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94

无足（人名）问知和（人名）：“人活在世上，没有谁不追求名声、获取利益的。一个人富有了，别人就会投奔他；别人投奔他，就会服从他；别人服从他，就会尊敬他。受到众人服从和尊敬，正是长寿、安身、快乐的办法。如今你却对此毫无兴趣，是因为你不明白这些好处吗？还是明白了，却没有能力去做？所以你推崇正道，却不能忘掉邪念。”

知和说：“如今有些人，把与自己同时出生、住在同乡的人看作庸俗之辈，认为自己超脱世俗、远胜常人。这就是一味自以为是，没有固定准则。他们只顾观察古今的变化和是非的区别，跟着世俗改变自己，抛弃最宝贵的生命和最尊贵的本性，只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们谈论长寿、安身、快乐之道，岂不是离真正的道理很远吗？

“身体遭受惨痛的病苦，或得到安逸愉快的享受，却不细察这些感受对身体的影响；心中有惊恐忧惧，或有欢欣喜悦，却不反省这些情绪对内心的影响。他们只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因此，即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免不了祸患。”

无足说：“富有对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好的。享尽美好、登上权势顶峰，即使是得道之人也难以企及，贤人也比不上。凭借别人的勇力来树立威势，借助别人的智谋来显得明察，依靠别人的德行来显得贤良，这样的人享有国家、威严得像君主和父亲。况且，音乐美色、美食美味和权势，对人心的吸引，不用学习就会觉得快乐；身体的安逸，也不用刻意示范就会觉得舒适。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避开什么、追求什么，本来就不需要老师教，这是人的本性。天下人即使都反对我，我又怎能舍弃这些呢？”

知和说：“明智的人做事，会随着百姓的情况行动，不违背事物的常理。因此，他满足于已有的，不与人争夺；不刻意追求什么，也就不会感到不足。不去四处争抢，却不认为自己贪婪；有所富余便辞让，即使舍弃天下，也不认为自己廉洁。廉洁与贪婪的真实情形，并不是由外在处境决定的，而要回过头来审察自己的尺度。做了天子，却不凭地位高贵而傲慢待人；富有天下，也不拿财富戏弄别人。他衡量其中的祸患、考虑事情的反作用，认为这些会损害人的本性……”

所以推辞帝位、不肯接受，并不是为了博取名声。尧、舜做了帝王，并非因为他们怀着仁爱之心，想要治理天下；善卷、许由有机会做帝王却不接受，也不是故意说些谦让的空话。他们只是不愿因承担政事而损害自身。既然接受帝位有利有害，他们便取其利、避其害，天下人因此称他们贤明；但他们这样做，并非为了扬名。若认为必须守住贤名，便刻苦劳身、不吃甘美食物、节省供养来维持生命，那就只是长期患病、困苦不堪而又不死罢了。

知和（懂得调和、知足）说：“平常适度，便是福；超过限度，便成祸害。万物大多如此，财物尤其如此。富人耳边充斥钟鼓、管乐之声，口中尽是牲畜肉食和醇酒甜浆，以此取悦自己的心意，结果忘了本来该做的事，这可以说是乱了。沉溺于奔涌的欲望之气，就像背负重物上坡，可以说是苦了。贪财以求满足，贪权而把自己耗尽；安静独处时身体沉溺安逸，一有享乐便纵情放肆，可以说是病了。为了发财、追逐利益，积蓄多得像堵墙一样，却不知道避开，仍贪恋不舍，可以说是受辱了。财物堆积却派不上用场，紧抓在心里不肯放下，心中满是忧愁，还不停追求更多，可以说是忧虑了。家中要提防强盗抢劫，外出又害怕盗贼侵害；屋内处处设防，出门也不敢独行，可以说是恐惧了。

“这六种情形，是世上最大的祸害。人们往往忘了察看它们，直到祸患临头，才想尽办法保全性命、耗尽财物，想换回哪怕一天清静无事，也已经办不到了。所以，追求名声，名声未必能得到；追逐利益，利益也未必能到手。为此耗费心思、损伤身体，难道不是迷惑吗？”

