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至德真經四解》卷13

这段经文讲述了夸父追日的神话故事，并引申出修道之理。

夸父不自量力想要追赶太阳的影子，一直追到日落之处的隅谷（也叫虞渊）。他口渴想喝水，跑去喝黄河、渭河的水，两条河的水都不够喝，又想去北方的大泽喝水，还没走到就渴死了。他丢下的手杖被尸体血肉浸润，后来长成了绵延数千里的邓林（《山海经》记载夸父死后手杖化为邓林）。

卢重玄的注解指出：修道之人若执着于用自身能力追求道，就像追逐影子永远追不上；若能顺应自然本性，形体反而能与道相合。夸父追日导致死亡，却留下邓林这样的痕迹，就像修道者执着追求反而远离真道。

范致虚进一步解释：夸父追日到隅谷，喝干黄河渭水仍不解渴，最终死在去大泽的路上，这都是因为太过自负、不自量力。

大禹说：天地之间、四海之内，日月照耀、星辰运行、四季更替，都由太岁（木星）统摄。神灵化生万物，形态寿命各不相同，只有圣人能通晓其中道理。圣人顺应天地规律，根据万物本性，让各类事物各得其所，使长寿短命都能自然完成其生命历程。

夏革补充说：其实也有不依赖神灵化生、不依靠阴阳运作就能存在的事物（暗示大道本身超越这些规律）。

生命自己产生，形体自己形成，光明自己显现，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并不需要依赖什么外在条件。就像不靠杀戮也会早夭，不刻意追求也能长寿——早夭并非因为灾祸，长寿也不是靠刻意保养。不靠五谷也能进食，不穿丝绸也能蔽体，不乘舟车也能行走，这种境界完全顺应自然之道。

所谓"自然"，就是完全不依赖外在条件。这种境界，连圣人也难以完全通达。圣人不违背自然规律，万物就能自行运转，他们何须刻意去干预万物呢？以上这些内容都是夏革（古代贤人）告诉商汤（商朝开国君主）的道理。

卢重玄（注疏者）解释说：一切有形体的东西各有其特性，圣人能够顺应它们的本性来通晓大道。但神识（精神意识）最为玄妙，完全不需要依赖外物，不是靠普通事物能滋养的，它独立运行于自然之中，这哪是圣人能完全通晓的呢？

政和（另一位注疏者）认为：对于六合（天地四方）之外的事物，圣人采取"存而不论"的态度，怎么可能一一去探究清楚呢？那些不需要依赖外物就能存在的事物啊，谁能真正明白它们的原理？不如顺其自然，听任它们自行发展。刻意追求通晓万物，反而违背了圣人之道。

范应元（注疏者）总结说：大禹的言论局限于有形世界的极限之内，而夏革的论述则达到了无形世界的极致之外。所以有人说只有圣人能通晓大道，也有人说这不是圣人能完全通达的。但总体来看，无论有形世界内外，又哪里看得出本质区别呢？

就像大禹治水时，曾经迷失方向误入一个国家。这是在形容那些游历到世界尽头之外的人，他们的境界已经超越了常人的认知范围，所以用"迷路"来比喻。这个国家在北海的北边，距离中原不知几千万里，名叫"终北"。

卢重玄解释说："终北"代表极幽深极精微、寂静无为的境地。那里没有边界限制，没有风雨霜露，也没有鸟兽虫鱼草木等生物。四周完全平坦，只有高耸的山脉环绕。这种玄默之境超越了所有有形事物的界限，其中一片坦荡平静。"乔陟"指的是那些阻碍人们认知的形器之物。

在国家的中心有一座山，名叫壶领山，形状像倒扣的瓦罐（甔甀是古代陶器）。山顶有个圆环状的洞口叫滋穴，涌出的水称为神瀵（神圣泉水）。山顶的泉水气味浓郁，胜过兰草花椒的香气，比美酒还要醇厚。

