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鴻烈解》卷27

《淮南鸿烈解》卷二十六之三 · 修务训（节选）

太尉祭酒臣许慎记上

修务训

题解： “修”是勉力进修，“务”是致力追求；指勉力追随圣人、顺应时势——戴冠时不必回头顾帽，走路时鞋子掉了也不去捡，但一定要以仁义之道行事，才能济助万民。篇名“修务”即由此而来。

有人说，“无为”就是寂静无声、凝然不动，拉它不来、推它不去，像这样才算得道的样子。有人以为先为方术、无为便是得道之法。我认为不对，也曾拿这事问过圣人。

神农、尧、舜、禹、汤，可以称为圣人吗？凡有议论的人，都不能否定他们。用这五位圣人来看，“无为”就说不通了。

古时的人吃野草、喝生水，采树木的果实，吃螺蚌的肉，常常生病，还遭毒虫咬伤之害。于是神农才开始教百姓播种五谷（豆、麦、黍、稷、稻），察看土地是燥是湿、是肥是瘠、是高处还是低处（“墝”指高而干硬的土）。他尝百草的味道、水泉的甘苦，让老百姓知道该避什么、该用什么。那时他一天之中曾中过七十次毒——这便是神农所为。

尧树立孝慈仁爱的德行，对待百姓像子弟一样（虽役使百姓，必以仁爱相待，如同自己的子弟）。向西到沃民之国施教，向东到黑齿之国，向北安抚幽都一带，向南引导交趾（沃民在西，黑齿在东；阴气所聚处称幽都，约在今雁门以北；交趾在南。这四地都在边远，见不到圣人教化，故尧亲往以仁义教导安抚）。放（放逐）驩兜（或作“放讙”——古代凶人名，此处或指放逐不善者以安民）。

说明： 本段属“修务训”开篇论辩：以神农、尧等圣人的勤劳救世，反驳“无为”即不动不作为之说，强调圣人必“务”于教化与民事。许慎注多释字义、地名，已融入上文括号。若需续译后文，可发来下一段经文。

尧把讙兜放逐到崇山（南极之山），把三苗放逐到三危（西极之山）。所谓“放”，就是驱逐、流放。讙兜是尧时的奸臣。三苗大致指帝鸿氏后裔浑敦、少昊氏后裔穷奇、缙云氏后裔饕餮这三族的后裔，所以叫三苗；把他们流放到三危，就是把三苗的部众赶到西方极远之地。

又把共工流放到幽州，在羽山（东极之山）处死鲧。尧时有个叫共工的官职；鲧是禹的父亲，治水无功，尧把他处死。据《洪范》的说法，鲧被诛杀而死。由此可知，浑敦、穷奇、饕餮一类人，也会被赶到四方边远之地。

舜教人盖屋：筑墙、盖茅顶，开荒种粮，使百姓都离开岩洞，各有家室。舜南征三苗，死在途中苍梧。古书说舜巡行四方，终于死在苍梧；葬在九嶷山，此山在苍梧冯乘县东北，零陵以南约千里。

禹为治水，不辞风雨：把久雨当作沐浴，把狂风当作梳发（形容极其劳苦）。他疏通长江、疏导河道，凿开龙门，开辟伊阙。龙门本有水门，鲔鱼游其中，能游上去的就化为龙，故称龙门，禹把它凿开扩大。伊阙是山名，禹开山使伊水北流入洛水，故称“阙”。

又修彭蠡（在豫章彭泽县西）堤防，用四种交通工具（山路用梮、水路用舟、陆路用车、泽地用橇），沿山刊木为记，平定水土，划定一千八百国。四海之内号称万国，禹所定者为一千八百国，这就是禹的功绩。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商汤王早起晚睡，为的是把国事想透、把是非辨明（所谓“以致聪明”，就是靠勤思勤虑把万事理到精当）；减轻赋税、少收杂捐，让百姓宽裕（“宽”就是使民富足；“氓”是对田野百姓的旧称）。他广施恩德、救济穷困，慰问死者家属、探视病人，抚养孤儿、寡妇（幼年丧父叫“孤”；无夫之妇叫“孀”，即寡妇）。

百姓亲近归附，政令畅通施行。于是整饬军队，在鸣条（地名）讨伐夏桀，于南巢（今安徽庐江一带，古巢居地）困厄夏桀，责备其罪过，将他放逐到历山（历山在历阳，相传为汤所流放桀之处）。这五位圣王，是天下最盛的君主：劳形费心，为民兴利除害，从不懈怠（“懈”即怠惰、荒废）。

端一杯酒，脸上都不见吃力之色（说明极轻）；提一只盛一石的大酒尊，就会汗流浃背（说明极重）。何况担的是全天下的忧虑、理的是四海之内的大事？其重比那只酒尊远得多（“远”在这里是“多”的意思）。

再说圣人：不以身份低贱为耻，而以大道不能施行为耻；不忧寿命短，而忧百姓穷困。因此大禹治水，在秦地阳眄河以身为质、解除灾厄（“解”读如解除；“为阳眄之河”即在该河祷祀、献身之意）；商汤遇旱，在能兴云致雨的桑山林中亲自祷雨。圣人忧民如此明白，却把他们说成“无为”，岂不悖谬（“悖”即乖谬）？

况且古代立帝王，不是为了奉养一己私欲；圣人居位，也不是为了安逸享乐（“逸”即安闲）。当时天下强欺弱、众暴寡、诈欺愚、勇侵怯，怀智不肯教人、积财不肯分人，所以才立天子来齐同天下（“齐”即划一、持平）。一人再聪明也照不遍海内，于是又立三公、九卿分理万机。