郭象的注解说：这一章讲的是，知足的人总能满足。

吕惠卿的注解说：“无足”指把富有看作不足。以下文中所说的“贵”，是指安顿身体、使心意愉悦的办法。知和认为富有是好事；但人们与众人同生于世，却总把富贵看得很高，这说明他们内心没有主宰。他们随从世俗风气，舍弃最珍贵、最尊贵的东西，转而追逐世俗所追逐的事物；若还把这叫作安顿身体、愉悦心意，就未免太疏远本心了。若悲伤或快乐都不从身体的真实感受出发，惊惧或欢喜也不从内心的真实感受出发，人便只知道有所作为，却不知道为何而为。前面所说的情形，就像拿隋侯之珠去弹千……

就连那只小雀鸟，也会遭遇祸患；何况那些财富充足的人呢？没有满足的时候，却把富有当作理所当然，这正是人的常情。谁又能摆脱这种心态呢？

知和认为，不知满足的人不会谦让，因此四处争夺，却不觉得自己贪婪；知道满足、认为天下没有什么值得据为己有的人，即使舍弃天下，也不觉得自己清廉。清廉与贪婪的实际差别，不过是各自衡量事物的尺度不同罢了。尺度就像器皿，各有大小。若说人人的本性都一样，那就不对了。

人沉溺在仗恃财势的骄气中，身心都显得骄矜而自满；身体养得润泽，也就仗恃这些条件，却不懂得保养生命。文章极力说明财富会带来这样的祸害。等到最后回头看，追求名声却得不到，追逐利益也未能如愿，人反而被牵引得心神不宁、疲惫伤身，还要继续争夺。这正是先前所说的：顺着欲望去做，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做。

孔子不能教化盗跖，子张不能使苟得屈服。苟得因没有约束而自以为有理，知和却不足以使他服从。这说明，善恶、名声和利益都不足以压服对方，只有道与德才足以胜过这些争辩。

《疑独注》说：“无足”指贪求而不懂得守分。因此，人没有谁不想显扬名声、取得利益。人们羡慕富有，便归附富人；若能成为众人敬重的对象，便觉得身份尊贵，可以安顿自己的心意。你为什么对这些毫无兴趣？是智慧不足以得到它们，还是力量不足以做到？抑或是你推求正理、心念不忘，因此舍弃了贪求之心？

知和回答说：如今好利求富的人，内心没有主宰。他们未必非要亲自享有富贵；只要能与富贵之人生活在同一时代、同一乡里，就觉得自己超凡脱俗。这是与世俗一同受到世风影响，结果舍弃了最宝贵的生命和最尊贵的道，转而追随别人所追求的东西，却不能顺任自然。这样做离道不也很远吗？

人的情感受到外物触动便会变化；这些反应并非身体本来具有的，也不是心中原本存有的。所谓“为”，是指刻意去做；“所以为”，则是无为而无所不为。只是人不懂得无为，因此即使身处极富极贵之境，也仍免不了祸患。“无足”这里又是说富有……

胜过别人、穷尽天下的美好、达到天下权势的顶峰，都是圣贤也未必做得到、道德也未必能胜过的。勇武的人借此助长威势，聪明的人借此增强明察。凭借别人的德行而被视为贤良，即使没有官位，也能像君主和父亲一样令人敬畏，这是富贵者的作为。

至于声色、滋味和权势，都是人们共同想要的，不用学习就能追求，这是天性显露于情欲之中的表现。天下的人，谁能拒绝这些欲望呢？

知和又说，智者的作为，是让百姓不违背法度。所谓法度，是内心所遵循的准则。因此，知足便不会与人争夺；无为，也就没有过分的求取。如今那些自觉不足的人，向四方搜求、争夺而得到财物，却不认为自己贪婪；那些自觉有余的人，即使得到天下也能辞让，却不认为自己清廉。贪婪或清廉的名声虽然显露在外，实情却发自内心。只要反观自己的内心，就能明白。

