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6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七

武林道士褚伯秀学

《人间世》第一

颜回拜见孔子，请求出行。孔子问：“去哪里？”颜回答：“去卫国。”孔子又问：“去做什么？”

颜回说：“我听说卫国国君年富力强，行事专断，轻率地治理国家，却看不见自己的过错。他轻率地役使百姓，百姓因此死伤惨重，死者遍布国土，仿佛草木枯死、沼泽荒芜一般，百姓已经无路可走。我曾听老师说：治理得好的国家，就离开它；动乱的国家，就前往它。我愿意把听来的道理用来帮助卫国，希望国家或许能有所好转。”

孔子说：“唉，你这样去，恐怕会遭到杀身之祸。道理不可杂乱；杂乱就会增多，增多就会造成纷扰，纷扰就会带来忧患，忧患之下便无法挽救局面。古代的至人（道德修养达到极高境界的人），先修养自己，再去帮助别人。你自己的立足之处还未稳固，哪里顾得上管暴君的行为？况且，你知道德行是怎样败坏的、智巧是怎样产生的吗？

“德行因追逐名声而败坏，智巧因争胜而产生。追逐名声的人彼此倾轧，智巧则成了争斗的工具。这两样都是凶险的器物，不能用来推行道理。即使你德行淳厚、诚实可信，也未必了解别人的心意；即使你不争名声、名声远播，也未必了解人心。若在暴君面前强行宣讲仁义和法度，让他觉得你是在显露自己的美德，这就叫‘害人’。害人者，别人必定反过来伤害他。你恐怕会成为受害者。

“况且，假如你只想讨好贤者、厌恶不肖之人，又何必特意前去，想要表现得与众不同？你若不劝诫卫君，他必定会压制别人，争个高下；他的目光会因你的话而变得迷乱，脸色会随之变化，言语也会变得尖锐，怒容更会显露出来，心里则早已认定要对付你。这就像用火救火、用水救水，只会使事情越积越多。顺着事态开头的方向走下去，麻烦便会没完没了。你若用不被信任的忠厚言辞，去劝说这样暴虐的人，恐怕会死在他面前。

“从前，夏桀杀了关龙逢，商纣杀了王子比干。他们都是修养自身、谦卑地爱护百姓，却因此触犯了君上的人。君主正是借着他们的修养来排挤、迫害他们的；这就是他们因好名声而招致祸患。从前，尧攻打丛枝、胥敖，禹攻打有扈国，结果国家化为废墟，百姓受苦，自己也遭刑戮。他们用兵……”

难道不应该停止这种无休止的追求吗？这些人都在追求名声和实际利益。你难道没听说过吗？名声和实际利益，连圣人也不能完全超越，更何况像你这样的人呢？

不过，你一定有自己的办法。来吧，试着说给我听听。”颜回说：“端正心志，保持虚静，努力做到专一，这样可以吗？”孔子说：“哪里有这么容易！如果拿自以为充足的阳气去激扬声色，情绪忽高忽低，那就是常人也不会违逆的做法。根据别人受到触动后的反应，来谋求与人周旋、取悦于人，并把这称作‘日渐之德’；连这种德行尚且难以成就，更何况大德呢？你若固守自己的想法，不肯变化，外表上迎合别人，内心却不服，这怎么行呢？”

颜回又说：“那么，我内心正直，外表委曲求全，并且效法古人，可以吗？

“内心正直，就是与天为徒。与天为徒的人，知道君主和自己都是上天所生养的孩子，怎么会只顾着自己的言论，非要别人称赞自己，或者因别人不称赞就介意呢？如果能这样，人们会把他看作天真纯朴的孩子，这就叫‘与天为徒’。

“外表委曲，就是与人相处。行礼时举手、跪拜、恭敬奉承，是臣下应有的礼节。人人都这样做，我怎么敢不做？依照众人所做的去做，别人也就不会责怪，这叫‘与人相处’。

“效法古人，就是与古人为徒。我的话即使是在教诲、纠正别人，所说的道理也确实是古已有之，并非我个人独有。这样一来，即使言语直率，也不至于成为过失，这叫‘与古人为徒’。这样做可以吗？”

孔子说：“哪里有这么容易！你提出了太多端正名分、讲究法度的主张，却没有把道理讲得周详。即使立场固执，也未必有罪；不过，也只能做到这些罢了，怎么能进一步使人改变呢？这仍然是以自己的心意为准则。”

