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95

从前，赵文王喜欢剑术，门下招纳了三千多名剑士。他们日夜在他面前相互比剑，每年都有一百多人死伤，赵文王却乐此不疲。这样过了三年，赵国日渐衰弱，诸侯也开始谋划攻赵。

太子悝（赵文王的太子）对此十分忧虑，招募身边的人说：“谁能劝说大王，让他不再喜欢剑士，就赏给谁千金。”身边的人说：“庄子应该能办到。”

太子便派人带着千金去送给庄子。庄子不肯收，跟使者一同去见太子，说：“太子有什么事要吩咐周（庄子的自称）？送我千金，是想让我办什么事？”

太子说：“听说先生贤明通达，我恭敬地奉上千金，作为先生和随从的礼物。先生既然不收，我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庄子说：“我听说太子请我来，是想断绝大王对剑术的喜好。如果我向上劝说大王，却违逆了他的心意；向下又不能合太子的心意，那么我就会受刑而死。到那时，我还怎么接受千金？如果我向上说服了大王，向下也符合太子的心意，那么在赵国，我想要什么得不到呢？”

太子说：“确实如此。可是大王所见到的，只有剑士。”

庄子说：“好吧，我擅长用剑。”

太子说：“是这样。大王见到的剑士，个个披头散发，帽子歪斜，系着粗绳帽带，穿着后摆短的衣服，瞪着眼睛，说话粗声粗气；大王就喜欢他们。如今先生穿着儒者的服装去见大王，事情一定会办坏。”

庄子说：“请让我准备一套剑士的服装。”

三天后，太子才带庄子去见赵文王。赵文王手持出鞘的利剑等着他。庄子走进宫门，没有快步趋前，见了大王也不行礼。

赵文王问：“先生想用什么来教我？”

庄子让太子先回答：“臣听说大王喜爱剑术，所以请庄子以剑术拜见大王。”

赵文王问庄子：“先生的剑术，能怎样胜过别人？”

庄子回答：“我的剑，十步之内杀一人，走遍千里也无人能挡。”

赵文王听了十分高兴，说：“天下再没有敌手了！”

庄子说：“用剑的人，要先显出空隙，引诱对手出招；等对手出手后再行动，却比他先到。请让我试一试。”

赵文王说：“先生先回住处等候命令。我安排比剑，请先生参加。”

于是赵文王挑选剑士比试。七天里死伤了六十多人，最后选出五六个人，让他们……

剑士在殿下等候，文王便召见庄子说：“今天请你试着让剑士们比试剑术。”

庄子说：“我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文王问：“先生使用的剑，长短如何？”庄子回答：“我用的剑长短都可以。不过我有三种剑，任凭大王选用。请先听我说，再试剑。”文王说：“我愿意听听这三种剑。”庄子说：“有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

文王问：“天子之剑是什么样的？”庄子回答：“天子之剑，以燕谿、石城一带的山石作剑锋，以齐地泰山作剑刃，以晋、魏作剑脊，以周、宋作剑格，以韩、魏作剑柄。剑身包容四方边地，内含四季变化，环绕渤海，以常山为束带，依五行来制衡，依据刑罚与德政来评判，借助阴阳变化展开，秉持春夏之气而行动，顺应秋冬之时而施行。它直指前方，没有什么能阻挡；举起时高不可及，按下时深不可测，运转时无处不到。向上能劈开浮云，向下能斩断大地的根脉。这把剑一旦施用，就能匡正诸侯，使天下归服。这就是天子之剑。”

文王听后神情茫然，仿佛失了神，说：“诸侯之剑又是什么样的？”庄子回答：“诸侯之剑，以有智谋和勇气的人作剑锋，以清廉之士作剑刃，以贤良之士作剑脊，以忠诚圣明之士作剑格，以豪杰之士作剑柄。它直指前方，没有什么能阻挡；举起时高不可及，按下时深不可测，运转时无处不到。向上效法圆形的天，顺应日月星辰；向下效法方形的大地，顺应四季；居中体察百姓的心意，使四方安定。这把剑一旦施用，就如雷霆震动，四境之内没有人不归顺。这就是诸侯之剑。”

