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經廣聖義》卷45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四十四·行七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古之善为道章第六十五（疏前章明思患预防）

（标绝情去欲之行；此章明好智生患，示玄德大顺之规。初明为道之化，次辩以智之贼。知此下示料简以为法，常知下叹功用而劝修。）

义曰： 古之为道，并非要把道刻意摆给百姓看，以免他们仗恃聪明、逞强好胜而生祸患；而是让君主把智慧藏起来，悄悄走上“无有”的境界。所以用智巧治国就会乱，把智巧藏起来当君主福泽自来；智诈一兴就难治理，智诈一息才能参悟玄妙。玄德于是更深，反过来顺应大顺，也和去掉俗学、多欲的累赘、印证百川归海那样的大顺之道一样。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注： 人君善为道者，不是把他的道明白亮给众人看，而是引导大家归于平和，回到质朴，像愚人那样。

疏： 古人说，古之人君善于以道化民，贵在无为、恬淡，不炫耀自己的道、不把它明白示人，而是引导于淳和，杜绝智诈，使民质朴如愚。

义曰： “古”指玄古之时；“善为道者”指玄古有道之君。他们志意玄默，心神杳冥；治国不用刑名、不标榜功德；处事不妄动、不迎合。茫茫然看不见，寂寂然听不闻。其人像姑射山的神人，其俗像华胥国那样。百姓不知历法，不违盈亏，不以亲疏为亲疏，不以己私为己。蒙昧恍惚，好像一无所有。所以不用常道之言去教训，只用无为之化去感化，因此天下质朴纯白，就像让他们保持愚钝一样。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

注： 君主若把道明白亮给下面，下面的人必用智巧来应付上面。

（下文若还有“智多”之疏义，大意是：百姓难治，是因为上面用智、下面也逞智，彼此算计，政令就难贯彻。）

白话解读

「多則詐興，是以難理；化者正以其智太多。」

智谋用得太多，奸诈就容易起来，所以国家难治理，往往就是因为上面太倚重聪明、权术。

「智之太多，由人君明道以临下，是使下人役用其智而生奸诈，故难理尔。」

下面人为什么会越来越会算计？因为君主用「明察」的方式管人，下面只好拼命动脑筋应付，久而久之奸诈成风，政事就难理顺。

义曰（广圣义解说）：

在上位的人若只凭「聪明」治人，下面就会用智谋来讨好、糊弄君主。本来该用清明、简易的办法让人好管，一旦变成彼此斗智，诈伪就跟着来——这往往是从上面太精明、太爱察察开始的。所以想求天下安静好理，反而不容易。举这段义，是要劝君主效法上古，向百姓示以淳朴，这样才容易治理。

「以智治国，国之贼。」

注： 这里「以」是任用、依靠的意思。君主若多用多智之臣来治国，智谋一多就爱立法度、搞权术，权术多了奸伪就生，所以说是国家的祸害。

疏： 「贼」即损害、祸害。任用智诈之臣治国，权谋一起，虚伪就跟着起，虚伪一盛大道就废，对国家有害，故称「国之贼」。

义曰： 用智谋当政，本想理好百姓，结果智谋一变，奸邪和祸乱反而更盛，诈妄害国的事就纷纷起来。曹参守成守法，汉朝因此安定；商鞅变法用智谋太甚，秦朝因此败坏。所以《道德经》上篇说「智慧出，有大伪」，就是这个意思。

「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注： 若不用工于心计的臣子，只选德行淳厚的人，推行无为、大朴之风，智诈日渐淡薄，淳朴日渐兴盛，人和则年丰，这就是国家的福分。

疏： 君主不任智诈之臣，只求淳德之士，坐进无为之道，宣扬大朴之风，交泰致和，便是国之福。

义曰： 君主好比日晷的表杆，杆正影子就正，杆歪影子就歪——正邪不在别处，在君主用什么人、行什么风。用智谋之臣，权令繁兴；用忠厚之士，风俗淳厚。人化淳和，国家丰泰，这就是福。「偃息蕃魏」说的是段干木做魏文侯之师，劝君主少动智谋、养德息争，是「不以智治国」的典故。

《道德真經廣聖義》白话解读

经文

以安静为先、以德化人，所以靠“偃息无事”，就把魏国的祸患挡在门外了。

偃息：偃是仰卧，息是深静；藩蘺：像篱笆一样把外面隔开。

弄丸解难的故事：楚国白公胜和大夫子西两家起兵相攻。两家大夫都说：市南宜僚是深藏不露的隐士，一个人能抵五百人，便派人去请他。

宜僚高枕安卧，接见两家使者，躺着不起来，两手不停地玩弹丸，剑横在身下却纹丝不动。两家使者回去如实禀报。两家大夫说：高枕安卧，是告诉我们不必妄动；剑在身下不动，是说明武力靠不住；两只手比喻两家，弹丸是圆而无为之物，两手一直玩个不停，是说两家若一直争下去，必至困败灭亡。两家于是罢兵而归——这就是“两家难解”的典故。事见《庄子》。