他已经说尽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去施行德信，让对方理解他原本不懂的道理。可是，即使你想用仁义的标准去约束他，他也会以为你想毁掉他，好让自己成就；他一定会反过来加害你。倘若他一高兴，就把贤明的人当作好人；一听见合乎道义的话，就马上信服，那他自然会成为明君，也会有贤臣辅佐。你这次前去，未必能带来什么改变，反而很可能遭到伤害。你最好保持沉默，不要开口；一旦开口，他就会仗着君主的权势与你争辩，逞强饰非，让你眼花缭乱、无从招架。你连自保都来不及，更谈不上纠正他，最后只会放弃自己的原则，顺从他。这样不但救不了他，反而助长了他的恶行。

从前龙逢、比干（因劝谏暴君而死的贤臣）身处臣下之位，却替君主承担治国的忧患，因此被君主杀害。暴君不只是要满足欲望，也想博取好名声，只不过他们求名、纵欲的方式都不合正道。这样既爱惜名声又贪图欲望的君主，连尧、禹也未必能感化，更何况你想空手前去劝化他呢？

颜回说：“端正自己的仪容，使内心虚静，说话谦逊而不反复摇摆，这样可以吗？”

孔子说：“哪里行呢？你怎么能防得住他？他性情亢奋刚强，内心充满欲望，又向外张扬。别人一有事触动他，他就会打压别人，以满足自己的奢心。这样的人会抓住你不放，根本不会被感化，怎么行得通呢？”

颜回又提出三种做法：内心正直，与天道相合；外在委婉，顺应人情；行事稳妥，向古人看齐。孔子仍认为不行，因为这些做法与对方的政事和行事方式无法契合。即使它们不算高明，或许能让颜回避免获罪，但要感化对方，还是不够。颜回带着这三种方法前去，心里仍存有成见，不能做到无心应对。

吕惠卿的注解说：颜回年轻气盛，所以轻率地想介入那个国家的政事；他独自前往，也就轻视了当地百姓的处境。一个肯为国家大事献身的人，应当得到深厚而广阔的报偿与关怀；但那里的恩泽稀薄，百姓无可奈何。颜回想委屈自己、伸张道义，孔子却不赞成，因为各种主张混杂纷乱，未必能救人。应先安顿好自己，再去安顿别人，这样才不会陷入进退两难。如今颜回自身还没有安定，又怎么能去干预暴君的所作所为？

德行一旦流于外在炫示，智慧一旦显露，就会成为争斗的工具。不过，深厚的德行和诚信，足以通达人心，使人不至于粗鄙乖戾；不争夺名分，足以通达人心，使人不至于猜忌怀疑。

等到做到这一步，才可以和他谈话。如今我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却硬要在暴君面前用仁义、法度之类的话开导他。这样做的人虽然自以为有美意，别人却会厌恶他。

对方喜欢名声，你就拿名声去压他；对方喜欢智巧，你就拿智巧去胜过他。这等于把他引向危险的手段，是在给他招灾。看他言行的来处，就能预料它会造成什么后果；照这样做下去，恐怕只会招来灾祸。

假如君主喜欢贤人、厌恶不肖之人，那他与你的看法相同，你又何必刻意求异？你对他说话，他只会嘴上应承，并没有真正听从。接着，他必定借机逞强，和人争斗，把敏捷的辩才当作胜负之争；他的神色凶厉，目光炯炯，心意早已定下。你忙着脱身、顺从他还来不及。这就像用水去救水、用火去救火，只会让这种顺势相争没有尽头。他并不以诚信厚道期待你，你却去劝说他，必定会死在暴君面前。

从前，关龙逢和比干修养自身、安抚百姓，君主却怀疑他们是在借此收买人心，所以把他们杀害了；他们也不过是被看作追求名声罢了。尧、禹面对边远之国，尚且不能使其归化，最终甚至要消灭它。由此可见，名声和实际功效，连圣人都不能完全掌控，何况你呢？

外表端正、内心空明，并不是真正的虚静；勉强做到专一，也不是真正的专一。心中骄傲自满，就会显露在外，触动别人的情绪，只为满足自己的心愿。小德尚且做不到，何况大德？用这种方式去劝服君主，顶多只能做到表面上附和、内心里不以为然，又怎么能够感化他？

用自己的言论要求别人变好或变坏，是因为自己处在低位，却把别人看得高高在上。从“道”的角度看，天子和自己都是上天的子民，两者之间有什么分别呢？让自己与天道、世人和古人同行，才是应对变化的办法。回（颜回）认为，凭借这三者去应对变化或许可行；但如果用这种方式应付外物，仍未达到专一无心的境界，所以做得太多了。