不仗着尊贵而傲慢待人，才能长久保有尊贵；不拿钱财戏弄别人，才能长久保有富足。明察事情的征兆，筹划并忧虑祸患，都是因为担心损伤本性，所以才辞让、不接受，并非为了博取名誉。天下人却自然把名誉归给了他们。尧、舜禅让帝位，许由、善卷不肯接受，都是选择利益、辞去祸害，并非刻意追求名誉，名誉却因此兴起。

这不能算是知和所崇尚的境界。执着于名誉，苦身绝食，有什么不同于久病困厄、求生不得的人呢？

知和说，天下万物以平衡为福，过剩便是祸害；财物尤其如此。如今的富人被外物迷惑，沉溺于享乐，忘了本业，被不正之气堵塞心智，就像背着重物登高一样苦累。他们贪求财势来宽慰内心，费尽心思；即使安静独处，也沉溺于欲望。身体舒适时，便倚仗财势、盛气凌人；有所作为而求不得，就会生出忧患。

财物堆积如墙，却仍不肯舍弃，耻辱就要到来了。古人积蓄钱粮，是为了应对乡里的饥荒、疾病等需要，用来救济众人、成就德行。如今富人往往积聚财物却不使用，求取增益而不知停止；忧虑积在心中，什么都要考虑，防备外患，什么都要准备。财物是天下的大害，人们却都放纵欲望、忘了察觉。等到盗贼之患到来，想保住所有财物，便会危及性命……

欲望已经耗尽了自己积累的财物，却又一心想回到从前贫贱的生活，这两件事都做不到。于是反复思虑，甚至把自己的身心逼到极端，想借此抵御祸患，岂不是糊涂吗？

碧虚（道教注家）说：这一章是在进一步解释前两章。世人追求名声，是想显贵；追逐利益，是想富足。这两种安逸的生活，谁会不向往呢？有的人见识浅，不明白其中道理；有的人虽明白，却懒于践行。若能推究正理而不忘本，听任命运安排而不强求，那么富贵又有什么值得执着的？

世俗之人若与富贵者同时、同乡，便觉得自己也有了胜处；内心有主见的人，却不会被外物牵着走，通晓古今的人，也不会被世事扰动。没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而生命又比身体更可贵。如今人们随俗而变，舍弃重要而尊贵的生命，去追逐世俗所追逐的东西，还谈什么安顿身心、使内心快乐呢？身处贫贱便忧惧不安，身居富贵便欢喜满足，这是不明根本、只看重表面。人们忙着做的，是追名逐利的事，却不知道富贵自有其自然的来去。舍弃自然本分而一心求取富贵，终究难免陷入困境。

小蚁只聚集在腥膻污臭之处，遮住面容的隐士则耻于接受带着轻蔑意味的施舍。鱼在江湖中彼此相忘，人在人与道术之中也能彼此相忘，又何必依靠外物、借助什么来维持呢？

放纵的人遇到声色享受便感到快乐，奢侈的人身处权势之中便觉得安稳，这是人的常情，谁不愿意如此？但行动要合乎法度。征伐四方的人，如果志在安定百姓，而非贪图财宝，就不算贪婪。等到功业成就、名声显著，甚至把帝位禅让给有道之人，也不必因此自以为清廉。王子搜逃入丹穴，颜阖宁可放牛也不接受征召，这难道是为了博取名声吗？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仍耕田不顾，这难道也是为了扬名吗？

贪婪的人把恬淡、清静看成困苦和寂寞，却不知道平和简朴才是福；财富过多反而会招来祸患，尤其财物带来的祸害比其他事物更迅速、更惨重，世人却没有察觉。以恬淡清静之士的眼光来看，钟鼓音乐、美酒佳肴会使人丧失本心、荒废修养；看到丰盛的饮食和满屋的财物……

一味追逐权势和利益，往往会招来许多艰难困苦。只想着凭借权势谋求安慰，结果却沉溺其中，反成了自身的祸患。贪求财物的人，连遭受杀戮和羞辱都不顾；财物堆积得再多，也永不满足。忧虑和恐惧始终不肯放下，直到祸患降临、身家倾覆，才想着把积蓄早些散尽。