无为之道既兴，有为之风自息；守朴素既显，智诈自亡——形势自然如此。治国的福分，大概就在于此吧。

知此两者亦楷式

注：用智谋就会害人，用纯德就会福国；君主常知该用谁、该信谁，就叫深玄之德。

疏：两者，指用智与不用智；楷是楷模，式是法式。君主知道：用智则成贼害，不用智则福国，当去贼取福，这样的人才可以作为治国的楷模和法式。

义曰

用智则国乱，息智则人安——去乱就安，是治国之要。

智谋之士、辩说之徒，用聪明迷惑诸侯，用口才扰乱君主，离坚合异、反白为黑，所求不过是沽名钓誉、争宠荣，逞是非、纵胸臆，不以百姓安宁为志，不以少杀生为心，只求放纵口舌、鼓唇弄舌以为荣。

治国之主应当明察而斥退这类人，则淳朴之风行于天下，人复归于朴素。

常知楷式，是谓玄德：常能分辨该用哪种“式”，就是玄德。

白话解读

注： “福德之臣”也是君主的楷模，用来护佑国人。君主能明白这一点，就可以把重任交给这样的人。

疏： “玄”“深”“妙”：人君若能常守此道，智与德二者都可成为世人的榜样，这便是深远玄妙的德。

义： 人君以智、以德来定安危，并依常法而行，其德便深远。

经文： 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注： 玄德深远，能与万物相“反”——归复本根，使万物至于大顺于自然之性。

疏： 这是结叹。玄德之君无为而化，不可测其深浅为“深”，所及无外为“远”，故能与万物相反而归妙本，然后至于大顺于自然真性。

义： “大顺”本于人情。《礼记·礼运》说：人情是圣王的田地。圣王修治“义”的柄、“礼”的序，以调理人情；以情为田，以礼耕之，调和刚柔；陈义以种，树立善道；诵学以耨，存是去非；本人以聚，会合所成；播乐以安，感动使坚固。

治国不以礼，犹如无耜而耕；为礼不本于义，犹如耕而不种；为义而不讲学，犹如种而不耨；讲学而不合于仁，犹如耨而不收；合仁而不安之以乐，犹如收而不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如食而不肥。

四体安泰、肤革充盈，是人的肥；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是家的肥；大臣守法、小臣廉洁、官职有序、君臣相正，是国的肥；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和睦相守，是天下之肥——这就叫大顺。故天子用民为顺。

若天不珍惜自己的“道”、地不珍惜自己的“宝”、人不珍惜自己的真情，各种祥瑞就会涌现——这才是真正顺应天道的“宝”。君主以玄德（深远无形的德行）居上，臣子以忠信处下，教化广远深厚，使万物归于淳朴之风，这就叫与大道大顺。古代帝王都效法、考稽古圣之道来施行教令：任政于朴素，牧养于谦和，所以经书里称赞“稽古”，以帝尧为典范。天下大顺时，万方归附；江海谦下，百川汇入——故《江海》一章可承接前文“大顺”之德。

《道德真经广圣义》江海为百谷王章第六十六

（疏前章：阐明好智生患，示玄德、大顺之规；此章明善下为王，标圣人不争之德：先举江海喻“善下则为王”，次明圣人用谦、“乐推而不厌”，后结不争之德以示修学之门。）

经文：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注：

江海能让百谷水流归聚输往，是因为它善于居卑下之位，所以百川都来朝宗（汇聚归向）。

疏：

江海能让百川朝宗而为“王”，在于它善于处在下流。故《易》云：“地道变盈而流谦。”这是设喻：地道用谦，则百川委输而归；圣人用谦，则百姓如子而来、不厌其推戴。

义：

下是高之本，谦是德之基。百川东注，如归家；归向在于善下。万姓北趋拱圣，圣在于用谦，百姓如子而来，道理正在此处。严君平（汉代道家学者）说：天地……（此句在原文中似未引完，义在强调谦下与归附之理。）

