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經》卷97

出处说明

本段出自《太平经》第九十七卷，属「训」类第五篇，题为《妒道不传处士助化诀》第一百五十，为「四」之续文。文中「愚生」向「天师」请教：真道秘德是否该对「小人」开放。

白话解读

弟子愚钝，真心愚昧昏暗一天比一天重，不明白大道理、不通晓大道之生。谨再拜问一件事：若开口问，怕说得不对；不问，心里又解不开，只好开口。愚生私下听说：秘道与要德，乃是天地间的珍宝、天下奇物，所以称为「至道」——本不是凡人该听、该说、该用的。如今天师却大开太平学之路，命人作道德要文，不得隐瞒，都说有「天谪」至死罪仍不除、还要流及后世，又都传授真道秘德，规模何其大！愚生以为：真道秘德不宜让小人听闻——小人会说、小人会用。唉！您如今所说，在皇天后土面前有万死之责，且永不消除。

自天地开辟以来，后世之人日渐浅薄；妒道的小人断绝天地珍宝，以此为失，积久成患，故生「承负」，使天灾不绝，常令天地之内连年不安，灾变、盗贼众多，国家为之愁苦——正由此起。您今日所言若是当真，便是乱天反地，使治道昏乱、民众难治——正是如此。您今日所说，正与天结下重怨。错矣！错矣！子啊，你的功德就毁于此了。

何谓？若把要道善德拿出来教化小人：小人得而守道德，互相仿效学习，不敢为非；其中小贤者得善道德，可为良顺之吏；其中大贤者可上为国家辅臣；最下极无知者，犹可为善人。天以要、真道生物，乃至及于六畜、禽兽。四时、五行，乃是天地之要道、天地之珍宝、天地之藏气；六畜、禽兽皆怀之以为本性，草木得之亦然。

用语简注（文中已尽量融入）：

• 天师：太平道中对传道尊师的称呼。
• 太平学 / 道德要文：太平道教化所用的经典与要旨。
• 天谪：上天降下的谴责、罪责。
• 承负：前人罪过由后世承担的传统观念。
• 小人 / 君子：此处多指无德庶民与有德贤者，非单指道德败坏者。

《太平經》白话解读

后生若要长久生长，若上天不赐予完备的要道，又怎能彼此相生相长呢？

真人说：小人不宜听闻要道，不宜言说，也不宜运用。

天地之神要保全终类之人，人却连六畜草木都不如，何其不善！

真人自知此刻开口，便有万死之罪，再也无法消除。

愚生事师日浅，不能深知天道；见天师之言，才知罪重——上负皇天，下负后土，中又负大德之君。弟子退而自责，正是如此。凡事岂可不谨慎？

皇天常独视人之口言，为何使回响随人音而判吉凶？故回响应和，不差铢分。你难道不常观此天地音证吗？当自谨慎；力有未逮，勿强妄语，其为害重。

弟子问：今言至道不传于人，何以传知？终类至道不可传——天道无私，但当独为，为谁而生？

弟子自戒：事甚无状，欲如俗夫小人复相教妒天道耶？不敢不敢。

真人自精戒：天怒一发，罪过著，不复除也。天道正由此言废毁，子复共增之耶？帝王所以不能理其治、而尝多灾者，但由尽若子。今旦可言，因使真道道绝、邪道起，故不可理也。宁晓心解不？唯唯，已觉矣，惭负天师。当常常慎事。唯唯。

今念每言有过，欲不言，又不知平言：今人所不宜闻、不宜言、不宜用者，何等也？

然凡人乃不宜闻非真要道、非真要德。是故天下愚师教化小人，忽事，不以要秘道真德敕教之，反以浮华伪文巧述示教凡人。其中大贤得邪伪巧文，习知，便上共欺其君；其中中贤得习伪文，便成猾吏，上共佞欺其上。

白话解读：

下面的人一起用巧诈对待谨慎善良的百姓，愚笨的小人得到（要道要德）却用来做不义之事、欺父母、算计邻里，有的成了盗贼止不住；贤与不肖的官吏百姓一起做奸伪，彼此都禁不了，看见邪不正就扰乱天文地理，违背五行四时，一起欺上，国家昏乱，祸害说不完。真人反而说小人不宜闻要道要德，应当用邪巧伪事教化，让天下人迷糊一起学伪还不自知，都成了无道——所以真人万死之罪不除。天下不宜闻、不宜言、不宜用的，正是不宜闻这些伪文邪巧大猾所生的；所以我为天陈法、为德君作教，不敢及此，专开道德之门、闭绝狡猾之路。我书本道德之根，弃除邪文巧伪之法都不收录——你不怪吗？天地以此为病、帝王以此为害。再为真人细说：用要道德教化小人，上贤守儒良，中贤以上为国德辅臣，中小贤化为顺善之吏，下愚犹为谨民不知相害——天地四时五行日月星宿共以真道要德养万物乃至六畜粪土草都服其秘道而得生长；若像真人现在说的这类人，还不如六畜粪土草？你自知有万死不除的过吗？有死过勿谢同不解。过怎么办？解过要在除日于旷野四达道四面谢叩头各五行，先上视天回下叩地唯唯——天……（下文接）

