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名山記》卷5

这段文字是明代文人袁中道游览武当山（道教称"玄岳"）的游记。作者从湖南桃源县的花源出发，乘船到襄阳后，走了三天陆路才到达武当山脚。

刚进山就感受到超凡脱俗的景致，山色清幽，泉水叮咚，仿佛不在人间。作者先在楚藩兰若（寺院）休息，四月初九正式登山。沿途经过谢家桥、草店，道路整洁，松柏夹道，道观（菴观）林立，朱红大门时隐时现。

特别提到冲虚庵前有一棵开黄花的桧树，像金色的稻穗，是山中独一无二的奇景。经过仙关时，两边山上长满细竹。玉真宫附近有几座碧玉般的石桥，玄岳门像个小洞，传说方回仙人能用泥封住它。过了这里，云雾与金碧辉煌的宫观交相辉映。

元和观附近溪水奔流，左边是通往玉虚宫的路。作者因时间关系改走中路，经过陡坡、回龙观，远望天柱峰如精雕细琢。沿途老君庙、关公庙、太子坡都整洁雅致。下十八盘时，石阶一尘不染，树荫浓密，听到龙泉观桥下的激流声。

这里有三条岔路：一条通往紫霄宫、南岩和天柱峰；一条沿溪通往九渡涧和玉虚岩；还有通向琼台观的路。作者想起兄长袁宏道（中郎）曾说琼台景色如"叠雪轰雷"，但有人却抱怨武当山缺水，为此特意带同伴去山涧赏景，为山灵"解嘲"。

文中生动记载了明代武当山的建筑布局和自然景观，特别强调道教的宫观建筑与自然山水的和谐相融。通过作者的游踪，我们能看到当时朝山进香的经典路线，以及文人对道教圣地的审美体验。

这段文字生动描绘了道教名山的奇石异水景观。山石形态各异，有的像雨点披散，有的似斧劈刀削，各种皴裂纹理应有尽有。石头与流水相互映衬，形成奇妙景象：当石头阻挡水流时，积水成潭；当水流分隔石块时，孤石就变成小岛。

水流与山石的互动千变万化：当石头退让水流占优时，水面就平缓舒展；当石头占优水流受阻时，就会形成层层叠叠的激流怒吼。水流冲刷地面时，原本静止的石头仿佛活了过来，化作龙虎象犀等形态；而高耸的岩石又让深水翻腾跃起，变成花朵、花蕊、珍珠、雪花般的浪花。

流水为岩石染上颜色，形成云霞般的红砂翠色；岩石则为流水增添声响，奏出琴瑟般的乐章。有些岩石躲避水流形成岩洞，洞内充满冰雪寒气；有些岩石顶部内凹，则让水面映照着日月光辉。这样的奇景绵延二十多里，直到玉虚岩（道教修炼圣地），那里青玉般的岩壁覆盖着楼阁，流水环绕其间。

继续前行穿过山涧，水流渐窄却更加湍急。作者走走停停，整日与千奇百怪的岩石为伴。又行三十余里后，来到新遭火灾的中琼台（道教建筑），远眺天柱峰、蜡烛峰等奇峰，百万碧树绿光浮动。绝壁上的隐修者像蜂房中的蜜蜂，他们披着皮衣，服食药饵（道教修炼方法），断绝尘世，等待羽化登仙（道教得道成仙的术语）。

最后登上琼台峰时已近黄昏，峰形如发髻前指，正是陈抟（号希夷，著名道士）修道的"外朝峰"。次日清晨经过外朝峰，从天柱峰后进入，登高谒见神帝（道教尊神），只见七十二峰如屏风般肃立，云雾缭绕如发髻盘绕。

这段文字记载了作者游览名山时的见闻和感悟。文中提到荆州图经记载的山峰形状像博山香炉（古代焚香器具），高耸入云。南雍州记则记载山上有三条石阶路，最上面那条路所在的峰被称为香炉峰，后来人们把主峰改名为天柱峰，而把旁边的副峰称作香炉峰。

有同行的游客询问玄帝（道教尊神）的来历，作者回答说：玄帝是黄帝之子昌意与蜀山女子所生的后代高阳氏，居住在弱水一带，治理七河流域。这位玄帝能驱使百神、召唤雷电，乘坐装饰华美的车驾巡游八方。凡是遇到有洞府仙台的山岳、阴间宫殿的丘陵，都会用安息国（古波斯）的石头封填，还用羽山的铜铸造宝鼎献给神明。这个传说与黄帝在首山铸鼎的故事很相似。作者提到陶弘景（南朝著名道士）与杨羲、许谧等仙人交往密切，这些记载比较可信。至于民间流传的净乐国王之说，则显得粗俗不可取。

作者感慨自古以来隐居山林得道升仙的人很多，但帝王中却很少。黄帝祖孙都能铸鼎成功后乘云升天，似乎另有家学渊源。像秦始皇、汉武帝那样不得其法，妄想通过服食丹药成仙，最终只能归于尘土。如今黄帝的事迹随处可见，但关于玄帝的传说却被无知之人歪曲了。

当天作者在山间徘徊，陶醉于云雾山色之中，想到：自然景观最美的地方往往难以人工修饰，而人工雕琢过多又会损害天然趣味。这座山的山形与色彩和谐统一，清雅而不枯寂，秀丽而不俗艳。人们常说五岳（泰山、华山等五大名山）难以免俗，确实如此。

拜谒玄帝后，作者从天门下来，舍弃轿子步行，与同伴约定：看到嶙峋的山石穿透云雾时要驻足观赏；看到两山豁然开朗、群峰如发髻般耸立时要停留；遇到古树沙沙作响、溪水潺潺如私语时也要停下细品。至于那些雕梁画栋的建筑，则匆匆走过即可，因为真正值得欣赏的并不是这些人工之物。

这段文字描绘了武当山壮丽的自然景观和道教建筑群。从南岩宫开始，岩石如同彩云覆盖，外面建有长廊直通宫门，殿宇极其宏伟。宫殿后方紧贴山岩建造了多个院落，这些建筑也像长廊一样延伸，铁铸的檐角和金色的装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石壁上爬满青苔和红色藤蔓。

站在圣父母殿前眺望天柱峰，气势恢宏如同王者。沿途数十人合抱的杉树松树遍布山路，让人走得疲惫不堪。第二天雨后，作者继续游览，经过雷洞来到太子岩，这里岩石奇特陡峭，泉水叮咚滴落。下行至紫霄宫，宫殿后方是展旗峰，前方有传说中大禹留下的水池，碧绿深邃。

九渡涧一带石桥壮丽，溪水环绕宫殿右侧，两岸道观鳞次栉比。这里曾是明朝永乐皇帝动用十余万人开凿山道、修建宫殿的基地，历时十二年才完工，因此得名"老营"。雨后赶路时，一位老道士提醒作者后面山路树荫浓密不需要斗笠。

沿途景观由平缓转为险峻，怪石嶙峋，浓荫蔽日，鸟鸣悦耳。接近仁威观时，溪水轰鸣，瀑布众多，特别是青羊涧和桃源洞一带，流水交汇声势浩大。整段文字生动展现了武当山"五里一庵十里宫"的独特道教建筑群与自然山水完美融合的景象。

这里是山涧水流汇集的地方，蜡烛涧的溪水在此汇聚成溪流。地势平坦开阔，毫无遮挡。游客不仅能听到潺潺水声，更能饱览秀美景色。两山之间夹着一条蜿蜒小路，溪边林木葱郁茂密。

白天行走其间却如同夜晚般幽静，烈日当空却似月光清冷。青羊涧、桃花涧等各处溪水从四面奔涌而来，像草丛中游走的蛇，又像丝线般纤细，急速流过不知去向，所以游客往往只闻其声不见其形。风吹树林与雨落山涧相互应和，清冷幽远仿佛不在人间。

走到五龙门，可见两株紫柏树，小径九曲十八弯。经过榔梅台，殿前的雕栏石刻都像碧玉般温润。台阶下有五口颜色各异的水井，还有日月二池，一个深青一个赤红。当年陈抟（字希夷）在琼台峰静修时，常遇见两位老人，询问才知是五龙峰下日月池中的龙，就是这两个池子。

在道士住处用饭时，看见南岩景色青翠欲滴、红艳夺目，宛如李昭道（唐代画家，世称小李将军）的横卷画作。让一位小道童带路到自然庵，这里是张三丰的修炼之地，还保留着皇帝赏赐的袈裟。再走五里到山后，道路尽头用木头搭着支架，石缝中有个山洞就是长山岩。遇见一位辟谷（道教修炼术，不食五谷）十九年的道士，面色红润，送我几块用苍术做的饼，味道甘甜却不肯多说话。

日暮时分回到宫中。这地方在唐贞观年间，均州太守姚简在此祈雨时看见五条龙显现，于是修建了五龙祠。到元代开始扩建修饰，改为五龙宫，到明朝达到鼎盛。人们都知道陈抟在此修道，却不知殷长生、房长须、李玉溪、马明生、田蓑衣等人也都在此得道成仙。

当晚月色皎洁，开窗就能清楚看见南岩的灯火，难以入眠。清晨沿原路返回，进入玉虚宫，规模堪比一座大县城。宫内虹柱龙纹的梁栋、雕花的藻井、花纹石砌的地面、碧瓦覆盖的屋顶，华丽的楼阁连绵如云，外有金字银匾的亭台和真官选拔弟子的馆舍，这等规模在其他名山的宫观中实属罕见。

这段文字描述了作者游览武当山的见闻和感受。山路两旁道观宫殿错落有致，建筑精巧繁复，有无数门户。流水环绕台阶，泉水声在案几边回响。奇花异草与古树老藤交织生长，遮天蔽日，宛如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山间田野里，泉水环绕田埂，可见农夫在花丛中耕作，云雾中传来鸡犬之声，这般景致让传说中的芙蓉城和桃花源都黯然失色。作者在望仙宫稍作休息，因景色太美看不过来，便拄着拐杖继续游览。当地老人说这里就是古时的武当县。

作者将整座太和山比作一位俊美的男子：从玉真宫到平台是山脚，竹林清泉点缀的小径最美；从平台到紫霄宫是山腹，高耸入云的杉树最古老；从紫霄到天门是山胸，能看到斑斓的山石纹理；从天门到天柱峰是头颅，云雾奔涌处最能感受山势的雄伟。

山的左侧有南岩、五龙宫、玉虚宫等景点，各具特色；右侧有三琼台、蜡烛涧、玉虚岩等景观，或清幽或壮观。同行的游伴称赞作者像东晋画家顾恺之（字虎头）一样善于描摹山水。当晚他们住在寺庙，次日到均州乘船返程。同游者分别是贵州举人杨孝廉、襄阳秀才余茂才和汉阳人王章甫。

最后提到这是谭元春在丙辰年（1616年）三月游览南岳的游记，他作为楚地人，忽然与蔡先生说起想去南岳游览。

这段游记描述了一位名叫谭子的人在湖南衡山（南岳）的游览经历。文章以细腻的笔触记载了登山过程中不同地点的独特景致。

谭子认为真正会游山的人要先学会"望山"，也就是在不同位置、不同天气条件下欣赏山景。他提到在渌口看雨景、在山门看月景都未能如愿，直到在都市才真正看清山貌，发现山峰深藏在云雾中，仅露出一线轮廓。随着登山路线变化，景色也不断变换：在县城郊外望见云层中透出几片青碧山色；在登山途中能看清万岭轮廓，但发现与之前所见的青碧山峰并非同一处。

沿途多古松枫树，绿意盎然。行走三十里到达岳坊后，树木繁茂，新叶清新。在集贤院休息时遇到一位清瘦僧人，认出周子（同行者）是当年在此读书的学子，院内还保留着周楷的题字。

次日游览水帘洞，看到山岩间白光闪动，瀑布如帘幕般倾泻而下。之后几天时晴时雨，登华严峰时天气奇妙地随地点变化：到络丝潭时放晴，到玉版溪又晴，仿佛在追逐晴天。紫云洞以上的泉水白雾弥漫，水声不绝，潭水清澈名副其实。玉版桥附近草木葱郁，流水声渐远。

在半山亭休息时，游人已感满足。继续上行可到铁佛庵，但决定留作归途景点。湘南寺因兴致不高未前往，只参观了丹霞寺，发现寺宇破旧摇晃。再往高处则常年云雾笼罩，气候冬夏难分，僧舍多不牢固，僧人生活清苦。整篇游记通过空间移动展现衡山不同海拔的景观变化，充满禅意与自然情趣。

这段文字描绘了谭元春与友人周子同游南岳衡山的见闻，展现了道教名山的灵秀景致与修行氛围。两人从丹霞门外出发，沿途可见奇石如"飞來船石"凌空欲飞，石缝间古藤盘绕。经过北斗岭时，山道蜿蜒如星斗排列，走得气喘吁吁。

登上祝融峰顶时，新庵旧祠错落其间，云雾缭绕中只见零星游人各踞奇石。此时天地混沌一色，云海翻涌似有万马奔腾之状，谭元春拉着周子静坐观云，直到云散时现出"天地定位"的奇观——脚下群峰竞翠，远湖近江如白练蜿蜒。在会仙桥（道教传说中的青玉坛）处，悬空石桥下临深渊，老松探首，试心石险峻非常。

僧人指点他们观音岩的幽径，最终宿于南台路寺院。夜间云散星明，晨起赶赴望日台时，磬声清越却不喧闹。全文通过移步换景的笔法，将道教圣地的云霞变幻、石奇松古与修行氛围融为一体，暗合"天人合一"的玄理。

这段文字描写了作者在衡山（五岳之一的南岳）游览的见闻和感受。作者从云雾缭绕的清晨开始记述，先是来到观音岩，看到寺庙楼阁洁净明亮，有泉水从幽静小路旁流过。随后沿着后山路线行走，经过铁佛庵、兜率庵等寺庙，来到福岩寺附近。这一路上狮子峰和天柱峰始终相伴，左边溪涧沟壑的景色不断吸引视线。

作者特别提到南台一带的景色，虽然香炉峰、狮子峰、赤帝峰等著名山峰都在右侧，但左侧的溪涧沟壑也别有韵味。他回忆南台以前被火烧过的景象，不禁感慨万千，但转念一想每个游客都有自己的感悟方式。在兜率庵休息时，看到大竹子像笋一样半脱着皮，右边泉水喧闹，僧人带他到阁下听泉声。晴天时凭栏远眺天柱峰，山色清幽，让人感觉不虚此行。

下山路上经过紫虚阁，看到魏夫人（道教上清派重要人物）飞仙石的遗迹。道士不在，作者便离开与友人周子约定次日同游方广寺。第二天走了十几里平路，溪山景色优美，昨天看到的山峰都已不见踪影。路上经过须弥寺但没有进去，继续前行看到各种自然景观：沙边的石头、石缝中的泉水、壑谷下的激流声响、树间的花草、飞流的瀑布。水流湍急处有桥，桥上下都是树荫，林中有鸟鸣。水声时隐时现，松树茂密处山色幽暗，稀疏处则明亮多变。整段文字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衡山变幻无穷的自然景观和宗教遗迹。

这里描述的是南岳衡山的景色与游历体验。山中两座山峰相互映衬，岩石幽深如同斋房般静谧。沿着溪流行走三十多里，水声、光影交织成绝美画卷。走到半山腰缓步前行时，树叶随着视线层层叠叠，让人心生肃穆之情，两位同游者（谭子和周子）久久对视，竟说不出话来。

