫的仙鹤、飞翔的鸾鸟和白鹄，以及笙箫、钟磬等乐声；还有羽饰华盖、玉制车轮和旌旗幡幢布满天空，前来迎接他飞升而去。朝中官员和百姓挤满山谷观看，无不仰望行礼，惊叹不已。

宋玄白

宋玄白不知是哪里人，是一名道士，身高七尺多，眉目如画，容貌端正俊美，体态丰满、肤色白皙，谈吐文雅秀丽，见到他的人都很喜欢他。

他颇有道术。夏天穿棉衣，冬天却只穿单衣，躺在雪中；离身体一丈多的地方，周围热气蒸腾，雪却不会凝结。他用手指一点，灯就熄灭；指向人时，那人便觉得像有缝隙里的风吹过，发出飕飕声；指向庭院中的花草，花草也会沙沙摇动。

他常游历名山，从茅山出来后，住进润州的希玄观，又进入括苍洞。他有时辟谷服气（不吃五谷，以调息养气为修炼方式），有时却能吃下五斤猪肉和一盆蒜泥，吃完立刻喝两斗酒，还只用一颗白梅解味。有人求得他吃剩的一片蒜，吃后说那蒜没有蒜味，反而像一种奇异的香气，整天留在齿舌之间，久久不散。吃过的人不少，终身都没有疾病，寿命也都达到八九十岁。

宋玄白每到一处居住，便用金帛求娶两三个美妾；离开时又把她们留下。人们因此认为他掌握了补脑还元的术法。

后来他游历越州，正赶上大旱。当时人们正举行暴尪（曝晒尪像的祈雨仪式）和乐龙（以音乐祈求龙神降雨的仪式），希望求得降雨；过了十多天，旱情反而更严重。宋玄白见状，认为凡是祈雨都须顺应天命；若不向天上奏告，就无法使雨降下。于是他在暂住的地方……

他焚香向上天祈祷，当晚便下起大雨，雨水充足，越地的人都觉得他十分神异。后来，他又到了信州，正逢天旱，便祈祷求雨。当地有个名叫知玄白的道士，自称能求来雨水。州里的人于是请他作法。他立刻施术，飞钉刺入城隍神（地方守护神）的双眼。

刺史韦德邻觉得奇怪，又看到他聚集妇女，便以为他是妖怪，打算加以责罚羞辱。于是派健壮的差役前去找他，可差役们的手脚都动不了，全都自己跌倒在地，连枷锁和刑杖也自行折断。知玄白笑着对韦德邻说：“使君（对州郡长官的敬称）冒犯了刘根，他要诛罚你的祖先。”韦德邻这才害怕起来，祈祷谢罪。不久，他恭敬地礼送知玄白离开。知玄白显灵的事迹很多，无法一一记录。后来，他在抚州南城县白日飞升而去。

贺自真

贺自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是一名道士，住在嵩山，学问很好，行事高雅古朴。他常年焚香修道，非常勤勉。即使是年轻人，也不知道他的年纪；但僧俗之间都传说见过他很多年了，大家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一天，云和仙鹤布满天空，乐声清亮。贺自真忽然飞升离去。当时有位隐士陈陶正在东都，看到洛阳城里的人都抬头观看、行礼，惊叹不已，于是作诗说：

“晋人王子乔乘鸾飞过古洛川，

金桃再次成熟时，贺郎也成了仙。

嵩山之下奏起三清仙乐，

御苑之前聚起五色云团。

红顶仙鹤翻飞起舞，迎接红色符节；

青发仙女唱着歌，对着香车停驻。

谁会在白日里为此悲伤哭泣？

太极天中的光阴，已有几万年。”

酆去奢

酆去奢是衢州龙丘人，家住九峰山下。他年轻时入道，游历求学，专心研习道术，勤奋不倦。三十多岁时，他住到州中松阳县的安和观。安和观是叶静能的故乡，也是他学道的地方。

道观北面五里处有座卯山，高五十多丈。相传汉代张天师和叶静能都曾住在这座山上修道。酆去奢仰慕他们的事迹，登上卯山搭起茅屋居住。后来，观中的道士和山下居民一起为他建造房屋和殿堂，供奉老君、张天师的塑像，以及叶静能的画像，早晚焚香修持、礼拜。山的东南方有一……

有一块方形大石，宽两丈多，表面平坦得像磨刀石，显然是天然形成的。去奢常常坐在石上，拱手静坐，默默凝神。有一天，他感应到一位神人显现。神人对他说：“张天师（道教尊奉的张道陵）有两把斩邪剑，还有一瓶丹药，都藏在这块石头下面，你可以取出来。”

去奢向神人道谢，说：“这块石头是上天造就的，不是人力能增添什么的。我自知浅薄，只想守真修行，托身山中，得以安居长久，已经承蒙神灵护佑。丹药和宝剑，哪里能随便取走呢？”神人说：“只要你勤奋修行、不懈怠，剑和丹自然会送到你手中。”

三年后，神人果然把宝剑和丹药送给了去奢。那把剑是张天师的七星剑。丹药用石匣收藏，装在一只瓶里；药倒出来有一斗多，大小像麻子，呈红色，光亮照人。去奢自己服用，也把丹药施给别人；凡是有病的人，服后都痊愈了。

当时，丽水县人华造在中和年间（唐僖宗年号）发生饥荒和战乱后，聚集当地人占据险要山地。浙东连帅（统辖浙东地区的军政长官）把此事上报朝廷。朝廷商议后想平息战事，便授予华造刺史的官职。华造为人凶狠，听说去奢有神人相助，还拥有宝剑和丹药，便派兵包围山林，抓走去奢，带着他和剑、丹药来到州府。他夺走剑和丹药，又把去奢锁在一间空屋里。当时天气炎热，整整一个月不给他水喝。华造以为去奢已经死了，打开屋门时，却见他神色庄严，脸色红润，甚至比被抓来时还好。华造大为惊讶，只得把去奢送回山中。剑和丹药则被他留下。当天夜里，风雷大作，剑和丹药随即飞鸣而去，失去了踪影。去奢听说宝剑又回到了石头下面。

此后，去奢在山中住了十五年多。他常说，自己看见龙、虎和异鸟在庭院间出没。安和观的道士们常住在山顶，焚香上奏时见过龙、虎和鸟的足迹，都感到惊异。去奢多年不吃东西。有人在山上做了污秽之事，春冬两季便有猛兽前来惊扰，秋夏两季则会被毒蛇咬伤。

去奢还说，每逢雷雨，雷电似乎只发生在山腰一带；他常看见云龙、雷公、电姥以及许多神鬼来到山中，有时也会与人相见，都很有礼节。寄宿的道士夜里听见去奢住的静室中似乎有人交谈，偷偷查看时，只闻到满室异香和环佩声响；有时还看见有人戴着远游冠、穿着绛色衣服……

四位男女面对面坐着侍奉，都是螺髻垂发，穿着碧色薄绸衣。侍从全是玉童、玉女，光彩照身；旁边还有神人远远站立。道士们都不敢惊扰，只是虔诚恭敬地侍候。

一天，去奢对道士说：“恐怕我就要离开这座山了，以后不会再常常相见。”几天后，彩云缭绕，鸾鸟、天鹅的鸣叫和乐声响彻天空，在山顶盘旋。随后，乘坐有帷盖的车子、仪仗幡幢的灵官（天界的神职人员）驾着龙和鹿前来迎接；车驾和坐骑都是五彩的，也有鸾凤相随。去奢乘势升天而去。山下观看的僧俗百姓很多。