卢重玄（注：唐代道士）解释说：这座山象征人的心，水代表智慧。神瀵从同一源头分为四道水流（埒指山间水道），流到山下滋养全国，无处不在。就像人体内精气贯通四肢百骸，滋养全身。

这里气候温和没有瘟疫，人们性情温顺不争强好胜，内心柔和骨骼不强健，既不骄傲也不嫉妒。长幼平等相处，没有君臣之分；男女自由交往，不需要媒妁聘礼。人们沿水而居，不耕种也不纺织，因为土地温暖适宜，所以不用穿衣。活到百岁自然死亡，没有夭折疾病，人口繁盛不计其数，只有欢乐没有衰老痛苦。

卢重玄进一步解释：人体百骸九窍顺应自然运作，不争不抢不炫耀，阴阳调和随顺天道。这里的人不穿衣不耕作，不被衰老困扰，不受寿命限制。修道之人若能勤修，就能达到这种境界。

当地风俗喜爱音乐，人们手拉手轮番歌唱终日不停。饿了渴了就饮神瀵泉水，立刻精力充沛心平气和，喝多了会醉十多天才醒。用神瀵沐浴后，皮肤光润香气持久。

卢重玄说：人以气息为生命根本，所以爱好音乐。呼吸不停如同歌声不断。饮用这智慧之泉能净化杂念，所以会醉；清醒后又沐浴其中，所以肌肤留香。

政和年间（北宋年号）有人误解这种理想国度，其实这不是圣人所说的境界。天地之间本没有绝对边界，六合（上下四方）之内存在无数未知。正如《易经》说"阴阳变化莫测谓之神"：这里的天没有风雨霜露，地不长鸟兽草木。民众饮用沐浴神瀵就能解饥渴、润肌肤，可以养生延年，称之为"神瀵"正是因其不可思议的特性。

周穆王（西周第五位君主）曾经向北巡游时到达过一个叫"终北"的神秘国度。他在那里住了三年，完全忘记了返回周朝的事。后来回到王宫后，还整天思念那个地方，失魂落魄到好几个月都不碰酒肉、不近女色，过了很久才恢复正常。

这个终北国位于极北之地，远到无法计算距离中原有多远。那里有座奇特的山，山顶有个泉眼涌出神奇的"神瀵水"（具有神奇功效的泉水），一个泉水分成四道流下山。整个国度地势平坦，气候温和，不需要种粮食就有食物，不用织布就有衣服穿。这里没有君主臣民之分，没有男女婚嫁之礼，人们沿着水边居住，生活和谐安宁。

最神奇的是神瀵水的功效：喝了能让心神平和，洗浴能让肌肤润泽。所以这里的人没有疾病痛苦，寿命很长，彼此间也没有争斗嫉妒之心。

注释里提到，管仲（春秋时期齐国名相）曾试图带齐桓公去寻找这个国度，但最终没能成功到达。这说明终北国不是普通人能轻易到达的地方，需要很高的道行修为才能抵达。文中用这个传说来比喻修道境界——只有达到很高修行层次的人，才能进入这种理想境地。

这段文字讲述了春秋时期齐国的一段故事。齐桓公想要去一个传说中的神秘国度游玩，管仲（字夷吾，尊称仲父）支持这个想法，但隰朋却极力劝阻。

隰朋劝谏说：您拥有齐国这样广袤的国土，众多的人民，壮丽的山川，丰富的物产，昌盛的礼制，华美的服饰。朝堂上既有妖艳的美女，也有满朝的忠臣良将。您一声令下就有百万雄师，挥手间就能让诸侯听命。为什么要羡慕那个虚无缥缈的地方，而抛弃齐国的江山社稷，去追随戎狄之邦呢？管仲老糊涂了，您怎么能听他的？

文中评论说，世俗的君子们心中看重的就是人口、礼制、服饰、声色这些表面的富贵享乐。

齐桓公听了隰朋的话后犹豫了，把这话转告给管仲。管仲回应说：这本来就不是隰朋能理解的。他的见识仅限于齐国，哪里知道那个国度的伟大？所以我把他当小孩子看。我担心的是那个国度可能比传说的还要神奇，齐国的富足有什么好留恋的？隰朋的话有什么值得在意的？那个国度本身就难以到达，哪里是因为隰朋的话才去不成的呢？