文王问：“庶人之剑又是什么样的？”庄子回答：“庶人之剑，是头发蓬乱、鬓发突起，帽子低垂，帽带粗陋，衣服后摆短促的人所用的剑。他怒目相向，说话粗暴，彼此当面厮杀；向上砍断脖颈，向下刺穿肝肺。这就是庶人之剑，和斗鸡没有区别。性命顷刻断送，对国家政事毫无用处。如今大王身居天子之位，却喜好庶人之剑，我私下认为这有损大王的身份。”

文王于是牵着庄子的手，请他上殿。宰人（负责烹调、进献食物的官员）端上饭食，文王绕着庄子走了三圈。庄子说：“大王请安坐定气，剑术之事已经讲完了。”于是文王三个月不出宫，剑士们都在各自的住处自尽而死。

吕惠卿在注释《庄子》时说，庄子借“愿意拖着尾巴活在泥水里，而不肯成为宗庙里的祭牲”这件事，来说明世人为了外物而危害自身的风气。至于庄子论“剑”，这番说法确实不常听到。他是借剑来说明：道的作用无所不在，任何事情都可以用道来处理。

庄子能制止国君的喜好，使国家转危为安，这样的恩泽又怎会小呢？所以，有道之人有时也会出面做事。他答应讲论剑术，却谢绝了赠给他的财物；他穿上相应的服饰，依照礼节行事，与国君的谈论情境相合，然后才进言。天子之剑，是以天下为材料铸成的。庄子借此说明，天下是重要的器物，不能任意操弄。先向君主显示虚静之道，再以利益引导他；顺着事势使他行动，却又先于事势做好准备。这就是运用天下这一大器的道理：正因为天下不可强行操控，才要顺势而治。

如果能明白事物的本末轻重，以及制定和施行政令的时机，用道来治理天下，天下便会归服。从燕地的溪谷、齐地的泰山，到渤海、恒山，都是用来说明天子之剑以天下为材料。从五行、刑罚与德政，到上达天、下至地脉，则是用来说明神妙之道不受时空方位限制。只有得道的圣人才能驾驭天下这一大器。因此，庄子辅佐诸侯，使天下归服；这是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曾经实行并取得成效的治国之道。庄子所谓的“剑”，就是这个意思。

周文王听后茫然若失，这才明白自己喜爱的并不是真正的剑。诸侯以一国为剑，所以庄子转而谈“士”。士是百姓寄予期望的人：智慧和勇敢居首，像剑锋；清正廉洁次之，像剑刃；贤能良善之士所依托，像剑脊；忠诚圣明之人所奠立，像剑柄末端的护手；才智出众的人，则是国君执剑行事时所凭借的部分，像剑柄。治理国家的人，只要观察这些构成“剑”的要素是否得当，就能判断国家的力量是否锋利、政局是否安稳。

天下和一国，规模虽有大小，运用它们的关键都在于精神和政道的调度。后来文王问到百姓之剑，庄子便直接指出国君的喜好，借此纠正他的偏失。剑士们都被制服、倒在各自的位置上，正说明制胜刚强之人的道理，仅在于此。

疑獨的注文说：人情中最执着喜好的事物，尚且不会被外物夺走，何况身居高位、权势显赫、心志骄奢的人，难道就不能接受大道的劝导、不能被教化吗？

所以赵文王（即赵惠文王）喜好剑术，庄子便以剑士的身份去见他，顺着他所爱好的事物，把深意寄托其中，讲述天道与人道的道理，以及天子、诸侯、平民各自的职分，终于打动了文王，使他停止了好剑的弊病。

庄子说，天子之剑要以邻国和山海的险要作为剑锋，用剑格、剑把等部件包裹，再以带子缠绕。制作时参照五行与刑德，使用时依据阴阳四时。因此剑向前刺出，无物能挡；向侧方挥动，无物能避；向上可以斩断浮云，向下可以断绝大地的纲维。若不是天下至神之人，谁能做到这些？

论诸侯之剑，则依靠治理国家的人才，以智、勇、清、廉、忠、圣、豪杰作为剑锋与剑刃。用这样的剑，如雷霆震动，没有不归顺臣服的。

至于平民之剑，庄子答道：就是当天所喜好的东西，与斗鸡没有区别，气力耗尽、精疲力竭而死。这说明只用这种小技艺，是不足以治理国家的。

这与齐宣王好勇的事相似。孟子以“大勇”回应，道理相同。宣王听后心中惭愧自责，便停止进食，不敢吃饭，三个月不出宫门。剑士们也都心悦诚服，纷纷在原地伏剑而死。据此可知，宣王是听了庄子的话，才能悔过自新。