孙思邈

孙思邈是京兆华原人。七岁入学，每天能诵读千字。长大后，他喜欢谈论《庄子》《老子》和诸子百家的学说。北周宣帝时，王室事务纷乱，他便隐居太白山，修道炼气、保养形体，寻求超脱尘世的方法。

他通晓天文，精于推算历法；对医药也钻研深入，善于观察人的声音和气色。他常怀仁慈之心，凡事都尽力暗中行善、救济他人，把帮助世人当作自己的功德。

有一次，他外出途中看见一个牧牛的童子杀伤了一条小蛇，蛇身已经流血。孙思邈请求童子脱下衣服，买下这条蛇救治。他用药敷好伤口，把蛇放进草丛中。

一个多月后，孙思邈再次出行，看见一位穿白衣的少年，身边的仆从和马匹都十分健壮。少年下马向孙思邈行礼，说：“小弟承蒙道长相救。”孙思邈听了并未放在心上。少年又行礼，请孙思邈乘坐另一匹马与他同行。两人骑马飞驰，很快到了一座城郭。那里正值春日，花木繁盛，景色和美；门庭辉煌，人物众多，俨然是王者居住的地方。

少年请孙思邈进去。只见一位容貌端正的男子，头戴夹帽、身穿绛色衣裳，身边侍从很多。他高兴地迎接孙思邈，向他道谢说：“我一直感念道长，所以特意派儿子去迎接您。先前小儿独自外出，忽然被愚人伤害，幸亏道长脱下衣服将他买下救治，才保住性命。我们一家人都感念这份救命之恩。如今能见到道长，已经十分荣幸。”

不一会儿，那人又请孙思邈进入内室。他看见一位中年女子领着一个穿青衣的小孩出来，母子二人再三向孙思邈行礼致谢。那人说：“这孩子痴傻，被人伤害，幸亏道长相救，才免于灾祸。”孙思邈这才想起自己曾救过……

青蛇很惊讶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又看见四周都是太监和宫中女子，便称呼头戴夹帽的君王为“妃后”，心里觉得奇怪，悄悄询问身边的人。左右回答说：“这里是泾阳水府。”

水府之王于是命令宾客和属官备办酒食、歌舞，宴请思邈。思邈以辟谷服气为由推辞，说自己只饮酒。众人挽留他三天，问他想要什么。思邈回答：“我喜欢住在山中，乐于修道、求真、炼神。眼睛虽然看见这些景象，心里却没有欲念。”

水府之王便赠给他轻薄的丝绸、珍珠和黄金送行。思邈坚决推辞，说：“修道之人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您又何必用这些来报答我呢？”水府之王于是命儿子取来三十首龙宫药方，交给思邈，说：“这才是真正修道之人能够用来救助世人的东西。”不久，他又命仆人备好马匹，送思邈回山。

思邈回去后，觉得这番经历十分奇异，便逐一试用那些药方，效果都像神验一般。后来他撰写了三十卷《千金方》，其中收录了龙宫传来的药方。他还根据人的声音、气色来诊察疾病，撰成一卷《脉经》，这部书在世间广为流传。

隋文帝辅政时，征召思邈担任国子博士，他没有接受。他曾对人说：“再过五十年，会有圣人出现，我将辅佐他，救济百姓。”到了唐太宗时，皇帝召他进京，惊讶于他的容貌如此年轻，说：“看来有道之士确实值得尊敬，羡门一类仙人的传说并非虚言。”唐太宗准备授予他官爵，思邈坚决推辞。唐高宗初年，朝廷又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他再次推辞。当时他已九十多岁，视力和听力仍未衰退。

范阳人卢照邻当时很有名，却患了重病。他感叹人各有不同的禀赋，寿命长短也各有差异，于是向思邈请教：“名医治病，依据的道理是什么？”

思邈回答：“我听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会从人的身上求证；善于谈论人的道理的人，一定会以天道为根本。天有四时、五行，寒暑交替运行：运行调和便成为雨，变化激烈便成为风，凝结起来便成为霜雪，舒展显现便成为虹霓。这些都是天地运行的常理。人有四肢、五脏，有醒来和睡去，有呼吸吐纳；身体活动表现为往来运行，气血流动形成荣卫（运行于体内、护卫身体的气），显露出来的是气色，发出的是声音。这些都是人体运行的常理。阳气发挥它的精微作用，阴气发挥它的形体作用……”

这是天人共同的道理。身体失调时，阳气郁蒸就会发热，闭塞不通就会发寒；寒气凝结，会生出疣赘；气血下陷，会形成痈疽；气息奔迫，会引发喘息；精气耗竭，就会焦枯。病症会显现在面色上，身体也会随之发生变化。由此推及天地，情形也是如此。

五纬（五大行星）的运行有盈有缩，星辰失去常度，日月运行错乱，彗星、孛星飞掠，这些都是天地的病症。寒暑失时，是天地气机郁结、闭塞；石块突立、泥土涌起，是天地长出的疣赘；山崩地陷，是天地的痈疽；狂风暴雨，是天地的喘乏；雨水失时、河流干涸，是天地的焦枯。良医依照这些道理，用药物救治，用针灸调理；圣人则用道德调和天地，并辅以人的作为。因此，人身有能够治愈的疾病，天地也有能够消除的灾害。

又说：胆量要大，心思要谨慎；智慧要圆融，行为要方正。《诗经》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说的是谨慎小心。“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说的是胆量大。不因私利而改变志向，不因道义而迟疑退缩，说的是行动果决；察觉时机就立即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说的是智慧圆融。他的文章才华出众，道术更是多得记载不完。

高宗以后不久，朝廷拟授他承务郎，安排到尚药局任职，他没有接受。永徽三年二月十五日清晨，他起身沐浴，衣冠整齐，端坐拱手，对子孙说：“我被世人逼迫，只得隐居洞府修炼，准备升入无何之乡。我在金阙任职为臣，却不能应召往来。”不久便气绝。他留下遗命，要求从简安葬，不设明器（陪葬器物），也不举行祭牲仪式。一个多月后，他的面色仍未改变；把尸体抬入棺中时，轻得像一件空衣。他已经尸解了（道教所说的脱去形骸、升化成仙）。

张果

张果隐居在恒州条山一带，往来于汾州、晋州之间。当时人们传说他掌握着长生的秘术。年长的人说，自己还是孩童时就见过他；张果自称已经活了几百岁。唐太宗、高宗征召他，他都没有应召；武则天召他出山时，他假装死在妒女庙前。当时正值炎热天气，没过多久，尸体便发臭腐烂……

张果于是让武则天相信自己已经死了。后来，有人在恒州山中又见到了他。开元二十三年，唐明皇派通事舍人裴晤骑驿马前往恒州迎接张果。裴晤见到他时，他果然气息断绝，已经死去。裴晤便焚香，宣读皇帝求道的心意。不一会儿，张果渐渐苏醒。裴晤不敢催促，赶回去向皇帝禀报。

皇帝于是命中书舍人徐峤、通事舍人卢重玄带着皇帝的诏书去迎接张果。张果跟随徐峤来到东京，安置在集贤院。随后，他坐着肩舆（由人抬行的轿子）入宫，受到周到礼遇。公卿们都来拜见，向他询问修道之事，他却总是故意含糊作答。他常说：“我是尧帝时丙子年出生的人。”当时没人能弄清他的来历。

他还说，自己在尧帝时做过侍中，擅长胎息（通过调息修炼的一种方法），可以多日不进食。唐明皇让人送来美酒和三黄丸（一种丹药），张果都收下了。他留在宫中时，皇帝赐酒，他推辞说：“小臣喝不了两升酒。我有个弟子，能喝一斗。”