评论进一步解释：隰朋的见识达不到这个境界。管仲说，根据我的听闻，只怕那个国度比传说的还要神奇。如果真如传说那样能到达，那么世俗的声色富贵有什么值得留恋？礼制忠良又有什么值得在意？

文中提出道家观点：大道无处不在，无论显现还是隐藏都是道。放下执着就能超越有无之分。圣人看待道，能同时把握"有"和"无"的微妙。所以留恋国家富足的人固然不懂道，但舍弃现世百姓去追求虚无缥缈国度的人，难道就真的得道了吗？周穆王（暗指齐桓公）的想法，管仲和隰朋的言论，其实都没把握到真谛。

最后评价隰朋的为人：对上不谄媚，对下不傲慢，惭愧自己不如黄帝，怜悯不如自己的人。他对国家大事有自己的判断标准。

这段经文通过对比不同地域的习俗，说明万物各有其自然规律，不必强求一致。

南方炎热，人们习惯披头散发、赤身裸体；北方寒冷，人们戴头巾穿皮衣；中原地区文明昌盛，人们戴冠冕穿长袍。九州大地上，有人务农、有人经商、有人打猎、有人捕鱼，就像冬天穿皮袄、夏天穿葛衣，水上乘船、陆路乘车一样，都是顺应自然本性形成的习惯，不需要刻意学习。

慎到（战国时期法家代表人物）说：治理洪水的人，筑堤堵漏的方法在夷狄之地也通用，这是向水学习而不是向大禹学习。政和年间记载，南方炎热所以散发裸身，北方寒冷所以裹头穿裘，中原文明所以冠冕齐整。一个人的生活所需，要靠百工制作，但都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范氏评论说：南方散发、北方裹头、中原冠冕，这是习俗差异；务农经商、打猎捕鱼，这是才能差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这是器物用途不同。这些都是自然形成不可更改的规律，人们不知不觉就顺应了本性。

接着举了两个极端例子：越国东边有个辄休国，长子出生就煮来吃掉，说是"宜弟"（利于生弟弟）；祖父死后就把祖母背出去扔掉，说是"鬼妻不能同居"。楚国南边有个炎人国...这些看似怪异的习俗，在当地人看来却是理所当然的。

全文核心是说，万物各有其自然之道，就像大禹深谙治水之道，周穆王游历四方终返正道，而齐桓公虽然想学道却始终不得要领。不同地域的生活方式，都是适应当地环境的自然选择。

这段经文主要讲述了不同地区的丧葬习俗差异，以及孔子遇到两个小孩争论太阳远近的故事，借此说明圣人对待不同观点的态度。

在秦国西部有个叫仪渠（又名康渠）的地方，那里的人处理亲人遗体的方式很特别：亲人去世后，他们会把肉割下来扔掉，只埋骨头，认为这样才能算孝子。而在越国东部和楚国南部，则是把尸体堆在柴火上焚烧，让烟气上升，称为"登遐"（升天），也认为这样才算尽孝。这些做法在当地都被当作政令推行，形成风俗习惯。

卢重玄（注疏者）评论说，大家都认为对的就当作理所当然，习惯成自然。但这些习俗其实违背人伦常理，不足为训。范应元（另一位注疏者）补充说，这些偏远地区因为交通闭塞，形成了各自独特的政令风俗，不能简单用统一标准评判。

后面讲述了孔子东游时遇到两个小孩争论太阳远近的故事：一个小孩说太阳早上看起来大如车盖，中午小如盘子，说明早上近中午远；另一个说早上凉快中午炎热，说明早上远中午近。孔子无法判断谁对谁错，被小孩笑话"谁说您知识渊博"。

