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5

老聃（老子）死在秦国，秦失前去吊唁，哭了三声便离开。弟子问：“他不是老师的朋友吗？”秦失说：“是啊。”弟子又问：“既然是朋友，吊唁时这样做可以吗？”秦失答：“可以。我起初以为他是懂得道理的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刚才我进去吊唁，看到老人哭他，像哭自己的儿子；年轻人哭他，像哭自己的母亲。他们之所以聚在这里，一定是有人不想说却说了、不想哭却哭了。这是逃避自然、违背本性，忘了自己所承受的天性。古人把这种行为叫作‘逃天之刑’。

“恰逢其时而生，老师是顺应时势；恰逢其时而死，老师也是顺应时势。安于时势、顺应变化，哀乐便无法侵入内心。古人把这叫作‘帝之悬解’（解开被外物牵系的束缚）。手指穷尽了，薪柴仍能传递，火也仍会延续；人不必知道它何时烧尽。”

郭象注释说：秦失看见别人吊唁，也跟着吊唁；看见别人号哭，也跟着号哭。弟子奇怪他为何不只是倚着门观看生死变化，反而也哭了三声。其实，至人（通达大道的人）没有固定的情感，只是随着众人哭罢了。

老人哭得像哭儿子，年轻人哭得像哭母亲，问题在于他们把深厚的爱意施加在死者身上，却没有安住于事理。天性各有其本分，既不能逃避，也不应强求增加。过度受外物触动，不只是不合本分，也是在逃避自然；让自己奔逐于忧愁欢乐之中，即使刑罚还没降临，性情早已困顿，这难道不是一种刑罚吗？

恰逢时机而来，就是出生；恰逢时机而去，依理就该死亡。无论何时都能安然，无论处于何种变化都能顺应，浑然与造化合为一体，哀乐便无从介入。有牵挂的人如同被悬系；没有牵挂，便是解脱。

“以薪传火”就像前一根柴薪烧尽后，火势又传到后一根柴薪上。火的传递不会因此断绝；内心若得到适当涵养，生命也能延续。这里要说明，养生就是使生命得以延续的根本。时机不会重来，眼前的这一刻也不停留。人的生命，每一口气息都是一次新的获得：前一口气已不是现在这一口气，所以涵养生命，生命才能延续。前一根柴薪也不是后一根柴薪，所以柴尽之后，火仍可传下去。火的传递、生命的延续，都在于涵养达到恰当的程度。世人哪里知道，生命终结之后还能再有新的生机呢？

吕註：吊丧的礼节，是为死者哭、为活着的人吊问。秦失哭了三声，便为死者哭起来；他不说话就离开，是在吊问活着的人，却显得做得不够。所以弟子们怀疑他不是老聃的朋友。

如果真是这样，确实不合常理。我起初以为，凡是追随老聃的人，都领会了老聃的道；如今看到他们无论年长年幼，都爱慕老聃、为他哭泣，不能安于时势、顺应变化，就知道这些人并没有领会老聃之道。大概也有不想说却说出口、不想哭却哭出来的时候；内心与外在表现相互应和，这正是秦失与众人相通之处。

人从天那里禀受的性命之情，本来没有什么东西使它必定生出哀乐。违背自然、背离本性，就是忘了自己所禀受的一切。无论何事都不能离开天道，却偏要逃避它，终究免不了困厄。明白生命恰逢其时而来，便安然接受；生命恰逢其时而去，便顺应它。古人把这叫作“帝之县解”，意思是解开了由天道造成的束缚；因为从根本上说，人并不曾真正消亡。

火所依托的是柴薪，但火并不是柴薪。即使一根柴烧尽了，火仍会传到别的柴上，不知何时才会穷尽。为什么呢？火在这根柴上，就如同在另一根柴上；这样传递，哪里会有尽头？火用来比喻生命，柴薪用来比喻形体。懂得这一点，就知道生命之所以为生命，其中并没有真正的死亡，又怎么会被哀乐左右呢？

疑独註：“至人”是达到最高境界的人，本来不被世俗情感牵制。老聃死后，秦失来吊丧并哭号；这就像尧死后，百姓悲痛得仿佛失去了父母。若不是无情的土木，怎么可能让天下人都忘掉悲哀呢？不过，老聃是否当真有情，原本还不能确定。