白话解读

君主靠辅臣、佐臣来辅佐（辅是匡正，翼是辅佐），对那些隔绝不通、风俗迥异、偏僻幽远的地方，中央德泽难以直接覆盖，所以分封诸侯，由他们去教诲、治理当地。

（注释意：极远、极异之地也能顾及到，设侯立君，作为远方之国的君主。）

这样一来，土地没有荒废不用的，时令没有应不上的，官员没有隐瞒不报的，国家没有漏掉的利益。（意即官员不藏失职之事，一切为了利民，故无所遗漏。）

于是能让衣单的人得暖、饥者得食、老弱得养、劳倦者得休息。

若从穿布衣、徒步行走的普通人眼光看，伊尹（商汤时的贤相）曾背着炊具去求见汤王；（他本在有莘之野，执鼎俎调和五味以干汤，欲调和阴阳、行其道。《诗》云“实惟阿衡，实左右商王”。）吕望（即姜子牙，姜姓，四岳之后）曾以屠刀为业而入周；（其后居殷，屠于朝歌，故云鼓刀入周；自殷往为文王太师，佐武王伐纣，成王封于齐。）百里奚（虞国贤臣）辗转自卖于秦；（知虞公不可谏而去，卖身于秦，为穆公相而秦兴。）管仲曾被捆绑献齐；（辅公子纠，不死于纠难而奔鲁，束缚以归，桓公用之而霸。）孔子家中烟囱不黑、墨子席子不暖——（“默”指灶突不黑，“煖席”指坐席不至温，形容他们周游列国、汲汲行道。）

所以圣人并不自恃如高山之尊、大河之广，甘愿蒙辱屈身去求见当世君主，并非贪禄慕位，而是想为天下兴利、除万民之害。（此处“圣人”盖指禹、稷一类，不以山高河广自限，必涉险济世、从事治理。）

古传之书说：神农面容憔悴，尧身形消瘦，舜肤色黝黑，禹手脚胼胝（长期劳作所致）。由此观之，圣人（或圣王）的……

文中括号内为原注或旧解，已酌情融入正文或括注说明。

百姓所受的忧劳已经够重了。所以从天子到平民，四肢不动、不用心思，却能把政事办好、生活富足——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地势使水向东流，人必须加以疏导，洪水才能顺着山谷而行；庄稼春天才长出来，人必须下田劳作，五谷才能顺利成长。所谓“加功”，就是除草、耘田、培土。若是任水自流、任物自生，那大禹治水的功绩就立不起来，后稷教稼的智慧也用不上了。

我们所说的“无为”，是指私心进不了公道，嗜欲不能歪曲正术；依理办事，因时势而立权变，顺着自然的态势，巧诈之术就插不进政事里。自身不夸功，有功也不居名。并不是指人麻木无感、受攻也不动。

用火去烤井、用淮河去灌山，这是违背自然、强用己意，所以叫作“有为”。（火本不能烤井，淮水本不能灌山，硬要这样用，不合其道，故称有为。）至于水行用舟、沙地用橇、泥地用輈、山地用蔂，夏天疏浚、冬天筑陂，高处开田、低处凿池——这些都是因物之性、因其宜用，所以说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那种“为”，而是顺其宜而用，故言“无为”。

圣人做事，形迹各异而都合于理；所由之路不同，归宿却一样；存危定倾，心志如一，并不忘为人谋利。何以见得？从前楚国要攻宋，墨子听说而痛心，从鲁国出发，十天十夜赶路，脚上厚茧也不歇，撕衣裳裹脚，赶到郢都见楚王，说：楚国有人（禽滑厘等）在宋国行不义，宋国还有正人（子罕等）守城。楚王于是罢兵，宋国得以保全。

墨子智谋很多，但“止攻”这一着用得少，所以开头说止一国之战，结尾说救一国之命，同属一类，只是一“吕”字之辨。墨子有仁义之心，却没有像“无无”之法那样重整秩序；下文又引《墨子》等文说明“兼爱”“非攻”与“尚同”“节用”等，都是在具体事上用力，而不是空谈不动。总之：百姓不能不劳，治国不能不行；真正的“无为”，是无私、顺理、因物，而不是懒政不为。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听说大王要起兵攻打宋国，是不是打算先算准一定能拿下宋国，再出兵？

就算不顾百姓受苦、劳民伤财、军队疲惫、兵器受损，还要背着天下不义的名声，连一寸土地都得不到，还要打吗？

（宋国本无罪过，却要背着不义之名去攻，仍非打不可。）

大王说：「明摆着得不到宋国，还要做不义之事，为什么还要攻？」

墨子说：「臣看大王一定会损害道义，也得不到宋国。」

大王说：「公输班（鲁班）是天下有名的巧匠，做了云梯（一种很高的攻城器械，顶端仿佛与云齐，故称云梯）来攻宋，为什么不攻下来？」（公输即鲁班，当时在楚国。）

墨子说：「请让公输班来攻，臣来守。」

于是公输班摆出攻宋的器械，墨子摆出守宋的防备。攻了九次，墨子九次击退，攻方进不了城。（「入」即攻入、拿下。）

于是罢兵休战，不再攻宋。（「輟」即停止。）

段干木辞官不受俸禄，在家隐居。魏文侯经过他家所在的里巷（周制，二十五家为一「闾」），在车上俯身扶着车前横木以示敬意（「軾」：伏在横木上表示敬重有德之人。《曲礼》说乘车时「軾」要看马尾；又说兵车不行「軾」，以显威武。）