《太平經》段落白话解读

师父为何对愚钝的弟子如此急切？真人说明：急切，并不是因为弟子本身有什么旧情，而是真人深知一件大事——自太古、中古以来，世人教化往往嫉妒真正的道与善德，反而教人躲避、藏匿、断绝正道，用邪巧之术互相教导，把愚人引上歧途，使人一起做坏事。

其中大贤往往远避尘世、独善其身；小贤则去做官吏，却没有真道，反而扰乱百姓。下愚之辈便借此无道妄为，做起盗贼，臣民一起行邪。小人聚少成多，声势如雷，共同违背天文、毁坏天道、逆乱地意，颠倒四时之气、错乱五行，于是灾异亿万而生，日月星辰也失其正明。帝王为此大愁苦痛，天下昏乱、不得安宁，根源正在这里。真人深知此罪之重，天若不除之，我岂能不教你认错谢过？

所以要在旷野、明亮开阔之地讲说，又要四通八达于大道之上——“道”主通达万事，四通者当付于四时，这是天派遣之气运转；也是为弟子向上通达于天。四时本具仁德而生养万物，也能化解你（弟子）在天地间的过失。日后有过之人，也都以你为榜样。天从今以后，深疾人为恶。因此君子应当常求大善，不可陷于大恶，务必谨慎！你尚且如此，何况凡夫愚人？世人互相教以嫉妒真道、藏匿善德，正是如此。

你所说的“常善”，在今日这一句话里，已可称为大逆天地——这是自古至今君主最发愁的事。真人问：前人怎能生来就是君子？都是靠学习。以道学，人即得道；以德学，人即得德；以善学，人即得善；以至道善德学，人到老还越发善良。故怀要道、善德之人，名为帝王身边的处士，是世人第一等上善，能辅助君子教化天下。其中不出仕的，是上等的谨慎之人。若学恶，人即恶；学文饰，人即浮华。

《太平經》白话解读

学道若走歪门邪路，人也会跟着变歪。 用虚伪之法去学，人就虚伪；用机巧之术去学，人就机巧。其中所谓“大贤”，往往巧于言辞；惯于读书的人，往往精于文饰。小人若把这一套学到手，就会变成刁滑之民。 在你心里想想：这样的人，还谈得上真正教化吗？

大道与秘德，本是为了承接天心、顺合地意，使国家长久安定、帝王心安喜乐。 如今却反其道而行：禁绝正道，不肯以大道之力化导众人，于是上天降罚，罪过难以消除。天以“至道”为所行，地以“至德”为归宿，天地共同化生万物，无所隐匿，亦无私意。古时圣人效法天地行事，以至道、要德全力教化愚人，使他们谨慎善良。 当今本应更易治理，却反而多有荒废断绝，愚人一起变得狡猾，背离天道而不自知为非。症结在于真道、善德不能施行，人多遭天谴，本该受死而不得解脱。

愚人无道，不避忌讳，竟一起触犯天地，皆因不知道德之要。我著书反复叮咛、再三叮嘱，是怕世人积愚太久，一句话也不肯信我的文字，故一再加重强调。 人久习邪风，或反说我所言可非；又使真道、秘德之门断绝不行，天怒不息，帝王长苦，吏民无处可投，头足相随、如云乱涌，不能相救。试看：我向天陈冤，正是为解除此等祸患，创立此道。 人人被邪文蒙蔽日久，故常命真人传出我的道，付与上有德之君，示于众贤，快试此道，方知吾书可信，与天地相类。不用不试，安知其效？ 今保全吾道无谬，故求试者，非一卷之文可尽。真人当慎，唯唯奉行。 传出之，无隐匿，使凡人言语学问，知得失所在，不再妄为。唯唯。