碧虚的注文说：庙战之人可称为帝，神化之人可称为王。庙战效法天地，神化效法四时，因此政事在境内修明，远方之人也仰慕其德；在尚未交战之前就已取胜，诸侯便屈服于其威势。所以把天下当作一把剑，哪里只是太阿、干将这些名剑可以比拟的呢？

赵文王喜好剑术，庄子以剑士的身份进言，其旨意在于推崇神武而不杀人。古时有宝剑名为“含光”，看它却看不见，触碰它也感觉不到，影子没有曲直，回响没有清浊。将它收在庙堂之上，便能威慑四方夷狄；用于与敌国交兵之际，即使一个童子佩带它，也能使三军退却。若将它以中虚的方式展示，以外漠的方式开启，以无形的方式运用，以无作的方式发出，进退之间有如鸾凤起舞，这便是神武之道，不必动用杀伐，已能使天下归服。

麒麟（传说中的瑞兽）腾跃屈伸，凤凰高飞，蛟龙跳跃，又何必执着于兵器的长短、击刺的快慢，较量搏斗，砍伤腰颈，杀伤不止呢？兵器是不祥之物，圣人只有在不得已时才会使用。剑术不过是一个人的勇武，好比斗鸡；一旦丧命，便什么都没有了，对拥有万乘兵车的君王又有什么用呢？

刘槩注：天下事物的情理，大多是轻视不同的、尊重相同的，舍弃小的、仰慕大的；以至于避开祸害、追求利益，也往往如此。若与自己意见不同，即使有利也不接受；看不出利益，即使利益很大也不仰慕。

《庄子》这一篇谈到说客、辞士，是把深微的道理寄托在隐约的言辞中；道理往往必须借助言语才能被领会。人的常情是看重自己、轻视别人，自以为是而非议他人。若想用与人不同的主张让人认同，即使是孔子那样的圣人，也会被盗跖那样的暴徒驳倒。若是从彼此相同之处入手来胜过对方，庄子一句话便能断绝赵王终身喜好剑术的念头，这本来就是合乎情理的。

赵王喜欢的是鬓发蓬乱、头戴高冠、衣服粗陋、后摆短促、瞪眼争辩的人，这并非庄子的本性。如今庄子改变赵王平日的喜好，换掉他惯常的穿着，赵王就会尊重他的说法。先谈天子，再谈诸侯，最后贬及庶人，赵王就会仰慕他所推崇的大人物。身居高位可以使天下人服从，其次可以让四方诸侯宾服，身为庶人则只能落得身首异处；赵王就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做法。事物的情理大致不外乎此。圣人顺应情势来调和、应对，也顺着事物本身的特点加以运用，那么，群猴听从“朝三暮四”之术（先说早上给三颗、晚上给四颗，后来改为早上四颗、晚上三颗，数量未变而猴子都高兴）的办法，难道就没有道理吗？

至于委屈自己，也未必就能使别人端正，因此庄子谈论剑术，似乎是在迎合赵王。不过，从盗跖、渔父等故事来看，这些都不是庄子亲身经历的事。他们的言论大意都是彼此攻讦，但其中的道理其实很幽微。如果只按表面情节去推求，怎么能算真正理解了说话的人呢？

鬳斋说：“垂冠”是指帽子不高，像世人所说的“烈士巾”；“曼胡”是粗鲁的样子；“短后”是衣服后摆短，不合礼服的样式。“语难”是用言语互相诘难。庄子向赵王展示虚静之道，又用利益开导他；等赵王上前来听，庄子再从后发言，抢先说到关键之处，接着便要击……

《说剑》这段讲的是一种剑术：隐藏形迹，等待时机，猝然出击，断击的力道能劈断剑环（鐔，剑的护手）、剑刃和剑鋏（剑柄与剑身相接处的部件）。

剑柄象征四时五行、日月阴阳，用剑顺应造化（自然的创生变化）的规律。向上能劈开浮云，向下能断绝大地的纲纪。剑势广大，可以绕身三周，所经之地都在剑势笼罩之下。赵王深受感悟，不再沉迷这种斗剑的游戏，剑士们也都退下，心服口服，甚至有人因羞愧而自尽于住处。