卢重玄解释说，圣人（指孔子）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明白这种争论没有实际意义。圣人注重的是明道济世，通达时就造福天下，困顿时就修身养性。如果对每个问题都争辩不休，反而会劳心费神。两个小孩的争论，或许正是互相启发的过程。这体现了"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对超出认知范围的事物保持沉默）的智慧。

这段经文通过日常现象讨论"均平"的哲理。太阳刚升起时，人们站在光线外围会觉得太阳很大；正午时分阳光普照万物，人们处在光线内反而看清太阳的真实大小。就像远看烛光显得大，近看火焰反而小，这是自然规律，争论没有意义。

范氏解释说，太阳东升西落看似圆形运行，其实仍未脱离具体形态；看似环绕一周，仍受数学规律限制。一旦陷入形与数的范畴，自然会有远近大小的测量差异。孔子之所以不轻易下判断，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有些事应当存而不论。

"均平"是天下最高真理。万物若能完全均衡，道理自然通达。就连具体器物也是如此（"连于形物"）。比如用头发悬挂重物，如果每根头发受力均匀，再细也不会断；之所以会断，正是因为受力不均。世人或许不信这个道理，但明白人自然懂——墨子就持相同观点。

卢氏进一步阐释：最高真理本身就包含均衡，不需要刻意追求。就像用头发悬重物，只要符合规律自然均匀。世人觉得不可能，是因为不懂其中必然之理。

宋徽宗（政和年号）补充说：阴阳交替就是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像耀眼的日月之光，每个人看到的都不同——从形态看会觉得远小近大，从温度感受会觉得近热远凉。所以太阳的本质，本就不该用远近来衡量。

范氏最后用"千钧一发"的典故呼应：当千钧之力均匀分布在每根头发上时，这个道理就显现出来了。詹何（战国时期道家学者）的故事也印证了这一点。

詹何是楚国人，以擅长钓鱼闻名全国。他用单根蚕丝做钓线，细如芒刺的针做鱼钩，细竹竿做钓竿，剖开米粒做鱼饵，却能钓起装满整辆大车的巨鱼（《家语》记载这种鲲鱼体型巨大，能装满整车）。

在百丈深渊的激流中垂钓时，他的钓线不会断，鱼钩不会直，钓竿也不弯曲。这是因为他在芳香的鱼饵上挂着细小的鱼钩，下沉到青黑色的淤泥中，随波逐流，顺应水势灵活收放。让钓具随水流沉浮，直到鱼儿咬钩时才收线，所以总能成功钓获。

楚王听说后感到惊奇，召见询问秘诀。詹何回答："我曾听已故大夫说过，古代神射手蒲且子（注：古代擅长弋射的人）用软弓细线，乘风放箭，能在青云间一箭双雕。关键在于专心致志，用力均匀。我模仿这个方法学习钓鱼，五年才完全掌握。当我站在河边持竿时，心中毫无杂念，只想着鱼儿。投下钓线时轻重得当，外物不能干扰。鱼儿看到我的钩饵，就像看到水中自然聚集的泡沫尘埃，毫不犹豫地吞食。这就是以弱制强、以轻致重的道理。大王治国若能如此，天下就能像掌握在手掌中一样容易治理，还有什么难事呢？"楚王称赞说："说得好。"

这里用钓鱼的道理来比喻治国之道。卢重玄（注：可能是注释者）解释说：圣人治理世俗，必定先洞察万物本性，然后设立教化来引导。百姓在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觉就顺应了，就像软弓细线乘风而发，轻钩细饵随波逐流，自然会被控制。修道之人养生全真（保持生命完整），众生自然归附。治理天下也是同样道理。

政令刑罚这些手段，是以强制弱；而道（宇宙根本规律）却以柔弱为外表，以小为玄妙。所以万物都无法逃脱道的包容。百丈深渊可以测量，青云高度可以触及，但道却是覆盖承载一切的存在。与道合一的人，只需持守质朴本性，万物自然归附。就像用细线能钓起大鱼，用微小的道能统御广大世界。

