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翼》卷8

列御寇（道家人物）去齐国，半路返回时遇到了伯昏瞀人（道家高人）。伯昏瞀人问他："为什么中途返回？"列御寇回答："我受到惊吓了。"问："为何受惊？"答："我曾在一家卖浆（类似粥的饮品）的店里吃饭，十家浆铺中有五家主动先给我送食物。这让我想到：如果内心执着不能化解，外表就会显得光彩照人，这样容易震慑他人，使人轻视真正的尊贵长者，反而招致祸患。卖浆人只是为了微薄的利润，尚且如此恭敬，更何况是万乘之君（大国君主）呢？国君为国事操劳，为政事耗尽心力，必定会要求我承担事务、考核我的功绩，所以我感到惊惧。"

伯昏瞀人赞叹道："说得好啊！你这样的觉悟，人们很快就会来依附你了。"果然没过多久，列御寇门前就堆满了来访者的鞋子。伯昏瞀人再次来访时，面北站立，拄着拐杖抵住下巴，沉默片刻就离开了。列御寇得知后，光着脚追到门口问："先生来了却不教导我吗？"伯昏瞀人说："罢了！我早说过人们会来依附你。这不是你能控制的——你不能阻止别人不来依附你。何必刻意表现与众不同呢？这样只会动摇你的本性。那些来结交你的人，说的都是害人的花言巧语，你们却互相吹捧不自知。灵巧的人劳累，聪明的人忧愁，唯有无能无求的人，才能像不系之舟般自在遨游。"

郭象注解补充：卖浆者先送食物是表示敬意。内心执着就会在外表刻意修饰，举止做作显得光彩照人。这种外在震慑其实内心空虚，反而会使人轻视真正值得尊敬的老人。用美貌吸引他人会招致祸患。卖浆人权势微利薄，本不值得刻意讨好。

如果一个人不抛弃外在形体的执着，那么他所追求的东西就会被束缚住。所谓"保"就是指聚集固守的状态。只有顺应自然、随遇而安，才能达到无欲无求的境界。无欲无求就不会被外物牵制。

如果事先就想着施舍恩惠，这种恩惠就不是发自真心的。刻意表现就会显得做作，必然会引发他人反应，这样就违背了自然本性。耍小聪明讨好他人是低劣的行为。真正能做到无欲无求的只有圣人，除此之外，就连昆虫都知道要发挥自己的本能，不会完全依赖他人。

郑国有个叫缓的人，在裘氏这个地方苦读三年终于成为儒者。他的学说像河水滋润九里之地，恩泽惠及三族亲属。后来他弟弟翟成为墨家学者，兄弟二人互相辩论，他们的父亲支持翟。十年后缓自杀了，他父亲梦见他说："让你儿子成为墨家学者的是我啊！你怎么不看看我的功劳？现在我已成为秋柏的果实了。"造物主回报人，不是回报他的作为，而是回报他的天性。

缓自以为与众不同，因此轻视自己的父亲。就像齐国人为了争井水而互相揪打。所以说当今世人都是缓这样的人，自以为有德行却不如古人，更何况是得道之人呢？古人称这种行为是逃避天理的惩罚。

（郭象注：呻吟指诵读诗书，祗是恰好之意。翟是缓的弟弟名字。缓怨恨父亲帮助弟弟，激愤自杀。死后托梦显示自己既能成为儒者，又能影响弟弟成为墨者。弟弟受他影响却不能顺从他，他自认为是良师却反遭怨恨而死。由于精诚所至，死后化为秋柏的果实。造物主回报的是人的本性而非作为。修习学问的功夫只是为了成就本性，岂是为了外在表现？各人有各人的天性，所以会有不同的修习方向。缓自夸儒学的修养功夫，却不知这本是自然天性。那些因有功而轻视外物的人，连亲人都不避讳；那些忘我以平衡心性的人，无论贵贱都不失伦常。挖井是为了通泉水，吟咏是为了通心性。没有泉水就不必挖井，没有心性就不必吟咏。世人都忘记了心性这个根本。）