山中日落很早，岩壁都来不及反射余晖。在岭上小憩时，远望山形如莲花浸在暮色中。方广寺周围林木葱郁，泉水声惊起飞鸟，僧人引路至禅房廊下。过桥时泉声又从桥底传来，夜间住宿处的水声与来时路上听到的如出一辙。

清晨从寺西出发，经过林间夹道的洗衲池（传说梁代惠海尊者曾在此洗衣），池中卧石被大石环绕，水流激荡声回荡林间。石面离地仅数寸，水光潋滟如帘。再往前是尊者补衣石，后人在此建亭题"啸"，作者改称"恋响亭"，因留恋下方洗衲池的水石相激之声。

往西可见高耸的山径通向天台寺，但作者选择留在林泉边静坐，从西到东来回漫步三次。随行僮仆都沉浸在这份清幽中。恰逢雨天，山中景致更添韵味：虎踪鹿迹交错，猿啼蝶飞，仿佛感知春将尽。次日天晴离开时，仍频频回首眺望岳山。

文末附记提到，游山归来后整个身心仍沉浸其中：身体似与云融为一体，耳朵萦绕泉声，眼睛留存林色，手掌还带着摩挲碑文的触感，双脚记得山坪的路径，鼻子仿佛还能嗅到空山香气，思绪仍在高峰深谷间遨游。作者给友人朱熹（字敬夫）写信说，下山后恍如被贬谪般怅惘。同游的伯孔也有同感，或许所有离开南岳的人都会如此留恋。

《天下名山记》这段文字主要记录了作者游览南岳衡山时的见闻和感悟，分为几个部分：

关于南岳的碑文题咏，作者评价历代文人作品都不太满意。特别提到宋徽宗题写的山门匾额笔法一般，李北海（唐代书法家李邕）的岳麓碑虽好但模仿《圣教序》痕迹太重。最讨厌的是伪造的两块禹王碑，用蝌蚪文（古代篆书）作假。只有梁元帝《九真观碑》中"箫鼓腾空，烟霞相接"等描写超凡脱俗。明太祖的祭神祝文最为大气，其中说"神灵镇守南方不知多少岁月，凡人岂敢妄加封号"，体现了对神明的敬畏。

作者与友人孔伯下山后住在上封寺，看到僧人因云雾缭绕就急忙关门，不禁怜悯云雾"出入艰难"，劝僧人不要这样。联想到自己在山下仰望云海时的向往，如今与云同住却不忍见它被拒之门外，于是在寺中刻诗留念。

描写方广寺的奇妙：山路如海潮起伏，竹林（蓝笋）似舟船行进，全笼罩在青天绿荫之下。行走二十多里却轻松如一步，这种体验不仅在寺内，整个行程都如此神奇。原本想单独写《方广记》，后来乘兴将游记与诗作合为一篇刻在寺中，其中"我倚松意，知师洗衲心"这句与石刻原版有四字差异。

（注：文中"上封寺""方广寺"都是南岳著名寺庙，"玄岳"即南岳别称，"李北海"指唐代书法家李邕，"圣教"指王羲之《圣教序》，"禹碑"传为大禹治水所刻）

从寒河出发走了七天到达界山，这里山峰开始密集。正值清明时节，男女发间都插着柳枝，气氛凄凉，让人不禁联想到坟墓景象。到达迎恩观时，抬轿的人突然放下轿子，对着东边的水井叩首行礼，然后重新抬起轿子继续前行，这庄严肃穆的场景令人心惊。

经过沐浴堂时，道路两旁古柏成荫，树影幽暗如同街市。我与王子坐在柏树下交谈，我说："这些古树难道没有神灵吗？何况如今已有上万株。"进入遇真宫后又出来，穿行在柏树林的尽头。抬头看树枝，低头看树根，没有一株遗漏。柏树林尽头是仙关，关口险要，其他树木都显得苍老光秃，只有细竹点缀在两山之间。

继续前行经过起伏的山坡，指着元和观东边的路问同行僧人："那边络绎不绝的行人是去哪里？"僧人回答："那是十八盘道，我们返程时会经过。"又走过一片沃野，看见了玉虚桥。过桥就能到达宫殿，但我们从桥边树丛小道拐到道士的居所，再踩着木板跨过排水沟，绕道来到宫殿。宫殿非常华丽，但具体规制难以详述，而且也不是我这山野之人所钟爱的。绕到会仙楼，四周峭壁环绕，满眼苍翠。打开后窗看见樵夫正背着柴火经过。出宫时看见数十层柏树枝叶在门前交错。

又绕到之前说的那座桥边，隐约听见水声，依依不舍。回到道士居所对同行僧人说："游览其他山时人迹罕至，沿着原路进出稍显曲折就会觉得虚幻。这座山有台阶、铁链、绳索方便天下人攀登，就像进门前的大路。天下人都来此山，如同探望亲人，脚步相随，目光相接。请大师帮我换个视角，让这寻常景象也能触动我心。"僧人回答："从这里过去有金沙坪，明天我们从望仙楼后走昨天看到的樵夫小径。"

渐渐不见人烟，橡树叶子正茂盛，山谷平缓。柳家涧的水刚从林中流出，山岭曲折前行，橡树也跟着转弯。忽然从万千橡树中下到一个山谷，四周高低起伏都是青色，有石头可以坐下休息，涧水声也传到坐处。快到金沙坪时，左边山林幽深，有修行者搭建的茅屋。刚伸头张望，就有两只山鸡从涧中飞起，飞入道观。观中道人正在煮橡子面，我们跟着磬声进入斋堂用餐。

这段文字描绘了作者与王子同游深山时的所见所感。他们先是坐在泉边休息，同行的僧人从左边的山间呼唤，说已经找到一处清幽的亭子，适合远离尘嚣的人居住。回望山坪景色秀丽，随着山谷渐深，树木的分布高低疏密都恰到好处，仿佛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

经过系马峰时，忽然看见一连串奇特的岩石，怪石与树木、野草、溪涧相互映衬，形成完美的组合。他们折返起点仔细观赏，发现岩壁尽头是仁威观，那里有几十片鲜红的落叶飘在桥前小池中，像红色的游鱼在空中游动。继续前行十余里，看到桃李花和映山红盛开如春，浓密的树荫下行人歇息如夏，虫鸣声似秋日的蟋蟀，满地红叶又似深秋，而老槐古木铁干虬枝尚未发芽恰如寒冬——在这深山密径里，四季景致竟同时呈现。

途中还见到猿猴在树间嬉戏，对童仆的呼喊毫不在意。进入隐仙岩后，只见一株奇特的柏树形似垂杨，嫩绿的新枝仿佛要垂落下来。从老姥祠向上望，天柱峰、南岩诸峰在岚光中分外明亮，山峦如波浪层层相接，近处的松柏衬着青翠的枝叶，构成两重不同的山色。万千沟壑中的树冠交错，几乎遮盖了山路，令人目不暇接、屏息凝神，于是他们在五龙宫休憩。

五龙宫背靠陡峭的山峰，所谓的五井二池景观平平，他们稍作停留便离开。途中听说有凌虚岩、希夷诵经台、自然庵等胜迹，但都匆匆略过。夜里猿啼声不断，清晨他们踏着石阶穿过竹林，俯瞰深谷如坠云雾，五龙宫仿佛悬在天边。下山时溪流声与草丛摩擦声交织，又行四五里，水流由北向南奔涌，而后转向东方。

这段文字描绘了一处名为青羊涧的山水胜境。开篇写涧上架着一座桥，高耸的石壁像城墙般围合，形状如同一个大瓮。树木的绿色从上到下连成一片，水流声被岩石挤压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桃花从极高的地方飘落，落入水中也发出声响，从这里开始听涧水的声音格外畅快。

沿着山涧转弯，经过仙龟岩（形状像背着苔藓的乌龟），有泉水从岩中喷溅到游人身上。这里的岩石造型奇特：有些向外突出像要抓住人的衣襟，有些向下倾斜像要坠落，突起的部分有树木支撑着，断裂处也有树木自然衔接。特别是杉树、松树和柏树最为奇特——长在山上的树根暴露在外，要长到千寻（古代长度单位）之高、数人合抱之粗才算完；长在深谷里的树则奋力向上生长，直到山根处，而树顶又与高山上的树木连成一片绿荫。

作者感叹这千万条山壑的布局仿佛有某种玄妙规律，参天大树拔地而起，高低错落如同顺应人的想象。起初令人惊骇，久了便觉平静，就像江上游客看久了月亮也会厌倦。但每到景致特别精巧处，又格外引人深思。

从仙龟岩经过百花泉向东到滴水岩，看到水滴像古代计时器漏刻般精准。此时已能望见南岩宫的殿宇，继续向左走又见五龙峰，就像乘船时看见岸上送行的人久久伫立。而之前所见的群山都臣服于深谷之中，松柏安静地伏在山下，与水草没什么两样。

走过天一桥，山花自然绽放，道人的屋舍层层叠建在陡坡栈道间。登上小天门时，有岩石垂悬仿佛要压到人，但所谓的"巨人足迹"看起来与普通岩石纹路无异。作者本想进殿细看各处奇岩，但连日观赏已使心神疲惫——集中看费眼力，分开看耗心神，若还要分辨差异就更劳累，难免会错过什么，于是决定在道人居所住下，等次日清晨再静心观赏。

我们那天出发时还没到中午，道士说不能久留，便和同行的僧人商量这半天时间不能白白浪费。僧人建议说，如果要去太子岩，可以顺路把虎耳岩也游览了，于是我们决定先去紫霄宫。

紫霄宫背靠展旗峰，山峰像卷云切铁般陡峭，山势起伏令人目眩。进宫殿后询问禹迹池和福地的位置，发现已经走过了，只好又出来绕池游览，然后登上福地。从嵾顶往下看，烈日直射下的群峰只有光亮没有色彩。从宫殿前往太子岩的石阶漫长遥远，疲惫不堪才到达顶峰。嵾顶自成一体，看不到下面的山峰，云雾消散，暖意多而凄凉少。

从太子岩继续上山，可以俯瞰紫霄宫，指着远处山岭的红色围墙询问僧人，得知那是威烈观。我们穿过后山往下走，前往虎耳岩。这条路没有树林和水源，只看到一棵松树便停下来休息。正好虎耳岩的僧人也来到松下，便结伴同行。快到虎耳岩时看见几竿翠竹和一泓清水，与王子坚一起坐下休息。

进入虎耳岩，看到岩洞中空形成天然石屋，旧床榻还在。僧人带我们登上岩顶，发现老僧种植的花木亭台几乎都不见了，只有藕塘的水还和淤泥相伴。有个擅长挖藕的仆人光脚下塘，双脚踩着藕条像梭子一样来回移动，用手把藕挖出来，山僧们看得津津有味。

回程时没有走来时的路，而是沿着展旗峰后面的缝隙穿过。这才发现山峰陡峭突出，与之前看到的相连山峰完全不同。继续前行又回到五龙宫方向的杉树林，感觉比来时更亲切，可能是因为虎耳岩一带没有树林的缘故。

第二天清晨去参观殿后的岩石群，那里有百余丈高的巨石，形态诡秘陡峭，有棱有角，有色彩有姿态，有力量有精巧。高处仿佛要跃入深壑，低处深不可测，简直像鬼斧神工。我仔细观察岩石的高低走势和顶部的起伏形态，不知不觉就研究到了亭子边。靠着栏杆远望，听到游客的佛号声此起彼伏。那天山风吹动树木发出瀑布般的声响，我常以此自娱，权当是岩洞中的别样景致。之后又仔细回想了一路的见闻。

这段文字描述了作者游览武当山的见闻。山路蜿蜒曲折，亭台楼阁仿佛与天相接。向西走几十个弯就到了元君殿（供奉道教女神西王母的殿堂），再往前是舍身岩，沿途古木参天。登上飞升台（传说中修道者羽化升仙的地方），这个高耸的石台旁边有棵奇特的树，枝叶看似枯萎却蕴含着生机。台后岩石上有株老松，枝干盘曲如龙，在风中摇曳却坚韧不倒。

继续前行经过露台，下面有洞穴但无人应答。走过晒谷岭和黑虎岩，来到岔路口，当地人告知上山有三条路：常规的台阶路经过三天门（道教重要建筑群），官道从欢喜坡走，樵夫走的小路则从铜殿旁进入。作者选择樵夫小径，穿过枳树林时遇到挑水筑路的道士。到达石岩高处时，先到的僧人笑着迎接，说台阶路其实更近。

在天柱峰顶的真武殿（供奉真武大帝的主殿），作者惊叹于鎏金工艺的精美。环顾四周，近处的五老峰和香炉峰清晰可见，远处的五龙宫却已隐没在云雾中，只觉天地浩渺。铜殿是元代大德年间遗物，从这里看天柱峰，山石嶙峋，植被稀疏。作者联想到这座山刚形成时，与人类初次登顶的景象，想必都是同样苍茫原始的状态。整段文字生动展现了武当山"天人合一"的玄妙意境。

这段文字描述的是作者与王子等人游览名山的经历和感悟。

他们来到一处瀑布众多的名山，流水声从树梢石缝间传来，让人无法静心思考。同行的僧人提到山下溪涧都是流水，可以直达琼台（道教圣地），但僧人因错过三天门（重要景点）而感到遗憾。作者却认为避开三天门反而更好，不是为了躲避险峻，而是避开喧嚣。

后来他们登上琼台峰，感受到天地间的开阔意境。在道观休息时，看到门外古松和飞鸟，从楼上望见两座蜡烛般的山峰。傍晚云雾升起，因体力不支就在山中静室休息。遇到一位气度不凡的道人，道人提醒他们老虎常在钟点时经过这里。

第二天继续前行，经过下琼台，看到蜡烛峰已远在数里外。进入山涧后，详细描写了各种水石相激的景象：伏石为底，竖石为墙，大石激起浪花，石少处水流平缓，石多处水流湍急。还描述了不同形状的石头形成天然桥梁，以及人们如何在水石间穿行。最后指出，如果心神完全被水声吸引，反而会忽略山景，容易失足。

这段文字描写的是明代文学家王世贞游览武当山的见闻。作者先是描述在岩石间穿行的奇特体验：有时坐在两块岩石之间眺望，有时要跨过好几块石头才能坐到水中的大石上。山岩时断时连，时而开阔时而收拢，陡峭处突然变平，层层绿树倒映在水中。

走到二十多里长的山涧时，四周幽暗却飘散着不知来源的山野清香。左侧山缝中偶见行人，同行的僧人说这是从威烈观方向来的路。走过一道横亘的山岭，本以为不会再遇到峡谷，结果又进入新的峡谷。涧水声哗哗作响，一直流到玉虚岩下，与其他支流汇合。

作者特别赞叹玉虚岩的构造：站在涧中看岩石，在岩上望山涧，水声有时像来自空中，有时又像从树梢传来。这里的天然岩洞和人工栈道相得益彰，若少了这段景致，武当山就不算完整了。

后半段转到太和山游记。作者从均州城出发，注意到城里大半都是真武宫（供奉玄武神的道观）。传说真武神曾是净乐国太子，在此修道成仙。明成祖时期开始尊崇真武，使武当山香火鼎盛。三月十五日清晨，作者经过净乐宫，在紫云亭小憩后出南门，行走在绿意盎然的田间。暖风袭人时突然吹来一阵凉风，让人神清气爽，却不知这是下雨的前兆。在迎恩宫休息用餐后，继续向山中进发。

（注：真武即玄武大帝，道教尊神；净乐国是道教传说中的国度；文皇帝指明成祖朱棣）

这段文字记载的是武当山的历史沿革和景观特色。明代世宗皇帝将这座山尊称为"玄岳"，使其地位超越五岳。武当山原名太和山、参上山或仙室山，晋代时因隐士谢允在此隐居而称谢罗山，后来文皇帝赐名"太岳"。