到了那时，真性已经耗尽，财物也所剩无几。再想放出鹰犬去打猎，或到蔡地听鹤鸣、在华亭听鹤唳（鹤的鸣叫），哪里还来得及呢？

鬳斋说：这里说的“此人”，指的是富贵之人。他们的行事并没有什么高深难及之处，只是心中没有主见，失去了本性，又被世俗风气同化罢了。他们观察古今的得失变化，只为谋求自身利益。最重要、最尊贵的天理，他们全都抛弃，只顾做自己所谓求取富贵的事。这难道是使身心安稳愉悦的正道吗？

人所做的事出于人为，而人之所以能行事，依据的是天理。舍弃天理、不按天理行事，即使贵为天子也免不了祸患，更何况地位更低的人呢？

富贵之人享尽美好的生活，也充分运用自己的权势；有些方面，就连至人和贤士也赶不上。人们因此以为，他们的力量足以驱使万物。俗话说“财能通神”，说的就是这种想法。天下人即使都认为我不对，我又怎么能推辞、逃避呢？这是假借贪欲者的口吻说的话。

有智慧的人以百姓共同禀受于天的天理为准则，不敢违背法度。德行修养充足于自身，就没有什么可争的；不向别人索求，也不把东西施予四方。判断贪婪与廉洁，关键不在于追逐外物，而在于遵循天理、法度，并反观自身、认真思量。不让美名损害自身，即使拥有天下也不据为己有；即使贤名归于自己，也能坦然无愧。这并不是为了求取名誉。

这里又把尧、舜和许由的事说得很好听。若一定要追求名声而不追求富贵，那不过是白白苦了自己：身体虽然还活着，却像患病受困，仿佛求死不得而已。

文中说“平为福至财”，意思是平安就是福，钱财则可能招来祸患。后面几句话尤其精妙：“嗛”是塞满嘴巴；“侅”是被阻塞、不得自在；“冯”是怒气郁结、气息不畅；“慰”有满足、足以慰藉之意；“竭”就是把事情做尽、耗尽。

即使安静地居住，也可能沉溺于嗜欲之中；身体肥润光泽，内心却生出骄傲自满。钱财堆积如墙，却恋恋不舍，不肯放下，忧愁焦虑便塞满心胸。

东西藏在屋内，担心有人来抢；财物放在外面，又怕遭遇盗贼。可见，富有的人既忧虑又恐惧。等到祸患降临，即使想保全性命、舍弃财物，也未必办得到，和贫穷人盼望一天平安无事一样，难以如愿。

“尽性”，就是保全生命；“竭财”，就是把财物全部舍弃。“单独”是指独自一人；“缭意绝体”，意思是思虑深重、身心受缠缚。

无足（人名）沉溺于利益，所以借富人安顿身体、满足心意的生活来说。人若有钱，用来应付世事、养护身体，似乎无往不利。知和（人名）则沉溺于名声，所以行动不越规矩，得到满足便不再谋求。他明白利益不足以依靠，也知道贪图利益会招来忧患、加速灾祸，因此辞让财物，并非为了博取称誉；称誉反而会自然归于他。

无足又讥笑知和：为守住名声而劳苦身心，和遭遇困厄、苟且偷生并没有两样。知和则告诉他，平和知足才是福，过分富足反而有害。这是通达天下事理的至论，连无足也心悦诚服。从这里直到篇末，文章详述富人的所作所为。他们的心机谋算逃不过通达之人的洞察，但这些终究无益于自身，最后仍不过是替“大盗”积聚、守护财物罢了。等祸患降临才明白这一点，已经太迟。石崇临刑赴东市时叹道：“那些奴才是贪图我的财产啊。”正是如此。南华真人（庄子）记述这件事，读到的人可以引以为戒。