面对外物时寄托于正道，面对古人时便依照他们的法度治理人，而不依靠个人好恶；若因此改变自己原有的认识，便是没有真正探察对方。所谓“探察”，是暗中揣摩别人的心意并据此行事；这样做虽然周密，也没有什么过错，却未必能够感化对方，因为仍是以自己的心思作主，还没有做到无心。

疑独在注中说：年纪壮盛的人，气势刚强；独自行动的人，德行孤立。所以他们轻率地动用国家力量，百姓死伤如同草芥。贤者对于国家……

这就像医生治病一样：国家治理的根本，在于治理贤明的君主；若君主贤明，便无须施展医治般的手段。若国家混乱、无法治理，贤士便会带着自己的本领前往。病人多去求医，拥有国家的君主也常求贤士。你希望把从夫子那里听到的道理和方法用于卫国，或许能使卫国的病有所好转吧？

仲尼认为，你的本领还浅，不足以感化卫国的君主。圣人胸怀纯一，可以成为天下的典范；你所学却纷杂多端，面对这样的君主，自然只会忧虑，难以救治他。应当先使自己内心安定。自己做到了，别人即使听你不说，也会明白；自己尚未安定，哪有余暇到暴君面前推行自己的道理呢？

德行一旦有了名声，便容易散乱；知识一旦引发争论，才会显现出来。德与知这两样东西，就像凶器，不可毫无节制地施用于世间。养气达到充实，才能通达别人的气；养心达到宁静，才能通达别人的心。若还做不到这些，只凭着规矩法度的话，跑到暴君面前讲道理，他一定会厌恶你自以为美好的德行，进而加害于你。

况且，卫君若真喜欢贤士、厌恶不肖之人，又何必求你去显得自己与众不同？你最好什么也别说；如果开口，他必定仗着君主的权势与你争辩。你表面上难免显出神色，内心也会随之顺从。顺着他开了头，之后就会无穷无尽。你若不信我这番恳切的话，一定会死在暴君面前。

从前，关龙逢和比干修养自身、想要安抚君民，君主却因此陷害他们。这是追求名声过了头的祸患。丛枝、胥敖、有扈三国互相攻伐，争夺名利，连尧、禹也无法感化他们，只好兴兵讨伐，结果使国家空虚、自己遭到杀戮，事情才停止。由此可见，追求名利的人都难以保全自己。

颜回又劝夫子保持端正、虚静，努力专一。夫子说，卫君只是表面上显得充实，却在内心受人影响；小德尚且无法成就，何况大德呢？颜回又提出三种方法：与人相处、顺应天道、以古人为师，或许能免于世事带来的祸患。夫子仍不赞成：不要操持太多政事和法度，也不要喋喋不休地暗中察看。暗中察看带有窥探的意味；即使你态度坚定，也未必有罪，但只要谈论内外、古今这些分别，仍难免遭受世间的祸患。若能把握万物变化的自然……

说到这里，难道天道与人事、古代与当下真有不同吗？只有无心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详道注说：至人（道家所说的至高修养者）处世，从不刻意思虑，却足以使那些有思虑的人心悦诚服；从不刻意作为，却足以化解那些有所作为者的忧虑。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事情有所感应，他才回应；受到迫切触动，他才行动，哪里是费尽心力地把天下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呢？

颜回知道要有所思、有所作为来治理世事，却不知道还可以无思无为地应对万物。他想纠正卫君威虐的过失，把百姓从困境中救出来。孔子因此批评他做法纷乱、扰人。至人先修养自身，抱守纯一；然后再影响他人，成为天下人的准则。自身修养尚未稳固，就去搅乱、冒犯暴虐之人所做的事，便会招致祸乱。

所谓“德”，是一个名称所指的真实内涵；如果名称压过了真实的德，德就会受到损害。所谓“知”，是人们争胜的工具；争竞一旦兴起，智巧也就随之显露。德行深厚、诚信笃实，是内在的修养；还不懂得这一点的人，却在外面追逐声名，不与人争竞。他们不了解人心，就拿仕进、道义和规矩之类的话，强行规劝暴虐之人。彼此交情尚浅，却说得过深，结果只会招来对方的憎恶。

颜回自以为喜欢贤者、厌恶不肖之人，最终却可能死在暴虐之人面前。这一例说明，显露才智会招致祸患。从夏桀杀害关龙逢的事例直到后来，所说明的是：声名也会带来祸患，连圣人也无法压过暴君的势力。

颜回端正虚静、勉力守一，是想充实阳刚之气。以阳刚之气充实自己，内在便会自然充足。颜回起初想运用智慧来救济世间的祸患；发现行不通后，又想收敛智慧，回归虚静守一。后来他又发现这也行不通，便想把虚静守一与另外两种处世方法贯通起来。