"武当"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传说只有真武大帝（道教重要神祇）才配得上这座山。山上修建了元和观、遇真宫等道教建筑。遇真宫得名于张三丰道士，明太祖时期他曾在此修行，后来明成祖多次派人寻访未果，便塑像供奉，并追封为"真人"。

从遇真宫往东五里是玉虚宫，取意"真武大帝是玉虚师相"（道教尊称），规模宏大超过净乐宫。继续前行可见龙泉水从怪石间流过，两岸峭壁长满古松，景色胜过洞庭、资庆等名山。

雨中攀登尤为艰难，轿夫们气喘吁吁无暇应答。但见峰顶白云变幻万千，雨中山色青翠欲滴，让人忘却衣衫尽湿。直到太阳西斜才抵达紫霄宫，宫前有名为"禹迹"的水池和亭台。这段文字生动记录了明代武当山的宗教地位和自然奇观。

右边有个水池，汇集了宫殿屋檐滴落的雨水，哗哗作响。这池子原本就汇聚了不少水，又突然遇上大雨，水位猛涨。水面翻涌，仿佛有蛟龙要腾空而起，几只野鸭浮在水面，碧绿的池水清澈可爱。

刚进门雨势更急了，衣服湿透紧贴内衣。环顾四周向迎接的官员道谢时，冻得牙齿打颤说不出完整句子。赶紧进入道士的房间，生火烤衣服。在案头发现一本《黄庭经》（道教重要经典），边读边喝了三杯酒。雨声吵得人受不了，又担心明天的山路难行，困得眼皮直打架，只好先睡下。

从紫霄宫（武当山著名道观）出发攀登太和山绝顶的路上，整夜听着哗哗雨声，像梦中穿越三峡般。五更天醒来时，雨声却完全停了。天亮后到前殿参拜，只见殿后铁青色的峭壁高达千仞（古代长度单位，约八尺），像展开的旗帜，这就是展旗峰。在禹迹池休息时，泉水轰鸣，飞瀑如碧玉飘落。抬头看见雨幕垂挂山间，像被什么托住似的，看着实在吓人。

既然决定继续前行，就鼓励轿夫前进。水池右边是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来不及探访上方的宫观。天气渐渐放晴，走进的都是狭窄山路，两侧峭壁直插云霄。三公峰、五老峰等著名山峰依次出现，被雨水洗过后更显青翠欲滴。不禁吟诵唐人"群峭壁摩天"的诗句，感叹写得精妙。

忽然山岩敞开，阳光下的南岩宫（武当山著名道观）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走近看宫门匾额，果然是南岩宫，但没停留。翻过宫西的山岭，俯瞰巨大山谷像孟诸泽（古湖泊名），长满古松巨杉。过了榔梅祠，地势更高，山谷更险峻。无论仰观群峰还是俯瞰深谷，处处都是奇景。

沿途道观里的道士们吹奏笙箫，乐声在云气中时断时续。有时乐声撞上山岩形成回声，传入幽谷就像在瓮中回荡。走了约半舍（古代长度单位）遇到山涧，轿夫请示："穿过这条狭窄山涧是老路，得步行上三天门。如果改走涧边新路，可以继续坐轿子，少受点苦。"我采纳了后一种方案。

雨后山路泥泞难行，怪石挡道，古树横斜。右侧仰望群峰高耸入云，左侧涧水轰鸣如雷。每走百来步就得换轿夫，就这样艰难地前进着。

这段文字描述的是攀登武当山天柱峰（又名太和山）的艰险历程和山顶所见奇景。作者先是描写攀登的惊险：山路陡峭如蛇行鸟道，石阶多达数千级，泥泞湿滑处抬轿人的脚趾常常踩空，有几次差点连人带轿悬在万丈深渊之上，让人后悔不如步行安稳。

登上太和山西岭后，看到道士们的房舍像蜂巢般层层叠叠依附在悬崖上，有的甚至多达七层。山风呼啸，房屋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稳固。作者换好礼服参拜真武大帝后继续登顶，虽然天柱峰看似只有百丈高，但实际走起来却要数里路程，左手抓着悬索右手扶肩喘息，连十分之一的路程都走不完就得停下休息。

山顶的金殿（供奉真武大帝的主殿）通体铜铸鎏金，内有真武神像和四尊将领像，所有供具都是黄金装饰。站在峰顶远眺，七十二峰尽收眼底，其中香炉峰最为高耸，但相比天柱峰仍如床前小物。作者考证古籍记载，推测后人可能把香炉峰改称为天柱峰，而把旁边的小峰称作香炉峰。

其他山峰如众星拱卫般环绕四周，时晴时雾的天气里，群山如银色海浪层叠涌现令人目眩。古人说"山轻霄"（山峰比云霄更轻盈）真是妙语——所有山峰都显得低矮，唯独东南方向的外朝峰（位于房陵官道旁）高傲地独立，似乎不甘屈居天柱峰之下。最后作者感叹山中峰涧岩泉多得数不清，但很多名字都是道士们从其他志书中照搬来的。

这段文字记载了作者在武当山（古称太和山）的游历见闻，可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描述了在南岩宫遇见一位叫范了髻的隐士。这位隐士二十多年都住在石洞里，冬夏只穿一件破旧僧衣，饮食极其简单，连盐和乳制品都不沾。他虽然外表瘦削但精神饱满，双眼炯炯有神。交谈中发现他既懂得道家"得道可以超脱肉身"的道理，也会引用儒家言论。作者请他喝了白水泡饭后告别。

第二部分记录了作者从太和山到南岩的行程。原计划鸡鸣时起来看日出，但随从睡过头了。天亮后乘竹轿下山，途经天柱峰、三天门等险要处，因山路陡峭不得不步行，途中靠道士提供的酒肉恢复体力。回望七星峰、三公峰等壮丽山景，每走几步就要驻足回看。在摘星桥的文昌祠读到汪道昆（字伯玉）写的华丽碑文。最后抵达南岩宫等待友人，饭后听说附近有个佛子岩（又名不二岩），就乘竹轿前往探访，看到岩壁上有火焰状纹路，树木形似龙爪。

文中提到的"真武"指道教尊神真武大帝，武当山是其道场。"篮舆"是当时山间常用的竹制轿子。作者通过细腻的笔触，既展现了武当山的奇险风光，也记录了山中修行者的生活状态。

这段文字描述了一位修道者在邓君山（传说是雷师邓君修炼成仙的地方）的游历见闻。山中有一处灵池，池水甘甜，是道教修行者向往的圣地。

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十几里，来到一处嵌在山腹中的岩洞。洞内有三间石室，最宽敞的那间供奉着大士像，左边设了客席，右边放着床榻。遇到一位白发覆额、面容丰润的老修行人，他穿着简朴的衣裳，神秘地对作者耳语，暗示作者与这里有缘，还传授了"握拳闭龈"的修炼方法，让精气流入丹田（道教修炼术语，指人体下腹部的能量中心）。

随后引路来到山顶水池，池子不大但终年不干涸，水面漂浮着莲叶。周围还有个小些的池塘，长着各种花草。在一间简陋的草屋里，老修行人盘坐在木榻上静修。这里四面都是悬崖峭壁，春天时景色尤为奇特。

下山时经过一条溪涧，溪水潺潺流过磐石，汇成小池。岩石上刻着梵文（古印度文字）的丹砂字迹，老修行人还专门解释了含义。他详细介绍了这里的建筑布局，说都是亲手所建，并谈论了"空"与"有"的哲理。

临别前，老修行人准备了简单的素斋招待作者和随从，饭菜虽朴素却很美味。分别时依依不舍，再三叮嘱不要忘记这里的聚会。作者返回南岩时，夕阳还未落山，便去参拜了真武殿（供奉真武大帝的道教殿堂），又游览了元君殿、南薰亭、独阳岩和紫霄岩等道教圣地，眺望群山美景。

这段文字描绘了武当山（太和山）的奇绝景观和作者的游历见闻。从南岩宫出发，经过五龙宫，最后到达玉虚宫的沿途景致被生动记录下来。

山路险峻如同游龙盘旋，天柱峰上的金殿（道教建筑）金光耀眼。传说这里曾有道士通过礼拜北斗星而飞升成仙。舍身岩的奇险壮美无法用语言形容，修道者在此讲述玄天上帝（真武大帝）的事迹，仿佛亲眼所见。作者与僧人讨论"空"的境界，最终相视大笑，饮酒数杯作罢。

从滴水岩开始，沿途景观愈发奇特：岩壁像倒悬的肺叶滴水入池，泉水叮咚如音乐，竹笆桥虽名字不雅但景致优美。山谷越来越深，古树参天，有些树干要数人合抱，树根裸露交错如巨蟒盘踞。山风过处，树根簌簌作响仿佛要咬人脚趾。

山巅怪石嶙峋，有的像即将坠落的悬石，涧中奇石则形似象、狮、龙等猛兽，在昏暗光线下令人胆寒。仙龟岩绵延数百尺，青羊桥附近的石头更加奇形怪状，水流声如交响乐般壮美。陡峭的方岩下，溪水从山脚穿流而过。

作者在此饮酒赏景后改走山路，穿过灌木丛生的谷地。在攀爬土石相间的山岭时，突然出现一片茂密的柽柳、杉树和松柏林。就在以为快到五龙宫时，山路却蜿蜒向上不见尽头，轿夫们喘着粗气多次休息才到达。宫门内是曲折的红色围墙通道，如羊肠般盘旋。

这段文字描述的是道教名山五龙宫的景象。山中遍布道士修行的房舍，茂密的树木遮蔽阳光，营造出幽静神秘的氛围。宫观建筑依山而建，高耸入云，紫盖峰、金锁峰等山峰仿佛就在栏杆之外。

庭院右侧有两个水池，泉水从龙形石雕口中流出，旁边还有五口井，称为"五龙井"。西侧另有两个相连的水池，名为"日月池"，据说池水颜色会随时间变化。饭后，道士们捧出真武大帝的玉像供人瞻仰，又展示了明成祖赐给道士李素希的两件袈裟。

作者提到凌虚岩和自然庵的景色更胜一筹，但因故未去。下山途中经过仁威观，观前的普福桥下泉水幽深，桥上视野开阔。继续前行数里到达五龙行宫，山路逐渐开阔，出现大片青翠的农田。

最后作者在望仙楼与友人饮酒，冒雨前往迎恩宫住宿。他感慨虽然只游览了不到十分之三的山景，但已足够成为一生中最壮观的游历。文章结尾点明，这座原本默默无闻的山岳，因与真武大帝的传说相关联，其地位竟超越了五岳，宫观规模宏大，小者堪比汉代著名的祈年宫。

这段文字描述了武当山（太和山）的壮丽景色和道教圣地的独特氛围。作者汪道昆以亲身游历的视角，展现了这座道教名山的超凡气象。

那些不事农耕却能获得衣食供养的人成千上万，四方男女信众争先恐后前来朝拜，唯恐错过机缘。有人号哭跪拜，有人鼓舞欢欣，远望时心生仰慕，近观时又觉平常。这究竟为何？司马迁曾说"何曾见过真正的昆仑山"，而今近在咫尺的武当山尚且不能完全领略，又怎能妄言世上没有昆仑仙境？

戊午年冬，我以地方官员身份来到武当山主持祭祀。连续三天住在山中，每天拂晓就登上绝顶观日出。俯瞰云海无边，犹如烛龙（传说中的神兽）跃入深渊。天色渐明时，天门开启，积雪的山峰如同群玉堆叠，景色愈发奇绝。我乘兴来到妙华岩，与隐居修道的避谷者交谈，随后独自返回斋室。

从南岩向下走时，遥望天柱峰白雪皑皑，宛如白玉砌成的仙城。本想前往五龙宫，却因冰雪封路作罢。经过紫霄宫时，雪地上留下足迹，恍若跟随庄子游历洞天福地。黄昏时分，明月当空，展旗峰在月光下如同云母屏风。夜宿神楼时，月光透窗而入，整个房间莹白如昼，仰望夜空仿佛置身冰壶之中。

次日清晨登上太子岩，与岩穴中的隐修者相互致意。下山时紫霄宫前香客摩肩接踵，进山之路热闹如市集。而转到玉虚岩时，山涧幽深，人迹罕至，这种远离喧嚣的独处之感，不正是修仙者追求的境界吗？傍晚在望仙楼赏月，月光下的紫霄宫更显圣洁。

后来我准备赴福建任职时再次造访，带着青铜酒器"父乙爵"上山。刚进玉虚岩就遇上大雨，在岩洞中看雨丝如织，涧水暴涨，随从们的坐骑都被淹到马腹。我们在岩下过夜，与道士共食黄粱饭。次日登天门时，我下车换草鞋步行，车夫说"不必担心"，但我坚持步行以示虔诚。

用轿子登山时需要两名壮汉抬轿，每走百步就换人接力，像抓着羊角一样向上攀登，直抵太和山（武当山古称）。准备祭祀时连日下雨，我们从道观出发前往祭坛，即使撑着伞衣服也被打湿。但到达时天空突然放晴，云层像被卷起的席子般散开，朝霞托着红日出现在黄庭宫上方。祭祀刚结束，雨又下了起来，众人都觉得是神明显灵，连我也不明白其中缘由。

第二天带着酒周游群山，再次登上最高峰。在轩台用父乙爵（古代酒器）斟酒祭拜，叩首祷告说：我有幸侍奉这座名山已满三年，如今将要离开，请允许以酒饯行。于是长时间跪地举杯敬酒三次，又依次向各路神灵敬酒。旁边有人捧着剑，我拔剑祝祷：倭寇屡犯福建，愿借太阿宝剑（传说名剑）助朝廷讨伐逆贼。

下山时经过天将关（武当山关卡），我举杯对守关将领说：您赤胆忠心侍奉皇上，我的诚意可鉴。说完一饮而尽。在摘星桥捧溪水盟誓，乐师献唱《天风之歌》，忽然风声齐鸣仿佛天地应和，我觉得这堪比天庭仙乐便让停止歌唱。

从南岩前往五龙宫，沿途在青羊涧别墅和诵经台停留。走到玉虚宫时恰逢月圆，登楼依次向吕洞宾等仙人敬酒，特别给好酒的吕祖敬了两杯——爱饮酒的仙人才是真师父。天亮后从沧浪出发离开武当地界。

十年后我即将离开郧阳关时，遥望夏门柳树，侍中（官职）询问归期。提前抵达后，他们烧水准备浴室让我沐浴更衣。次日取小道前往罗公岩，路上乱石杂木丛生，若加以修整定成奇景。初见天柱峰还被云雾笼罩，转眼间云散峰现，如出水青莲。接着云雾变幻，时而如羽衣飘带，时而如纸鸢升腾。我在罗公房住到六月还穿夹衣，后向东行进，经过复真观时原想夜宿玉虚岩未果，转而登上福地。见杂树间有剑挂于松枝，便拔剑砍树。五更时分雨师（司雨之神）洗净山路，天亮后阳光灿烂，侍中命人清理小道，我乘小车继续登山。

这段文字描述了作者在太和山（武当山古称）的游历见闻和与山中修道者的交往：

正午时分，太和山上空出现五彩祥云，祠官向侍中报告，侍中从南岩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异象。祭祀玄天上帝（道教尊神）的仪式结束后，作者来到南荣休息，静坐片刻后起身环顾曾经游历过的山峰，发现景色变幻莫测，即使来过三次也难以尽述。他拄着拐杖走到香炉峰旁，让道士在峰顶吟诵《步虚词》（道教斋醮音乐），其间用洞箫演奏《云门》古曲，尽兴方归。