（右解） 人常有不应当闻、不应当言、不应当用者；断邪文、出真文。

事师如事父，言当成法诀（第一百零五）

如今愚生一开口就不合天师的心意，常常因此被严厉责备，不敢再犯。又到年终仍无从得知，愿再请教一句：平实之道还有什么可谦虚的呢？不知而问，本就是应当的。

天师以第一上等道的要旨与德行来教导凡人，凡人却大多不能深刻领会。

天师说：说得好啊！哪有所谓“大智”之人呢？你为何对此存疑？

我听说：儿子智识超过父亲、弟子超过师父、臣子超过君主，便叫作“下贤”，智识盖过在上者，被认为不合适。你这话既对又不对。所谓下位者智识超过上位，是指不该让下位者用奸猾虚伪的法门；若其智识压过在上者，就会反过来欺瞒在上者。你想深知其效验，好比教习巧诈之家：弟子智识超过师父，反而会祸害师父。居下位的人若学奸滑虚伪之道，下面的人就会一起迷惑、欺骗上面的人。

所以古代大圣贤不敢随便传授奸巧虚伪的文饰之道，常深念根本、斩断枝末，不让愚人知晓。以奸智治国，是国之大贼。故古人常致力于传授真道，不传浮华伪饰、巧弄之法，知其为害甚深，故常闭塞凶邪之学，而力开吉善之路，使百姓常自谨慎、不知为非。

你想更知其可信之处：因此上古三皇待臣如父。当时臣子各怀真道要德，无奸伪文猾之人，故臣之智识皆超过其君，能为帝王之师，其教化如父，故以师父之礼事之，这是道德超过君主的准则。因而能使君主安坐垂拱而无忧。所以说：言十中十者可辅帝王，十中九者可佐大臣，十中八者可为小吏；低于此而不足取策，所言不中则名为妄语，扰乱误导在上者。你知道了吗？（弟子）唯唯。

天师又说：你若想更知其大效验：到了五帝之时，道稍衰，故君臣道德不相及……

白话解读：

能够互相请教、同门为朋、同志为友，彼此相知，君臣同心。

如果不能互相请教，各自封闭不通，就无法互相为师。到了夏商周三代，师父嫉妒弟子，封锁真道，弟子日益愚昧无知，反而追求浮华文辞，使君主迷惑混乱。他们的道德浅薄，不足以尊为师父，也不足以结为朋友，只能当作子辈来对待。他们智慧太少，不能为帝王谋划治国安邦的大计，所以天地大怒，灾变接连发生，无法禁止。大祸就在于此，你知道了吗？（弟子答）唯唯，弟子已经觉悟了。

我再为你详细说明：现在的五霸，他们的臣子都没有真道德，都擅长弄虚作假、狡猾欺诈。那些臣子大多懂得邪门歪道、狡猾奸诈，所以能用惊动迷惑的手段，有时甚至超过他们的君主，因而反过来叛逆，儿子杀父亲，臣子杀君主，下级杀上级，全都怀着无义、像夷狄一样的心，人人都有巧诈之术，各自怀有奸心，没有真道，所以屡次发生叛逆。因此用斧钻等刑罚，把臣子看作牲畜一般。这就是明显的效验啊！

所以古代的圣贤顺应天心，选拔有真道德的士人和仁人，而贬斥奸佞、虚伪、狡猾的人，以符合皇天的心意。因此我们的道，全部打开吉门而关闭凶户，不敢让狡猾之人知道可以超过君主的方法。你知道了吗？（弟子答）唯唯，要谨慎啊！

太古时代的臣子很多成仙长寿，所以能使他们的君主长寿。中古时代的臣子大多懂得道德，所以能使他们的君主常常无忧。下古时代的臣子大多没有真道而愚昧，所以常常使他们的君主非常愚昧。君主愚昧，国家就常常混乱，不得天心。霸君的臣子全是奸佞、虚伪、狡猾、巧诈，共同迷惑他们的君主，使其失去天正的治国之路，反而走入凶户，所以与天结下大怨。你知道了吗？所以他们的治国全都凶险，不能长久。

真人（得道之人）为天询问事宜，应该日益谨慎，不可随意妄言。

白话解读

当作规范、能传之久远的“法言”，若不能真正立为“经”（可遵行的常典），不如闭口不说。

开口说话却不得要领、不合时宜，罪过很重，难以洗脱。

有时只能点头称是、默默退下——这些道理，你应当已经明白了。

篇题大意（智贤过其君难解诀）

这是讲：贤智之士对待君主，话说过了头、道理太深，君主难以理解，因而要把握分寸：能成“经”则言，不能成“经”则默；言不中则罪深，故有时唯唯而退。

用语简释

• 法言：可为准则、能垂范后世的言论。
• 经：在此指能长久施行、成为常法的道理或条文，不单指某一部经书书名。
• 举言不中：一开口就不合君意、不合时宜或不得要领。
• 唯唯行去：只作顺从答应，然后离开，不再强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