所谓与天为徒，就是顺着自己的正直本性向前行，不去揣度他人的善恶；与人为徒，就是随众人所能接受的方式行事，不触犯他人的忌讳；与古为徒，就是陈述古事以讽谏当世，又不致让人因此责难。端正虚静、勉力守一，若只是固执坚守，还不足以称为德。认为不必变化的人，不懂得通达变通。所谓三种方法，也不过是察言观色、随机应对，还不足以称为政治之道。既然连自己都还没有达到变化通达的境界，又怎么能教化别人呢？

碧虚注说：轻率地动用一国的力量，说明并不看重一国；轻率地使百姓冒死，也说明并不看重百姓的性命。死者多到无法计数，所以要用国家的人口来衡量……（原文末句“故以国量蕉者质”疑有讹脱，意思无法确切判断。）

卫国的百姓死伤很多，尸体堆积得像草木一样；君主虽有恩德，却像芭蕉只开花不结果，百姓已经无处可去了。颜回说：“卫国的医门病人很多，我想去想办法救助他们。”

孔子说：“你不要把要说的话讲得太多、太杂，否则反而会使人困惑。先把自己安顿好、立定根本。自己的根本还没有稳固，怎么能感化别人？名声会使人丧失德行；逞用智巧会引起争斗。人们不懂得争名争胜，才称得上有大名；人们不与人争，才称得上有大智。不争也不炫智，才能把道理贯彻到底。

“你却想把儒家的仁义、墨家的兼爱等学说，拿到暴君面前强行劝说，这样做，只会让人厌恶你所称赞的美德，恐怕反而会给自己招来灾祸。

“若只是尊重贤者、疏远奸佞，这已经算明智通达了，何必另求奇特的办法？卫君可能仗势与你争辩、比试口才。到那时，你会被他的言辞弄得眼花心惊，外表只好平静，内心却要强忍；话说出口又犹豫不决，举止也会失措。心里一旦认定了某种成见，就会失去持守，随着对方的言辞转动，没完没了，最后还会陷入违逆道理的境地。你若不相信这些忠告，到了暴君面前，恐怕必死无疑。”

孔子于是举龙逢和比干为例，证明在无道的君主面前进谏会招致杀身之祸。面对无道之人，顺从与违逆的区别十分明显；面对有道之人，这种区别也就不必执着了。从前尧、禹面对三国的叛乱，尚且不能靠言语感化，只能出兵攻灭对方；颜回却想用空泛的言辞感化卫君，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招祸。行为端正却心意不虚，努力进谏却不能专一，外表骄傲自满，这些都会使人难以接受。人的本性不能强行改变，怎么可能只凭“虚心专一”就感化卫君呢？颜回又提出与天、与人、与古人为伍，或许可以免除祸患；孔子仍不赞同，因为颜回仍以自己的成见为师，还没有真正体会幽深的大道。

赵注说：“死者多到用国土来衡量；尸体堆满沼泽，就用沼泽的面积来衡量。”这里说卫国百姓如草木般被杀戮。颜回想去救助他们，孔子叹道：“你去了必定遭刑罚。”

“劝说别人时，若担心对方不接受，就会说得越来越多；希望别人一定服从，就会把话说得繁杂。这就是使言辞杂乱。心先乱了，接着便忧心忡忡，连自救都来不及，怎么还能救别人？你心里所持守的道理尚未坚定，怎么能轻率地到暴君面前去说呢？

“名声一旦树立，德行就可能受损；争斗一旦兴起，智巧便随之产生。进谏的话若被采纳，过错就归于君主，善名却归于臣下，于是名声互相倾轧，争胜的智巧也由此产生。这并不是贯彻道理的办法……”

即使你德行深厚、诚信坚定，但心气还没有通达，却张扬自己的正直，去揭露别人的过失，别人必定会厌恶你。这就叫招惹祸患，最后必然自受其害。

假如卫君（卫国国君）本来就喜欢贤能、厌恶不肖，正忙着寻求人才，哪里还顾得上等你去劝说？你若不说也就罢了；一旦开口，他就会强词辩解，争着胜过你。到那时，你会眼花目眩，不敢正视他；脸色和顺，不敢顶撞；嘴里忙着替自己辩解；表面上也只好顺从他，心里却不得不让他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这样做不但没有帮助，反而更糟。只有顺着他的心意，才能避免他把你逼到无路可走。