天亮启程时，因山路险峻改步行。经过摘星桥时，作者指着桥东遗址说这里应当修建三公祠供奉文昌帝君（道教掌管文运的神明），以对应天象。在万丈峰下刻石留念后，途经南岩时侍中描述了云气变幻的景象。作者听闻山中隐居着几位得道高人：周泰亨住在玉虚宫西边的山隈，舒复初在柳林修行，石教曾在尹喜岩居住。其中颜希子曾出仕为官，后侍奉靖江王；圆性和尚（佛子）精通佛法，与柴山人互为师友，都被尊为"法眼"（指具有极高修行境界的人）。

舒复初擅长长生之术，已悟得无生妙理，辩才无碍，原是柴山人的弟子；石教曾是秦国将领，后皈依西域法王；圆性和尚在京师剃度出家，法相庄严令弟子敬畏，平日寡言但论道时滔滔不绝。作者先前因公务与他们约定相见，在南岩等候时石教先到。交谈中石教惊讶问道："您莫非是菩萨化现的官员？"赞叹作者不刻意修行却已登觉悟彼岸。

夜间在岩洞中等待明月升起，琴师奏响古琴。次日造访尹喜岩，看到佛子（圆性和尚）的居所：东北朝向的门外长满修竹形成天然篱笆，中堂供奉佛像。佛子恭敬迎客，让客人坐在厅堂正中，随后引入内室，摩挲客人腹部密语："是佛非佛？多劫轮回后竟能重逢。"接着详细讲解佛法奥义。知道客人喜爱游览，便取来竹杖带路，先沿竹林小径来到溪边。溪水交汇处的磐石上筑有堤坝，岸边巨石突出水面，石上建有曲栏，近观如置身濠梁（典故出自庄子观鱼之乐）般意趣盎然。

这段文字描述了一处幽静雅致的山中居所，充满了自然与人文交融的意境。

山间景色优美得可以入画，岩石上的草木格外茂盛。有三间用柴荆围成的简陋小屋，中间有个莲花池，池水四季不涸。池边有间茅草屋，屋内放着绳床（简易的绳编坐具），屋外挂着彩色的佛幡，正在举行超度法事。

池外另有个小些的池塘，自成院落，里面种着成排的花草。穿过柴门往里走，有个大小刚够一人坐的草亭，亭前排列着适合打坐的石块。来访的客人笑问："您住的地方真称得上是精舍（修行静室），您这是在体验游戏三昧（佛教指自在无碍的境界）吗？"主人回答："这不过是狼窝罢了，我每天打理花草，渐渐就成了园林。"

后来客人告辞，约好改日去五龙宫相见。途中遇到暑雨，等换了衣服鞋子才碰面。在西斋休息时，主人怕客人劳累，没有多谈，带他去看了日月池，经过诵经台时，野鸡此起彼伏地鸣叫，也不怕人。晚上在月光下饮酒畅谈，次日又登望仙楼继续聊天。

作者感慨说，自己很幸运，十年间三次来游。第一次与达官贵人同游觉得拘束，第二次自己作主像个侠少般自在，这次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最为愉快。真正的"采真之游"（道教指追求本真的游览），应该是时而漫无目的，时而逍遥自在，超脱世俗的游玩。不过作者谦虚地表示自己还达不到这种境界。

文末注明这是王士性在河南游历梁地时的记录，当时是辛巳年夏天，他在朗陵任职三年期满，按例等待交接。

这段游记记载了作者在中原地区的旅行见闻。六月初从朗陵出发时正逢连月大雨，城外积水成湖，村民只能划着筏子在柳树梢间穿行，作者感叹百姓又要像鱼儿一样生活了。

雨后启程，先在南阳（今河南南阳）西郊的卧龙冈参拜了诸葛亮故居。虽然卧龙冈地势不高，但作者夜宿草庐时忽遇狂风暴雨，树木摇撼，仿佛诸葛武侯显灵。冈上有口古井，井栏石上绳痕累累，据说就是当年诸葛亮用过的水井。往北走还有春秋名臣百里奚的墓地，墓前立着七星石。

随后经过裕州（今河南方城），看到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画像和一口会喷涌清泉的"搬倒井"。在昆阳城（今河南叶县）想起王莽时期大将巨无霸驱赶虎豹作战的传说。在叶县西郊寻访孔子问津处和严光祠，建议当地官员把长沮、桀溺两位隐士也一并祭祀。

最后途经宝丰县游览香山寺，寺中宝塔高耸入云，据说是观音菩萨（大士）化身之地，也是白居易（白司马）与九位老者聚会之处。远望崆峒山（广成子修道处）时天色已晚未能登临，最终取道登封（嵩山所在地），看到当地百姓在土崖上凿洞而居的奇特景象。

注：文中提到的"广成子"是黄帝时期著名仙人，"七圣"指黄帝与六位大臣问道于广成子的典故；"沮溺"是春秋时隐士长沮和桀溺的合称；"严光"是东汉著名隐士。

这段游记记载了作者在嵩山一带的游历见闻。先来到二室观（嵩山太室、少室二峰的道观），看到达摩面壁石，随后转向轘辕岭前往巩县。经过著名的虎牢关（古代军事要地），发现这关隘虽不如函谷关险要，却因地处要冲而闻名。

次日经过鳌山，这里曾是秦朝粮仓所在，郦食其（刘邦谋士）曾建议据此夺取粮食储备。向东来到鸿沟遗址（楚汉分界处），看到广武山上东西两座古城，正是当年楚汉相争的古战场。读着李华描写战场的文章，不禁落泪。同行友人引用阮籍（魏晋名士）登广武山时的感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作者也拍手长啸，想起李白诗中招阮籍魂魄的典故。

第三天探访古阳城，登上周公测景台和观星台（古代天文观测设施），看到石制的"量天尺"刻着周代尺寸。远眺箕山上的许由墓（传说尧帝让位的隐士），听说曾有盗墓者想挖开石椁却总自动闭合，作者认为许由连水瓢都嫌弃，怎会准备石椁，这墓应该是后人附会建造的。

当天还到密县东边的天仙宫，见到黄帝三女墓前的古松，树皮如敷粉，树汁如瓜瓤，枝叶扭曲奇特，据说已生长数千年。宫外有滴水篷景观，水从石洞中如壶注般流下。当地山石青白相间，质地堪比太湖石。

最后经过古郑州、中牟县，看到昔日的圃田泽（周宣王阅兵处）已变成高低错落的农田湖堰。找到列子（道家代表人物）故居遗址，最终抵达大梁（开封古称），遥想战国时魏国公子（信陵君）的往事。

这段文字描述了作者游览开封（古称汴梁）一带名胜古迹的见闻和感慨。

开头提到战国时期夷门（开封东门）侠士侯嬴的故事，令人神往。如今夷山只剩一座小土丘，当年梁孝王在此招揽司马相如、枚乘等文人雅士的风流盛况已无处可寻。据地方志记载，梁孝王修建的兔园（园林）本属归德府，在开封东南城外，还有一处叫"平台"的遗迹，可能当年园林范围极广。平台又名繁台、吹台，日落时登台能听到清风吹拂竹林的声响，让人想起杜甫、李白、高适三位诗人曾在此游历。现在当地还增建了李梦阳、何景明两位文人的祠堂。

台上原有大禹庙，古人曾在此眺望黄河洛水。庙里有李阳冰题写的碑刻。东南方向是隋炀帝开凿运河下江南的故道，当年堤岸杨柳成荫。东北方向是宋徽宗修建的艮岳（皇家园林），为采集花石耗尽民力，如今连一木一石都不复存在。

城内最著名的相国寺和铁塔寺保存完好。城外黄河大堤绵延八十里，绿树成荫。作者遇到一位105岁高龄的老工匠，老人自述长寿秘诀只是爱喝酒和禁欲三十年。最后作者寻访尉氏县的竹林七贤遗迹，但当年著名的黄公酒垆已无从考证。

《天下名山记》这段文字记载了作者游历中州（中原地区）名山的见闻和感悟。

前半部分记述行程：从尉氏县出发四十里到朱仙镇，看到祭祀岳飞（岳鄂王）的祠堂，不禁为这位忠臣的冤屈黯然落泪。壬申年回到许昌，探访关羽旧宅，那里正是当年关羽"秉烛达旦"（降曹后仍保持气节）的典故发生地。癸酉年到郾城，看到春秋时期齐桓公召陵会盟的古城遗址。整个旅程历时三十五天，行程二千三百里，其中绕道就有七八百里。虽然暑热多雨、仆从辛苦，但能饱览中州名胜也令人畅快。特别提到密县的松树、少室山的奇石堪称木石之奇，而大梁（开封）老者的风采更是人间绝景。

后半篇《游苏门山百泉记》是袁宏道的感悟：世人认为沉迷山水是无益之事，但智者也会有所沉迷——有人沉迷酒而随身带锹（刘伶典故），有人沉迷读书到挖坟盗书（皇甫谧典故），有人修禅到断臂求法（慧可典故）。登苏门山时废寝忘食，在常人看来很怪异，但对悟道者而言实属平常。阮籍（嗣宗）在山中长啸与自然共鸣，正是真情流露。百泉的水光潋滟、雨雾朦胧、草色摇翠令人沉醉，这种体验就像酒徒见美酒、好色者见佳人般难以抗拒。作者通过对比说明，人对山水的痴迷与其他嗜好本质相同，只是境界不同。

《天下名山记》这段文字包含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作者对山水与世俗的思考，第二部分是薛正言登嵩山的游记。

第一部分讨论人与山水的关系。作者认为水不能展现神灵居住的奥秘，但宋代邵雍（康节先生）虽然时代不同，却与自己有相似感悟——他们都选择远离尘世，寄情山水。有人质疑说水不汹涌反而平静，是否不合常理？作者回应：真正沉溺于富贵的人，在尘世中遭受的折磨比溺水更甚，他们违背本性去逢迎讨好，比水的平静更反常。作者自称是个普通人，虽然懂得山水之乐却未能彻底沉醉其中。

第二部分详细记录了薛正言在永乐二年（1404年）正月游览嵩山的经过。他与马都督先到嵩山神祠参拜，观看历代封禅石碑。次日清晨，他们向北穿过山涧，行走八九里到达玉镜峰，参观著名的启母石（传说中大禹妻子化成的石头），发现旁边的启母祠已毁，只余碑石。继续西行来到崇福宫遗址，这里有古代文人雅士流觞曲水的石渠，如今泉水已干涸。再往西两三里，到达汉武帝当年封禅时听到"万岁"呼声的山峰，在嵩阳观遗址看到唐代天宝年间的石碑和五株古柏，其中最大的一株要五人合抱，树下有刻着"汉武帝"字样的石刻。

文中提到的"流觞曲水"是古代文人饮酒作诗的游戏，酒杯顺水流停到谁面前就要作诗；"封祀碑"是帝王举行封禅大典后立的纪念石碑。作者通过遗址现状的描写，透露出对历史变迁的感慨。

这段文字描述了作者游览嵩山的经历。首先来到封大将军庙，看到三四个人才能合抱的古柏树，据说已有千百年历史，众人坐着观赏不忍离去。继续攀登十余里到达法王寺，寺中殿堂可供休息，一位白眉长须、仙风道骨的老僧出来迎接。大家在此解衣休息，谈诗赏景，十分惬意。

随后登上险峻的天门峰，向东可望见月峡，向西能看到少室山，向南可眺望南阳、许昌等地的群山，视野开阔无边，让人分不清天地高低，仿佛置身于浩瀚云气之上。嵩山位居天地中心，气势雄伟方正，符合大地"直方大"的特性，二十四座山峰象征一年二十四节气，自然造化之妙远非"高广"二字可以概括。

众人缓步下山，经过岳麓寺、会善戒坛，远望永泰寺四季峰峦的景色，都不及法王寺所见那般壮阔。傍晚时分骑马前往少林寺，沿途树木茂密，奇峰迭出。离寺一里处就有僧人迎接，钟鼓声从青翠山色中传来，金碧辉煌的楼台与夕阳交相辉映。

作者感叹：不登法王寺峰就看不到嵩山的雄伟，不登少林寺峰就体会不到嵩山的幽奇。晚饭后，僧人带领参观五乳峰的达摩面壁洞，洞前有受记亭，供奉着达摩与神光（慧可）的塑像。附近有六祖慧能手植的古柏，香案上放着一块二尺长的石头，僧人说是达摩面壁时精神所化的影像石。作者观察发现这其实是水流冲刷形成的石头，并非真正的壁石，上面的影像像是人为雕刻的，便让随从用水冲洗石头查看。

石磨的形状虽然和从前一样，但人们越来越把它神化了。我对此解释说：当年梁魏时期，南北信佛的人都热衷于修建豪华寺庙，耗费民力。所以达摩祖师从西方来中国时，主张不立文字、明心见性，用静修来开悟。当时很少有人明白这个道理，达摩面壁九年就离开了，难道只是为了让后人看到这块石头显灵吗？

当晚住在少林寺方丈室，第二天出轘辕关时，都督公对我说："我二十岁就带兵打仗，溯长江而上，穿越三峡，走遍巴蜀奇山。后来驻守张掖，又翻过关陕，走过酆鄗，在上郡、祁连、月氏等地都留下了足迹。巴蜀的山过于奇险，张掖的山又太荒凉。要说兼具天地清灵之气、端庄中正的山势，只有嵩山最完美。我向往多年，今天终于能和诸位一起登临，实现夙愿，真是幸运啊！"

从缑山越过轘辕关向西北拐进山坳，就是少林寺。少室山像屏风般横在前面，群山环抱，浑然天成。洛阳一带的古迹大多毁坏殆尽，只有这座寺庙还保存着当年的风貌。前些日子经过东都洛阳，想找故宫遗址都认不出来了，李文叔记载的名园也荡然无存。伊阙两岸的佛像石碑残破剥蚀，荒草丛生，令人心酸。相比之下，这里还算让人欣慰。

樗道人说："现在收藏家看重三点：古物、完整、有款识。嵩山自虞舜时代就存在，够古老；云雾缭绕的禅房散布山间，够完整；隋唐以来的石碑林立庭院，款识齐全。"堂头僧打趣道："道长莫非想把整座山搬进古玩市场？请说个价钱吧。"樗道人笑答："要是有大力士，真能把它背走呢！"

（注：轘辕关、少室山、伊阙均为嵩山周边地名；樗道人是作者友人；"堂头僧"指寺院住持）

这里讲的是作者游览少室山（嵩山的一部分，少林寺所在地）的见闻。开头提到一位笑堂院的曹洞宗老和尚，寺院东西两侧有蜿蜒的石阶小路。穿过甘露台时，看到一棵古树，树根像倾斜的石头，空心处像房梁。

出了寺院向西走，看到初祖达摩的影像石，白底黑纹，像极了罗汉画像。老和尚说这石头天生就能映出水树云影。作者感叹：这石头因影子而珍贵，但达摩祖师的名望既不靠影子，也不靠石头，更不单靠面壁修行，这些外在都是多余的。

从庵后走三十多里，到达初祖达摩修行的山洞。洞中石头像波浪般起伏，不远处五乳峰高耸数丈。下山向南走十余里，来到慧可大师的"觅心台"，台形像碗盂，靠着翠绿山壁，俯瞰伊洛河和黄河，景色苍茫如绿烟。