庄子在这里通过几个寓言故事和哲理论述，揭示了人为造作与自然之道的区别。

首先批评那些只懂得打井这类小技能就沾沾自喜的人，指出这种刻意炫耀的行为其实违背自然之道。真正有智慧的人（圣人）随顺自然，不会强求；而普通人却总是强求不该强求的事，忽视本该安住的本性。

接着通过"屠龙术"的故事说明：支离益耗尽家财学成屠龙绝技，却发现世上根本没有龙可杀。这揭示追求不切实际的技能是徒劳的，做事贵在合乎实际需要。

在论述战争时指出：圣人对待必然之事也保持随缘态度，所以能避免冲突；普通人却强求未必之事，导致争斗不断。真正的"战争"不仅指刀兵相见，更包括内心未发的怒气（庚桑子所说的"怀恚未发"才是真正的战争）。

最后对比两种人生境界：普通人（小夫）整天忙于送礼应酬，在琐事上耗费精神，却妄想参透大道，结果被物质世界所困；而至人（得道者）能让精神回归宇宙本源（无始），安住于虚无之境（无何有之乡），像水一样自然流动。可悲的是普通人只关注细枝末节，却错过了真正的安宁。

郭象的注解强调：圣人顺应民心，不固执己见；真正的智慧不在于言说，而在于恰到好处的应对。事物贵在适宜，不必追求高远；顺其自然就能满足，强求反而招致祸患。

庄子在这里通过几个故事说明追求外物会迷失本性的道理。

有个叫曹商的宋国人，替宋王出使秦国。出发时只得到几辆车，后来秦王高兴赏了他上百辆车。他得意地向庄子炫耀："住在破巷子编草鞋是我的短处，让大国君主赏识才是我的本事。"庄子讽刺说："秦王召医生治病，能治痔疮的赏车最多。你该不会专治下体疾病吧？"这是在讽刺曹商靠谄媚获得赏赐，手段越下作得到越多。

鲁哀公问颜阖："让孔子治国能好转吗？"颜阖回答："危险啊！孔子就像给羽毛涂脂抹粉的人，用华丽辞藻掩饰本质，强迫百姓接受虚假道理。这会让人民背离真实，学习虚伪。真正的圣人应该让百姓保持淳朴天性，而不是用仁义道德来约束他们。"

郭象注解指出：追求功名利禄的人，职位越低越要拼命表现，功劳越大俸禄越重。所以真正超脱的人会放弃荣华。现在所谓贤人追求仁义道德，就像雕琢羽毛的外表，百姓因此陷入危险，圣人也无法安定天下。

内外两种刑罚：外在的是刀锯棍棒（金属与木制刑具），内在的是情绪波动和过错。小人遭受外刑是受刑具惩治，遭受内刑是被阴阳失调侵蚀。只有得道真人能避免内外刑罚。

（注：文中"贞干"指国家栋梁，"宵人"指小人，"隂陽食之"指阴阳失调对身体的影响）

这段文字主要批评后世统治者效仿孔子却失去本真，导致百姓心灵受束缚。文中指出：后世君主仰慕孔子（仲尼）的遗风，却扭曲本性、虚伪治国，使得上下互相效仿而不自知。百姓不仅外表顺从，内心也被这种统治方式同化，丧失自我。统治者与百姓各有天性，强行模仿只会失去本真。

作者用"金木"比喻刑罚：金属刑具如刀锯斧钺，木制刑具如棍棒枷锁。若滥用刑罚，外在会受金木之伤，内在会损心性，除非是得道真人（指通达天道之人），否则难以把握分寸。

后面引用孔子的话说人心比山川更险恶，比了解天象更难。人的外表与内心往往相反：有人看似谦逊实则傲慢，看似无能却有过人之处，表面顺从却内心偏激，看似刚强实则软弱，表面温和却性急如火。所以人们追求道义时如饥似渴，抛弃道义时也毫不犹豫。