《礼记》说：“知道生者，去吊问；知道死者，去哀伤。”秦失来吊问，是吊问活着的人；他哭了三声便离开，是对死者表示哀伤。弟子们奇怪他只哭三声，怀疑他并非老聃的朋友。他回答说，哭三声已经可以了。起初我以为他真是老聃的老朋友，所以别人吊问，他也吊问；别人哭号，他也哭号。如今才看出，这样违背自然、背离本性、忘却自身禀受之情，并不恰当。

人的形体仿佛多余的赘疣，生与死仿佛夜晚与清晨；又怎么能断定活人不是死鬼、死鬼不是活人呢？为什么还要把生死、哀乐紧紧放在心里呢？

像一团土似的东西，吐出精气，鼓动成形，万物就这样生成了，但谁也不知道它们究竟从哪里来。即使天地、阴阳，也不能算是万物的父母。世上糊涂的人却执着于子女与父母之间的亲爱，放声哭泣；何况别人哀悼亲人时，竟像哀悼自己的父母子女一样呢？

人与人相会相合，才有了这种深切的悲哀。因此，本来不必说话，却说了；本来不必哭泣，却哭了。这些都是世俗人情中的事。秦失认为，这样的悲恸是逃离自然之道，反而加重了哀伤，也忘了自己本来就是由造化所授予的生命。所谓“天刑”，就是生命本身；逃避生命所赋予的安排，便会受它牵累，忧愁祸患也由此而生。

把生命的到来看作顺应时势，把生命的离去也看作顺应时势，那么哀乐就无法侵入心中。古人把这称为“帝之县解”：有生命，就像被悬挂束缚；没有生命，才算解脱束缚。把生命之道领会到极致，便能知道：即使我生在上古，也不会衰老。就像火把一截截燃尽的木柴传下去，火却继续传递，不知道何时才会熄灭。

刘槩注说：“薪火”之喻，是用来说明精神寄寓在形体之中，并随着形体更替而不断迁移。古代的至人之所以能载养精神、把形体看作暂住的旅舍，正是这个缘故。这样的人，怎么会执着于形体，反而丧失对生命根本的认识呢？

赵氏注说：秦失哭过老子，却不为老子之死哀伤，弟子因此感到疑惑。秦失便讲述了自己的看法。有些解说者认为，秦失对老子不满，觉得他不该让人如此哀悼，这就偏离了原意。老子平日与世无争，和光同尘（收敛锋芒，与世俗相处），不与外物抵触；人们自然爱戴他，所以本来不必说话的人说了话，本来不必哭的人也哭了。

秦失认为，过度哀悼是逃避造化、违背世俗情理，也忘记了自己从天那里获得的生命。到了这一步，天也无可奈何，所以说是“逃避天刑”。生命到来，不把它当作快乐；生命离去，也不把它当作悲哀，这就是所谓“安时处顺”。“悬”指身受大患、为形体所累；“解”则是说，如今才知道自己能够摆脱这种束缚。“帝之县解”是说，造物者使我因生而劳苦，又让我因死而休息。“手指燃尽，木柴成为薪火”的比喻，则是说木柴烧完，火会熄灭，但火所代表的生命之源仍在延续，因此说“火传，不知其尽”。

慮齋说：秦失是老子的朋友。他对着老子的遗体号哭三声，随后说：

“不用情”这一说法，使弟子们心生疑惑，于是有人发问：“从前我以为老子不是一般的人。如今看见他的弟子们哭他，不论年长年幼，都如此悲伤，想必老子还没有摆脱形体的牵累，因而与弟子们的心彼此感应，大家并非有意这样做，却自然而然地悲痛起来。

“人禀受于天的本性，本来无所执着。若仍因有情而彼此感伤，就是忘记了最初从天那里禀受的本性，逃避天理、背弃真实的情状。这些都如同违背天意而受到惩罚。因此说，这是‘逃避天意所受的刑罚’。人活着，是恰好来到世上；死去，是恰好离开世间。应当顺应时运，不必因此悲伤或欢喜。明白这个道理，天也就不能用生死束缚我了。”

“帝之县解”（帝：天道或主宰；县解：倒悬之苦得以解除），是说人从生死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以柴与火作比喻：火烧在柴上，柴会烧尽；但世间的火从古至今并没有断绝。讲到这里，再用三句话作譬喻收尾，实在是奇妙的笔法。