回到寺院后，作者发现这里处处都有自己往日的足迹，云树山峦都似曾相识，仿佛梦中早已来过。第二天清晨，看到童子们分列站立请求观看武术表演，住持说这是山中传统。作者想登少室山却找不到路，只能远眺——少室山的奇秀需要远观才能领略，近看反而看不真切。修道之人远远望去，山形如古钟突出于群峰之上；从汝州方向看，则像千叶莲花与蓝天相映，在云间摇曳。

整座山被峭壁环绕，外围群山遮挡，靠近了反而看不到山顶。作者由此感慨：豪杰之士混在人群中时，常被庸才遮挡；等到时过境迁，那些庸才如腐草般消尽，世人才能仰望豪杰如飞仙，只言片语都视为珍宝。就像他几年前在南阳道上远望九鼎莲花寨，当时不知是何物，直到五百里外才明白所见何景——少室山的秀丽，正需这般超然视角才能体会。

第二段记载，在山东关遇到个戴黑头巾、穿蓝破衣的人问："是从西华道来的吗？"作者不明其意。

从岳祠（祭祀山神的祠堂）西侧小门进去，不知不觉会心一笑。这座祠堂位于黄盖峰下偏左的位置，向东走几里路就能看到一条幽静的山涧，四周只有芦苇摇曳和水声回响，环绕着山寨。沿着山涧向北走到山脚，溪流随着山势蜿蜒，像半轮弯月。

地势渐高出现一座寺庙，寺庙尽头是岩石区，这里曾是唐代隐士卢浩然隐居的地方，至今当地人仍沿用他的姓氏。山体在这里突然分成两半，像人张开双臂，中间凹陷处是千仞高的峭壁。令人惊叹的是，这峭壁竟然内凹后退，像被切开的半个大瓮，瀑布就从这凹陷处奔涌而出。

刚开始水流还贴着岩壁，如雾似雪般飘散，突然就凌空直坠千尺，撞击岩石化为碎玉，洒满整条山涧。当时正值初春，阳光与水雾交融，加上山风激荡，瀑布景象变幻莫测。站在距离瀑布十几步的岌岌可危的巨石上观景，游客们各自占据一块石头，边赏瀑边饮酒。忽然一阵回风吹来，水珠溅到脸上，刚想站起来躲避，雨丝般的飞沫已经斜卷而去。

同行的朱非二说："小时候读《天台赋》知道有瀑布，没想到竟如此奇丽。"我告诉他："这是我第三次见到这样的瀑布了。在五泄看到的瀑布如雷鸣般壮观，在黄岩见到的像玉柱般肃穆，而眼前这处瀑布带着青苍寒意，如轻纱垂帘，最为幽静。"登封县令傅元鼎曾说："有年夏天雨后经过这里，飞泉挂在崖壁，冲击岩石倒立如柱，响声震动整座山。"我补充道："古人说夏天的山像要滴水，冬天的山像在安睡，瀑布也如此。夏瀑如发怒，冬瀑似含笑，现在正是卢浩然先生含笑的时候。"

岩壁上的石头千奇百怪，有的像彩霞，有的呈绀青色，有的似山岚。山脚有块数丈高的巨石，经云气洗涤后纹理如人工雕刻。涧中多白色石头，水波在其上划出墨线般的纹路，与影石相似，只是不能形成人物图案。涧西有个小山洞可容数人，下游峡谷中散布着石桌、石龛、石板，形态各异，与碧绿潭水相映成趣，堪称山中绝景。

继续前行经过阳城废址，来到会善寺。寺院已半塌，有清冽泉水到门口就消失不见。向西数十步是戒坛（佛教受戒场所），残破的栏杆和台阶上刻满隋唐时期的佳句，人物山水刻画入微。石柱上......

这段文字记载了两座名山的历史遗迹和景观特色。

关于嵩山部分：这里保存着唐宋时期的碑刻题字，最早是北魏少文皇帝的避暑行宫。唐代以来成为佛教修行者的居所，建有戒坛。现存完好的古碑包括：唐代大历十三年（778年）高坚书写的《菩萨戒经》碑、北魏天平二年（535年）的嵩阳寺碑（后来在唐麟德元年移来）。还有唐代宗时期的敕令碑刻，以及陆长源撰写的戒坛记。特别提到开元十五年（727年）道安禅师的碑记，记载了"破灶堕"神僧的传说。作者感叹这些珍贵碑刻多被权贵磨平题字，实在可惜。

嵩山景观部分描述了双塔金佛洞、锣鼓洞、莲花洞等奇观，洞中有多处泉眼涌出。周围分布着凤仙寺、乾元寺等八座古寺，还有五龙庙。作者看到这些宏大工程时感慨：耗费如此多民力，必是衰世所为，与上古大禹治水造福百姓形成鲜明对比。

关于太行山的记载：这座山脉起源于北方云中地区，经平定州延伸至上党，跨越辽、沁、潞、泽等水域，贯穿彰德、卫辉、怀庆三府。向西延伸为中条山至雷首，向东发展为燕山至碣石，左右分支都源自太行主脉，因此得名"太行"（意为行走延伸）。又因其位于省界，故也称"省山"。

文中提到的"毘尼"指佛教戒律，"戒坛"是佛教受戒的场所，"破灶堕"是唐代著名禅师的典故。作者通过对比古代圣王与后世统治者的作为，表达了对劳民伤财的批评。

太行山脉东段从中原地区向西延伸，像华盖（古代帝王车驾上的伞盖）一样向两侧展开，气势恢宏地覆盖着中原大地。正因为山脉向两侧延展，所以主峰并不显得特别突出，反而形成了笼罩中原的整体气势。这种宏大的地理格局，只有太行山才能担当得起。而山脉停驻的地方，正是它气势延伸的根基所在。

张缙彦在游记中记载了七次游览百泉的经历：秋天来时，空阔的水面仿佛要吞没岩石；冬天造访时，积雪的山岭似要压垮天际；清晨行走，雾气蒸腾于初升的日光中；傍晚归来，行人穿梭在暮雨里。可惜因城门关闭，始终未能在此过夜。

四月九日，他与友人郭公望相聚于苏门山房。当时正值贡院（科举考场）初建，工匠们在水边竹林间忙碌，撑伞的监工往来如云。作者举杯小酌避开喧嚣，独自徜徉于浩渺山水间。待到夕阳西下，游人渐稀，几位友人便划着小船来到石栏下，折竹为桨轻轻划动。清澈的水面平稳如镜，小船悄然驶入泉心。

船夫指着正北方古楸树下一处深不可测的碧绿水域说，当日光照射时，能看见丈余长的金色鲤鱼游弋其间。作者急忙划船靠近，却见石底幽暗处波光闪烁，泉水源头如琉璃般透亮。船桨划过之处，水珠飞溅，虽不见鱼影，但当水草突然摆动时，又让人以为是巨鱼经过。

小船停泊在涌金亭下，作者抚摸着苏轼题写的遒劲字迹，感受着墨韵仿佛浸透了衣袖。上岸参拜水神庙和先师像后重返小舟，只见一弯新月横贯晴空。暮色渐深时，整条河川都染上碧绿，舟中望去竟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水光，熄烛良久仍难辨别。歌者唱起《赤壁赋》，令人恍若置身其中，不禁感慨百泉之美竟未能像赤壁那样闻名于世，山水际遇也有幸与不幸啊。

于是与友人举杯慰藉这眼清泉，相视而笑其乐陶陶。山人汪千项摇桨高歌，作者随之应和："寒烟飘月影浮动，夜树笼天万籁寂。唯有闲吟人独坐，迷离光影两相忘。"

这段文字记载了两则关于文人雅士与自然景物、奇石结缘的故事。

第一则描述作者乘舟游览西山时的情景。歌声停歇后，小船随波漂流，在西山缺口处突然听到"咚咚"声响。循声寻找时，声音却变得杂乱无章，最终消失无踪。顺流回船时，水声激荡，经过洗心亭后舍舟登岸。醉眼朦胧中，在白鹭洲前攀爬石桥，走过陡峭的山路，穿过茂密的树林。看见有游人坐在烟雨矶上，茶火已灭，茶杯还留在那里。直到三更时分，才踏着月色走了六七里路休息。

第二则是叶梦得对李德裕（字文饶）《平泉草木记》的评论。李德裕曾立誓不许子孙将平泉山庄的一草一木赠与他人，欧阳修（字永叔）对此颇觉可笑。作者认为李德裕的执念不仅限于草木，后来读到五代史中张全义为争夺醒酒石而杀害其孙延古的记载，感叹一块石头竟能引发杀身之祸。作者自述在绍圣年间科举落第后，途经灵璧县（以产奇石闻名）时，虽囊中羞涩仍以七百钱购得一块四尺长的奇石，从此对奇石痴迷不已。晚年悟道后，才明白李德裕的执着是种病态，现在有人索要奇石便任其取走，不再计较。

文中"平泉"指唐代宰相李德裕在洛阳的别墅平泉庄，"灵璧县"在今安徽，以产磬石闻名。两则故事都展现了文人对自然之物的痴迷，以及从执着到超脱的心境变化。

这段文字记载了关于济水（古代重要河流）源头和王屋山的考察见闻。作者李濓通过实地探访，澄清了一些民间流传的谬误。

王屋山是济水的发源地，《山海经》和《地理志》都记载这里流出的"㶌水"就是济水（古代四渎之一）。济水水质清澈如玉，水流湍急，能穿过黄河而不浑浊，所以被称为"济"——意思是发源于黄河北面却向南流淌的河流。

作者曾查阅古代地理著作《水经注》，发现其中对济水的神奇记载很少，可见民间传说的灵异事件多是讹传。他家离济源只有三百里，常听乡民说在济渎神庙烧香能借到钱财药物治病，心里一直存疑。嘉靖乙巳年三月，他特意选在民间传说"潮赐"（神灵显灵的日子）时独自前往考察。

到了现场，只见州县来进香的人络绎不绝，昼夜念佛声响彻山林。作者感叹百姓为求福报竟如此愚昧。他在济渎神祠虔诚参拜，祠后有座北海神殿——因为传说济渎水源与北海相通，所以在此祭祀北海神。

殿前有两个水池：东池是传说中浮现神物的地点，西池与之以石桥相隔。这两池的水都来自王屋山顶的太乙池，潜流地下九十里后在此涌出。地方志记载东池周长七百步深不可测，西池周长六百八十五步深一丈，两池合流后经温县虢公台西南方向流去。

从现今的观察来看，东池就是东源，周长只有百来步，也不怎么深。西池即西源，周长和东池差不多，深度才三四尺。我曾亲自登上王屋山顶，看到传说中的太乙池也已经干涸。古今山川变化竟如此之大啊！

明朝正德初年，楚辰人潘棠在怀庆府任职时曾考证说：每逢春夏之交，这里的泉水会突然沸腾喷涌，升腾的水气比平时猛烈得多。靠近泉眼的东西有时会被这股力量冲到水面上，这是自然现象，不足为奇。我在水殿坐了一整天，亲眼看见布帛、桃木符等物浮出水面，上面都写着投献者的姓名和日期。取来一看，全是三天内投入的物品。可见之前传闻说会浮出多年前的供品，都是谣传。

还见到有纸包着的药浮出水面应验求药者，纸上也有字迹。若真是神灵所为，本该显现仙家云篆（道教符咒文字），可这些字迹都很俗气，服用的人也没效果。恐怕是庙里人为制造神迹吧？求子者投入的银制婴孩，有的沉有的浮——原来这些银娃娃都是空心的，做工粗糙漏水的就会沉，完好的就浮着。要是真靠诚心感应，其他物品怎么就不灵验呢？

潘棠说：如果真是神水显灵，就该不分时节都应验，为何偏偏在春夏之交出现？这明显是泉水地气旺盛导致的自然现象。要说这泉水能兴云布雨、滋养庄稼，能自行断流续流不依赖其他水源，还能独自奔流入海——这才配得上济水的灵性。所以古代圣王将济水列为四渎（古代四大河流）之一，立庙祭祀千年不绝，是有道理的。

按朝廷制度，只有天子能派官员来祭祀。历代碑文也记载：无知小民不远千里蜂拥而来，男女混杂堵塞道路，妄想通过错误方式求福。自古奸人常借鬼神之名煽动叛乱，像汉末张角就是靠这个聚集暴徒，发展出三十六方势力祸乱天下。作为统治者，怎能听任民众这样糊涂行事而不加以禁止呢？

这座山的形状像古代帝王的车盖（一种华贵的伞状仪仗），所以被称为王屋山。也有人形容它像伏卧的房屋，或者山体内部是空的，里面排列着神仙的居所，空间广阔如同帝王的宫殿。

根据《龟山白玉上经》和《茅君内传》记载，大天（道教所称的九天之一）之内有三十六处玄中洞，其中第一洞就是王屋洞，方圆万里，被称为"清虚小有之天"。杜甫诗中"忆昔北寻小有洞"指的就是这里。山顶叫天坛，常年被云雾笼罩，云气翻腾时，山下雷雨交加，飞鸟只能在山腰盘旋。相传这里是自古以来神仙聚会的地方，世人称它为"西顶"——与武当山（南顶）、泰山（东顶）并称"三顶"。

我一直向往天坛王屋山的美景，但被俗事缠身未能成行。直到乙巳年三月十三日，终于早起渡河前往游览。当晚住原武，次日住武陟，第三天住覃怀，第四天住济源。第五天清晨从县城向西，沿山沟走四十里在胡岭吃饭，再向西南行十五里翻越秦岭，全程都在山上走。又过五里到剑河堡，向南再转向西北走十五里，终于到达王屋山脚下的阳台宫。

阳台宫是唐代司马承祯（著名道士）修炼的地方，内有唐玄宗亲笔题写的"寥阳殿"匾额。殿中供奉昊天上帝（道教最高神）塑像，两旁侍立十二宫辰神像，都非常壮观。东边的白云道院是司马承祯的别院（他道号"白云"）。院里有一口大锅，直径一丈、深数尺，是前朝遗物。

宫南有八仙岭，山势如同八位仙人穿戴整齐向阳台宫行礼。附近还有仙猫洞、不老泉等景点。从阳台宫向东北走百余步，就是烟萝子祠（祠堂前有洗参井）。烟萝子是五代后晋时期人，传说他原本是阳台宫的佃农，因勤修功德，某日在山中挖到仙参，全家食用后都飞升成仙了。

沿着北面的山涧小路行走，脚下是杂乱的藤蔓和险峻的岩石。东西两侧的山崖如同刀削般直插云霄，足有千仞之高。山风呼啸着穿过岩缝和树林，令人心惊胆战。在这条山涧小道上走了八里路，又开始攀登山坡。山路盘旋曲折，数不清转了多少个弯，只能跟着石阶和引路的道士，终于到达紫微宫。抬头望去，宫殿楼台仿佛悬在天上。宫门上的金匾写着"王屋山朝真门"，门内就是天王殿，匾额题着"天下第一洞天"。

再往上走一层是三清殿，正对着华盖山，山形如同供桌般平缓。更上一层是通明殿，供奉着昊天上帝的塑像。殿内四周排列着朱红色的经柜，存放着朝廷御赐的《道藏》经书若干函。还有数十块石碑，都是宋、金、元时期的遗物。傍晚时分，在方丈室的松菊堂小酌。第二天庚辰日，天还没亮就动身前往天坛绝顶。

先是乘坐小山轿，由仆人用绳索牵引着上行。出了紫微宫往西二里，来到望仙坡，这里还保留着披云子（元代著名道士）修炼的遗迹。再上行四里到憩息亭，所有登顶的人都会在这里喝茶休息。亭旁有个仰天池，四周高中间低，原本有泉水如今已干涸。从这里开始山路更加险峻，轿子无法通行，只能徒步攀登。