《冲虚至德真经》这段记载了三个寓意深刻的故事。第一个故事说，用细弱的钓竿就能钓起装满车的大鱼，还能同时射下高空中的两只鸟，这比喻圣人治理天下其实就像这样举重若轻。

第二个故事讲范氏（范蠡）的见解：楚王听闻詹何钓鱼的方法就领悟了治国之道，黄帝请教牧童放牧的道理就明白了治理天下的要诀，这说明万事万物的根本原理都是相通的。

第三个是著名的换心故事：鲁国的公扈和赵国的齐婴两人患病，一起找神医扁鹊治疗。扁鹊先用药石治好他们外在的病症后说："你们还有与生俱来的心病，公扈你虽然足智多谋但优柔寡断（心智强而气质弱），齐婴你虽然果断但欠缺考虑（心智弱而气质强）。如果交换你们的心，就能取长补短。"征得同意后，扁鹊用麻醉酒使二人昏迷三天，实施了中国古代最早的心脏移植手术——剖开胸膛互换心脏，再敷上神药。苏醒后，两人各自回家却走错了家门：公扈回到齐婴家认妻子，齐婴回到公扈家认妻子，两家妻子都认不出换心后的丈夫。直到找扁鹊说明缘由，这场纠纷才平息。

作者卢重玄（唐代道士）的注解指出：肉体只是无知的躯壳，精神才是生命的主宰。普通人往往执着于外在形体的爱憎，却不知道真正支配行为的是内在心神。就像换心后的两人，虽然身体没变，但因心神易位就产生了身份错位。这则寓言虽然看似荒诞，但联想到三国时华佗确实能进行开肠破肚的手术，说明世间确实存在超乎常理的事物，不能单凭常识妄加判断。

（注：文中"府藏"指五脏六腑，"药石"指中药和针灸，"神药"指特效药或灵丹）

《冲虚至德真经四解》这段讲的是修身养性的道理。人的心灵是情感的主宰，而身体本身是没有知觉的。所以修道之人最重视养护精神。

无论是身体失衡还是心性失衡都会导致问题。治疗身体疾病可以用药物，但调理心性的问题则需要特殊的修行方法。"志"（意志）就像是统帅，"气"（生命能量）如同士兵。意志主导谋略，气魄决定决断力。如果二者失衡就会出现问题：意志过强而气魄不足的人善于谋划但优柔寡断；意志薄弱而气盛的人则缺乏深思熟虑，容易刚愎自用。

心灵是五官的主宰，调整内心使意志与气魄平衡协调，就能避免这些问题。"神"（元神）是精微玄妙的存在，圣人用神妙之道来调和天下，将平坦与崎岖视为一体。

范氏（注者）引用孟子的话解释：意志是主导，气是随从。意志是心的指向，气受意志驱使。任何一方偏颇都会导致心性失衡。就像军队要有统帅也要有士兵，意志太强而气不足就像有将帅却无可用之兵，会导致犹豫不决；意志弱而气太盛则像有士兵却无统帅，容易鲁莽行事。如果不加以调治，怎能改变这种状态呢？

后面提到古代神医华佗有剖腹洗肠的高明医术，说明这些调理身心的道理并不玄虚。

文中还讲了个典故：古代琴师瓠巴弹琴时，能让鸟儿起舞鱼儿跳跃。郑国的乐师师文听说后，放弃家业跟随琴师师襄学艺。但三年过去连调弦成曲都做不到。师襄说"你可以回家了"，师文放下琴感叹：不是琴弦调不好，不是乐曲练不成，而是我的心不在琴弦上，志不在音乐中。只有先放下对琴技的执着，才能真正掌握琴道的精髓。

这段通过琴道的比喻说明，修道也要超越表面形式，把握内在神韵。就像调理身心不能只治标不治本，要抓住"养神"这个根本。

这段经文讲的是古代琴师师文学习弹琴的故事，展现了"心、手、琴"三者合一的至高境界。

首先说明弹琴的最高境界：内心没有杂念，外在动作与琴器完美配合，这样才敢开始弹奏。只有当心境、手法和乐器三者协调一致时，才能奏出和谐的音乐。卢姓注解说，普通人只知道用形体练习琴技，却不懂得用精神来驾驭琴声。如果内心与乐器不能相应，即便弹奏出来也不精妙。要达到琴艺的极致，必须心神与琴理相通。