仆人问：「君王为什么行軾之礼？」

文侯说：「段干木在里面，所以行此礼。」

仆人又说：「段干木不过是穿布衣的士人，君王对他的里巷行礼，是不是太过？」

文侯说：「段干木不追逐权势利禄，心怀君子之道，隐居在穷巷里，名声却能传千里。（「声施」即声名施行、远播。）我怎敢不行軾之礼？」（「勿」即不要、不敢。）

「段干木以德光耀，我以权势光耀；段干木以义为富，我以财为富。权势不如德尊贵，财富不如义高尚。就算段干木要用自己换我，我也不肯（不肯用他的贤德换我的尊位）。我日日思此，比对着他的影子都感到惭愧。（「影」即形、身影。）你怎么能轻视他呢？」

其后秦国将要起兵伐魏，司马……

白话解读

庾諫说：段干木是贤人，他的国君以礼相待，天下无人不知，诸侯无人不闻。若举兵攻打魏国，恐怕有损于道义吧？于是秦国便收兵，不再攻魏。

墨子疾行千里，去保全楚国和宋国；段干木闭门不出，却使秦国与魏国相安。一“行”一“止”，做法相反，却都能保全国家，这就是所谓“异路而同归”。

救火的人，有的用瓮、瓶，有的用盆、盂，器形方圆锐钝不同，盛的水量也不同，但对灭火的作用是一样的。所以秦、楚、燕、魏各国的歌谣，曲调不同，却都令人快乐；九夷、八狄各族的哭丧之声，音调各异，却都透出悲伤——道理是一样的。

（九夷：东方九种夷族；八狄：北方八类狄族。）

歌是快乐的表露，哭是悲哀的应验；内心愤发，外就有反应，关键在于用什么来感动人。

圣人之心日夜不忘利人，他恩泽所及，功效也就更大。世俗衰败而否定学问的人很多。他们常说人性各有长短，就像鱼会跃、鹊会飞，这是天生的，不可增减。我却不以为然：鱼跃、鹊飞，与人、马各为其类一样，筋骨形体受之于天，不可改变——若按这种说法，人与马就不相类了。（人自为人，马自为马，本不相混。）

马在还是草驹时，会跳跃扬蹄、翘尾乱奔，人制不住。（马高五尺以下为驹，放在草野中故称草驹；“翘”是举起的意思；“制”是制止。）它咬嚼足以咬肌碎骨——这是马的本性。推此而论，便不该以“鱼跃鹊飞”来否定人可以学、可以改。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马骨僵、蹄硬，能顶破车栏、戳穿人胸（“咋齧”是咬，“噆穿”是啃穿）。等到养马官（圉人）把它驯顺（“擾”就是驯服），再由好驭手调教：套上轭、勒、衔、辔，它就算要走险沟深堑，也不敢推脱。

所以说：形貌生来是马，马不会自己变成善骑；能驾车御行，全是教出来的。马是愚钝之畜（以“虫”喻无知），尚且要靠调教才能领会人意，人就更不用说了。

有人身端性善，一发愤就能充盈立志，一积累就能成其义行（“帽憑”形容心意饱满、思虑积聚的样子）。也有性命本可诱导、不必多学而自然合道的，像尧、舜、文王（注解说：有善性、可教说；圣人不学而知，如“不识不知，顺帝之则”）。

也有人沉湎放纵、荒淫无度，道讲不进、德劝不动；严父不能正，良师不能化，像丹朱、商均（尧子、舜子，注解引“诲尔谆谆，听我藐藐”）。有人面颊细腻、齿白貌美，不用脂粉也动人，像西施、阳文（“曼頰”指肌理细润，“夸”“佳”指姿态好）。有人张口歪斜、身材佝偻，就算粉白黛黑也美不起来，像嫫母、仳倠（各种丑貌之名，注解详注读音）。

多数人上不及尧舜，下不至商均；美不过西施，丑不过嫫母——这正是教化要引导的平常人。而涂香抹粉（芳泽），也是在塑造人。

再说：世上也有弑父之子，可天下父母却少有人因此就彻底抛弃儿子，为什么呢？（接下文论：教化与亲情、人伦仍在起作用——此段在讲“教”的普遍必要，而非纵容罪恶。）

说明：原文多处夹注为汉代训诂（释字、释名、引《诗》），白话里已融入括号提示。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敬爱父亲的人很多；儒家里也有人走偏，但先王的正道并没有因此废掉。为什么呢？因为实行它的人仍然很多。如今若因求学的人有过失，就否定“求学”这件事本身，那就好比因为吃过一顿饱饭，就从此绝食；因为绊过一跤，就从此不再走路——这是糊涂。（注：丹朱、商均之类难以教化，若因此便说“不必学”，也是同一种糊涂。）

好马不必靠马鞭、马嚼子也能前行；劣马即使套上两重嚼子也走不动。若因此干脆不用鞭、嚼来驾驭，那就太蠢了。（好马能自己走，不必总靠器具；劣马非靠约束不行，若一概不用器具，便是愚见。）

胆小的人拿着利剑，挥砍砍不断，刺杀刺不进；可勇猛的武士徒手一撞，就能折肋、伤躯干。（“武”在楚地可指武士；摺是折断。）若为此扔掉干将、莫邪这类名剑，只用手打架，那就荒谬了。

人所说的话，应当与多数人相合、与风俗相近。若不谈“九天之顶”那样的高处，只谈“黄泉之底”那样的低处，这是两端各执一端，怎能作公平的公论呢？（公，即公平、共许。）

橘、柚在冬天仍生长，有人就说“冬是死季”——其实冬天死的人很多；荠菜、麦子在夏天枯死，有人就说“夏是生季”——其实夏天活的人很多。江河弯折之处，有时也会向北、向南流，但人们总说江河向东流。岁星在寅称摄提，中央土星镇四方称镇星，日月本向东行，人们却常说星辰、日月向西移——因为他们把更大的基准当作“本”。（岁星在寅为摄提；中央土星镇四方为镇星。其余星象相对显得西移，故说以“大氐”为本。）