唐明皇听了很高兴，命人召来那名弟子。不一会儿，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道士从殿檐飞身而下。他容貌俊美，气质清雅淡泊；拜见皇帝时言辞清晰爽朗，礼节周全。皇帝让他坐下，张果说：“弟子平日侍立在师父身旁，不该受赐座。”皇帝越发高兴，赐酒给他喝。他喝了一斗仍不醉，张果便说：“不能再赐了。过量恐怕会有失态，惹得陛下一笑。”

皇帝仍劝他喝酒。忽然，酒从小道士头顶涌出，帽子掉在地上，变成一只酒榼（盛酒的器具）。皇帝和宫中嫔妃都惊讶大笑，转眼一看，小道士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只金酒榼在地上。打开酒榼一看，里面装着一斗酒；查验后发现，这正是集贤院里的酒榼。张果屡次施展仙术，变化多得无法尽数。

于是皇帝下诏说：“恒州张果先生，行踪超出尘世，品行高洁，心境深远。他隐身于世俗之间，应召来到京城，却没人知道他的年岁。人们甚至认为他是伏羲时代的高人。向他询问道的要领，他都能融会贯通、直达宗旨。如今他将要入朝行礼，特加恩宠，授予银青光禄大夫，赐号‘通玄先生’。”张果多次陈情，说自己年老多病，请求回恒州。皇帝赐给他三百匹绢，并派两名弟子随行，供给驿站和肩舆。

到了恒州，弟子中有一人被遣返回去，另一人跟随他进山。天宝年间，玄宗又派人征召他，听说他已经去世，便把消息告诉弟子。弟子为他下葬。后来有人打开墓穴，里面却只有一口空棺。

许宣平

许宣平是新安郡歙县人。唐睿宗景云年间，他隐居在城阳山南面的山坞里，搭起草庵居住。他平日吃什么，没人知道；人们只见他从不进食，容貌却像四十岁左右，身轻体健，走得飞快，甚至能追上奔马。

他有时背着柴去卖，卖柴的扁担上常挂着一个花瓢和一根弯竹杖。每逢醉酒，他便摇摇晃晃地回去，一边吟道：“早晨背柴出门卖，太阳西下买酒归。时人莫问我，我穿过云雾，走进青翠的山色里。”他在山中住了三十多年，有时帮助遇到急难的人，有时救治受苦患病的人。城里人常去找他，却总找不到，只能看见草庵墙上题着一首诗：

“隐居三十载，筑室南山巅。静夜玩明月，闲朝饮碧泉。樵人歌垄上，谷鸟戏岩前。乐矣不知老，都忘甲子年。”

意思是：隐居三十年，在南山顶上建屋居住；夜里静静欣赏明月，清晨悠闲地饮用清泉。樵夫在田垄上唱歌，山鸟在岩石前嬉戏。生活自在快乐，忘了自己正在变老，也忘了岁月流转。

许多爱好此诗的人四处传诵。有人到了长安，便把诗题在洛阳、同州、华州一带驿站和旅舍的墙上。天宝年间，李白离开翰林院后东游，路过一家旅舍，读到这首诗，感叹道：“这是仙人的诗！”他向人打听，得知了许宣平的事迹，便一路游到新安，渡溪登山，多次寻访，却没有找到他。于是李白在草庵墙上题诗：

“我吟传舍诗，来访仙人居。烟岭迷高迹，云林隔太虚。窥庭但萧索，倚杖空踌躇。应化辽天鹤，归当千载余。”

意思是：我吟诵着旅舍里的诗，前来寻访仙人的居所；烟雾笼罩的山岭遮住了高远的踪迹，云雾中的树林仿佛隔着遥远的天界。向院中望去，只见一片冷清；我倚着手杖，徒然徘徊。你大概已经化作飞往辽远天空的仙鹤，要等千年以后才归来。

许宣平回到草庵后，看见墙上的诗，也吟道：“一池荷叶衣无尽，两亩黄精食有余。又被人来寻讨着，移庵不免更深居。”意思是：满池荷叶可以当衣裳，两亩黄精足够食用；又有人来寻找我，只好搬走草庵，住到更深的山里去。后来，草庵被野火烧毁，许宣平也不知去向。

一百多年后，到了咸通十二年，郡中许明恕家有个婢女，原本要跟同伴进山采樵。一天，她独自在南山里看见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正吃着一个很大的桃子。那人问婢女：“你是许明恕家的人吗？”

婢女问道：“您就是那个人吗？”宣平回答：“我就是明恕的祖父宣平。”婢女说：“我常听家里人说，祖翁得道成仙已经多年了，只是一直无从寻找。”

宣平对婢女说：“你回去替我告诉明恕：我在这座山里。给你一个桃子吃，但不要把它带出山去。山里有许多虎狼，山神珍惜这个桃子。”婢女便吃了桃子，觉得味道极好，不一会儿就吃完了。宣平让她跟着樵夫回家。婢女回去后，觉得挑着的柴变轻了，身体也轻快有力。到家后，她把进山遇见祖翁宣平的事一一告诉明恕。明恕责怪她直呼祖父的名号，拿起棍子打她。婢女的身体随着棍子腾起，随后不知去向。

后来有人进山，看见那婢女容貌如孩童，身轻体健，身上穿着树皮做的衣服，行动快如疾风。她接着跃上树林，便离开了。

刘商

刘商是彭城人，家住长安。他好学且记忆力强，擅长写文章，所作《胡笳十八拍》颇为流行，儿童和妇女都会吟诵。他考中进士，历任台省官职，官至郎中。

刘商生性爱好道术，遇到道士便拜师请教。他勤恳修炼丹药、服气（道教修炼中调息、导引气息的方法），从不懈怠。他常感叹人生短暂、筋骨渐衰，每天忙忙碌碌，只是在辛苦自己；追逐世间的荣华官位，对自己又有什么益处？古代贤者为了求道，有的放弃官职，最终得以超脱尘世。如今自己幸已完成婚嫁，不再受世俗牵累，难道还比不上许远游吗？于是他借病辞官，入道修行。

刘商来到广陵，在城中街市遇见一名卖药的道士，围观的人很多，都说他的药常有奇效。道士在人群中看见刘商，觉得他很特别，便收起药摊，拉着他登上酒楼，饮酒畅谈。道士谈起从秦汉以来的历代往事，仿佛亲眼见过一般。刘商觉得十分惊奇，便敬他为师。道士又说起神仙道术，说这些并非人力所能获得。傍晚刘商回去寄宿，道士下楼后忽然不见了，刘商越发惊讶。

第二天，刘商又在街市上找到那道士。道士见到他更加高兴，再次拉他上酒楼畅谈，直到酒酣尽兴。临别时，道士拿出一个小药囊送给刘商，并笑着吟道：

“无事来到扬州，携手同登酒楼。赠你药囊作别，千年之后又当如何……”

商人记住道士的嘱咐，拿到了那个袋子，到了傍晚才告别离去。后来商人再去寻找道士，却再也没有见到他。

商人打开袋子，只见里面层层包着纸，纸中有一个葫芦，葫芦里装着九粒药丸，大小像麻子。他按照道士传授的口诀吞下药丸，顿时觉得精神清爽、不再饥饿，身体也轻快得仿佛要飘起来。他渡江来到茅山，住了很久；后来又去了宜兴张公洞。春天时，他喜爱罨画溪的景色，便进入胡父诸山，在山中修葺居所隐居。附近的樵夫偶尔还能见到他，他说自己是刘郎中。后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大概已经成了地仙（居于人间、长生不死的仙人）。