师文学成后向老师师襄展示琴艺，在不同季节弹奏不同音律，竟能引发季节错位的奇妙现象：

春天弹奏属秋的商音（金属性），竟招来八月的南吕律，顿时凉风袭来，草木结果；秋天弹奏属春的角音（木属性），激发二月的夹钟律，暖风徐来，草木开花；夏天弹奏属冬的羽音（水属性），招来十一月的黄钟律，顿时霜雪交加，河川结冰；冬天弹奏属夏的徵音（火属性），激发五月的蕤宾律，阳光炽烈，坚冰立刻融化。

最后同时拨动四根琴弦，立即出现祥瑞景象：和风吹拂，祥云浮动，天降甘露，地涌甘泉。师襄激动得拍胸顿足，赞叹这琴艺精妙绝伦，就连著名乐师师旷演奏"清角"（传说中能引发风云变色的乐曲）和邹衍吹奏律管（古代用音律调节气候的方术）都比不上。

注解说这些现象并非真的改变四季，而是通过琴声引发听者内心的季节感受，以此展现琴艺通神的奇妙境界。就像师旷演奏清角时，音乐确实引发了风云突变，但这是音乐与天地之气感应的结果，说明至和的音乐能感通天地。

北方有一片土地虽然肥沃但气候寒冷，无法种植粮食。邹衍（战国时期阴阳家）吹奏律管调整气候，使得大地回暖，庄稼就能茁壮生长。这种能力已经达到极致，连乐师们都愿意带着琴瑟跟随他学习。

卢重玄（唐代道士）解释说：当人的修为达到与自然本性相合时，一举一动都能暗合阴阳规律和四季轮转的秩序。这样的境界下，连水火都无法伤害，何况风雨寒暑这些自然变化呢？《周易》说"先于天时而行动，天也不会违背"，这种境界连鬼神都要顺从。用音律改变气候之所以神奇，就在于它超越了四季的自然规律。

宋徽宗（政和为其年号）进一步阐释：最高妙的音乐能够调和四季、孕育万物。四季交替运行，万物循环生长，最精妙之处在于阴阳二气相互交融。生死、虚实、盛衰这些对立面都在音乐中相互转化。这种音乐不拘泥于固定形式，而是通过声音引发气的变化，自然产生相应效果。比如：

• 春天弹奏商调（五音之一）能召唤南吕（十二律之一），引发秋天的气息
• 秋天弹奏角调能激发夹钟律，带来春天气息
• 夏天弹奏羽调能召唤黄钟律，产生冬天气息
• 冬天弹奏徵调能激发蕤宾律，带来夏天气息

这种音乐甚至能改变四季顺序，掌握造化的奥秘。当各种音律和谐交融时，就会出现祥瑞景象：和风吹拂、祥云浮动、甘露降临、甘泉涌出。因为天地万物本质都是相通的气，声音与气相合，自然会产生相应感应，连鸟兽鱼虫都会随之起舞。

范应元（宋代道士）补充说：琴是君子常用的乐器，制作精良且寓意深远。琴声玄妙功效宏大，起初能约束心神，最终能通过乐器达到觉悟。琴声虽在咫尺之间发出，却能感应整个天地。古代黄帝弹奏清角琴能感召鬼神，凤凰成群飞来遮蔽阳光；尧弹琴能使天神降临；舜咏唱南风能使天下教化。这些境界岂是普通琴师瓠巴（古代琴师）能让鸟鱼起舞可比的？琴的构造是丝弦依托木身才能发声，就像火依靠木头才能燃烧发声，神明也通过具体形态来显现，其中奥妙确实难以测度。