孔子提出九种考察人的方法：派到远处观察忠诚，安排在身边观察礼仪，交办繁务观察能力，突然提问观察智慧，紧急约定观察信用，托付钱财观察仁德，告知危难观察节操，醉酒时观察仪态，混居时观察品行。这九项验证能识破虚伪之人。

郭象（魏晋玄学家）注解道，这段揭示了人表面与内心的反差，以及人们对道义反复无常的态度。

庄子这段话通过对比两种人的处世态度，揭示了为人处世的深刻道理。

首先用正考父（春秋时宋国大夫）和普通人的对比：正考父每次升官都更加谦卑，第一次弯腰行礼，第二次鞠躬更深，第三次直接贴着墙走，这样谁敢对他不敬？而普通人一得官就挺起腰杆，再升官就在车上跳舞，第三次升官连长辈都直呼其名，这种人怎能与尧、许由这样的圣贤相比？

接着指出：最大的祸患在于刻意追求道德。真正的德行是自然流露的，如果非要盯着内心检查（内视），反而会败坏本性。人的凶德有五种，其中"中德"（自以为是的道德）最危险，因为它使人只认可自己，贬低他人。

然后列举人生境遇的规律：导致困窘的八种优势（如高大英俊、勇敢等），通向顺遂的三种弱势（依赖外物、行动不便、胆小怕事）。真正通达生命的人豁达，追求智巧的人渺小；把握大命运的人顺其自然，计较小得失的人处处碰壁。

郭象注解补充说：刻意表现的道德不是真道德。如果总是用自己的标准否定他人，就会招致祸患。人往往不是败在短处，而是被长处所困。那些看似弱势的人，正因为不争，反而能得到帮助。过度追求外在智慧会伤害内心，逞勇斗狠则会招怨。

这段文字主要讲了几层道家思想：

首先说到，一个人如果总是抱怨、胆小怕事，反而能保全自身。所谓的仁义道德，天下人都指望得到关爱，但关爱总有疏漏，所以会招来责备。真正觉悟的人看起来浑浑噩噩，随顺自然变化。所谓"遭"（觉悟），往往是在关键时刻突然明白。

接着引用文子的话：道如果被刻意认知就会混乱，德如果有心追求就会危险，就像眼睛盯着看反而会眩晕。修道之人常苦恼于看不见真理，却不知"看见"本身就是对德的损害。佛教说的五种眼（天眼、肉眼、慧眼、法眼、佛眼）都在心上。这里的"心眼"如果执着于见闻，反而败坏德行；明白败坏的原因，也就知道成就的方法，道理是相通的。

然后讲了个寓言：庄子说河边有个穷人家靠编草席为生，儿子潜入深渊得到价值千金的宝珠。父亲却说要用锤子砸碎它，因为这种宝珠必定在黑龙下巴底下，能拿到是因为黑龙睡着了。如果龙醒了，命都没了。现在宋国比深渊还危险，宋王比黑龙还凶猛，你得到赏赐是因为他糊涂着，要是他清醒了，你就粉身碎骨了。

郭象注解补充：获取富贵要顺应民心，如果用奇谈怪论迎合君主，明君是不会接受的。要像古代圣王那样，经过民众检验才推举贤能，这才是三代（夏商周）直道而行的做法。

最后庄子用祭祀的牛作比喻：祭牛平时披锦绣、吃好料，等被牵进太庙时，想当普通小牛还可能吗？暗示荣华富贵终将招致杀身之祸。

郭象在注释中说到：贪恋生命的人害怕死亡而拒绝官位，骷髅听到重生却皱眉厌恶。这是因为生死观念不同，各自立场自然相异。

庄子临终时，弟子们想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材，日月当作双璧，星辰当作珠宝，万物都是陪葬品，这样的葬具难道不完备吗？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的？"弟子们说："我们担心乌鸦老鹰会啄食您的遗体。"庄子回答："尸体在地上会被鸟吃，在地下会被虫蚁吃，从鸟嘴里抢来给蚂蚁，这不是太偏心了吗？用不公平的方式追求公平，这种公平其实不公平；用不自然的方式验证真理，这种验证也不真实。自以为聪明的人总被外物驱使，真正通神的人才能顺应自然。人的智慧永远比不上自然之道，这个道理存在很久了，可愚昧的人还固执己见，把精力用在改变他人上，这不是很可悲吗？"