胡人里也有明理利事的人，但人们一概说他们“駤”（刚戾、恶理、不通达；胡人多如此，故以多者概称。读近“质”，缓气、在舌端）。越人里也有迟钝的人，但人们一概说他们“訬”（轻利、性急；亦以多者言之。读近“燕”）。

以下为该段《淮南鴻烈解》的白话解读。

关于“訬”

人们把急躁、爱抢先的人叫作訬（同“訬”字，指性急、好争）。这里用“以多者名之”，是说下文要举很多这样的圣王为例；若夫尧，眉分八彩，便是其中一例。

尧：八彩眉、九窍通、公正无私

尧眉毛有八种色泽，九窍（眼、耳、口、鼻等孔窍）通透洞达，处事公正、没有偏私。

尧母庆都：相传是天帝之女，寄居在伊长孺家中，年约二十，尚未出嫁。她外出到河边观望，见有赤龙负图而至。赤龙承天命，负天下之图；图中人赤衣、光面、八彩眉、须鬓很长，为赤帝之像。庆都感而成孕，一时阴云密布，赤龙与庆都相合，遂生尧。尧生时即如瑞图所示，故眉有八彩、九窍通达，能洞达圣道；所谓“无私”，即无所偏爱、无所憎恶。

一言而万民齐：尧一言仁政，万民便齐心归附，“齐”而无倦，即众人一致跟从而不懈怠。

舜：重瞳、知人、作事成法

舜生有重瞳（两个瞳仁），叫作重明——能明察知人，举用十六相（十六位贤臣）。

做事可为后世法则，出言可为文章典范。《论语》说舜有天下，“焕乎其有文章”“巍巍乎”，说的就是这种德业。

禹：耳参漏、大通、兴利除害

禹耳有三漏穴（耳孔通透如漏），叫作大通——能贯通天下利害，摧下滞塞之物，使政令通达。

兴利除害、疏河决江：疏导江河、除水害以利百姓。传曰劉子观于洛汭，有云：“微禹，吾其鱼乎？”——若无大禹治水，我们恐怕要变成鱼了，故以禹为兴利除害之代表。

禹生于石：禹母修己感石而孕，生时坼胸而出（从胸裂开而出）。

文王：四乳、大仁、天下所归

文王胸有四乳，叫作大仁——乳用以养人，象征养育天下。

天下所归、百姓所亲：文王为西伯，遭纣之暴政，天下三分已其二，受天命而主西方，故百姓亲附。

皋陶：马喙、至信、决狱

皋陶口如马喙（马口），叫作至信——出言不虚，诚信至极。

决狱明白，察于人情：断案明白，能察人情（“察”即知晓、审察）。

契：卵生

契生于卵：契母为有莘氏（有城氏）女简翟，吞燕卵而孕，生契时背负而出。《诗》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即指此事。

史皇：产而能书

史皇（一说即仓颉）生下来就能书写：仓颉见鸟迹之纹，知可以著书，故称史皇；或说史皇、仓颉为同一人或相关传说。

羿

经文至“羿”字而止，后文当另有关于羿的记载，此处仅标人名，具体义例需见全书他处。

说明：以上多属上古圣王、贤臣的感生神话与异相传说（眉彩、重瞳、耳漏、四乳、马喙、石生、卵生等），古人用以象征德性、神通或天命，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史实传记。阅读时宜作符号化的圣王谱理解，与《淮南子》论天人、圣人德性的语境相连。

羿（传说中的善射者，曾为有穷国君主）左臂修长，擅长射箭。像这样的九位贤者，即使千年才出现一位，也仍会接连而生。如今，既没有尧、舜、禹、汤、周文王这五位圣人的天命与助力，也难得皋陶、后稷、契、史皇这四位俊才的本领。想要抛开学习、只顺着天性行事，就像丢下船，却想在水上迈步一样。

鱼肠剑（以锋利著称的宝剑）刚铸成时，若未经磨砺，敲它不能砍断东西，刺它也无法刺入。等到用磨刀石细细磨亮剑锋，它便能在水中斩断龙舟这样的大船，在陆地上刺穿犀牛皮甲，可见它锋利无比。明镜刚铸成时，模糊不清，照不出人的面貌；等到用玄锡研粉擦拭，再用白毡磨亮，连鬓发和眉毛都能看得清楚。学习对人来说，也像磨刀石和研磨材料一样。认为学习没有益处，是对学习作用的判断错了。

智者的短处，不如愚者有所长处；贤者的不足，也不如普通人有所富余。这是为什么呢？宋国人作画、吴国人治器刻镂，刻画纹饰、雕琢法度时，能做出繁复精妙、出人意料的变化；即使尧、舜那样的圣人，也难以比得上。蔡国的少女和卫国的年轻女子，编织彩带、交织奇异色彩，以黑色为底，衬出红色花纹；她们手艺中的巧妙，连禹、汤那样的智慧也难以企及。

白话解读

不能逮，是说赶不上那两国女子的精巧手艺。

天所覆盖、地所所载的一切，都包在六合（上下四方合称的宇宙空间）之内，寄托在天地之间。由阴阳之气化生出来的、有血有肉的生命：有的长角、长牙，有的前爪后距，有的振翅攫食；还有蠕动的虫子，高兴就聚在一起，发怒就互相打斗。（攫搏是猛扑撕咬，肆是到极点，跂读如车跂之跂；蟯读如饶多之饶。）