按：先前各家解释，多把“指”字解作手指，认为上文已经包含了手指的意思。我仔细考察经文，认为这里的“指”应当和“旨”相同，指道理、意旨。道理尽在“为薪”这个比喻里，所以说“火传”：柴会烧尽，火却传续下去，意思十分清楚。《知北游》中“周”“遍”“咸”三字，名称不同，实质相同，指的也是同一道理，可以作为旁证。

一家的柴会烧尽，天下的火却不会断绝；善于取薪传火的人，能使火延续。一个人的身体会消亡，身体中的神却不会因此断绝；善于养生的人，能够使神有所存续。火寄托在那一捆柴上，如同寄托在这一捆柴上，但每一处火焰各不相同；神寄托于后来的身体，如同寄托于现在的身体，但每一刻的气息也各不相同。火焰各异，所以有燃起和熄灭；气息各异，所以有生和死。然而天下的火并未熄尽，神也并未绝灭，因为有人承接、主持它们。

至于照镜映日、敲石、钻木、摩擦竹木，都能产生火。火的性质遍及天地之间，却要借助这些条件才能显现。神的运行变化也是如此：离开柴，火就无所依附；失去形体，神又寄托在哪里？由此可知，火的传续要有柴作依托，神的寄托也要有形体作依托。

这正是至人（得道之人）发挥妙用、与天地相合而成就完整功效的道理。《南华真经》（《庄子》的道教尊称）引用这些事例来总结《养生主》一篇的主旨，含义深远。

懂得养护形体的人，不会损伤身体；懂得养护精神之道的人，则能顺应自然而无所强为。形体是生命寄托之处，精神才是生命的主宰。虚无之道，正是养护精神的方法。世人只知道保养生命，却不知道养护生命的主宰；越是刻意保养，反而越容易失去生命的本真。因此，真人（得道之人）告诫人们，不要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无穷无尽的事物，这才接近养生的宗旨。

心中存道的人，不执着于善恶的分别；以虚静之心面对外物的人，又哪里会被名声和刑罚牵累？顺着内心的常道行事而不失本性，保全身体、享尽天年的道理就在这里。

庖丁解牛，是用来比喻应对外物；刀则比喻生命。刀用了十九年，仍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锋利。由此可见，处理繁难事务不知经历了多少，而我的精神却长久清明、不曾衰竭。这才是生命的主宰，应当好好养护。正因为平日善于养护，才能在关键时刻应付自如；不妄用精神，反而成就更大的作用。

至于庖丁把刀擦拭干净、收藏起来，则比喻应对外物之后，趁着空闲收敛才智、藏起锋芒。让事物各得其所，使事情都合乎道理，而自己的能力也从未受损。古代真正隐居的人，有时住在闹市、与人交往，却能随时应事而内心常静，正是因为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修道的要领以虚静为先：没有虚无，就不能保全天神；没有宁静，就不能恢复天命。天性得以保全，天命得以复归，养生之事便算圆满了。心如明镜置于台上，照见万物却不留下痕迹，外物又能对我有什么影响呢？

一般人追逐外物，便会丧失本真；被事务牵缠，便会违背事理。得失忧患交织在心，忧愁烦扰不断，生命怎会不受损耗？因此，泽雉（生活在沼泽中的野鸡）不愿被养在笼中，这个道理在后文会进一步说明。

老聃（老子）是大圣人，也是《南华真经》的老师。即便如此，书中仍说，死亡只是教人安于时势、顺应变化、守常而终。至于脱去形体、飞升变化的奥妙，并非世人能够测知。圣人之死，称作“神”，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秦失前去吊唁时，只哭了三声，这已算是世俗礼法之外多余的做法了。然而弟子们还是不理解，于是他告诉他们：生来、死去都是自然而然的变化，应当安然接受，不要抗拒。这就叫解除造物者加在人身上的束缚……

生命的形体终究会有尽头，但精神可以保持完整而不失，就像柴薪烧尽，火却能继续传递下去，永无穷尽。这就是养形与养神各自的道理。

我既然有形体，就不能不借助这虚幻不实的形体来修养真性；形体与真性彼此依存，互相资助。不过，养形不必像张毅那样，把保养身体当成过分追求。最重要的是使形体和精神都完整，最终顺其自然地归于大道。形体能够完整地归返，精神便不会迷失；无论显现于有形，还是归入无形，所到之处都合乎正道。

伏羲得到此道，便承袭了气的本源；黄帝得到此道，便登上云天；傅说得到此道，便骑着箕星与尾星，列身星宿之间。《道德经》说：“死而不亡的，才算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