郭象进一步解释：用个人的标准强求万物平等，不如让万物自然达到平衡。"征"就是自然感应。不顺应万物自身的规律，而想用个人见解强加干预，必然会产生矛盾。固执己见的人总是被外物牵制，怎能真正理解万物？只有顺应自然之道，才能处处和谐。人的智慧只能理解形体层面，顺应自然则无论远近幽深都能各得其所。真正的功效在于顺应自然规律，如果固执己见、自以为是，即使想影响他人，效果也是表面的。

《天下》篇第三十三章说：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都认为自己的学问登峰造极。但古代真正的"道术"究竟在哪里呢？其实无处不在。神圣从何降临？智慧从何产生？圣王之所以成为圣王，都源于那个根本的"道"。不背离根本的人称为"天人"；保持精纯的称为"神人"；持守真性的称为"至人"。以自然为根本，以德性为基础，以大道为门径，能预见变化的人就是"圣人"。用仁爱施恩，用义理处事，用礼仪规范行为，用音乐调和性情，充满慈爱就是"君子"。用法度定分际，用名分作标准，用比较（或说"操守"）...

这段文字出自《庄子·天下篇》，主要讨论古代社会治理的智慧与后世学术分裂的状况。

古代圣王治理天下时，用数字来验证决策（稽指考核验证），以一二三四这些基本法则作为施政依据。官员们依照这些原则处理事务，把农业生产和百姓衣食作为根本大事，同时注重蓄积物资，特别关照老弱孤寡等弱势群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养民之道。这些古代圣贤的治国之道非常完备：他们配合天地神明，取法自然规律，养育万物，协和天下，恩泽遍及百姓。

这些治国智慧既把握根本原则（本数），又兼顾具体法度（末度），无论宏观微观都能贯通。其中关于具体法度的内容，多记载在史官传承的旧法典籍中；而诗书礼乐等经典蕴含的道理，邹鲁之地的学者（指儒家学者）大多能够阐明——《诗经》表达心志，《尚书》记载政事，《礼记》规范行为，《乐经》调和性情，《易经》揭示阴阳变化，《春秋》确立名分。

后来天下大乱，圣贤之道隐没，道德标准不再统一。各家学派往往只抓住一个方面就自以为是，就像耳、目、鼻、口各有功能却不能相通。百家学说虽然各有所长，在特定时候也有用处，但都不够全面完备。这些偏执一端的学者，割裂了天地的整体美，肢解了万物的完整理，很少能真正领会天地神明的完整境界。因此内圣外王的大道（内修圣德、外行王政的理想治国之道）逐渐晦暗不明，天下人都按自己喜好行事。可悲的是百家学说越走越偏，必然难以融合。后世学者更不幸，再也看不到天地纯真的本貌和古人完整的思想体系，大道学术就这样被天下人割裂了。

郭象注解指出：按照事物本性自然作为就是真作为，这种真作为毫无虚伪，也不需要额外修饰。神明通过具体事物显现，让万物回归本根，只需持守纯一之道，不刻意粉饰外表——这才是圣王化育万物的道理。其实"天神""至圣"等不同称谓指的都是同一个本体，只是表述方式不同；而仁义礼乐这些具体规范，则是贤人君子躬行实践的粗浅表象。名分法度都是为了管理百姓而设立的准则，既然百姓需要这些规范，圣贤也不违背古制。

