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Kanripo本）卷5

假如有个人溜进别人果园偷桃子李子，大家知道了都会指责他。要是被官府抓住，还会处罚他。为什么呢？因为他损害别人来谋取私利。要是有人偷别人家的狗猪鸡鸭，这比偷水果更不道德，为什么呢？因为损害别人更多，就更不仁义，罪过也更重。要是有人闯进别人牲口棚偷马偷牛，这又比偷鸡鸭更恶劣，因为损害他人更严重。损害越大，就越不仁义，罪过越重。要是发展到杀害无辜的人，剥取衣物，抢夺兵器，那就比偷牛马更缺德了。

现在天下的君主都明白这些行为不道德，称为不义。但奇怪的是，当有人大规模攻打别国时，他们却不谴责，反而称赞这是正义之举。这怎么能算懂得正义与非正义的区别呢？杀一个人叫不义，该判死罪；杀十个人就是十倍的不义，该判十次死罪；杀百人就是百倍的不义，该判百次死罪。天下君子都明白这个道理。可对于最严重的侵略他国行为，他们不但不谴责，反而赞美说是正义的，这简直就像把黑说成白，把苦说成甜，完全混淆了是非标准。

小错误大家都知道批评，大罪恶如侵略他国却不知谴责，反而称之为正义，这能算明白义与不义的区别吗？由此可见，当今所谓的君子们，在判断正义与非正义时是多么混乱啊。

墨子（墨家学派创始人）这样说道：古代治理国家的王公大臣们，想要获得好名声，就必须做到赏罚分明、刑罚政令不出差错。

墨子引用古人的话说：如果谋划事情时找不到头绪，可以通过过去推知未来，透过表象看清本质。这样谋划事情就能心中有数。现在有些君主不顾时节兴兵打仗，冬天行军怕冷，夏天行军怕热，这根本不是冬夏季节该做的事。春天打仗会让百姓耽误耕种，秋天打仗会让百姓错过收获。只要耽误一个农时，就会让无数百姓挨饿受冻而死。

现在算算军队的损耗：竹箭、羽毛旌旗、帐篷帷幄、铠甲盾牌等装备，用坏丢弃的不计其数；长矛、戟、戈、剑等兵器，战车等载具，损坏报废的也不计其数；牛马出征时膘肥体壮，回来时瘦弱不堪，甚至死在路上的更是不计其数；长途行军粮草断绝，遇上阴雨连绵，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军队居无定所，饮食不规律，饥饱无常，病死的百姓不计其数。军队伤亡惨重，全军覆没的情况也时有发生。这样看来，因此丧失祭祀的鬼神也不在少数。

国家发动战争，剥夺百姓财产，损害百姓利益，规模如此之大。可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君主们说："我贪图战胜的名声和获得的利益。"墨子指出：算算他们所谓的胜利，其实毫无用处；算算他们得到的东西，还不如损失的多。

攻打一个三里内城、七里外郭的小城，不用精锐部队，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这当然好。但现实中，攻城杀人多则数万，少则数千，才能拿下这样的小城。如今拥有万辆战车的大国，城池数以千计都攻不完，疆土广袤到数万里都占不完。可见土地对他们来说是多余的，而百姓才是真正不足的。现在却要让百姓去送死，加重上下级的忧患，去争夺那些无用的空城。

这段文字出自《墨子》，批评当时统治者热衷于发动战争的行为。墨子认为，放弃本国不足的资源，却去争夺多余的东西，这样的治国方式根本不是国家该做的事，而是在美化战争。

墨子举例说，南方楚国、吴国的君主，北方齐国、晋国的君主，最初分封时国土不过几百里，人口不过几十万。但因为不断发动战争，国土扩张到几千里，人口增长到几百万。虽然看起来有四五个国家从中获利，但这绝不是正道。就像医生开药治病，如果有医生给天下病人开同一种药，上万人吃了只有四五个人见效，这能叫好药方吗？所以孝子不会让父母吃这种药，忠臣不会让君主用这种办法。

古代分封诸侯时，远的靠传闻，近的靠眼见。因战争而灭亡的国家数不胜数。比如东方的莒国，夹在大国之间，不敬重大夫，结果东边被越国侵占土地，西边被齐国吞并。南方的陈国、蔡国亡于吴越之间，北方的国家亡于燕代胡貊之间，都是因为战争。

墨子总结说，古代王公大人想要得到利益而厌恶损失，想要安定而厌恶危险，所以必须反对战争。那些美化战争的人说："他们不会管理民众所以灭亡，我会管理民众，用战争征服天下谁敢不服？"墨子反驳道：你就算会管理民众，能比得上古代的吴王阖闍吗？阖闍训练军队七年，士兵们披甲执锐（穿着铠甲拿着武器）......