注：侅，读作“该”，指奇异、不同寻常；冯，读作“凭”，这里指愤懑郁结、不得通达。醮同“焦”。“楼疏”指窗牖；“缭意”指思虑缠绕不休；“绝体”指忘却自身生死。

刘槩说：天下本没有固定的是非，是非因人的情感而生；天下也有超越个人情感的是非，那就是是非在人性中消融。合乎“是”的德性带来吉，合乎“非”的德性带来凶。《易》说：“吉凶，是正道与邪道相争、正道胜出的结果。”人若不能领会正道，不以平等之心看待万物，反而在“有”的世界里纷争不休，万物各自抬高自己、轻视别人，又有谁能判定谁对谁错？所以，即使孔子和盗跖立场不同，也会彼此称对方为盗。庄子并非不懂得尊重孔子、贬斥盗跖；他是借此指出，世人不明白平等看待、忘却分别的道理，便以智巧互相争胜，以才能彼此夸耀。若再顺着世俗情感一味褒贬，是非只会愈加分明，人性与生命本来的真情也会愈发散乱。

有人一旦把自己的看法说成是绝对正确，即使是圣人，也未必能靠辩论胜过他。因此，篇末认为子张的话不妥，并以知和的议论作结。

褚氏综合评论说：《盗跖》篇里，盗跖强词夺理、掩饰过错、贬低别人、抬高自己，到了极点，竟让圣贤的通论也显得无从辩驳。这正是天下暴恶之人中最突出的一类。有人认为篇中诋毁孔子的话不合经典，是后人附会而成；其实并非如此。孔子的仁德与盗跖的残暴，本来不必辩说就很分明。篇中故意这样议论，是要彰显孔子圣道的高深和德量的广大。

孔子为何圣明，盗跖又怎能真正明白？盗跖凭自己的行为去判断孔子的行为，又凭自己的心思揣度孔子的内心，立论自然会是这样。这不过是盗跖眼中的孔子罢了。孔子的圣德若真能被盗跖完全理解，盗跖也就不再是盗跖了。所以，孔子虽受贬抑，名声反而更加尊崇；盗跖虽自我吹捧，恶名反而更加显著。天下公认的是非，并没有因此消失。

各家注解都根据篇中文字阐发义理，彼此相差不远。我细细体会其中言外的深意，觉得另有所寄寓；读者却未能探究，往往只把它当成诋毁圣人的过失，结果千年之后仍未能阐明其中的道理，所以我在这里加以辨正。

这篇经文原本是借盗跖讥刺当时的国君、卿相：他们倚仗富贵，擅自掌握生杀大权，却不能用道理感化人。即使孔子再世，也难免遭受他们的侮辱。篇中因此用盗跖作比，并以孔子自况。接着，子张询问满苟得。“满苟得”意为只求满足私欲、苟且求取；他所说的话，也与盗跖没有分别。这些人都靠辩论压倒别人，却不明白自己已经丧失本真、背离正理，离道越来越远。

随后，无足询问知和。知和的志向在于博取名声、求取利益，把保全身体、满足心意放在首位，也属于苟且求取之人。知和告诉他，富人应看重积累财富，也应能把财富散施出去，帮助众人、周济他人。贫苦的人依靠他们维持生活，便不至于辗转流离，甚至饿死沟壑。

从前陶朱公（范蠡）善于经营产业，积累财富后便散财给乡邻；他三次散财、三次迁居，还避开了因行善而得到名声。如今的富人却沉溺于声色享乐和各种嗜好，只想着不断增加财富，不……

财富积累得越多，就越像堵塞在身边的障碍，使人满心忧虑和畏惧；利益越大，带来的祸害也越深。郿坞（董卓修建的坞堡）和金谷（石崇的金谷园）最终覆灭的教训，都值得引以为戒。反倒不如耕田、凿井，靠自己的劳作自给自足，这样可以保养生命、安享天年，不受外物牵累。

这些话都是为了针砭世俗积习的沉疴，明白而恳切地彰显圣贤的教诲。希望学习的人能够不拘泥于言辞的表面，而探究其中的道理：消融追逐名利的私心，回归道德这个根本。无为、清静的教化，足以使天下各地的人仁厚长寿；它的作用岂止是让一个人康健顺遂而已？由此可以看出，南华真人（庄子）护持大道、弘扬教化、挽救时世、怜悯世俗的心意，与孔子、孟子的宗旨并无二致。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九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