这段文字主要批评了当时各家学说偏离大道本源的弊端。原文大意是说：

人们追逐的四种名目（指各家学说）虽然表面上明白，但根本上已背离了"无"这个本源。这些学说看似完备，其实只是拘泥于具体规范。就像邹鲁之地的儒生（指儒家学者）只能说明古代制度的表面形式，却把握不住其精神实质。六经（儒家经典）散佚后，百家学说都只是在重复古人的陈迹，连这些表面形式都难以完整传承，导致天下大乱时找不到统一准则。

真正的圣贤之道难以彰显，因为道德标准不统一，百家学说各自穿凿附会。天下人各执一端，迷信自己的偏见而不能全面把握。圣人本应统合百姓的根本需求来制定制度，使百姓自然遵循而忘记个人好恶，达到与世和谐的淡漠境界。但乱世正好相反，人们放纵私欲，各家滥用典章制度，导致政令不一、风俗各异。

各家学说都有局限，不能全面适用。人们各取一端来剖析天地万物之理，却难以遇到真正全面把握大道的人。圣王之道被遮蔽，大道分裂为各种流派。有的学说以物为主宰，使物性背离本真，丧失了性命（指事物本性）的真谛。

后面提到墨家（墨翟、禽滑厘等）主张"非乐""节用"，反对奢侈，主张泛爱兼利、反对争斗。但他们过分强调节俭，主张生时不歌、死后无服（简化丧礼），这与古代礼乐传统（如黄帝的咸池乐、尧舜的乐章、周代的丧葬制度）相违背。墨子学说虽然勤奋博学，但与先王之道不同，毁弃了古礼。

庄子在这里批评墨家（以墨子为代表的学派）过于严苛的苦行主张。墨子推崇大禹治水时亲自劳作、腿毛磨光的精神，要求追随者穿粗布衣、木鞋，日夜不休地自我折磨，认为达不到这种程度就不配称为墨家。

墨家后来分裂成不同派系（如相里勤、邓陵子等），虽然都诵读《墨经》，但互相指责对方是"别墨"（非正统墨家），用"坚白同异"等逻辑辩论互相攻击。他们都把学派领袖（巨子）奉为圣人，争相要当继承人，导致纷争不断。

庄子指出：墨子的本意是好的，但实践方式有问题。强迫人们腿无毛、胫无毛（形容极端劳苦）来互相攀比，只会导致混乱。这种极端节俭看似能积累财富，实则违反人性——物资过于匮乏反而会引发争斗。墨子本人确实是心系天下的贤士，但过度苛求反而让学说难以被世人接受。

（注：文中"腓无胈胫无毛"指大禹治水时小腿肌肉消瘦、汗毛磨光的劳苦状态；"坚白同异"是当时名家学派关于物体属性分离的著名辩论）

这段文字讨论墨家思想与道家圣王之道的区别。墨家主张通过自我刻苦来统一天下，认为这是最高的道理。但作者指出，真正的圣王之道是让万物自然发展，不强行统一差异。先王（古代圣王）允许万物保持各自特性，最终自然达成和谐，人们甚至感觉不到被教化。

墨家批判古代礼乐制度过于奢侈，主张用勤劳节俭来治理天下。但作者认为这种做法过分了，虽然看似想造福天下，实则违背自然之道。墨子的学说虽然自成体系，却不符合万物本性的规律。真正的圣人之道是让百姓愉悦地生活，顺应本性，这样天下就没有难事。王者应该让天下人都感到快乐，与万物共同发展，背离这点就远离了王道。

墨子只看到大禹（治水圣人）辛劳的外表，没理解他内在的适性自在。墨家把自我折磨当作最高准则，在不合适的时代死守这种主张，导致墨家内部也产生分歧。"巨子"（墨家领袖）虽然能坚持自己的主张，但后世想继承这种事业的人，过分强调不奢侈和应对世务，反而走向极端。

最大的混乱莫过于违背物性、伤害本性。治理天下的上策是让众人适性而为，而墨家的做法恰恰相反。圣贤不反对墨家的真诚追求，但认为不能用来教导大众。那些坚持苦行不舍的人确实真诚，但只是有才之士，并非真正得道之人。