刘𥋋

刘𥋋（“𥋋”音“僭”），小名宜哥，是刘瞻的弟弟。刘𥋋家境贫寒，却喜好道术。有位道士经过他家时，觉得他与众不同，便问他是否懂得道术。刘𥋋回答：“懂一些。”道士说：“你身上俗气较重，修道的机缘还不成熟，不必勉强学道。”刘𥋋问：“我能拜您为师吗？”道士答应了。于是刘𥋋拜他为师，跟着道士进入罗浮山。

刘𥋋和刘瞻都读书，但刘𥋋住在山中求道，头上不戴巾帽，只穿布衣，跟随道士修行。刘瞻则仰慕功名富贵。刘𥋋对刘瞻说：“我大概考不中科举，就到山野里自在生活；你若考中，就要辛劳于尘世，终究赶不上我。不过，你在富贵之中要谨慎。四十年后，自会应验。”

刘瞻说：“神仙之道遥远难求，秦始皇、汉武帝也曾苦苦追求。朝廷中的官位却近在眼前，马周、张嘉贞那样的人，我也可以接续他们的脚步。”

从那以后，刘𥋋更加专心思道，最终隐居罗浮山。刘瞻则考中进士，历任清要显贵的官职，后来升任宰相，颇有辅佐朝政、调和政务的声誉。不久，他被贬往南方，行至广州潮台，在江边停船。忽然有个头戴巾帽、身穿布衣的年轻人冒着暴雨赶来，衣服和鞋子却一点也没湿。众人都觉得惊讶。那人只说：“宜哥来了。”左右把这话禀告刘瞻。刘瞻询问来人的样貌，听完描述后大为惊叹，便迎他进来相见。

刘𥋋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刘瞻却已白发苍苍、衰老憔悴。兄弟二人因刘瞻遭贬而悲喜交加，感慨不已。刘𥋋又安慰他说：“你我毕竟是亲兄弟，手足之情最令人痛惜。当年说的话，到今天正好四十年了。”刘瞻更加感慨，问刘𥋋：“我还能重新修道吗？”刘𥋋回答：“兄长的身体……”

求取荣华、恩宠和官职，调和阴阳，凡事费心操劳，又怎能不受损耗呢？何况你已经升为天仙，我哪里还能救你？如今只是来与你告别，并不是来救你的。于是，两人同舟而行，分别时谈起往日经历。分别之后，过了一夜，便不知他去了哪里。后来，人们偶尔在罗浮山中见到他。瞻仍继续南行，最终死在被贬谪的地方。

罗万象

罗万象不知是哪里人，有文才，通晓天文，也精研《易经》，气节操守与众不同。他一直以平民身份游历天下，曾在王屋山住了很久，后来又游历到罗浮山。他感叹说：“这里是朱明洞天（道教所称的洞天福地）。从前葛稚川（葛洪，东晋道士）曾在这里居住炼丹。如今虽没有鄧岳（曾邀请葛洪炼丹的人）挽留我，我姑且在这里住下吧。”

他喜爱石楼的景色，便在山下搭起草庵居住。他常吃黄精、服气，持续数十年。有时他出游到曾城、泉山、布水一带采药；有时进入福、广一带的城镇卖药、饮酒，行踪不定。他有时一顿饭能吃下十几个人的分量，有时不吃东西，人们也不知道他过了多少年。随着时间推移，他容貌光润，身子轻健；日行三四百里，即使缓步行走，奔马也追不上。后来他回到石楼草庵，从此再未外出，隐居在山中。

司马承祯

司马承祯，字子征，博学多才，擅长文章，又精于篆书。他的篆书自成一格，号称“金剪刀书”。他隐居在天台山玉霄峰，自号白云子，并懂得服食养生之术。

唐则天皇帝多次下诏征召他，他都没有应召。睿宗很推崇道教，对他屡加礼遇。司马承祯应召入朝时，睿宗向他询问阴阳术数之事。司马承祯回答说：“《老君经》说，‘减之又减，直到无为。’人的心和眼所见所知的事物，尚且应当一再减少，才可能停止；怎么还要钻研旁门异术，增加自己的心思和忧虑呢？”

睿宗问：“修养自身，以无为为原则，就能清静高明；治理国家也讲无为，又该怎么做呢？”司马承祯回答说：“国家就像人的身体。《庄子》说，把心神寄托于淡泊，使气息归于虚静，顺应自然，就能没有私心，天下也就能治理好。《易经》说，圣人的德行与天地相合。由此可知，天不说话却守信，不刻意作为却能成就万物，这就是无为的宗旨。”

治理国家的要领，唐睿宗很赞赏司马承祯，想留他在朝中，并打算授予他更高的官位。司马承祯坚决推辞，表示要回山中修行。皇帝于是赐给他宝琴和花帔（道士穿的彩色披肩），送他离京。公卿们也纷纷作诗相送。常侍徐彦伯从中选出三十多篇佳作，为它们作序，题名《白云记》，此书后来流传于世。

当时，卢藏用早年曾隐居终南山，后来入朝做了显要官员。听说司马承祯将回天台山，卢藏用指着终南山说：“这里面有很多好地方，何必去天台山呢？”司马承祯回答：“依我看来，这不过是做官的捷径罢了。”卢藏用听后面露惭色。

唐玄宗在位时很崇尚道术，征召司马承祯进京，让他住在内殿，对他十分礼敬，并询问延年益寿、济世度人的方法。司马承祯含蓄地谈了些深奥的话，玄宗也把这些话保密，因此旁人无从得知。玄宗治理国家四十五年，虽曾遇到安禄山攻陷京城、皇帝逃往蜀地的动乱，退位后又活了七年才去世。作者认为，这固然是天命，也未尝不是道术帮助延长寿命的结果。

起初，玄宗登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后，曾问司马承祯：“五岳由什么神灵主管？”司马承祯回答：“五岳是大山镇守之地，能够兴云致雨，又隐居着许多神仙；凡是受到国家祭祀、百姓敬仰的山岳，都有山林之神，也有仙官主管。”于是玄宗下诏，在五岳山顶另外设置仙官庙。这一做法始于司马承祯。

后来，蜀地女道士谢自然乘船渡海，想去蓬莱寻师，船却被风吹到一座山上。她遇见一位道士，对方指点说：“天台山的司马承祯名列丹台（道教传说中记录仙真名籍之处），住在赤城，是真正的良师。蓬莱隔着三十万里弱水（传说中难以渡越的水域），不是船能够到达的；除非成为飞仙，否则无法前往。”谢自然便改变行程，回去拜司马承祯为师，接受度化，后来白日飞升。

司马承祯在山中勤苦修真，活到一百多岁，仍容貌年轻、身手轻健，看起来像三十岁左右。他有七十多名弟子。一天，他告诉弟子们：“我从玉霄峰向东望蓬莱时，常有真灵降临。如今东海青童君和东华君召我前去，我恐怕很快就要离开人间。”

气息断绝时，他仿佛蝉蜕壳一般，已经解脱变化而去。弟子便把他的衣冠埋葬了。

闾丘方远

闾丘方远，字大方，是舒州宿松人。他从小聪慧善辩，十六岁时已精通《诗经》《尚书》，并在庐山跟随陈元𥆐学习《易经》。二十九岁时，他向香林的左元泽请教“犬丹”之学，左元泽认为他很出众。后来，他拜仙都山隐真岩的刘处靖为师，学习修真出世之术。