这段文字通过几个音乐故事，揭示了"得道"的境界不在于表面技巧，而在于超越形器的内在感悟。

师文学琴的故事告诉我们：最初他执着于指法琴弦，后来却放下琴叹息，因为他明白了真正的关键不在琴弦本身，也不在声音表象。当他达到这种境界时，只需轻叩琴弦就能召唤四季变化，奏响宫调时会出现祥瑞景象——景风翱翔、祥云浮动、甘露降临、甘泉涌出。这种和谐之声能招来祥瑞，比起师旷奏清角调引来风雨、邹衍调律管使五谷丰登还要高明。难怪师襄子会为此激动得拍胸顿足。

薛谭向秦青学唱歌的故事很有意思。薛谭还没学完就自以为掌握了全部技艺，告辞回家。秦青没有阻拦，在郊外为他饯行时击节悲歌，声音震动林木，响彻云霄。薛谭这才醒悟自己差得远，连忙道歉请求继续学习，终身不敢再提回家的事。

接着讲述了韩国歌者韩娥的传奇：她到齐国时在雍门卖唱谋生，离开后歌声绕梁三日不绝。有次她遭到旅店主人侮辱，便用悠长的哀哭声让整条街的老幼都悲伤流泪，三天吃不下饭。后来她又用悠扬的歌声让全街人欢欣鼓舞，手舞足蹈。从此雍门一带的人都擅长用歌声表达悲喜，就是模仿韩娥的唱法。

最后提到战国时雍门周的故事，他不仅擅长弹琴，还善于用哭声打动孟尝君。卢重玄的注解指出：人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都能通达大道，这种通达会产生玄妙的感应，不单是心智作用。就像瓠巴鼓瑟能让鱼跃鸟舞，这些故事都说明声音可以成为通灵的媒介。

政和年间记载的"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只是形容声音的强劲悠远，而韩娥用长歌当哭让整条街的人或喜或悲，则展现了音乐更深层的感染力。

悲伤的情绪会撼动人的精神，改变人的思维，这是歌声能达到的奇妙境界。范氏举例说：秦青（古代著名歌手）击节高歌时，声音震动山林，连行云都为之停留；韩娥（另一位古代歌手）曼妙的歌声让整个街坊的老人孩童都为之动容。这是因为内心的真情实感自然流露在外，产生了必然的感应效果，更何况那些发自内心的真诚表达呢？

伯牙擅长弹琴，钟子期善于欣赏。当伯牙弹奏表现攀登高山的曲调时，钟子期赞叹道："多么壮美啊！就像巍峨的泰山。"当伯牙转而表现流水的意境时，钟子期又说："多么浩荡啊！如同奔涌的江河。"伯牙心中所想，钟子期总能准确领会。有次伯牙在泰山北麓遇到暴雨，在岩下避雨时心情悲凉，便弹起琴来。先弹奏表现连绵阴雨的曲调，又创作了山崩地裂的旋律。每段乐曲奏出，钟子期都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伯牙放下琴感叹道："太妙了！你听琴时的心境想象，完全和我的心意相通啊！"这说明两人的心灵已默契相合，不分彼此。

卢氏（注：指注释者卢重玄）解释说：声音的形成源于内心感受，心念一动就会产生相应的声音。所以五官感知最终都会转化为心识。善于聆听的人，连咳嗽声都能辨明含义，更何况是经过艺术加工的音乐呢？政和（注：指宋徽宗年号，此处代指当时学者）认为：心志决定音乐，所有音乐都源于人心。受外物感动而产生共鸣，这样就能通过音乐审察人心。但若只用耳朵听，就只能听到声音而不懂音乐；用心去听，就能通过音乐理解其中深意。这就是钟子期能领悟音乐精微之处的原因。

范氏进一步阐释：大道本是不可听闻的，能听到的都不是真道。在无声的境界里，确实存在听觉无法企及的东西。伯牙所弹、钟子期所听的，仍停留在形声层面。但即便是表现高山流水的有形音乐，每次演奏钟子期都能完全领会其中趣味，又有什么声音能逃过他的感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