真正的得道者不受世俗牵累，不粉饰外物，不苛求他人，不嫉妒大众，只希望天下安宁、百姓生存，满足基本需求就知足。这种"白心"（纯洁本心）的修养，是古代道术的精髓。宋鈃、尹文等学者听闻这种风气而向往，制作"华山之冠"（象征高洁的帽子）表明心志，主张以包容之心对待万物，把心灵的状态称为"心之行"（心灵活动），用柔和态度调和天下矛盾，希望推举这样的人为主宰。他们提出"见侮不辱"（被欺侮也不觉耻辱）的学说，以求止息争斗。

这段文字讲的是古代救世之士的处世态度和行为准则。他们致力于平息战争、制止争斗，周游列国劝诫统治者，即使不被采纳也坚持不懈。这些人的特点是：为他人付出很多，却对自己要求很少，每天只求五升米饭充饥，即使挨饿也不忘天下苍生。

文中提到"见侮不辱"（受辱而不以为耻）的处世哲学，认为救世的关键在于调和矛盾。他们主张：对外要制止战争，对内要清心寡欲。郭象在注释中解释，这种人不追求物质富余，就像华山一样保持均平，不让万物互相侵犯。他们不强求改变他人，而是通过自身行为感化世人。

这些救世之士的行为准则包括：公正而不偏私，随顺万物而不固执，不耍小聪明，对事物不加分别，随遇而安。古代彭蒙、田骈、慎到等思想家都推崇这种理念，主张"齐万物"（视万物平等），认为天能覆盖万物却不能承载，地能承载万物却不能覆盖，唯有大道（宇宙根本规律）能包容一切。

（注：文中"胹调"指调和矛盾；"齐万物"是道家重要概念，指消除主观分别心，平等看待万物；"大道"是道家核心概念，指支配宇宙万物的根本规律。）

这段文字讲的是慎到、田骈等人的道家思想主张。慎到主张抛弃个人智巧，去除主观成见，顺应事物自然之理。他认为刻意选择就无法周全，强行教化就不能达到目的，只有遵循大道才能无所遗漏。

慎到提出"知不知"的观点，认为勉强追求知识反而会伤害本性。他反对世俗崇尚贤能的做法，主张放任自然、不刻意作为。他像转动的磨石一样随物宛转，不分是非，只求避免祸患。这种看似无知无觉的状态，恰恰能保持完整本性，动静都不违背天理。

田骈跟随彭蒙学习，得到"不言之教"。彭蒙的老师认为，古代得道之人达到无所谓是非的境界。但这种学说常常违背常理，不被世人理解。文中指出慎到等人的主张虽然接近大道，但终究未能真正领悟道的真谛。

郭象在注释中解释，这些思想强调顺任自然，让万物各得其所。刻意作为反而不能周全，放任本性才能达到完善。慎到等人认识到人为造作的局限，但他们的理解还不够透彻，未能完全把握自然之道。

庄子在这里讨论的是如何超越世俗的是非判断，回归自然本性。他说普通人总是执着于分辨对错、先后，放纵自己的感官欲望，只是为了逃避眼前的困扰。真正得道之人（圣人）能够摒弃智巧和成见，顺应自然规律行事。

文中用"土块"作比喻：看似愚钝如土块，实则保持了大道的本真。这种去除人为造作、回归质朴的状态，才是真正的智慧。豪杰之士常嘲笑这种看似愚笨的处世态度，其实是因为他们尚未领悟最高真理。

关尹和老子（老聃）倡导的学说核心是：以根本大道为精微，以具体事物为粗浅。他们主张保持虚空柔弱（濡弱谦下）的外在表现，以包容万物（不毁万物）为实质。具体表现为：行动像水一样自然流动，静止时如明镜般澄澈，反应如同回声般不刻意。不争先而甘居人后，宁愿承受世间的屈辱。