这段文字讲述了两个历史故事，说明好战攻伐最终会自取灭亡的道理。

第一个故事讲的是吴王夫差。他先打败齐国，把齐军围困在泰山一带；又渡过三江五湖攻打越国，把越王勾践围在会稽山，让周边小国都臣服。但胜利后他骄傲自满，不体恤百姓，只顾着修建豪华的姑苏台，七年都没建成。结果越王勾践趁机反攻，攻入吴国都城，最终灭亡了吴国。

第二个故事讲的是晋国的智伯。他仗着自己地盘大、兵马多，先后灭了中行氏、范氏两家，还想吞并赵氏，把赵襄子围困在晋阳。这时韩、魏两家醒悟过来，意识到"唇亡齿寒"的道理，联合赵家里应外合，大败智伯。

墨子借此总结说：古人讲"君子不以水为镜，而以人为镜"。用水当镜子只能照见面容，用别人的经历当镜子才能明白吉凶。那些认为战争有利可图的人，真该好好看看智伯的下场。这种好战行为带来的不是吉祥，而是灾祸，已经很明显了。

在《非攻》篇中，墨子进一步指出：现在天下人称赞的所谓"善行"，到底是什么呢？这些行为要上合天意，中合鬼神之意，下合人心，才能真正称为善。

这段文字出自《墨子》，讨论的是"义"（正当行为）的本质和圣王治世的道理。墨子认为，真正的"义"必须符合上天的利益、鬼神的利益和百姓的利益，三者缺一不可。现在天下诸侯虽然口头上称赞"义"，却不去考察它的实质，就像盲人和常人一样能说出黑白之名，却分辨不出具体事物。

古代有智慧的人治理天下时，必定先考虑行为是否符合"义"的标准，然后才行动。这样做就能行动果断，迅速达成目标，既顺应天意鬼神，又符合百姓利益。古代仁德的君主反对大国欺凌小国的主张，致力于维护天下和平，带领百姓从事农耕，敬奉上帝、山川和鬼神，为百姓谋福利，因此获得上天赏赐，百姓赞誉，最终成为尊贵的天子，财富遍及天下，名声与天地并列，这些功业至今仍被传颂。

然而现在的王公大人和诸侯们却反其道而行，他们组织精锐部队，装备坚甲利兵，攻打无罪的国家。入侵他国时，破坏庄稼，砍伐树木，摧毁城墙，填平护城河，宰杀牲畜，焚烧祖庙，屠杀百姓，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还掠夺贵重器物。在战斗中，他们把战死看作上等功绩，多杀人次之，自身受伤算下等。更恶劣的是，他们还强迫败军投降者列队自相残杀，声称"不投降就处死"，用这种手段威慑众人。这种兼并他国、摧毁军队、残害百姓的行为，完全违背了圣人的治国之道。难道这样做真的符合上天的利益吗？用上天赋予的人民去攻打上天庇护的城邑，这等于是刺杀上天啊！

这段文字出自《墨子·非攻》，批判战争对天、鬼、人三方面的危害。墨子（墨家学派创始人）用层层递进的逻辑，揭露好战之国发动战争完全违背天理人伦。

首先说违背天理：百姓捣毁神灵牌位、推翻社稷祭坛、宰杀祭祀用的牲畜，这就破坏了上天的利益。难道要说这是在讨好鬼神吗？杀害神灵、灭绝鬼神的祭祀、废弃先王传统、残害万民导致百姓流离失所，这根本不符合鬼神的利益。

再说祸害人间：把杀人说成是利人之举简直荒谬！计算战争耗费更是耗尽民生根本，搜刮天下百姓财物不计其数，这完全损害人民利益。如今军队出征往往陷入多重困境：将领不够勇敢、士兵分配不均、兵器不锋利、训练不充分、兵力不足、军心不齐、威慑力不够、难以持久作战、进攻不迅猛、撤退不果断、军心涣散。再加上盟国相互猜忌，敌人就会趁虚而入。