接着要经过瘦龙岭（因山脊瘦削如龙骨而得名），穿过一天门，攀登十八盘。这段路是在陡峭的石壁上盘旋而上，直到蹑云峤。这里可以看到烟萝子（古代仙人）登仙时留下的脚印石，下方山涧叫避秦沟。继续向上是紫金岩，右侧有三官洞，洞前有座仙人桥。不久到达南天门，此处最为险要，必须抓着铁链才能攀爬。

在南天门观赏轩辕黄帝亲手栽种的御爱松，在换衣亭稍作休息后参拜玉皇殿。殿东侧是清风台，西侧是明月台，都是巨大的岩石。再走几十步就到达绝顶，进入虚皇观参拜轩辕庙和真君祠。最后登上三级瑶台极目远眺：东边的日精峰在日出时金光灿烂，西边的月华峰在月升时银辉先现。

站在这里向东可以望见大海和泰山，向西能看到昆仑山，北面是析城山，向南俯瞰黄河细如丝线，与嵩山少室山隔河相对。所有这些壮丽景色都尽收眼底，往下看华盖山等山峰，显得矮小如同土堆。我暗自思量，天下奇观恐怕没有超过这里的了。我在此流连许久，才走下三级瑶台，遍览古今留下的石刻，这时太阳已经西斜。

当天晚上住在山上寺院，忽然想起李白"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的诗句，顿时生出超脱尘世的出世情怀。正要就寝时，道士匆忙来报，请我去看"天灯"。急忙出去一看，只见远处火光如流星般上下明灭，飘忽不定。同行的人都面面相觑，惊异不已。第二天天未亮就起来看日出，起初景象十分奇特，天亮后阴云遮蔽，过了一会云开雾散。

走到北天门，看见十几株古松弯曲如虬龙，排列成行如同侍卫，都是生长了千百年的古树。又去看了舍身崖和志心石，东北方的悬崖上突出一块石头，宽约一尺多，长一丈有余，摇摇欲坠，往下看是万丈深渊，令人心惊腿软。还参观了老子炼丹池，池边有老子祠，保存着古碑。听说东北方有王母洞，深不可测，人迹罕至，元代曾在此投下金龙玉简。我想去探访，道士说路险难行，而且洞中有蛇虎藏身，只好作罢。

向南天门走了一里多，游览黑龙洞，洞前有太乙泉（也叫太乙池），是济水的发源地。民间传说析城山的白气升到天上，落在五斗峰化作湿云，从洞中滴水形成太乙池。道士说每年重要节日五更时分，能听到远处洞中传来悠扬清越的仙钟声，还说日出日落时会出现奇特的倒影现象。可惜我匆匆游览未能遇见这些奇景。当天沿原路下山，仍住在紫微宫。

想起从前曾梦见一座极其奇特的山，后来游历各地名山都不像梦中景象，直到今日登临此山，才觉得与梦境相符。

王屋山的种种景象与梦中见到的完全吻合，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洛阳西南三十里处有个叫伊阙的地方。癸酉年仲冬十一月二十九日，进士路敬夫陪同我前往游览。出城五里经过天津桥，这座桥早已坍塌，石材都被有权势的人搬走了，现在改用木头重建。又走二里来到邵子祠，就是传说中的"安乐窝"，里面有邵雍的塑像，我们瞻仰参拜后继续前行。

走了二十三里到达伊阙。这里得名是因为两座山崖对峙，伊水从中间流过，民间也叫它"龙门"。传说这两座山崖是大禹开凿的，但司马光曾辩驳说这是天然形成的，大禹只是治理过，并非开凿。我考证发现真正的龙门在山西夏津县，那里才是大禹治水的遗迹，这里显然不是。

我们登上西崖的五龙祠，沿着山崖走到潜溪寺。整座寺庙都是在石洞中开凿的，山崖内外雕刻着成千上万尊大小石佛。据说这是北魏胡太后崇信佛教时命工匠开凿的。中午和敬夫在寺中用饭后，向东行走，石缝间时有泉水流出。稍往北有三处泉水四季常温，被称为温泉。

渡过伊水向东南走半里，来到东崖。一块巨石从中裂开，老和尚说这就是"龙门"，传说有龙从这里飞出，石上还留有清晰的龙鳞和鬣毛痕迹。看来民间传说也不全是虚构。因为游客通常只到西崖，没人指引东崖，所以很少人见过这个景象。司马光的辩驳只说不是大禹开凿，其他传说倒未必都是假的。

再走六十步有块快要坠落的石头，旁边留着虎爪印，叫"虎托石"。又走三十步见到"凤凰石"，上面的爪印约一尺大，五爪一距深深印入石中。这些痕迹都很奇异，有人怀疑是伪造的。但我观察现在的凤凰图案都只有一距三爪，没听说过五爪的。若是伪造，为什么不照着常见图案来刻？这又让我怀疑可能是真的。敬夫说这次游览认识了真正的龙门，辨明了凤凰爪印，都是生平未见的奇观，希望记录下来补充地方志的缺漏，于是我就写下了这篇游记。

壬子年（这里指某个特定年份）春天三月十六日庚子日，东平行台公在东园设宴。当天官员们都穿着正式服装到场，之后大家请求去参拜孔庙（阙里指孔子故里）。到了丙午日，就派了监修官卢龙人韩文献（字德华）、谷刘诩（字子中）负责安排行程。丁未日，我和德华、子中，还有负责祭祀事务的孔[木苪]（字器之）、梁山人张宇（字子渊）、汴梁人张敏（字伯达）一起从望岳门出发。幕府各位官员在东湖为我们饯行。

往东走了六十里，在汶上县过夜。汶上就是古时候的中都，也是孔子曾经治理过的地方——鲁定公九年时孔子在这里当过官。县里有座"思圣堂"，刻着杜甫的《望岳》诗，西城外还有五代名将王彦章的墓。看到这样的人物当年在梁朝做官，就能明白那个时代的情况了。

戊申日这天到了兗州，和州里的官员孟谦（字伯益）、教官张铎（字振文）聊天，他们详细介绍了峄山的美景。杜甫诗中"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就是登南楼时写的——徐州在南边四百里，青州在东北七百里，东海在东北不止千里，泰山（岱岳）离这一百多里。想想这些相隔两三千里的地方，现在一下子都能看到，和那些一辈子只窝在方圆百里内的儒生相比，不是大不相同吗？

己酉日拉着振文往东走，不到五里过了泗河，地势很高敞。往南望见凫山、峄山等山峰在云雾树影间时隐时现，让人心胸开阔。又走了三十里左右到苖孔村，看见断断续续的城墙遗迹，那应该就是鲁国故城吧？郁郁葱葱连成一片的，想必是孔林（孔子墓地）吧？不知不觉喜形于色，就从归德门进了城。

鲁国都城有十二座城门：正南叫稷门，左边是章门，右边是雩门；正北叫闺门，左边齐门，右边龙门；正东建春门，左边始明门，右边鹿门；正西史门，右边麦门。归德门在东边，因为当年天下求学的人大多从这个门进城，所以鲁地人用"归德"来命名。族长孔德刚又带着子侄们在孔庙西边迎接，大家互相行礼，一起恭敬地走向大中门。

这段文字描述了游览曲阜孔庙及周边古迹的路线和见闻。从东边经过庙宅和庙学，从毓粹门北面进入斋厅，斋厅位于金丝堂南面。中门北面的殿堂记载着鲁共王的事迹。当天是私人忌日，不敢正式拜谒。

钟声响起时，众人列队站在杏坛下，痛心看到庙宇被焚毁的惨状。北面是新建的郓国夫人殿，里面设有画像，按照礼仪进行修缮和拜谒。先拜谒了文宣王（孔子）后，下台阶拜谒齐国公和鲁国夫人殿。殿西朝南的是尼山毓圣侯（孔子父亲叔梁纥的封号），再往西朝东的是五贤堂，供奉孟子、荀子、扬雄、王通、韩愈五位贤人。碑文由孔中丞道辅撰写。

随后在斋厅举行饮福仪式，由族中子弟担任执事，进退揖让的礼节庄重可观，可见先贤遗风犹存。杏坛二字是竹溪党怀英所书。坛北相传有子路捻丁石（传说子路练武时捻转的石块），坛南十步是真宗御赞殿，内有七十二贤及诸儒的赞文，都是贞祐年间火灾后残存的文物。

赞殿前原有孔子手植桧树两三株，坛南一株已被烧毁，只剩树桩。赵秉文大学士和麻九畴徵君为此写过颂诗。再往南有两座碑亭：东亭有宋代吕蒙正撰文、白崇矩书写的碑，和金代党怀英撰写并书篆的碑；西亭都是唐碑，包括崔行功撰文、孙师范书写的碑，碑阴刻有武德九年十二月诏书和乾封元年二月祭庙文，以及李邕撰文、张廷珪书写、开元七年十月建立的碑。

继续往南是奎文阁，金章宗时期创建。阁东侧门刻有顾恺之绘制的孔子行教图和吴道子画的小像三幅。东廊有六块隶书碑，西廊有八块碑，其中四块是隶书，其余是唐宋时期的碑刻。

当天从北偏门出去，经过袭封署阅读了姓系碑文，再往北经过陋巷观看颜井亭（颜回故居的井亭，现已荒废），最后从龙门口进入孔林，在思堂上徘徊沉思。

沿着道路向北走，路旁立着两座石表（古代标志性石碑），四尊石兽和两尊石人。其中两尊石兽作仰天吼叫的姿态，这是古代祭祀先圣（指孔子）时的礼仪陈设。

墓地保持着最初的形制，墓前有个石坛，石板厚约三尺，呈方形，共有四十九块。这是东汉永嘉元年鲁国丞相韩叔节所建。墓地东边连着泗水侯伯鱼（孔子弟子）的墓，南边挨着沂国公（孔子之孙）子思的墓。根据《孔子世家》记载，两墓相距仅十步，如此靠近可能是后人扩建所致。不过规模都很小，符合古礼中"马鬣封"（形如马鬣的小土堆）的规制。

子思墓西侧的石坛建于居摄元年二月，上面刻有"上谷府卿"和"祝其卿"的字样。孔子墓西北有条白兔沟，沟边两尊石兽造型奇特。这一带树林绵延十余里，竹木繁茂程度世间罕见。其中楷木（孔林特有树种）纹理精美，特别珍贵，林中没有荆棘，也没有鸟巢。

树林东边三里处是讲学堂遗址。树林和讲堂都位于洙水以北、泗水以南。据《孔子世家》记载，周敬王三十六年，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后，就是在这里删定《诗经》《尚书》，修订礼乐，并为《易经》作传。西边的砚台井去年秋天被洪水淹没了。

辛亥年拜谒周公庙，庙在孔庙东北三里处，庙内有宋真宗御制碑。正东偏南有口车辋井，井水清澈甘甜，当地人叫它"浆水井"。庙北有双石梁井，石井栏上的绳痕深达一指。往北走百步就是圣果寺遗址，这里原是鲁国故宫。大殿东北有口大井，直径六十丈，深两丈，井水呈墨色。

向东经过颜侍郎（颜回）墓地，就是颜庙所在。庙中有棵孤立的桧树，高约五丈。从曲阜向西再折向东北走一里，进入景陵废宫。夀陵（原为"景陵"，因避讳改名）东北是少昊（上古五帝之一）的葬所，宋代用石块装饰过，前面原有白石雕像，后来被火烧裂了。祭坛的石栏杆工艺精巧至极，简直像鬼神雕刻的。读碑文才知道，这里初建于祥符年间，政和年间又加以修饰，这都是君王奢侈贪心，想要求福的表现。福气岂是能强求来的？

那里有四块大碑，民谚称为"万人愁"。其中两块碑宽达二十三尺。

这段文字描述的是古代名山陵墓群的景象和建筑规格。先说石碑的尺寸：第一块碑底座（龟趺）长十八尺，碑身厚四尺，碑额（贔屭，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常作碑额装饰）高十三尺，宽度与碑身相同。第二块碑更壮观，宽二十四尺，碑额高达十八尺，宽十六尺，厚四尺，龟形底座长达十九尺。这些石碑一在城外一在城内，没有刻字，可能是快要完工时金兵打来了。

作者提到"寿陵"这个名称的由来难以考证。进入东门后向西南方向走，看到汉代鲁国诸侯的四十多座大墓，墓前有四个石兽和三个石人，石人胸前刻着篆书文字，但已难以辨认完整内容，只能看出"汉乐安太守廉君槀冢"和"府君之某"等残迹。向北渡过沂水，来到大禅院，看见逵泉中突出的石头像趴着的巨龟和发怒的鳄鱼。寺碑记载这里是鲁国的泉宫。

傍晚从稷门返回时，远望两座高耸的观台，联想到孔子任鲁国司寇时，七日内在两观台下诛杀少正卯的故事，说明舜帝处罚四凶而使天下信服的道理。登上泮宫台，台下有深约一丈的水自西向南流，但没有源头，西边是灵光殿遗址，满眼残破的柱础和碎瓦，景象凄凉。

第二天从县城东北行十里，经过陶乐村，向南望见绵延不断的墓冢是周代鲁国陵墓。向东南五里到达胁沟林，拜谒圣考齐国公墓。这片林地广四十亩，墓前石刻记载是甲辰年春由五十一世孙元措立石，由溢津人高翿书写。沟水从林地东北流入泗水，南面是防山，山峰东西并列五座。《礼记》记载合葬于防山就是指这里。林地北面是东蒙路。

从西峰向南走，拜谒颜子（颜回）墓，石刻写明"先师兖国公"，是大定甲辰年三月由孔子五十世孙、承直郎曲阜县令、袭封衍圣公孔总立石，太原人王筠书写。墓前有块两尺高的石头，刻着两个背靠背坐着的甲士，一个执斧，一个执金吾（仪仗兵器）。

这段文字记载了作者在山东曲阜一带探访尼山（孔子诞生地）及周边古迹的行程。

在尼山北面有个小土堆已无法考证，颜氏（孔子弟子颜回）子孙有两支住在稍东边的上宋村。当天向东南方向行走，沿着并戈山向西，经过白村、西鲁原到达东鲁原住宿。次日穿过山林向东走约六里，抵达云雾缭绕的尼山，五座山峰中主峰特别突出，就是古书上说的"圬其顶"（顶部平坦如抹泥板）的那座。

虽然孔庙荒废已久，但建筑格局仍可辨认：西边是智源溪桥，正南为大成门，北面是大成殿。东侧有泗水侯殿，西侧是沂水侯殿。大成殿后面依次是郓国夫人殿和斋所。西边还有齐国、鲁国两座配殿，齐国殿东南方是毓圣侯殿。大成殿东侧是斋厅，其他建筑也基本保存。正北有中和壑，西南方是观川亭，在废墟中发现一块残碑，是前朝进士浮阳人刘晔所立"夹芦辨"碑（有人因"夹驴"地名粗俗而作考证更正）。

从观川亭向东下行可到坤灵洞，洞口怪石嶙峋难以进入。据当地族长说，五十年前有个叫管用吉的瘦小庙户曾举火把牵绳索进去，在北边数丈处发现透光石室，内有天然石床石枕但无法移动。洞名是刘晔所刻。

随后渡过沂水，在颜母山下看到被草木遮蔽的文德林，孔庙和圣井已不可见。沿原路返回鲁原，从西南方桑家庄经峻山行走约二十里到达四箕山，拜谒邹国公墓（墓东北有泰山学者孙复的碑刻，西侧七座稍小的古冢已无从考证）。南行四五里经过亚圣寺，再走十里从石经埠向西南方向行进四十里抵达邹县。四月初三从南门出发，行二十五里到达峄山西北麓。