三十四岁时，闾丘方远在天台山玉霄宫接受法箓（道教授予道士的法职凭证）。叶藏质把真文秘诀全都传授给他。方远在修习守一、行气之余，也十分喜爱诸子百家和史书。每次读书，他都能看一遍便牢记在心。他常说：“葛稚川（葛洪）和陶贞白（陶弘景）都是我的师友。”他整理编定《太平经》，分为三十篇，完整阐明其中的要旨。因此，他的名声在江淮一带越来越大。

唐景祐二年，钱塘彭城王钱鏐十分仰慕方远的道德，亲自到余杭大涤洞拜访他，并为他建造居所，表彰他的修行功业。昭宗多次征召方远入朝。方远依据天象推断，秦地将要战乱丛生，唐朝国运必定更迭，于是效法园绮（商山四皓中的东园公、绮里季），留在山林，始终没有应召。皇帝便下诏褒奖他，赐给他法服，以彰显道教教化，并赐号“妙有大师”“玄同先生”。

方远弘扬圣人教化，启发蒙昧之人；他的修真事迹广为人知，吴、楚一带的人因此纷纷跟随他学习。他门下弟子有二百多人，其中会稽的夏隐言、谯国的戴隐虞、荥阳的郑隐瑶、吴郡的陆隐周、广陵的盛隐林、武都的章隐芝等人，都传承了道法要旨，得以深入堂奥。广平的程紫霄应召前往秦宫，新安的聂师道在吴国传教；安定的胡谦光、鲁国的孔宗鲁等十人，都领受了思真炼神的精妙要旨。其余弟子，有的游历圣迹，有的隐居名山，事迹已无法一一记载。

天复二年二月十四日，方远沐浴焚香，端坐静候。到了正午，他安然离世，面色舒畅，身体自然舒展，周围散发出浓郁的异香。

三天后，尸体没有腐烂。弟子按照世俗的葬礼举行仪式，把尸体抬入棺中；但棺里只有空衣服，聂师道已经尸解（道教所说的得道者遗下形骸、脱身而去）。他被葬在大涤洞旁的白鹿山。后来，有人在仙都山和庐山多次见到他。他自称：“我离开大涤洞，归隐到灊山天柱源去了。”

聂师道

聂师道，字通微，是新安歙县人。他天性聪慧、淳厚正直，说话做事谦逊谨慎，侍奉父母以孝闻名，深受乡里敬重。年轻时，他拜方外（出家修道之人）道士为师；这位道士是他堂兄德诲。德诲由省郎出任新安太守两年后，方外随他到了荆南，担任书吏。

聂师道很早便离开妻儿入道，学习养气、修真的方法。他游历五岳和名山，来到新安后，德诲在郡城东山挑选一处风景优美的地方，建屋让他居住，取名“问政山房”。聂师道在此侍奉师父十多年，学习道法符箓和修真的要领。

后来，他外出游历溪山，自称曾在道教内传典籍中读到服用松脂的方法，便和道侣登上百丈山采松脂。山上崖石高峻回环，因此得名“百丈山”。山顶高逾千仞。他们夜宿崖顶松树下，天朗月明时，忽然听见仙乐从东南方向的紫云中传来，缓缓飘过石金山。石金山与百丈山同样高，虽然两山相隔三十里，在山顶看来却近在咫尺。仙乐传到石金山后停了一会儿，又响起三通小鼓，随后奏起金石、笙、箫、丝弦和匏笙等乐声，清亮高亢，和人间音乐很不相同。乐声从三更持续到鸡鸣才停。后来询问山下的人，得知那一夜大家也都听见了。同行的道侣感叹说：“我们正采灵药，忽然听见仙乐，莫非是有所感应？这也许是你得道的吉兆。”

后来，聂师道游历至南岳，参拜玉清坛和光天坛，之后停留在招仙观，进入洞灵源。当时正值春天，他听说蔡真人从前隐居之处离这里不远，那里花木奇异，樵夫有时会看见蔡真人在林间。聂师道听后十分欣喜。

于是，师道斋戒绝谷七天。清晨，他独自走进山中，缓缓前行，看见一种散发奇异香气的花。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他来到一条大溪边，看见一名樵夫坐在沙地上。师道很想亲近他，便背起柴准备下溪，回头一看，樵夫已经停在岸边的棚屋旁。

师道问：“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要去哪里？”

樵夫回答：“学道寻仙，是我心中最迫切的愿望。我听说蔡真人（得道的真人）隐居在这座山里，希望能去拜见他一次。”

樵夫说：“蔡君住得极深，常人到不了。”

师道说：“我攀着藤萝、登过山崖，已经走到这里了。既然有山路可通，又何必怕路远呢？”

樵夫又说：“天快黑了。先往前走，过了这座山，东边有人家，可以住宿。”师道想跟着樵夫走，樵夫却忽然走进水里。溪水看上去很浅，等师道下水时，却发现水深而流急，不敢渡过。樵夫说：“你要等五十年后才能过这条溪。”师道看着樵夫踏着水面离去，随后便不见了。

师道于是转向山的东边走了十多里，远远看见三间茅草屋，外面围着篱笆，院里有鸡。走近后，他看见一名肤色青白、像农夫一样的男子，年约三十，独自住在那里。男子见师道独自来到深山，十分惊讶，说：“家里人都出去了，你来做什么？”

男子又问师道此行的目的。师道回答：“我来寻找蔡真人的住处。”男子说：“你路上见过一个樵夫吗？”师道说：“见过。”男子说：“那是蔡道者，刚才从这里经过。”师道听后，行礼祝告道：“我这样凡俗愚昧，见了仙圣却认不出来，也是命数如此。”

天色已晚，山林昏黑，师道无处投宿。男子问他从哪里来，师道便把自己从新安出发、入山寻访真人的经过全都告诉了他。男子于是让他进屋，又指着火炉旁的床铺，让他坐下，说：“山里备的食物正好吃完了，我出去找些食物，还没回来。”

师道说：“我已经断粮很久了，却不把吃东西放在心上。”他看见火炉旁有一口汤鼎（煮水的器具），还有几个黄色的瓷盒。男子说：“盒里的东西都可以吃，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取。”师道揭开一个盒子，里面是茶。男子用热水冲泡后递给他，茶的气味和寻常茶很不一样。师道又想喝茶，便再揭开一个盒子，却怎么也打不开。其余的盒子也都打不开。师道心里疑惑，觉得这不像普通农家会有的情形。

他不敢告诉主人，自己另找了一间屋子睡下。等到日头升得很高，他还没有起床。睡梦中，他说：“这里孤单冷清，万一忽然生病，没人照应。前面村子里人家很多，可以到那里去。”

师道便动身走了几里，却没有看见人家，眼前全是险峻的山崖。他只好返回，却迷失了原先住处的方向。又走了三十多里，遇见一位老人。师道很高兴，请老人坐在石头上，询问他进山的缘由，并把先前的经历一一告诉了他。

老人说：“蔡君父子都隐居在这座山里。你昨夜住宿的地方，就是蔡君的儿子住处。”老人又说：“你的道气很浓，已有仙骨（修仙的资质），只是还没有修成。进山后又饥又渴，怎么能走回去呢？”

老人随即折下一根草给师道，草形像姜苗，有一尺多长。师道嚼了嚼，觉得味道甘甜。老人又让他取泉水喝。师道抬起头时，老人已经不见了。他悲叹不已。

吃了草之后，师道觉得身体轻快有力，比来时健壮得多。他想沿山路回去寻找住处，却发现道路已经被荆棘藤蔓堵住，无法前行。于是他转身回到招仙观。

观中的道士见到师道，都十分惊讶，说：“这座道观虽然靠近灵山，但附近虫兽很多，很少有人能独自行走。你怎么一去就是一个多月？我们实在担心得很。”师道说：“我昨天才出发，只住了一夜。”他把遇见樵夫、在山中住宿以及后来遇见老人的事都讲了出来。