它们见利就趋、见害就避，这一层本能和人没有两样——人也避害就利，并非处处相同，所以前面说“虽也”。可是爪牙再利、筋骨再强，终究免不了被人制伏，因为彼此不能互通心意，才力也不能合成一股。各自只有天生的情势（势即本然之力），没有从外面领受教化（没有靠学问、谋略从外面来增益思虑），所以力尽而事败（竭是用尽，沮是失败）。

大雁顺风飞以省力气，衔芦苇飞以便躲避矰弋（未抽穗的芦苇叫蘆，已抽穗叫葦；矰是带绳的箭，弋是系绳的缴，衔芦是为了让缴绳截不住翅膀）。蚂蚁知道堆垤（蚁穴），貛貉挖弯曲的洞，虎豹躲茂草，野猪伏在艽莦（两种野草名）；槎櫛（削枝排搭）、掘洞相连，模仿人的宫室，用树荫防雨（防是遮蔽护卫），用树荫挡日（蔽是遮挡）。这也是鸟兽懂得往对自己有利的地方凑合。

假使让人生在偏僻鄙小的国家（辟是偏远，陋是鄙小），长在破屋漏舍底下，长大没有兄弟、年少没有父母，眼没见过礼节，耳没听过先古（圣贤之道），独自守着小屋不出门（专室是小室），那性情就算不蠢，懂的东西也一定很少。

从前蒼頡创制文字，容成（黄帝臣，创制历法，推日月星辰运行度数）造历法，胡曹制衣裳（《易》说黄帝垂衣裳，胡曹也是黄帝臣），后稷教农耕——人若缺了这些，就和关在陋室里的那种处境差不多了。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稼（种百谷，如《诗》所说“播百谷”）、仪狄作酒（见《世本》）、奚仲造车（传说奚仲为夏代车正，封于薛）。这六人各有神明之道、圣智之迹。

所以前人做一件事留给后世，并不是一个人独揽全能；各人尽其所知，重视自己想传下去的东西（达，通晓、传到），于是为天下备好了用具（备，可供使用）。

如今让这六人互换行当，再明白的人也会说不清为何不行——（见，同“知”）是说人各有所不能。万物极多，一个人的智识盖不住全部（奄，遮盖）。

周室以后，再没有六子那样的贤才，但世人仍各自守其行当。当代的人未必有一人之才，却懂得六贤之道，为何？因为教化顺次传授、接续不断，知识才能流通（施设续，传授、延续）。由此看来，学习不可止（已，停止），道理很明白。

盲人不能分昼夜、辨黑白，却能弹琴按弦、参弹复徽、攫援摽拂，手快如薎蒙，不差一音（参弹并弦复徽，上下手并用；攫援摽拂，快拨弹挑等手法；薎蒙，形容极其敏捷，像学熟徽位、读熟车繸、屈木成句、用刀标刻一样纯熟）。让从没弹过瑟的人，即使有离朱之明、攫掇之捷（离朱，黄帝时人，目能视百步外秋毫；攫掇，黄帝时捷疾之人），也屈伸不了手指——为何？习惯积练所致（指上文“不差一弦”）。所以弓要等擏（矫弓之材，读近“敬”）后才能调，剑要等砥（磨刀石）后才能利。

玉坚无比，用礛（治玉石，《诗》“他山之石可以为错”，或读“廉”，一说即“滥”）镂成兽形，首尾成形，这是礛诸的功劳。

木直中绳墨，人却要把它削弯；金锡柔，却要铸成兵器；土性柔，却要烧结成陶——都是因势加工。所以尧用羿射九日，舜用禹平水土，不是一人万能，而是各用其长。

要旨：技艺分于众人、靠教化流传；盲者能琴、弓剑靠习，都在说明学不可已——别指望一人兼六贤，也别不学而妄想通六艺。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把弯曲的木头削成车轮，能做得圆规般规整——靠的是矫正弯曲的力道；像唐碧这类坚石，虽似美玉般坚硬，仍可雕琢琢磨成器物。心意精神更是如此：它细腻滑润、微妙难察，瞬息万变，能随外物而转移，如云气蒸腾、如风流动，全看如何运用。

君子若能精心揣摩、反复砥砺才华，以神明之智纵览万物、贯通事理，由始至终察其端倪，窥见无外之境，在尘世之外逍遥徜徉，超然独立、卓然不群——这便是圣人游心天下的境界。

然而，即便心志如此高远，也不能终日闲坐静思。还须弹琴读书，追思上古贤大夫的学问，讲论辨析以自娱；还要梳理世事，分辨黑白利害，筹算得失以观祸福；设立仪度，可为法则；穷尽道理本末，究明事情真情，立善废恶，明示后人。死后留有余业，生前享有荣名——能达此境者，已是人才所能企及。但几乎无人能至，皆因苟且怠慢、懈怠懒惰，无暇日之故。（轻薄易变之人，懈怠于求道，多言而无暇学习，故如此。）

瘠薄之地的百姓，多有向义之心，是因为劳苦；肥沃之地的百姓，多无才能，是因为安逸。由此观之，做人不必务求聪明，不如守拙而好学；从君主公卿到平民百姓，不自勉而功成者，天下无有。

说明：唐碧为坚石名；「隐括」指矫正弯曲木材之力；「塵埃」在此喻幽深隐微之境；「蘇援」即求索分辨；「偷慢」指轻薄怠慢。全文论才性与修学：才非天定，惰则难成；贫则励志，逸则失能，故以自强、好学为要。

白话解读

（上文论学） 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诗经》说："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出自《诗经·颂》中《敬》篇，意思是行善的人日日有所成就，月月有所奉行，应当勤学以臻光明，这就是勉励学习的道理。）