（注：文中"泗水侯""沂水侯"指孔子弟子子贡和曾参的封号，"郓国夫人"为孔子夫人亓官氏封号，"毓圣侯"为孔子父亲叔梁纥封号，"邹国公"指孟子）

这段游记描写了作者游览名山的经历。我们从燕子岩东南方向进入，沿途看到绝涧中散乱的巨石像房屋一样。我因为脚伤坐在岩石下休息，同伴们拿出峄山的地图，对照着蜡纸地图指点风景。

从高处俯瞰，能看到纪侯（春秋时期纪国国君）的城墙遗址和汉代丞相的古墓，还有玉女峰、千佛塔等奇特景观。一路上流水潺潺，竹林茂密，各种花果点缀其间，景色美不胜收。傍晚时分，我们沿着西北方向下山，到达县城南门，在邹国公庙祭拜。

第二天从西门出发，向北走了十里来到罔山寺，穿过竹林小径，跨过横桥。继续向东北行进二十五里到达马鞍山，拜谒孟母墓。再向北十五里到赵山庄，又走十里左右抵达鲁城。登上郊台（古代观测天象的高台），这座台东西长五十八步，南北宽四十步。鲁地现存三座古台，除了这座，还有泮宫台和庄公台。

渡过沂水后，沿着竹林小径登上浮香亭，这座亭子因周围的梅花而得名。稍北处有个石洞，里面有茶泉，也叫竹溪书院。想起前辈们当年的风采，实在令人敬佩。后来几天原计划去矍相圃（孔子讲学处）未能成行，最后在杏坛（孔子讲学地）向先圣（孔子）辞别。

《泰山记》部分记述了作者对泰山的向往。小时候听老师讲泰山，就在心里埋下了向往的种子。十二岁从旴江回来时，在驴背上远望峄山，心里激动不已。后来在姑孰做官时，多次路过泰山附近，都因公务匆忙未能登临，心中一直遗憾。

丙辰年冬天，泰山出现在梦中，觉得是不祥之兆。第二年调任齐地，上司李酉卿与我交好，设宴时说泰山秋色正美，劝我前往。监察御史毕公也鼓励我去。终于如愿以偿，就像范蠡（字少伯）离开石室获得自由一样，我摆脱了公务束缚，得以畅游泰山。

我们六月底来到博邑（今山东博山），天刚亮就动身。一行人淘汰掉体弱的挑夫，只留健壮的轿夫，从登封出发到达红门。我换乘竹轿，心想泰山看起来并不难爬，和我家乡的秦望山差不多嘛。

随行的两位书记官朱储说："泰山可不一样啊！"刚到一天门，就见巨石嶙峋，山路陡峭。经过斗母殿和高老桥时，涧水潺潺，幽深莫测。走了几里到水帘洞，虽然天气晴朗，但已疲惫不堪。

又走几里到马栅崖，据说这里曾是用来拴马的地方。再往前是回马岭，意思是马匹到这里就上不去了。继续前行到黄岘岭，这座山因为土色得名，其实是泰山支脉，山势忽高忽低。远处有座獓来峰，当地人总夸它不比泰山差，可到了跟前就蔫了，像害羞的妇人。我们每走十步就得歇一次，五步就得喘口气，虽然辛苦却也有趣。有个叫"快活三"的地方，短短三里路走完让人浑身轻松，所以得了这个名。

在玉皇阁休息时以为到顶了，抬头却见更衣亭还在云雾里。两位书记官惊叹："泰山真高啊！秦望山算什么？"隐约看见红门处有人影晃动，那该是二天门了吧？我们摸着蛟龙石继续攀登，又走几里听见瀑布轰鸣，这大概就是传说姜子牙弹琴的高山流水处。

御障崖据说是秦始皇封禅时避风雨的地方。有棵古松奄奄一息立在墓旁，还挂着"五大夫松"的牌匾。再往上经过朝阳洞，站在振衣亭远眺，先前神气的獓来峰现在像臣子般匍匐脚下。百丈崖、大小龙峪这些地方，都是峭壁夹道，天然石洞像神仙居所，只有神话里的五丁力士才能劈开这般险路。

山路越来越陡，后面的人能看见前面人的鞋底，前面的人能看见后面人的头顶，活像叠罗汉。过了十八盘，松树变得矮小枯瘦，树干漆黑长满青苔。台阶笔直向上，连横着走的地方都没有，别说抬轿了，连下巴和膝盖都要打架。我数着台阶往上爬，轿夫突然提醒："别回头！"原来已经悬在半空了。

这段文字描述了作者登临泰山的所见所感，夹杂着对道教信仰和民间传说的思考。

从三天门向内蜿蜒数里，仿佛进入一个小村落，山顶已在掌控之中。作者本想先拜谒青帝（五方天帝中的东方之神），但道士们只知道碧霞元君（泰山女神）。考证元君的起源，传说是黄帝封禅泰山时，派七位头戴云冠、身着羽衣的仙女迎接昆仑真人，元君就是其中之一。而祠前石碑记载西牛国石氏之女受曹仙指点，入天空山成为碧霞君，这个说法又不知依据何在。

元君庙金碧辉煌，香火旺盛，但岳庙反而破败不堪，甚至有人随地便溺。作者讽刺道：难道泰山神（岳帝）像地方小官，而元君才是真正掌权的吗？元君信众如潮水般涌来，每年捐献金钱数以万计，男女信徒焚香点灯、乞求祷告的声浪震动山谷，甚至发生过踩踏致死事件。而今日只有零星游客，反倒能享受清净之福。

正午时分雾气蒸腾，道士们以为是海市蜃楼即将出现，这让人想起《公羊传》的典故。饭后天空澄碧如洗，作者参拜青帝宫后，登上玉皇殿。殿后二十丈高的石壁上刻着唐玄宗《纪泰山铭》，每个字都有手掌大小，笔力古朴遒劲，据说是书法家韩择木的手笔。还有题写着"桃花泉"的石刻，雨后云海缭绕，旁边是苏颋的《东封颂》。但林氏的忠孝节义碑刻强行挤占其中，这种把自家祠堂里的东西搬到泰山的做法，简直要让他们的先祖林放（孔子称赞的贤人）蒙羞。

作者感叹：每块岩石都被刻满字，这种到处题字的恶习，简直是在给泰山"刺青"。唯独无字碑高一丈多，光滑如玉，像幕布覆盖着，明显不是泰山原有之物，不知秦始皇（祖龙）是如何运来的。当年始皇立无字碑，如今儒生却想刻字。幸亏封禅用的蒲车（以蒲草包裹车轮的车）和祭品没有被他们破坏。焚书坑儒的秦始皇，在这方面倒有远见啊！

最后登上封禅台，这是泰山最高处，仿佛呼吸都能直达天帝的宝座。俯瞰下方，云雾如野马奔腾，月光下蜿蜒闪烁的，不知是溪流、湖泊还是汶水。那些像猿猴蹲伏的，或许是獓来山；如鼠龟盘踞的，大概是梁父山、长白山等七十二座山峰吧。

这段文字描述的是作者登临泰山（五岳之首的东岳）时的见闻与感悟。开篇提到泰山是历代帝王封禅（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最高仪式）的圣地，孔子、颜回等圣贤曾在此讲学，曹操、谢灵运、李白、杜甫等文豪都曾在此留下诗篇。

作者从丈人峰（泰山著名景点）出发，沿着荒僻小径行走十五里，来到幽静的黄花洞。这里松树苍翠，洞中泉水清冽，饮之令人神清气爽。当地人常说"泰山松"，其实泰山石头多而松树少，但山石灵气滋养着隐居此地的长寿之人。

作者途经回雁峰、五花冈等景点，品尝玉女泉的甘泉，观摩李斯（秦朝丞相）留下的篆刻碑文。他感叹如今天下文人已难写出李斯那般笔力雄健的字迹，批评当时官学不重视古代文化传承。随后探访了礼斗台、鲁班洞等古迹，在白云洞看到明代侍郎杨嗣昌题写的"雨天下"三字。

登临月观峰远眺，整个泰安州城就像棋盘上的方寸之地。道士指点着远处山峰介绍：那是火焰峰，那是凌汉峰，那是神霄峰……夕阳将山影拉得很长。入夜后寒气逼人，作者披衣起身，看见屋檐边的繁星仿佛要滴落下来，又像无数眨动的眼睛。

最后提到汉武帝留下的玉检碑（古代帝王封禅时埋藏的玉册），虽不见白云缭绕的奇观，但泰山磅礴的气势已让人心生敬畏。全文通过移步换景的笔法，展现了泰山深厚的人文底蕴与壮丽的自然景观。

这段文字描述的是作者登临泰山的所见所感，夹杂着奇幻的想象和深刻的感悟。

开头描写山中诡异的景象：有鬼怪与人搏斗的痕迹，黑暗中带着血色，持续两个时辰后竟长出了人牙。接着写人在亭中战斗后，发现山下正是人间酣睡时分，海雾弥漫中金光闪烁，分不清是云是山。作者感叹不如自己家乡的越地山景看得真切，道士说若非秋天就看不到这样的景象。

随后记述登山见闻：从望海石经过仙人桥，看到舍身岩上有先贤用孝经内容刻的警示文字，但年年都有人在此轻生。作者认为这种神道设教的方式未必有效。下山时经过南天门，在陡峭山路上险些滑落，幸而抓住栏杆。经过石经峪时，看到元代人刻的佛经与明代人刻的大学章句相映成趣。

最后抒发登泰山的感悟：在山脚时已过正午，来不及看汉柏。仰望高耸入云的山壁，想到生于中国未必能见泰山，见了未必能游，游了未必能尽兴，尽兴了也未必能看透。作者认为能独自领略泰山全貌是前世的缘分。引用王思任的话说，在月观看日落如车，在日观看月升如船，虽不能同时看到日月，但也不算遗憾。结尾赞叹泰山作为万物生发之地，理应位居五岳之首，虽然人身渺小，但泰山能让人的眼界更加开阔。

文中提到的"元君"指泰山女神碧霞元君，"吕叔简"是明代学者吕坤，"王思任"是明代文学家。"丑寅交代之地"指泰山位于东北方位，在八卦中对应震卦，象征万物萌发。

这段文字描写了作者游览济南名胜的见闻和感悟，可分为两部分解读：

第一部分讲述泰山作为"东岳"的崇高地位。泰山如同撑天的柱子，屏障大海，镇守中原，是贤圣聚集、云雨滋润万民的神圣之地。真正的观赏不在于看泉石景致，而在于感受其磅礴气势。孔子看到的是浑然天成的气象，孟子感受到的是浩大刚正的气概。作者说自己只看到泰山的一片青色，却因此感到心胸开阔。

第二部分记录济南之游。作者提到济南三大名胜：华不注山、大明湖和趵突泉。他当时住在历山书院，与友人程、张二人在漱玉亭饮酒观泉，发现趵突泉水量已不如从前。随后独自游览历下亭，看到千亩荷花映照天空。文中穿插历史典故，如舜耕历山的传说，引用戴玄趾诗句表达知音难觅的感慨，最后以张养浩描写龙洞的文字作结，寄托对东南故人的思念。

文中提到的专有名词：

• 华不注：济南名山，形如虎牙刺天
• 趵突泉：济南名泉，当时已渐干涸
• 历山：传说舜帝耕作之地
• 白雪楼：明代文学家于鳞的书斋
• 桓伊：东晋名士，善吹笛
• 鲍山：济南东郊山名
• 张养浩：元代文学家

这段文字是明代文人王思任游览孔子故里曲阜时的游记，融合了山水感悟与圣贤追思。作者先以山水之理作比：想要真正领略济南名胜的幽深意蕴，不能走马观花。就像站在屠户门前闻肉香不能充饥一样，匆匆一瞥怎能体会千年文化积淀？

随后详细记述拜谒孔林（孔子墓园）的经过：从泰山向东行进二百里到达曲阜，渡过泗水后，眼前突然出现数千亩葱郁林地。穿过神道，看见两尊持笏石人、四只石雕麒麟老虎和两座华表。在享殿恭敬行礼后，依次参拜子贡手植的楷树、子思墓和伯鱼墓，最后来到孔子墓前。作者感叹这里虽曾是少昊氏故地，但天地灵秀之气直到孔子时代才真正汇聚。

文中特别提到几个细节：泗水在此处反常地倒流，暗示此地非凡；孔子生前就重视丧葬之礼，曾专程观摩延陵季子的墓葬；子贡为孔子守墓时搭建的三间草庐至今犹存。作者认为，孔子将身后事托付给子贡，或许蕴含着某种深意——就像用红炉融雪般精妙的安排，其中深意恐怕只有子贡能领会。

最后以孔林苍翠的林木作结，暗喻孔子思想如参天古木荫庇后世。全文将地理风貌与人文追思交织，展现出"山水养人，圣贤养心"的深层感悟。

这段文字描述了作者游览山东曲阜一带名胜古迹的见闻。主要记载了孔子故里和孟子故里的景观。

作者先来到孔子墓前，看到弟子们亲手栽种的树木已经长得难以辨认，但环绕墓地的景象三千年未变，连尧舜时期都没有这样的盛况。登上高楼远眺，能看到峄山像一个小点位于东南方向，颜母山、尼山、启圣林等与孔子相关的圣地都在视野之内。

进入曲阜城后，作者参观了孔庙建筑群。由毓粹门、金声门进入大成殿，瞻仰孔子圣像。殿内壁画有孔子行教图，后面跟着颜回，据说是顾恺之的作品；还有吴道子所绘孔子凭几而坐的小像。殿后有寝殿、圣迹殿，殿前有杏坛，二字为党怀英所题。中门左侧有孔子手植的桧树，虽枯不朽，米芾曾为之题赞。

奎文阁下古柏森然，碑刻从蔡邕、曹植以下不计其数。左侧是家庙、诗礼堂，右侧是启圣殿，即当年鲁共王破坏孔宅墙壁发现古文经书的地方。作者仿佛还能听到当年发现经书时的惊叹声。

随后作者参观了颜回故迹，包括陋巷、颜井和颜庙，规模虽不及孔庙，但也体现了颜回作为好学者的荣耀。次日从稷门出城，远眺舞雩台，经过九龙山时想起李东阳的诗句。中午抵达邹城，拜谒孟庙，看到参天古柏和乐正子配享的场面。东祠供奉孟母，有小石像表现孟子跪受母教的情景。庭院中有元祐年间所植的四棵大槐树。传说孟母曾梦见泰山神乘云至峄山而降，因而生下孟子，可见孔子、孟子都是泰山灵气所钟的杰出人物。

这段文字记载了明代文人钟惺登泰山（岱）的游记。作者从万历丙辰年九月二十九日开始，从临清出发乘船四天到达泰山，前后花了四天时间登山（辛丑到甲辰日）。与他同行的有三位友人：歙县的吴康虞（字惟明）及其孙子吴朂念，还有福建的林茂之（字古度）。

作者特别指出，人们通常认为必须登上十八盘才算真正登泰山，但其实从山脚开始每一步都算登山。他们提前一天（庚子日）在距离泰安州二十里处远眺，发现很多小山遮挡了泰山右侧，实际横穿距离不到十里却走了二十里才到州城。从登封门出发时，四人坐着轿子，背靠徂徠山，沿着汶水边的山涧上行，涧水在左侧山壁间时隐时现。

走了五里到一天门时，本以为到了泰山，其实还早。再走三十里才到世人公认的登山起点。这时作者恍然大悟：之前走过的十里山路只是獓来山（泰山支脉），并非泰山主峰。经过石经峪和水帘洞时，作者也只是当作登山途中的景点，准备回程再细看。