看看那些热衷征伐的国家，每次出兵至少要动员数千君子（贵族）和十万庶民（平民），战争持久则数年，短暂也要数月。结果导致：君主无暇处理政务，官员无暇管理衙门，农夫荒废耕作，妇女停织布机，整个国家机能瘫痪。再加上战车马匹损耗、军帐帷幔消耗、三军装备损失，实际能带回的战利品不到五分之一，简直是亏本买卖。

更悲惨的是行军途中：路途遥远粮草不济，士兵忍饥挨饿，因寒冷、饥饿、疾病倒毙沟壑的不计其数。这种对天下苍生的巨大伤害，王公大臣们却乐此不疲，岂不是以残害万民为乐？如今天下好战的齐、晋、楚、越四国，就算让他们征服天下，其人口也不足以耕种获得的土地——这分明是人口不足却贪图土地，完全本末倒置。

这段文字通过墨子与反对者的辩论，阐述了"诛"（正义讨伐）与"攻"（不义侵略）的本质区别。墨子指出，像大禹征讨三苗、商汤讨伐夏桀、周武王伐纣这些行为，表面看似战争，实则是替天行道的正义之举。

墨子详细列举了这些暴君统治时期出现的种种异常天象：三苗作乱时出现血雨、龙现宗庙、市井哀嚎等凶兆；夏桀时日月失常、五谷枯死、鬼哭鹤鸣；商纣王时昼夜颠倒、天降肉雨、男女变性等。这些反常现象都是上天降下的警示，说明统治者已失去天命。

在这种情况下，大禹、商汤、周武王是奉天命进行讨伐（"诛"），而非为私利发动战争（"攻"）。比如大禹手持天命符节征讨三苗，商汤在神灵指引下摧毁夏朝城池，最终都恢复了天下秩序。墨子强调，这种替天行道的正义讨伐与掠夺他国的不义战争有本质区别，不能混为一谈。

这段文字记载了周武王伐纣的历史事件，并围绕"攻伐"与"诛伐"的区别展开讨论。文中提到，当时有赤乌（红色神鸟）衔着玉圭降落在周朝的岐山社庙，这是上天命周文王讨伐殷商的天命征兆。后来武王在梦中见到三位神明，神明告诉他殷纣王沉溺酒色，正是讨伐的时机。

武王最终成功推翻商朝后，继承了商汤的治国传统，分封诸侯，祭祀先祖，使四方夷狄都来归附。墨子认为，像文王、武王这样的圣王讨伐暴君，不能叫"攻伐"，而应该称为"诛伐"（正义的讨伐）。

文中记载当时有喜好攻伐的君主反驳墨子，列举楚国、越国、齐国、晋国通过兼并扩张成为大国的例子。墨子回应说，古代天子分封上万个诸侯国，现在只剩四个大国，就像医生给上万人开药只治好四个人，这不能算好医生。

最后墨子指出，如果有君主真想以仁义之名使天下归附，就应该：当大国行不义时共同抵制，当大国攻打小国时共同救援，帮助小国修缮城防，补给物资短缺。这样天下才能结束长期的战乱局面。

（注：文中"泰颠"是周文王时的贤臣；"乘黄"是传说中的神马；"黄鸟之旗"是武王伐纣时出现的祥瑞）

用这种方法来影响大国，小国的君主就会高兴。别人劳累我们清闲，这样我们的武器装备就能保持强大。用宽厚和恩惠的政策，放缓紧张局势，民众自然会归附。改变攻伐的策略来治理国家，战斗力就能成倍增长。计算我军行动的费用，对比诸侯的损耗，一定能获得有序的利益。用正义来监督，名声必定显赫。

宽待我们的民众，让军队获得信任，用这种方法来指导诸侯的军队，就能天下无敌。这样做的好处数不胜数，这是对天下有利的事。但王公大人们不明白也不采用，这可以说是不懂得为天下谋利的臣子该做的事。

所以墨子说：如今天下的王公大人和士人君子们，如果真的想追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就不该频繁发动战争，因为这实在是天下最大的祸害。现在想要行仁义，追求成为高尚的士人，向上要效法圣王之道，向下要符合国家和百姓的利益，就应当采纳"非攻"的主张。那些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人，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注："非攻"是墨子的核心思想之一，主张反对侵略战争，认为战争给人民带来深重灾难。墨子认为真正的仁义在于兼爱和非攻，通过和平方式解决争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