名可立，功可勉成（"务"即致力做事，"强"即勉力）。所以君子积聚志向、端正身心，以投奔明师（师者，为人取法之准则），激励节操、志行高远，以超脱俗世（不与众人同流）。

何以明之？昔有南策畴，以圣道独亡于己身为耻，沐浴霜露，穿草鞋跋行，跋涉山川，触犯荆棘（"淬"即洗浴，"欶"犹穿着，"蹻"为草履，"趹"为急行不从正道，故曰跋涉，故触犯荆棘。南，姓；策畴，名，字盖，鲁人也）。

百舍重胝，不敢休息（百里一舍，脚生重胝）。南见老聃，受教一言（老聃即老子，字伯阳，楚苦县濑乡曲里人，今陈国有祠存，据在鲁南，故曰南见老子，聃一言道合也）。

精神晓泠，钝闻条达（"晓"即明了，"泠"犹透彻；"闻"犹纯恪）。欣然七日不食，如飨太牢（丈夫七日不食则毙，故以七日为极；三牲具备曰太牢也）。

是以明照四海，名施后世（"施"即延也），达略天地（"达"即通，"略"犹数也），察分秋毫（"察"即明），称誉叶语，至今不休（"叶"即世，言策畴见称誉，世传相语，至今不止）。此所谓名可强立者也。

吴与楚战（吴王阖闾与楚昭王战于百举），莫嚣大心抚其御之手曰："今日距强敌，犯白刃，蒙矢石。"（"莫"即大，"嚣"即众，主大众之官；楚卿大夫大心，楚成得臣子玉之孙；"强"谓吴；"蒙"即冒，"石"即矢，弩石也。）

这段文字讲述了楚国大夫申包胥为救国而向秦国求援的故事。当时吴国像贪婪的野猪和巨蛇一样蚕食中原各国，楚国首当其冲。申包胥认为与其像普通士兵那样战死沙场，不如放下身段向诸侯求援。

他背着干粮光脚赶路，跋山涉水，穿越险峻高山和深谷，渡过河流。途中脚底磨出层层老茧，七天七夜不眠不休赶到秦国宫廷。到了秦庭后，他像鹤一样站立不食不眠，日夜痛哭，面色灰暗憔悴，泪流满面地拜见秦哀公。

申包胥向秦王陈述：吴国如同凶猛的野兽正在吞食中原各国，楚国已经遭殃，接下来就会轮到秦国。我们国君失去了国家（社稷指国家政权），我特地来请求援助。这段文字通过对比普通士兵的牺牲与外交求援的效果，突显了申包胥为国尽忠的智慧与毅力。

稷越（楚国大臣）说：寡君昭王越远在随国了，百姓流离失所，夫妇男女无暇安居（"遑"是闲暇之意，"啓"指跪坐，"處"即安居）。派下臣来告急。秦王于是发兵千乘、步卒七万，交给子虎（秦国大夫子车氏，名鉞虎）率领（《传》说每乘车五百乘，共三万七千五百人，此处说千乘步卒七万，数字不合）。越过函谷关（一说武关）向东进发，在浊水之上攻击吴国，果然未能取胜，但因此保全了楚国（浊水大概是江水，《传》说在公婿之溪打败吴国，公婿之溪是楚地）。将此功绩藏于庙堂，著于宪法（"烈"指功绩，"憲法"即法令）。这是可以勉强成就的事业。

七尺之形（指人的身体），心中充满忧愁，劳苦肌肤，知痛知疾，寒暑人情，都是一样的（"一"即相同）。圣人知道时机难得，务必抓紧可为之事，所以苦身劳形，焦心戒惧（"佈肝"犹如戒惧），不避烦难，不违危殆。

听说子发之战（子发是楚威王的将领），前进如激矢，会合如雷電，解散如风雨，圆阵中规，方阵中矩，破敌陷阵，莫能阻挡。水战必胜，攻城必下。他们并非轻身乐死，而是务求身先士卒，利益留给后人，所以名声树立而不废（"名"指武名，"中寧國"之名，"墮"即废弃）。这是自强不息而取得成功（"成"犹如"立"）。因此，农夫不努力，粮仓就不满（"強"即努力）；官吏不严厉，心意就不专一（"精"即专注）；将相不强，功业就不成（"烈"即事业）；侯王懈怠，后世就无名（"世"犹如"身"）。《诗》云："我马唯騏，六轡如丝"（《诗》指《小雅·皇皇者华》篇，"六轡四馬如絲"言驾驭调匀），"载驰载驱，周爰咨谟"——驰驱四方，遍访贤谋。

这段话讲的是：人们各自所执着、所追求的，往往就是那些难以做到的事。《诗经》里说，应当驰驱而行，以忠信去应对那些难事——不是专为己谋，而是谨慎到了极点，这才是圣人所致力的事。

通晓万物的人，不会被怪异之事惊扰。通达事理，怪物就不能使他惊慌。明白大道的人，不能用奇诡之说动摇他。善于辨析言辞的人，不能用虚名眩惑他。审察形貌的人，不能用虚假之相欺骗他。

世俗之人大多尊古而贱今，所以讲道的人一定要托名于神农、黄帝，然后才能让人接受。意思是说，必须说成是二圣所作，才能让人听信；人听了才会去用。乱世昏君，往往抬高那些高远来历，因而加以尊崇。为学的人被议论所蒙蔽，尊崇自己所听到的，正襟危坐地称颂，端正衣领地诵读——这就像影子随形、响声应声，只是效法言说，却不知其道理，所以说不能明辨是非。