道士们都感叹说：“我们虽同住在这座道观里，一心学道，也知道有蔡真人，却无缘见他。你本来就有仙缘，已经见到了蔡君父子。那位老人，过去听说是彭真人，也隐居在这座山里，难道就是彭君吗？你进山一次，就遇见了三位仙人。山中明明只过了一日一夜，人间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这或许是你平日积累修习所得的命分吧。”

师道对此深感惊异。他留在招仙观修炼了一年多，后来因为年迈的父母而思念故乡，便回到了问政山。此后他常到山里拾柴、采药。有时遇到虎豹，它们看见师道便垂下耳朵、摇着尾巴，俯伏在地上。师道用手抚摸、呼唤它们，它们便站起来跟着他走。有时师道把柴草和药材放在虎豹背上，它们便背着东西送他回去，然后离开。

从前，郭文泰居住在大涤洞中，曾有降伏老虎的事迹。

情形也像这样。歙地（今安徽歙县一带）附近的山中有不少猛兽，却不伤害人，这是师道感化所致。

师道的母亲有时会问他外出游学有什么收获，他便把经历一一告诉母亲。母亲听后很高兴，说：“你用孝心奉养我，又用道来滋养我，我能做你的母亲，也算幸运了。这大概是前世积下的福庆带来的吧。”

后来，师道又出门游历，想到南岳、九嶷山去。他早就听说梅真人和萧侍郎都隐居在玉笥山，当时常有人见到他们。梅真人就是汉代南昌尉梅福；萧侍郎就是字景乔的萧子云，他是梁朝公子，曾任东阳太守，为躲避侯景之乱，带全家入山。梅福和萧子云都在这里得道。

师道暂时住在玉笥山清虚观，仰慕梅、萧二人，三次前往郁木坑，希望能见到他们。他抱定决心上山，越走越深，忽然看见一人，身穿布衣、头戴黑纱帽，看起来约五十岁。师道向他行礼，询问来历。那人起初自称“行者”，问师道要去哪里。师道回答说，想寻找梅福和萧子云。

行者说：“我听说你勤奋专一地仰慕大道，走遍名山寻访，确实不容易。你想见这两位真人，我可以带你去。你的宿世业缘很清净，名册上已经列入玉籍（道教所说记载仙真名位的簿册）。虽然还不能立刻飞升成仙，但也会超脱尘世。”

行者又说：“我叫谢修通，怕你不认识我，所以告诉你姓名。我原本住在南岳，曾与彭、蔡二人一同隐居，至今已有三百年。我知道你常游历洞灵源一带。刚才我奉东华君之命，主管玉笥山林地仙之事，也掌管清虚观周围的土地社令。你我向来有道缘，所以今天才会相见。不过，梅福和萧子云白天已被小有天王召去，恐怕不会马上回来，无法等候。”

师道于是恭敬叩拜，说：“我这样一个凡俗之人，贸然寻求大道，凝神专注，从早到晚都在修持，却还不知道其中的要领。就像漂浮在大海上，哪里认得出海的边际？没想到今天能见到道君，实在是百世难逢的幸运。”

谢修通说：“你一片赤诚，勤苦修道，实在令人怜惜。不过，你尘世间的事情还没有了结，我暂且送你出山。”他带着师道走了几里，忽然看见两间草屋，屋子十分整洁，里面有床席和一口小锅，炉火正烧着，锅中煮着水。

书生师道居住的地方没有人修通命师道入坐于木兔之上，自己坐在白石鹿床上。不久，一个头梳发髻的童子端来一碗汤给师道喝。师道喝下后，顿觉神清气爽。修通又指着架子，叫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说：“这是《素书》。只要勤加研习，不要懈怠，就能领会其中真正的旨意。”

师道想请求留下来跟随修通学习，还没开口，修通已经知道他的心思，便说：“你有年迈的亲人，虽然有兄长可以奉养他们，但你若想再往南游历，现在还不能说留下。我弟子紫芝在九嶷山，你若去那里见到他，就替我传话，也把《素书》给他看，这样便能彻底领会书中的旨意。倘若见不到他，就把《素书》投进毛如溪边的洞中，再在石壁上题写我的嘱托。紫芝自会把要道传授给你。”

说完，修通便打发师道回去。不久，修通就不见了，师道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郁木坑，随后进入清虚观。众道士惊讶地问：“你离开才七天，去了哪里？”师道便把经过一一告诉他们。有两位道士十分欢喜，请求和师道一起去郁木坑。他们到了旧日所在之处，岩石、草木都清晰如故，唯独那间草屋不见了。他们惆怅地寻找了一整天，才返回。

师道得到的《素书》字迹清晰可辨，内容讲的是龟山王母教化众仙的秘要真诀。其他仙人若修习此书，应当能够升天；世人若得到它，也能跻身仙府之列。书中有些疑难之处，无法彻底探究。

后来，师道到了南岳九嶷山的湘真观，寻找紫芝的踪迹。过了一个多月，人们都说毛如溪一带有位隐士，却没人知道他的姓名；有人虽见过他，师道多次入山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于是师道照修通的话，把书投进洞中，并在石壁上题写了嘱托。此后，他常梦见一位神人，自称紫芝，教他解释书中疑难；醒来后，他便豁然明白。

一年多后，师道又回到问政居住。他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年，每次焚香修炼，都瞻礼蔡、彭、谢三位真人的画像；又亲自用管幅编写异闻，传给道门内外的人。后来，吴太祖在江淮一带称霸，听说了师道的名声事迹，希望他的道德能够护佑军民，便派人征召他。

后来，他在广陵（今江苏扬州）修建玄元宫，住在那里。每次登坛祈祷、为人祈福，遇到水灾旱灾也都能应验，感动天地，出现烟云祥瑞。因此百姓都愿意接受道教教化，境内仿佛华胥国（传说中的太平乐土），民风淳朴，人人安居。虽然古今时代不同，但他确实是大帝身边辅佐的贤臣。于是朝廷降旨褒扬，赐他“逍遥犬师”“问政先生”等称号，使他成为显扬国家的宗师。

他的弟子有邹德、匡王处讷、杨匡翌、汪用真、程守朴、曾景霄、王可儒、崔繟然、杜崇真、邓启遐、吴知古等人。他们都领会了道的妙理，传授上清法（道教上清派的修炼法门），将道法传播到各州府；朝廷都赐给他们紫衣，以彰显道门。秦、吴、荆、齐、燕、梁、闽、蜀等地的士人，也纷纷远道而来，长年勤苦侍奉师父，学习道法。

师父常对他们说：“我没有什么道术，你们为什么要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呢？”弟子们回答：“从前张君居住在蜀地，天下人都去拜他为师。他依照各人的修行情况，分别传授道法要诀。弟子们为他做仆役，侍奉多年仍不离去，才得以成仙。如今我们都已年老衰弱，子孙也一天天逼近衰朽之年，想避开短暂的寿命、盼望获得长生。恳请师父不要拒绝我们。”

师父以仁慈之心接待众人，从不推辞，而是根据每个人的禀性和领悟能力，指点他们道法要诀。修行日久，仿佛长期行走在雾露中，衣服会被润湿；又仿佛靠近罗、沉等香木，淡淡的香气会沾染身体。