褚氏总论说，《南华经》立言明道，高超九天，深穷九地，阐释造化，鬼神都难以测度。它虽然借人事作比喻，却不超出人间世的言谈，而玄机妙义隐含其中，足以使人心觉醒，挽救时代的弊端。《说剑》一篇文辞雄健，旨意幽微，声音铿锵，千载之下仍有回响，岂是徒然的鸣响？《汉书》记载司马氏在赵国时以传授剑术之论而显名，可见剑术之说由来已久。庄子借此抒发胸中的奇思。有人拘泥于字面的相似，便认为这是说客纵横之论，这就错失了本意，正如把夜光珠误当成鱼目。

伯秀（褚伯秀自称）不揣浅陋，私下考察《南华》的用意，申述解说如下：赵国比喻人的一身，赵文王喜好剑术，比喻心神牵缠于利欲。太子悝为此忧虑，就像心中已有所觉察，却不能克制心的过失，于是请庄子止息赵王所好，用道理来使他折服。文中所陈列的三种剑，道理有优劣之分，有眼力的人自会辨别等级。“十步一人”说的是剑锋无人能敌，“千里不留行”说的是用剑迅捷，这类似于保养精神、保全本性的境界。天子以邻国为屏障，诸侯以贤士为辅佐，庶人只凭匹夫之勇罢了。以赵王的尊贵而喜好庶人之剑，这是昧于德性的至贵，而趋向物欲的至卑。日夜在眼前相互搏杀，又怎能保证自身不受损伤？斗鸡之喻，把这种行为贬得更低了。

若想挽救其失、复归本初，不以至理加以约束便无法做到；但若理胜于欲，所保存的便是纯正的本性，那么把毒刃转化为神器，也就不再需要心机计较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丧失了本心。

若靠外力勉强求得，免不了经历艰难；即使成功，也只是勉强而为。三种剑的等级虽然不同，但所比喻的是人的禀性有厚薄、志趣有高下，因此成就也有优劣。古代那些统治天下、神明威武而不滥杀的人，都懂得运用这种剑来发挥神妙作用；这哪里只是太阿、干将那样的名剑所能相比？

这时，赵王（赵国君主）坐立不安，连饭也吃不下。礼义带来的内心愉悦，甚至使山珍美味也显得不够可口。庄子让赵王安坐下来、平定心气，说：“论剑的事已经讲完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心念一动，就会损伤本性；只有归于宁静，才能保全本性。保全本性，就是恢复自己本来的真性；而这也不是靠刻意求取什么得来的。

赵王三个月不出宫，便能以宁静守住本心，以虚静涵养本性，使本性得以保存而不改变。那些剑士都心悦诚服，仿佛在原地死去一般。这是说，当心中的机巧伎艺消退，争胜的念头也就平息；回过头看，所谓神妙的剑术也随之消融。到了这一步，哪里还分什么天子之剑、庶人之剑呢？

庄子接受太子的请求，却推辞了赠送的财物。这一点与鲁仲连留在邯郸救赵、却不接受千金相似。他最终制止赵王沉迷于比剑，使赵国得以安定。这段故事也寄寓了治国之道，并非只在谈剑术。

庄子深切怜悯世人沉溺物欲、丧失本性却毫无觉察，因此创作这篇议论，说明恢复本性，关键在于内心有所主宰：要像防备仇敌那样防范欲望，心念刚一觉察，就用道理克制它，不必等到剑士日夜在门旁争斗，再请善于劝说的人来制止。

庄子借剑术来阐明道理；后来解读的人却常常只从表面故事上牵合解释，结果使其中正大深远的道理长期被埋没，甚至把庄子的至言局限在辩说之中，实在令人叹息。我反复钻研，终于领悟到这一篇旨在使人返本归源，希望能符合庄子立言的本意。

郭象（字子玄）解读《南华真经》时，深得其精髓，文章宏阔、议论深奥，足以与庄子并驾齐驱。唯独这一篇，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似乎是要让读者深入体会、自行领悟。担心有人因此产生疑惑，所以我不得不加以辨明。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九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