没有规矩，即使奚仲也不能定方圆；没有准绳，即使鲁班也不能定曲直。所以钟子期死后，伯牙断弦破琴，因为知道世上再无人赏识。钟是官氏，子是通称，期是名，他精通音律。伯牙是楚人，见世上没有像子期那样的知音，于是断弦毁琴。

惠施死后，庄子不再著说，因为见世上已无可与之深谈的人。惠施是宋人，在梁国为惠王相。庄子名周，宋国蒙县人，著书三十三篇，为道家之言。

项托七岁而为孔子师，孔子能听其言，是因为年纪虽小。若为乡里老人说教，老人敲其头自救，哪还能阐明什么道理呢？闾里是乡里，敲是横敲，丈人是长者；年少者为老人说事，老人敲其头自救——这是说，若只以年龄论，则道不可明。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从前，谢子（姓谢的辩士，此处泛指山东辩士）去见秦惠王（秦国君主，秦孝公之子），惠王很喜欢他的说法。

惠王向唐姑梁（秦国大夫）问起谢子。唐姑梁说：谢子是山东的辩士，惯于用权变、巧辩的话，去博取他那位年轻君主（少主）的信任。

惠王听了，心里憋着怒气等他。后来谢子再来，惠王反而拒绝再听。并不是谢子这次说的道理变了，而是听的人心态已经不同了（“易”，就是变了）。

把宫徵调当成羽调，不能怪琴弦；把甜当成苦，不能怪味道本身——错在听的人、尝的人。楚国人煮猴子肉请邻居吃，邻居以为是狗肉羹，吃得挺香；后来知道是猴肉，就捶地呕吐，把吃下的都吐出来。这人其实从没真正辨过味。

邯郸有个乐师作了新曲，谎称是李竒（古代著名歌者）作的，大家都抢着学；后来知道不是李竒的，又都丢掉那曲子。这些人其实从没真正懂过音。

乡下人得到一块玉璞（未雕琢的玉料），喜欢它的样子当宝贝藏着，拿出来给人看，人人都当是石头，于是扔了。这人其实从没真正识过玉。

所以，内心有明验、能辨真伪，就会尊重“实是”本身，古今同一标准；若没有这种内在的辨别，只听名声从远处传来，就盲目推崇罢了。

白话解读

听别人怎么说，往往只看是不是“古”的，就当成宝贝；近世的东西，有的也珍贵，有的并不珍贵。

和氏璧：哭出血才换来承认

这就是和氏在荆山脚下哭出血的故事。

荆人和氏在荆山之下得了一块美玉璞（未剖开的玉料）。献给楚武王，武王以为是石头，砍掉他右脚趾。文王即位后，他又献。和氏哭到流血，证明这是宝。文王说：先王因错断脚而轻判，今重剖石。剖开果然如和氏所说，于是号曰和氏璧。

剑：名头比锋利更管用

有的剑断刃、侧缺、卷口、生锈，却托名为顷襄之剑（楚顷襄王所用），大家就抢着佩带。

也有剑无侧缺、无花纹、卷口、钝弊、没刃，硬说是楚顷襄王的剑，贵人照样慕而争带。

一说：顷襄王善铸剑，人名“銋”（读如稔）。

琴：托名则争，无名则贱

有的琴拨刺不正、枉挠弯曲、闊解（坏）、漏越（音散），却称是楚庄王之琴，侧室宠姬争着弹。

（侧室或作庙堂。）

苗山鋌、羊头銷：锋利无人带

苗山（楚山，出利金）的鋌、羊头銷（白羊子刀一类），虽能水断龙舟、陆剸兕甲，若无人托名标榜，莫之服带——没人肯佩带。

山桐琴、涧梓腹：清音无人赏

山桐为琴、涧梓为腹，鸣声有廉隅、修营（清凉、和调），唐牙（师旷一类善琴者）所赏——但若不入“名器”系统，通人也不以为然。

通人之辨：要实效，不要虚名

服剑者，期于铦利，不期于墨阳、莫邪（美剑名） alone。

乘马者，期于千里，不期于名种 alone。

通人通于事类，不然则不如众人——众人贵远慕声，不求实地；通人反此：剑要利，马要远，玉要真，器要用——名头再响，钝剑、驽马、石璞、破琴，终非所期。

大意：世人多贵古贱今、慕名轻实；和氏之泣、顷襄之剑、庄王之琴，皆“托名则贵”之例。苗山鋌、山桐琴，有用而无称，则莫服莫鼓。通人服剑期利、乘马期远，不期墨阳莫邪之名——与“但见其言远古之事便珍贵”形成对照：古与名，皆不可替锋利、千里、真璞、清音本身。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弹琴的人追求的是像鸣廉、修营那样好听的琴，不会指望用滥胁、号钟那种音不准、响得震耳朵的琴。

读诗、读书的人追求的是弄通道理、把握事理，不会只盯着《洪范》《商颂》那几篇名篇死背。

圣人分辨对错，就像眼睛分辨黑白、耳朵分辨清浊（清音如商调，浊音如宫调）一样清楚。一般人做不到这样。

他们心里没有主宰，接不住真东西，就像遗腹子上陇山按礼节哭丧，却不认识父亲长什么样，心里其实没有着落、也谈不上真哀。

所以双胞胎长得再像，也只有母亲能分清谁是谁；玉和石头再像，也只有良工（比如卞和）能辨真伪；经书里那些微妙处，也只有圣人能讲透。

如今要是把某位新圣人的书，硬挂上孔、墨的名号，弟子们就会一句一句跟着学，人一定很多——大家往往被“孔墨”这块招牌晃了眼，不知道内容是不是真出自孔、墨，未必真是他们所写。