他在广陵住了三十多年，有五百多名弟子。当时，他修炼胎息（以调息为法的修炼方式）已经很久，炼丹也已成功。一天，他告诉弟子们：“刚才有一位戴黑头巾、穿红衣的符吏（道教中传达命令的官吏）告诉我，仙官召我前去，我必须离开了。”不久，满室异香，云鹤来到庭院，仿佛真灵聚集。他神情清朗地向众人告别，随后去世。弟子们为他入殓时，棺中忽然有声响；打开一看，里面仿佛只剩蝉蜕般的遗蜕。这就是道教所说的“尸解”（修道者以遗蜕离世、被认为已成仙）。

几天后，有人从豫章（今江西南昌一带）来，说曾见到他，身边跟着一名束着双髻的童子。当地的道士和俗人多半认得他，都问他为何远游。他回答：“我离开南岳多年了，如今只是暂时前去。”他所到之处，常在从前游历过的宫观停留，然后离开。半年后，又有人从长沙来，说见到的情形与豫章来人所说相同。他还说：“衡阳的路……”原文至此未完。

“归洞灵源”这件事，已经应验了当年樵夫的话：五十年后再经过这条溪。仔细考察他们的来历，原来他们是蔡、彭、谢等人的同伴。他们隐居后化去，离开尘世，世人再也无法探寻、思念他们的踪迹。神仙之事，大抵都是这样。

殷文祥

殷七七，名文祥，又名道筌，常自称七七。世人多称他殷七七，却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他四处游历，许多人说很早以前就见过他；没人能猜出他的年龄。他面色光润白皙，看起来像四十岁左右。到了各地，他有时改换姓名，名字并不固定。

他曾在泾州卖药。当时灵台一带，无论汉人还是外族人，都遭受严重的疫病。他拿着药进去，说吃了就会痊愈，众人都称他神异。药钱到手后，他便把钱施舍给别人，平日常在城里醉酒。

周宝曾在长安认识他。不久，周宝担任涇原节度使，礼遇敬重殷七七，仰慕他的道术和返老还元之法。后来周宝调任浙西，几年后，殷七七忽然来到当地，又开始卖药。周宝听说后十分惊喜，立刻召见他，对他的敬重比以前更深。

殷七七每次喝醉，常唱道：“片刻之间就能酿好酒，转眼之间便能催开花。琴弹碧玉曲调，炉炼白朱砂。”周宝曾试验他说的本事，结果都应验了。他种瓜、钓鱼的本领，也像葛仙公（道教传说中的仙人葛玄）的法术一样神奇。

鹄林寺有一株杜鹃花，高达一丈多，每到春末便开得繁盛。僧人相传，贞元年间，有一位外国僧人从天台山带来一只钵盂，钵里用药养着这株花的根，后来把它种了下来。从那以后，人们修建装饰花院，并把它锁起来。有时有人窥见一名穿红衣的美丽女子在树下游玩；凡是擅自摘花折枝的人，必定受到她的祟扰。民间传说这女子是花神，因此众人都小心保护这株花。它开得比寻常杜鹃更加繁茂艳丽。

花将开放时，有人会探看花开的程度，并向外报告。节度使的幕僚、官员们接连数日前来观赏。后来，全城男女和各地来的人都带着酒、伴着乐曲游玩，从春天一直到夏天，从早到晚，附近街巷的人几乎都顾不上本来的营生。

有一天，周宝对殷七七说：“鹄林寺的花是天下少有的奇花。我听说你能让花不按时令开放，这株花也能催开吗？”殷七七回答：“可以。”周宝又问：“如今重阳节快到了，你能让它在那天开花吗？”殷七七答应了。于是，他提前三天前往鹄林寺……

七七曾在林寺留宿。半夜时，一名女子来对他说：“道者想要让这花开放吗？”七七问：“深夜来到这里的是什么人？”女子回答：“我是奉上玄（天界尊神）的命令，下来管理这花的。它在人间已经一百多年了，不久就要回到閬苑（传说中的仙境）去。如今我与你一起让它开放。若不是道者在此，我也无从感应。”

说完，女子忽然消失。第二天早晨，寺里的僧人惊讶地发现，花渐渐绽开了花蕊。到了九日，花开得繁盛灿烂，像春天一样。此事传开后，宝一城中的士人百姓都觉得奇异，纷纷前来观赏，仿佛又回到了春夏时节。过了几天，花忽然不见了，地上也没有落花。

后来，七七偶然到一位官员家中，正赶上主人设宴招待宾客。主人和宾客连忙迎接他。席上有陪酒的歌舞伎，有两个人轻慢嘲笑七七。七七便对主人说：“我想用两颗栗子作个酒令，可以吗？”大家都很高兴，以为他要施展戏法助兴。

七七拿着栗子让众人依次闻它的气味。闻到的人都觉得有奇异的香气，惊叹不已。只有那两个嘲笑七七的陪酒者，闻过之后，栗子竟变成石头，粘在他们鼻子上，怎么拉也拉不下来。他们只说：“这气味臭得受不了！”两人随即一同起身狂舞，头上的花钿（妇女的装饰）掉落在地，接着又相继哭泣，脸上的脂粉也淌了下来。歌舞伎们一时停下舞蹈，鼓乐却自行响起，节奏还颇为合拍。曲子停了，舞蹈仍未停止。满席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过了很久，主人向七七赔礼道歉。不一会儿，石头便从两人的鼻子上脱落，又变回栗子。栗子传给众人闻时，仍有奇异的香气；花钿和脂粉也都恢复原样，没有丝毫损坏。众人从此都敬重七七。

此外，七七还能把水斟成酒，把木头削成肉干；让人倒着走，让停止的船继续行驶；呼唤鸟儿跟随自己；吐唾沫使死鱼复活；抓一把土在地上画出山川形势；折下茅草、聚拢蚂蚁，变成城市和人物。有人曾亲自经过那些地方，说所见景象历历分明，只是规模较小。他的种种法术多得数不完。

两年后，薛玄、刘浩作乱，宝南逃到杭州。宝总揽军政大权，执法时有时冤及无辜。此前，上饶太守陈全裕经过他的辖境，被他罗织罪名，最终全族遭到杀害。宝八十三岁时仍筋力强健，身边有一百多名歌舞女子；大概是得到了七七的法术。后来，他又因无辜……

全裕变成厉鬼后，忽然在某一天死去。到了刘浩军中发生变乱的那段时间，甘露寺里有人把他推下北崖，众人都以为他坠江死了。后来，有人在江西见到他；他在那里待了十多年，靠卖药为生，之后又进了蜀地，最终不知去向。鹄林的花木在战火中被焚毁，树木失去根株；看来，他确实已经回到阆苑（传说中仙人居住的仙境）了。

谭峭

谭峭，字景昇，是国子司业（主管国子监教学事务的官员）谭洙的儿子。他小时候就聪明，长大后广泛涉猎经书和史书，记忆力很强，所问之事无不知晓，写文章也清雅秀丽。父亲谭洙教他以考取进士为目标，他却不以为然，格外喜爱黄老之学、诸子百家，以及周穆王、汉武帝、茅君和《列仙内传》等书，无不深入研读。

有一天，他告诉父亲要出游，去终南山。父亲觉得终南山离京城不远，便答应了。他从终南山出发，又游历太白山、太行山、王屋山、嵩山、华山和泰山等名山，此后不再回家探望父母。父亲派人送信责备他，他回信说：“茅君从前也是别人的儿子，也曾辞别父亲去学仙。如今我仰慕他，希望学道能有所收获。父母见我坚心求道，难道还会拿世俗事务拘束我吗？”