白话解读

经文大意

大道不抛弃万物，万物也离不开道；道并不争着当万物之主，万物却自然归附于它。因此，天地虽广大，仍以大道为尊；阳气炽盛，天为之王；阴气肃杀，地为之王；生灵亿万，圣人为王；飞禽翱翔虚空，神凤为王；走兽踏地而行，麒麟为王；鳞虫居于水中，神龙为王；介虫居于沼泽，灵龟为王；百川并流，江海为王。这九种“王”，都不强行主宰万物，万物却自然归向它们；不另立法度，万物却自能治理；不靠信义标榜，万物却自来依附；不靠仁爱施舍，万物却自来亲近；不靠智巧武力，万物却自来敬畏。为什么呢？因为体合于道、德合于自然，把事交给自然，万物便以之为宗。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并不是用智巧讨悦、用慈惠笼络、用威令约束、用刑法驱使、用机权控制；百川之所以朝宗于江海，是因为江海处在低下之处，水自然向它汇聚。由此而论：人若能处谦逊、心怀恭恕、不争强好胜，就能聚民治国，这才是要害。

“地道变盈而流谦”

地之法则，是削盈而补谦——《易经》谦卦的卦辞说：山岳、丘陵、河流、谷地，高处渐渐低下，低处渐渐增高，盈满者被削改，谦下者得以流布。

“子来”

“子来”出自《春秋》昭公十年，叔孙昭子引《诗经·大雅》：“经始勿亟，庶人子来。”说的是周文王兴建灵台，不催促工期，百姓却像儿子一样欢欢喜喜前来帮忙。

“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

疏文说这是合于前喻：圣人若要居于众人之上，就在言语上自居于下。圣人并不是真想压在众人头上，才故意把话说低；而是深知盈满必招损伤，所以在言辞上谦和，在名分上甘居“孤”“寡”“不谷”（谦称，意为“不善、不足”），以低于万物为本，盛德大业自然会被众人推尊。

义说

圣人谦抑自己，本就不是装点门面；所以“孤”“寡”“不谷”这类谦名，是为了显明“以下为本”；自责如坠隍（比喻深刻自悔），是为了表明甘愿纳谏、居下之志。

白话解读

经文大意

因为圣人常自我反省、严于律己，所以美德一天天增高，大业越发稳固——这就是所谓“鸿大”的境界。

“要想走在人前，就先把自己放在人后。”

疏（疏解）

圣人并不是真心想抢在人前，只是谦退退让，把自己放在万物之后；结果万物反而自然把他推到前面去了。

义（发挥义理）

圣人难道是想落在人后面、故意装样子吗？不是。他是谨慎修身、顺乎大道，不以私利抢在万物前头，所以万物会把他推到前头。

因此“处在上位，而人不觉得沉重；处在前列，而人不觉得受害。”

注

谦是德行的根本，越用越显光明。谦退居下，百姓乐意拥戴，所以虽居上位，人不觉得被压垮；以身退后，百姓如子而归，所以虽处前列，人不觉得受害。

疏

这是收束前文。圣人坐在大宝之位、处至尊之尊，劳身而让人安逸，薄己而厚待万物——在上，让人得以生养，故人不以为重；在前，让人得以治理，故人不以为害。

义

君主德行谦虚，人愿拥戴，故居上而不觉沉重；君主德行明达，人愿瞻仰，故处前而人不受害。功勋卓著的君主在上，人仰之如天；昏君（如夏桀辛、商纣癸）在前，人弃之如仇。有道则昌，无道则亡，就是这个道理。

因此“天下乐意推举他，而不厌倦。”

注

因为既不使人觉重、又不使人受害，天下人乐意拥戴他为主，而不厌烦。

疏

圣人之德广大无私，与物同春，望之如日月。既然不为重、不为害，天下人便乐意推崇，而没有厌倦。

义

尧治理天下时，天下众生趋之如云、仰之如日，乐意推举为主而不厌倦。到他去世，天下人如丧父母，三年遏止音乐（“遏密八音”），为什么？以德谦退、以无为化民啊。

“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跟他争。”

注

圣人谦退，不与物争；天下既乐意推举，谁还能与他争？

疏

今天下乐意推举圣人而不厌倦，岂不正因为圣人……（承接上文谦德与不争）

白话解读

经文大意

别人说话，他就退后；别人争先，他就居后——因为他从不跟外物抢“第一”。

所以天下人，谁也争不过圣人去做“最先”的那一个。

义解（广圣义作者的发挥）

圣人治理天下时：德行感化四方，智慧照彻“六合”（天地四方上下），恩惠遍及“九围”（天下九州疆域）。他靠谦抑，不抢先；靠柔顺退让，不压在人上头。百姓自然拥戴他，谁还能跟他争？这样国运长久，子孙繁盛，像大海容纳百条江河，既不溢出也不干涸；又像“太上”（最高之道、老子所称的至道）守持“三宝”——以慈、以俭（还有一宝常与慈、俭并称，此处强调慈与俭）。所以下一章就接着讲这“三宝”。

专有名词简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