可见：美人未必都是西施那一类；通达之士也未必都得是孔、墨那一派。心里真通了事理，才会著书用比喻把意思说清楚，把这当作“知”。

若真有清白之人，心里握着“玄鉴”（玄像清水，鉴像镜子，照见自己、也不随古今乱改心意），照物明白，再摊开书、把要旨指给人看（攄是舒展开，指明书中的道理），就算马上入棺，也没什么可遗憾的（正如“朝闻道，夕死可矣”，有什么可恨的呢）。

从前晋平公（晋悼公之子彪）命人铸钟，铸成后给师旷看。师旷（精通音律）说：这钟音不准。

这段话讲的是关于美与丑、知音与误解的深刻道理。

人们展示自己的作品时，大家都说好，但实际上并不完美，这是为什么呢？就像古代著名乐师师旷说的：如果后世没有懂音乐的人也就罢了，如果有懂行的，一定会发现钟声调得不准。所以师旷努力调准钟声，就是为了等待后世的知音。

三代（夏商周）的圣人和五霸（春秋五霸）与我们有着同样的智慧，为什么他们能留下圣贤的美名，而我们这些普通人却默默无闻？因为他们严于律己、树立节操，我们却轻浮放纵、虚度光阴。

接着用美人作比喻：像毛嫱、西施这样的绝世美女，如果让她们嘴里叼着死老鼠，披着刺猬皮，穿着豹皮衣服，系着死蛇腰带，那么就算普通百姓路过，也会捂着鼻子斜眼看她们。这说明再美的人，如果外表肮脏也会遭人厌恶。

反过来，如果让她们梳妆打扮：涂脂抹粉，描眉画眼，戴上首饰，穿着精致的阿锡衣（细布衣）和齐纨（齐国出产的细绢），佩戴玉环，步履轻盈，熏着香草，眼波流转，巧笑倩兮，露出洁白的牙齿，展现妩媚的酒窝，那么就算是王公贵族也都会为之倾倒。

白话解读

原文出处：《淮南鴻烈解》（淮南子注疏类文献）

若有人举止庄重、神情高傲，旁人看了往往心里发怵、又烦又痒，却仍会被其神色吸引而心生欢喜。（“憚悇”指贪念、欲求；“癢心”指心里烦闷、坐不住。）

如今若只有平常人的才分，却糊里糊涂、辨事不明，又背着污名、品行有亏，既没正经行当可守，也不钻研方术之类本事，怎能怪别人对你皱眉头、捂鼻子、一脸嫌弃？

再说如今击鼓起舞的人（“鼓舞”一说即郑地之舞；郑袖是楚怀王宠姬，善歌善舞，故或名郑舞；又一说“郑”是郑重，“攻舞”是用力起舞）：身子绕转如车轮一般（或说如车轮倒转）；曾屈身几乎贴地，又扶倚婀娜，动容转曲（曾屈身贴地，像鼓车平放解开；转圈周旋，曲意更足）；媚态仿佛有神（模仿神灵之态）；身如秋风吹拂的白芷香草（白芷为香草，被风是说体态柔弱）；发如旌旗飘展（屈而复舒）；驰骋奔走如骏马（形容迅疾）。

“木熙”一类技艺：举起梧桐、梓等大木，据着弯曲的枝杈（熙是戏耍、举授；梧桐、梓皆大木；句枉是弯曲的枝，或写作“掘”）；像猿猴纵身，喜攀茂叶（舞者如猿不踏实地，专爱高枝茂叶）；如龙仰天矫腾，如燕附枝拘身（蟠龙附云、燕鸟栖枝之态）；持丰茂枝条，在扶疏树上起舞（援持大条，以木为舞，扶疏指枝叶繁茂）；如龙从、鸟集，搏援攫肆，蒙茸踊跃（形体如龙附云、如鸟集山，极尽敏捷巧劲；蒙茸踊跃形容轻捷翻腾）。

况且观看的人，无不为之动心酸足（见舞姿精妙险绝，心为之动，足为之酸，形容投入与紧张）。而舞者这才缓缓而行，微微一笑，披衣整理，从容收尾（再徐行、微笑，披舞衣、整理姿态，为后段余曲）。

须知：击鼓起舞者，并非天生柔弱委纵（并非生来就软弱、屈身委顺）；木熙之戏，亦非徒然嬉闹而已（木熙是举木、攀枝的武舞一类，不是随便玩耍）。

说明： 本段主要在比兴——用郑舞、木熙等身体技艺之“美”与“险”，对照前文“中人之才、污辱之行”遭人掩鼻，并强调观者心酸足动、舞者徐行微笑，是在说技艺与德行之别，而非单纯描写歌舞。文中“方术”泛指占卜、导引、修炼等学问与法门。

这段文字讲的是事物发展需要时间积累的道理。就像树木生长，我们看不到它每天长高，但经过一段时间就会发现明显变化（"生木之长莫见其益有时而修"）。磨刀石天天使用看不出损耗，但用久了就会变薄（"砥砺䃺监莫见其损有时而薄"）。

用两种植物作对比：藜藿（野菜）虽然每天能长几寸，但永远长不成能做房梁的大树（"不可以为櫨栋"）；而梗柟、豫章（优质木材）要生长七年才能显出其价值，但最终能做成棺材或船只这样的重要器物（"可以为棺舟"）。

作者由此引申出做人做事的道理：容易做成的事情往往价值小（"易成者名小"），需要长期坚持的事情成就才大（"难成者功大"）。君子修养德行（"修美"）虽然不会立刻见效，但福报终将到来（"福将在后至"）。最后引用《诗经》的话说明：日积月累地学习（"日就月将"），终能达到光明的境界（"学有缉熙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