龙逢、比干（因忠心进谏而被杀的古人）忠言劝谏，结果丢了性命，名声也未能保全。丛技、胥敷、有扈（古代人物或势力）兴兵交战，被尧、禹讨伐，实际也没有成功。名声和实绩，连圣人都难以保全，你竟想去匡正卫君吗？

你若一定要去，应该有合适的方法。试着告诉我，我会转告你一些要领。颜回说：“端正心意，保持虚静，勉励自己专一。”孔子认为这不行。卫君骄傲自大、放纵欲望，你每天用好话慢慢劝导，他尚且听不进去，何况你突然要纠正他？他既然固执己见，不肯改变，你即使表面上附和他，内心也不敢提出异议，这样做尤其不行。

颜回又换了说法，对孔子讲了自己准备如何借助天时、顺应人事、以古人为榜样。孔子说：“卫君在施政和法度上有很多失当之处，怎么能拿古人作比较？他即使不改，也不会因此怪罪你；可是你的本领只有这些，怎么能改变他的作为？他的所作所为，正与他自以为是的心意相合，难道还会愿意向古人学习吗？”

鬳斋（注家）说：我曾听说，国家政治清明就出仕，国家昏乱就退隐。庄子却反过来说，治理得好的国家要离开，混乱的国家才去。意思是，就像一个人若懂医术，只有病人多的时候才有机会施展；国家已经治理好了，又何必用得着我？颜回想把从孔子那里听来的道理告诉卫君，希望国家因此安定。孔子却认为不能去。从“自乱”到“忧愁”，说的是颜回只会使自己受苦，怎么能救别人？应当先保全自身。只要有求名之心，自然本性就会消损，私智一旦运用，争强好胜便会兴起。名声和智巧，是天下的祸患……

事情不能一概照办。所以，即使你德行深厚、诚信可靠，若还不了解别人的性情和气质，就硬要在恶人面前陈说仁义法度、施展谋略，灾祸恐怕就要落到你身上了。你若没有受到召请便自行前往，对方仗着王公的尊贵，必会拿你的话来争辩，力求胜过你。你被他困住，眼神就会迷乱，只得低头屈服、强作和颜悦色，求得彼此相安；嘴里忙着辩解，身体也不得不跪拜屈从，费尽心思顺着他。这样顺从着走下去，对方的恶行便会没有尽头。

从前龙逢、比干因忠直而被杀，是过分追求名声所致。尧、禹讨伐三国，有人说他们是为求名自利；连尧、禹都不能忍受这种指责，何况你还想求取名声，去劝谏卫君呢？

颜回说：“我打算端正心意、保持虚静，努力专一，或许可以前去感化他。”孔子认为这绝不可行。卫君阳气充盛，你想用言语打动他，他反会压制你的心志来满足自己的意愿。你若固执不退，表面上端正虚静，只求与他相合，内心又努力保持专一，这难道真能做到吗？颜回又提出三种办法，认为或许可以劝说卫君，孔子仍不赞同：你所说的政令法度太多，终究无法安定。做到这三种办法，确实也不算有罪，但最多只能保全自己，哪里谈得上感化别人？因为这三种说法都出自刻意作为的心思；只要存了心、留下痕迹，便不是自然而然的道。

各家注解的大意已经说得很详尽，这里不再赘述。个别字义或许还有遗漏，我姑且附记于篇末。“泽若蕉”一语颇难解释。若把“泽”断句，后面两字便难成句。“泽”字有两种解释，“蕉”字的解释也不一致。旧注把“泽”解释为野地，把“蕉”读作“樵”，这样的说法还算通顺。“死者以国量”，犹如史书所记“谷量牛马”，意思是死者多得无法计数。百姓死伤众多，谷物、草木便无法顺利生长；泽地仿佛被砍伐过，由此可见国家政事的情形。所谓“硬在暴人面前施展仁义法度”，就是拿自己的长处去招致别人的厌恶。各本“术”字都相同，只有《碧虚照》及江南本……

古代藏本在“衒”字下面写作“美”；下文又依崔氏本写作“惡育”。“美育賣”一语，是承接上文“衒”字的意思，用来贯通经文的文意。不过，这样解释终究还有些不妥。

查考《史记·乐书》：“识礼乐之文，能术。”又说：“术者之明。”这里的“术”可以通作“述”，保留古字也可以。

本章“暴人”一词共出现三次，旧注都把它解释为凶暴之人。仔细看，前两处应当解作“表暴”：把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显露出来，也就是在众人面前施行、表现其行事。这样文意较为顺畅，与上下文也相通。末一句才是指凶暴之人，说的正是蒯聵（春秋时期卫国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