父亲见他一心求道，便听任他去做。谭峭在嵩山拜道士为师，修习十多年，学会了辟谷（修炼中不吃五谷）和养气之术。他以酒为乐，常常醉醺醺地四处游历，哪里都去。夏天穿黑皮衣，冬天穿绿布衫；有时躺在风雨霜雪中好几天，别人以为他已经死了，凑近一看，却见他还有微弱的气息。

父亲常惦念他，每到春冬两季都派家僮去寻找，还给他送衣服和钱帛。谭峭接过东西很高兴，回信后便立刻打发家僮回去。父亲送来的衣服，他刚离开家僮就拿到街上，送给贫寒的人；钱帛则寄放在酒家，一样也不留下。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我怎能看着盗贼偷东西、因而连累别人？不穿衣、不吃饭，自然就没有这些忧患了。”他总是高高兴兴的，有人说他疯癫。

他常常边走边吟诗：“线织成长江，扇子化作天；草鞋抛向海东边。蓬莱说来路不远，就在我谭生手杖前。”

后来，他住在南岳炼成丹药，服下后入水不湿，入火不伤，也能隐去身形。他再次进入青城山，此后便离去了。

杜昇

杜昇，字可云，自称是京兆杜陵人，没人知道他究竟活了多少岁。他不吃饭，常常一次喝三斗酒却不醉，脸色红润光泽，看起来像三十来岁的人。

他头上裹着大方巾，戴一顶破帽子，冬夏都穿绿色布衫，说话议论很有见识，也颇有文才。别人送他新头巾、新衣衫，他一定收下；旧的却坚决不脱。拿到新衣物后，他出门遇见人便送给对方。

他常在城门一带游荡，醉意醺然地走着。他擅长“沙书”：在盛着水的碗或盆里铺沙，用沙写出“龙”字。沙字会浮在水面上，左右转动；有人呵斥它，它就飞起一丈多高，隐约像云雾，又像一条小龙。呼唤它，它便重新落回水中。

他从不主动向人要钱，别人却会自愿给他钱。有时他叫人从屋檐下穿行，片刻之间就能得到很多钱，随后便把钱分给穷人和酒家。他到哪里都这样做，天天如此，众人却不厌烦，仍旧给他钱。人们怀疑他是用法术迷惑大家。

冬天，他会躺在雪地里两三天，人们以为他已经冻死；有人拨开积雪查看，他却慢慢起身，抖掉身上的雪，继续行走。他的样子仍像喝醉后睡醒一般，呼出的气却像夏天那样。

杜孺休是邠国公杜琮的儿子，曾任苏州牧（地方长官）。他听说可云在城里，十分高兴，便请可云到官署来拜见，称他为“道翁”（对道士的尊称）。宾客和属下都觉得奇怪。杜孺休解释说：“先父出镇西川时，和这位道翁交情深厚。他常来书斋往来。那时我才十多岁，如今已经五十多岁；我与道翁分别四十年了，他的容貌打扮却和当年完全一样。”

杜孺休把可云留在官署，向他请教道术。可云说：“只要把政事办好，让百姓得到教化，并以慈爱待人就行了。何况如今时局多事，更应当保全自身。还没到抛下尘世、归隐山林的时候。如今应当远离兵祸，哪里还谈得上求问道术呢？”

当时，郡中百姓送给可云钱帛，他推辞不掉，出了城便把东西分给别人。杜孺休因此更加敬重他。可云有时和杜孺休及宾客属下一同饮酒，席间有人吟诗唱和，他便随口作诗，诗意深远，多有神仙意味，旁人无从接续。

后来发生军乱，杜孺休果然被兵士所伤而死。可云……

前一位人物被人伤害杀死后，只留下一件旧衣衫，被砍成三四段，砍破的痕迹还留在地上。几天以后，却有许多人看见他经过松江、浙江，又经杭州、越州、衢州、信州，进入江西的集市，醉后吟诗、在沙地上写字，一切如旧。又过了一年，有人在湖南遇见他，向他问起苏州的旧事，他一件件说得清楚，说完笑了笑，又说自己曾住在南岳，如今就该离去了。细加推究，这是得了“隐形解化”之道（借假死而隐去形迹、脱凡成仙的修炼之法），普通人是无从知晓的。

羊愔

羊愔是太山（即泰山一带）人，因祖上世代有官禄，家住缙云。他通晓经书，考中科第，初授官为喜州夹江县尉，罢官后回到缙云。兄长羊忻任台州乐安县令。羊愔隐居在括苍山中，性情沉静，淡泊世间荣华，志趣在逍遥自在，向来仰慕道术。

有一天，他的妻子突然去世，他说：“庄子在妻子死后鼓盆而歌，是通达之人；如今她得以安乐，安葬她不也很合适吗？儿子已有事业，女儿已有归宿，从此再没有牵累了。”

后来他游览阮郎亭（相传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之处）。亭崖上离地十多丈，刻有篆书大字，世人传说是阮肇所题。让匠人拓下来考验，才知是唐代李阳冰任缙云县令时游此亭所题，诗中说：“阮客身何在，仙云洞口横。人间不到处，今日此中行。”

羊愔在亭旁，与缙云观的几位道士趁着花开时饮酒。正午时他忽然倒地，像死了一般，但气息还温热，众人便把他抬回家，过了七天才醒来。乡里人与道士一同去探问，羊愔说：起初有一个头戴青巾、身穿红衣的人，自称灵英，邀他进入洞府。只见楼观宏伟华美，鸾鸟、鹄鸟徘徊其间，天色清朗，日光温暖，与人间不同。不久，一个石穴中飞出一件东西，形状像斗笠，青色，柄很长。灵英指着它说：“这是青灵芝，吃了可以成仙。”羊愔正饥饿得厉害，便取来坐在石上吃了，味道甘美，一会儿就吃完了。灵英说：“你本有成仙的缘分，今天才能立刻见到仙官。”于是引他去拜见仙官。仙官头戴远游冠，身披霞帔（仙人所穿的彩色披肩），有三位，文武侍从极多。灵英对羊愔说了话。

这一段讲的是一位名叫愔的修道者受仙真接见后，在人间继续修炼的经过。

愔先后拜见了小有天王君（道教洞天中的仙官）、华阳大茅君（即茅山祖师之一的大茅真君），还有隐玄天佐命君。这几位仙真都说他有成仙的骨相，但还不能白日飞升，仍应留在人间继续修炼。不久，仙人派来的灵英把他送出，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括苍洞（道教传说中的洞天福地）的西门。愔这才明白自己刚才经历的是一场仙缘。

此后，他不再喜欢吃五谷，只喝三升水，每天吃一盏百合。他身体轻盈，骨节会自己活动作响，声音像竹片相击，又像拍板的声响。他还常常说话吟诵，好像在与人交谈，昼夜不停。有时拿来二三百张纸，他片刻之间就写满了文字，但旁人都不认识。愔自己读来，却全是成篇的文章。同道中喜好此事的人，就依着他口述的内容记录下来，发现确是清雅华美的辞句，内容多是神仙居住的瀛洲、阆苑（传说中的海上仙山与天上仙苑）一类的意境。

这样过了一年，他清瘦而身体轻健。不相信的人说他是被妖物迷惑了。到了第二年，他渐渐变得白胖，不再爱吃百合，只喝水和酒。到第三年，他鬓发乌黑如漆，面色有如孩童，走路轻快好像要飞起来，喝三斗酒也不醉，穿着粗布衣服。后来他向南行，进入委羽山（道教十大洞天之一），世人再也见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