老子进一步提出"知其雄，守其雌"的处世智慧：明白刚强的道理却安守柔弱的姿态，如同山谷般容纳万物。众人争相获取，他却选择虚怀若谷；别人追求福禄，他却委曲求全只求免祸。认为坚硬的东西容易折断，尖锐的棱角终将磨损，所以始终保持对万物的宽容，不伤害他人也不被他人伤害。这种以深厚为根本、以简约为准则的生存之道，正是古代道术的精髓所在。

这段文字通过关尹（道家人物）和老聃（老子）的例子，阐述了古代得道之人的境界。真正得道的人不会刻意积累，反而把一切寄托于天下，这样反而显得富足有余。他们明白万物都是自然形成的，不需要人为干预。

天地万物都按照自己的本性存在，不会互相干扰。这种状态源于"太一"（宇宙本源）的作用。得道者自己不存偏见，事物来了就自然应对，应对后也不执着，所以功绩随事物自然消长。他们不自我标榜，反而让万物各自彰显本性。

就像山谷回音一样自然，得道者保持无情的状态。看似有所得，其实无所谓得失；看似懂得很多，其实不觉得自己有知识。万物各安其分，自然保持静默。那些争强好胜、自我炫耀的人，其实是在消耗生命。所以古人不追求无限的知识，只安守本分，这样才能保全天性。

保全天性的人才能包容天下，包容天下的人就像溪谷一样能容纳万物。不与人争锋，天下人自然乐于推崇。甘居人后、谦卑处下的态度，看似是世人眼中的污点，实则有大用。追求实在的人只看到"有"的好处，却不懂"无"的作用；追求虚无的人则保持淡泊来应对万物。

不囤积多余的东西，让万物各得其所，就不会担心匮乏。巍然独立、自我满足的状态，看似缓慢却不浪费。顺应民心而行事，随四时变化而成就，始终与道理同在，所以不会忙乱也不会浪费。那些机巧的人刻意作为，反而伤害了自然形成的事物。

真正的无为是让万物自然生长。就像蜘蛛天生会结网，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能力，不必羡慕能工巧匠。顺应根本道理就能保全天性，不刻意追求反而福分自足。随顺万物，就不会被万物责怪。道理的根本源自太初（宇宙初始），深不可测。以简约为准则，去除过分的行为。达到至顺境界时，连金石都会失去坚硬的本性。

这段文字讲的是庄子（道家代表人物）的哲学思想和写作特点。庄子认为顺应自然规律才能保全自身，违背规律就会招致毁灭。如果急躁冒进没有节制，不如安守本分，这样反而能保全天性不受损害。

庄子的思想玄妙无形，变化无常，将生死看作与天地共存、与神明往来的自然过程。他茫然不知去向何处，却又包容万物而不执着于任何归宿。古代道家的学问就有这样的特点，庄子深受影响并发展出独特的表达方式。

他用看似荒谬悠远的说法、不着边际的言辞，时而放纵不羁却不偏执一端。因为觉得天下人沉迷俗见，无法用庄重语言交流，所以采用三种特殊表达：像酒杯随酒变化的"卮言"（随性之言），借重古人权威的"重言"，以及充满隐喻的"寓言"。他的思想与天地精神相通，却不轻视万物；不纠结是非对错，与世俗和谐共处。

庄子的文章虽然瑰丽奇特却连贯自然，言辞参差多变却引人入胜。他精神充实不可遏制，上与造物主同游，下与超脱生死的人为友。他的学说根本宏大而开阔，宗旨精微而通达。虽然如此，他应对变化、解释万物的道理仍深不可测，像笼罩在朦胧中未能穷尽。

郭象（晋代注释家）注解指出：庄子主张随顺事物本性，把生死看作自然变化。"茫然不知所往"其实是摒弃主观刻意。不执着任何归宿就是放任万物自在。他不急于让人明白己意，因为世人被形名所累，会把庄重之言当疯话。三种特殊表达其实都在阐明万物本性。不辨是非才能放任万物自然发展。形体虽与万物共处，精神却与天地相通。他的学说不仅解决现实问题，更包含无穷智慧。庄子用平等心态谈论自己和他人，言辞汪洋恣肆如同大禹治水般自然，这有什么可质疑的呢？