文中特别描写了登山时的感受：有时觉得与泰山融为一体，有时又觉得是两个人各自见证不同风景。过了歇马崖后（虽然还没到崖顶就累得必须歇马），台阶开始变得规整，石阶尽头有供奉玉皇大帝的阁楼，登阁可以眺望徂徠山。全文以"降"字作结，暗示后续还有下山见闻。

这段文字描写的是登泰山（古称"岱"或"岱宗"）的沿途景致和登山体验。作者从黄岘岭开始记述，提到这里山路蜿蜒深邃。登上小天门时，能看到著名的五大夫松（秦始皇封禅时避雨的五棵松树），但作者觉得这些景观已经失去原本韵味，只剩下形式化的官样布置。

过了朝陽洞就走过泰山一半路程了。在洞上的亭子眺望，能看到各种奇特岩石和山崖，但作者认为这些景观已经难以用常规的"亭台"、"山崖"、"桥梁"来定义。走到这里反而能静心欣赏泉水与岩石相映成趣，坐下来聆听水声，几乎不想继续攀登。作者特别提到水帘般的瀑布和石经峪（刻有佛经的溪谷），但指出并非所有石刻都能保存完好。

从一天门到这里，原本只把这段路当作登山的必经之路，没打算多作停留。但回头再看时，发现值得驻足的地方都匆匆错过了。只有少数几处让人忍不住停留较久，似乎在等待登山者回望。作者不禁想象十八盘以上的松树和泉水会是怎样景象。

继续向上经过大小龙峪，这里是十八盘的起点。山路陡峭约有四五里，轿夫行走困难，作者觉得与其提心吊胆坐轿，不如自己步行。于是带着童仆和手杖徒步，手杖和脚步相互配合，形成独特的登山节奏。轿夫们开始四人抬轿，后来减为两人，行走时像螃蟹般横着移动，换班时又像螺旋转动，自成一套工作方式。

最后到达三天门，世人多以此为登泰山的真正起点。再往上就是碧霞宫（供奉碧霞元君的道观），作者在此礼拜休息。从五花岩俯瞰，虽然岩壁未必真有五种花纹，但徂徠山在北面显得格外庄重。这些山峦在数十里外原本遮挡着泰山，现在反而臣服在泰山脚下，虽然竭力想保持威严，却已无法掩饰对泰山的依附。傍晚时分，作者观赏日落，看到万道霞光返照的壮丽景象。

这段文字描述了作者登泰山（岱宗）的见闻和观日出的体验。

作者首先提到泰山上的著名景点：玉女池和李斯碑都位于官署两侧，因天色已晚未能细看。第二天从官署东面上山，后面就是东岳庙，那里有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御笔所题的摩崖石刻，用隶书写成，字大数寸，虽历经岁月仍隐约可见。旁边还有苏轼题写的颂文，但被俗人刻的大字破坏了原貌，作者感到不悦便离开了。

沿着玉皇顶（泰山最高处）前行，作者计划先去近处的日观峰看日出。经过孔子崖向西，沿着石壁下行就到了西天门。泰山共有三处天门，西天门是天然形成的石门，上面有古人题写的"风定烟归，目恬心霁"等字句。从石门俯瞰，可见山下怪石嶙峋如竹笋般耸立。

作者在玉皇顶看到一块数尺高的石碑，虽不大却是泰山最重要的石刻。稍下方就是著名的无字碑，作者为此作诗一首。从碑后可以俯瞰黄华洞（又称后石屋），洞旁松树茂盛，但因山洞幽深宽广，需一日时间游览，便没有前往。

当晚在山顶过夜，风大月明。半夜童子报告东方有光亮，作者以为是日出急忙赶去，却见万峰映着碧光，星光黯淡但依稀可见。又过了很久，才见一轮红日从碧色中缓缓升起，初时形状不圆，待完全脱离海平面后才渐渐变圆变白。作者总结道：日落时光芒向下映红云海，而日出则艰难得多；日落时万物混沌，日出时万物分明。

这段文字描述的是作者登临泰山（岱即泰山别称）时的见闻与感悟。作者从多个角度描绘了泰山的奇绝景致，文字间充满道家崇尚自然的意境。

作者首先提到在玉女池看到石砌的池壁肃穆庄重，水面映照着天光。随后来到黄花洞休憩，沿着山路登顶时发现一座天然形成的仙人桥——三块巨石像钩子般相连构成桥身，桥旁平坦的岩石可供坐观汶水与徂徠山交错的壮阔景象。经过险峻的舍身崖时，看到下方怪石嶙峋如同人形。

在日观峰（泰山观日出胜地），作者本想题写"海日生残夜"的诗句未果。转向玉皇顶时，注意到北面数里长的黄华路蜿蜒于峭壁之间。左侧八仙洞高悬半壁，远望可见形似庙宇、围墙、树林的天然石景，实则是嶙峋怪石构成的"笋城"奇观。

文中特别描写了泰山松涛与云雾交织的玄妙景象：松林无风自鸣，烟霭在层峦间流转，飞瀑如冰雪垂挂。作者用道家特有的观察方式，将日光、泉水、松林、山风这些自然元素层层相生的关系娓娓道来——日光映照泉水，泉水滋养松林，松林引动山风。

最后经过朝阳洞时，作者在石壁上题写"岱不无松"的感悟，赞叹泰山松树至此方显雄浑气韵，泉水与深谷相映成趣。暮色中回望八仙洞，与同伴途经形似龙脊的山峰，在谼谷（深谷）中踏着回声来到孔子崖。全文通过移步换景的笔法，将泰山"松涛泉壑"的仙家气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段文字记载了作者登泰山（岱）的详细经历和感悟。作者先是住在官署，第二天登上越观峰，经过西天门、十八盘等著名景点。在十八盘时内心敬畏，不敢完全把这当作登泰山的正路。沿着二龙峪到朝阳洞，看到松树和泉水，当地童子指点着介绍：上面的亭子是日观石，有栏杆的是舍身崖，横梁状的是仙人桥，作者这才明白各处景点的位置关系。

作者比较了黄华洞和十八盘以上的松泉景致，认为各有特色。经过黄岘岭时，山路更加曲折，往下看时才发现涧水在石壁外流淌。看到水帘泉时，发现泉水被石头阻挡，冬季水量很小但不断流，作者在石头上题字描述这晴雨交替、白云之上的景致。

最特别的是石经峪，这里刻着用汉代隶书写的《金刚经》，每个字有斗那么大，经文随着石头走势刻写，直到石头尽头。作者感叹刻经人的虔诚，回来后还专门写了颂文纪念。整个登山过程共四天，十八盘以上用了两天，上下山分别在辛丑日和甲辰日完成。作者最后感慨说：离开船只登上泰山日观峰，泰山之行看似结束了，但心中总觉得还没真正领略泰山精髓。沿着汶水、泮水汇入济水的路线返回时，心里已经不再执着于泰山之游了。

文中提到的舍身崖、仙人桥、黄华洞等都是泰山著名景点，石经峪的金刚经刻石是泰山重要文物。作者通过细腻的观察，展现了泰山不同海拔的景观变化，以及登山者从期待、敬畏到释然的心路历程。

《天下名山记》这段文字记载了几座山的考察情况，我来逐段解释：

关于岱山（泰山）的描述说：观察它的源头都出自泰山深厚的根基，它的气势一直延伸到漕河。漕河水流的缓急变化都与泰山有关，那些承载船只的水流都是泰山所赐予的。人已经乘船而行，而泰山的影响仍在持续。作者感叹泰山的伟大啊！

邹峄山记（刘美之撰写）：

峄山虽然不是五岳那样的名山，但它的洞府精巧玲珑，岩穴崎岖陡峭，千姿百态，其他山的秀丽未必能与之相比。这不就是道家所说的"洞天福地"之一吗？近来导江张先生题写峄山诗说："淮河边有座葛绎山，山南生长着孤桐树。"地理位置上相距甚远，山名容易混淆。这里说的峄山距离现在的徐州很远，不是《禹贡》中记载的"峄阳孤桐"那座山。

我查考古籍发现：《尚书》说"海岱及淮惟徐州"；《诗经·閟宫》说"保有凫绎，奄有龟蒙，遂荒徐宅"；《春秋》文公十三年杜预注说"峄山在邹县北"。现在峄山西南有个村子叫故县，怀疑就是古邹县所在地。唐代杜佑《通典》记载："故邹国都城在县东南，周长四十里，山顶有峰峦，山下藏岩壑，险峻奇景就是邹峄山。"宋代王应麟《诗补传》说："凫绎是一座山，都在徐国境内，绎与峄同义。"李仲诗解也说："保有凫绎的绎，就是《禹贡》所说的峄阳。"

谒阙里记（舒芬撰写）：

嘉靖三年闰月，舒芬乘船到济宁，专程去曲阜谒拜孔庙（阙里），得到吕九川君接待。正好寒泉因为公务也来了，就一起同行。甲子日从济宁出发向东到东平驿六十里，再向东走四十里才到达。当晚住在公馆沐浴更衣。第二天一早准备蔬菜水果，带着麻姑泉水进孔庙行释菜礼（古代祭祀先师的简单礼仪）。吕九川说："这个礼仪已经荒废很久了。"行礼后进入寝殿拜祭郓国夫人（孔子母亲），又到右殿拜祭启圣王（孔子父亲）。出来观看杏坛，杏坛在正殿前，有新建的杏衍亭。出大成门看孔子手植桧树，那孤直的树干呈现古铜色，像盘曲的龙正要飞起。不久又去看了奎文阁，到大中门，再到...

站在仪门（古代建筑的正门）前，可以看到两侧台阶旁有几十棵柏树投下绿荫，还有一群温顺的黄毛鹿在吃奶。登上奎文阁远眺，北、东、南三面都被群山环抱，这些山势就像戴着冠冕、佩着美玉、手持玉圭和笏板的朝臣，在三十里外恭敬地拱手作揖。

正南方是纲山，更远处是凫山，山脚下相传是伏羲画八卦的地方。东南方向是防山，再往外是尼山，尼山南面是黄山，更远处还有颜母山、峄山和三峰山，这些山脉绵延二百多里。

正东方向是东山，外围是九龙山，再远些有凤凰山、陪尾山和蒙山。蒙山南麓的夹谷，方圆约三百里。东北方向的马鞍山西侧，据传是孔子删订《诗经》《尚书》的地方，外围还有临乐山、昌平山，更远处是龟山，这一片约二百里范围。

正北方是九峰山，外围有甑山、杏山，再远处依次是梁父山、云云山、亭亭山、介邱山和徂徠山，最终汇聚成泰山。远望泰山只见烟云缭绕，这片山脉延伸约百里。西面则地势开阔，只有些低矮的丘陵和平缓的土山，像宫墙城郭般环绕着，方圆数十里的水系蜿蜒可辨。

近处有沂水、洙水、泗水三条河流，外围有漕河、洸河，更远处是汶水和济水，这些河流大多向西南方向流淌，最终汇入现在的济河，再折向东经过徐州注入淮河。需要说明的是：

这里的沂水发源于尼山，流经阙里（孔子故里）南侧，向西经过逵泉，与雩水汇合后行七十里注入泗水，并非发源于岱麓沂山、流经下邳的那条六百里长的沂水。洙水发源于临乐山西北，流经孔林注入泗水，也不是发源于兖城北的那条洙水。此处的泗水从陪尾山西流，经阙里北面百余里后转向南，与沂水汇合后注入济水，并非发源于乘氏县南、东流至睦陵入淮的那条千里泗水。汶水则有仙台原、山寨村等三个源头，都在泰安下游汇合，继续西流六十里后与发源于徂徠山的小汶河相汇。

这段文字描述了中国山水地理与人文历史的独特关联。文中提到，天下的山脉大多发源于昆仑山（道教传说中的神山），而水流则普遍向东流淌。但山东曲阜一带的山势却与众不同——这里的山峦环绕北、东、南三面，沂水、汶水、洙水、泗水等河流反而向西流去，形成"逆势"的特殊格局。

作者认为这种地理特征暗含深意：中原大地的气运正是被这种"逆势"所保护。就像黄河冲破积石山进入中原，若无泰山等东方山脉的镇守，青州、徐州等地区恐怕早已像碣石山一样沉没。正是这种山水逆行的特殊地势，守护着中华文明的元气根基，所以泰山能在五岳中享有"宗主"的尊崇地位。

文中特别提到曲阜（古称阙里）与奎星分野对应，是"天地之气交汇之处"。作者与友人圣公游览孔庙时，讲述了两个典故：一是孔子在陈蔡被困时仍弦歌不辍感动敌军，二是鲁共王本想拆除孔子旧宅扩建宫殿，却被宅中传出的金石丝竹之音所感化而罢手。这些都在说明君子面对困境时应修养自身德行的道理。

他们详细记录了参访路线：先登诗礼堂（原名延宾堂），参观孔氏家庙，庙前保留着当年鲁共王欲拆的金丝堂遗址；午后拜谒颜回庙，见到陋巷遗址和古井；最后出城北行四里至孔林，经渐门进入拜谒孔子墓。墓冢高一丈多，周围林木幽深，洙水在墓前静静流淌，西南方还保留着子贡当年守墓的场所。整段文字将地理风水与人文精神相贯通，展现出道教"天人合一"的宇宙观。

这段文字记载了古代名山的景观和人文遗迹。在东南方向的隧道左侧，有人修建了驻跸亭（古代帝王出行时休息的场所），亭前可以看到两尊石人和四尊石兽，这些石雕造型古朴奇特。

关于这些石雕的身份，文中记录了不同说法：圣公（孔子第六十二代孙孔闻韶）认为石人是翁仲（古代墓前石人像），石兽中靠前的两尊是角端（传说中的神兽）；而芬（舒芬，江西学者）则认为外侧两尊石兽是神羊，内侧两尊是驳马（传说中的异兽），石人则是魏明帝时期铸造、立在司马门外的铜像翁仲，并推测墓前石人可能有其他称呼，或许是方相（古代驱疫避邪的神像）一类的造型。

随后描述了洙泗讲坛（孔子讲学处重建的学术场所）的景致：位于马鞍山前，两座山峰如同笔架，风景秀丽。讲坛后面是圣公的别墅。之后作者前往城东北的周公庙（祭祀周公的庙宇），这里地势高耸，可以俯瞰北、东、南三面的奇景。提到周公的后代东野氏家族已经衰落，九川（关中人士名经）曾为庙宇修缮围墙，并安排专人每月领取粮食负责维护。

文中还记载了汶水（今山东汶河）流经莱芜谷的险峻景色：两岸山峦连绵百里，水流在石涧中穿行，盛产草药。沿途松柏林立，崖壁陡峭，有的地方山路险阻，有的地方岩壁环绕形成幽谷。清风拂过时，整个山谷回响着松涛声。深入山谷十余里处有个孤山谷，谷中有清泉，泉上方数丈处有两个石穴，据说是古人隐居的地方。

山谷里还飘着薄雾，树木长得又密又高，很少有人能走到这里。谷中还能看到几块小农田，引水灌溉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走出山谷有片平坦的土丘，背靠青山，面临溪水，当地人都在这儿种麦子。据说这土丘不适合种稷（古代主要粮食作物）和黍（黄米），却特别适合种麦子。齐地（今山东一带）人世代相传都在这里种麦，因此得名"麦丘"，也有人叫它"愚公谷"。

这地方多么幽深隐蔽啊，真是个隐居修行的好去处。我路过这里时，忍不住停下脚步徘徊观望，看了又看，实在舍不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