惠施这个人学问广博，他的藏书能装满五车，但他的学说驳杂不纯，言论也常常偏离正道。

他研究事物本质时提出：大到没有边界叫做"大一"，小到没有内核叫做"小一"。没有厚度的东西（指几何概念）虽然不能堆积，却能延展千里。天和地一样低，高山和沼泽一样平。太阳刚升到正中就开始西斜，万物刚出生就走向死亡。事物在大类上相同而在小类上相异，这叫"小同异"；万物从根本上说既完全相同又完全相异，这叫"大同异"。南方既是无限延伸的又是有尽头的，今天出发去越国却可以说昨天就到了。连环可以解开，我认为天下的中心在燕国以北、越国以南。应该博爱万物，因为天地本是一体。

惠施把这些观点当作最高见解向天下宣扬，吸引了许多好辩之人。这些辩士提出各种古怪命题：鸡蛋有毛、鸡有三条腿、楚国包含天下、狗可以是羊、马会下蛋、蛤蟆有尾巴、火不热、山会说话、车轮不沾地、眼睛看不见东西、手指碰不到物体、接触不会中断、乌龟比蛇长、方尺画不出方形、圆规画不出正圆、榫眼套不住榫头、飞鸟的影子从未移动、飞箭既静止又运动、狗不是犬、黄马加黑牛等于三只白狗、黑色孤驹没有母亲、一尺长的木棍每天截取一半永远分不完。

这些辩士用这些命题与惠施辩论，争论永无止境。像桓团、公孙龙这类辩士，专门迷惑人心、改变常识，虽然能在口舌上胜过别人，却不能让人心服口服，这就是辩士的局限。惠施天天用他的才智与人争辩，专门和天下辩士制造各种奇谈怪论。

惠施自以为辩才无匹，夸口说："天地虽大，论雄辩谁能比我？"南方有个叫黄缭的隐士，向他请教天地为什么不坠落、风雨雷霆怎么形成，惠施不假思索就回答，滔滔不绝地解释万物原理，说个不停还嫌不够，又添加各种怪论。他把违反常理当作真实，想靠辩倒别人来博取名声，所以提出的主张都不切实际。他在道德修养上薄弱，却沉迷于物质世界的争辩，这条路是走偏了。

这段文字是明代道士张国祥为《庄子翼》作的跋文，主要讨论战国时期名家代表人物惠施的思想与庄子学说的关系。

从天地大道的角度来看，惠施的那些辩才和技能，就像一只蚊虫嗡嗡叫那样微不足道。他对事物的理解又有什么实际用处呢？就算能勉强自圆其说，也不过是越说越偏离大道。惠施无法用真正的道来安顿自己，整天纠缠于各种事物的表面现象，沉溺在诡辩中获取名声。可惜啊，惠施的才华就像野马奔腾却找不到方向，追逐万物表象而无法返归本真，这就像用回声来追逐声音，用影子来赛跑一样徒劳，实在可悲。

从惠施的"多方"学说往下看，和《列子》中记载公孙龙欺骗魏王的言论非常相似。很多解释都是主观臆测。范无隐和他的弟子们曾讨论过：那些看似恢弘怪诞的言论，表面上似乎与道相通，其实不必深究。因为这些本就不是庄子认可的观点，而是他批评的那些荒谬不实的言论，何必去解释呢？不过话说回来，庄子所记述的内容，不仅像墨子、禽滑厘这些人的学说有接近大道的地方，就连惠施的言论也有相似之处。正如刘辰翁所说，正因为喜爱才会指出问题，但不懂的人以为是攻击，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这不是庄子的作风。

最后注明这是大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正月十五吉日，由正一派（道教主要派别之一）嗣教真人张国祥奉旨校勘刊印的《庄子翼》第八卷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