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註疏》（Kanripo本·洞神部）卷11

马蹄能踩踏霜雪，身上的毛可以抵御风寒；饿了就吃草，渴了就喝水。它们抬起脚来跳跃，这是马的天性。

郭象注：不论是劣马还是良马，只要各自适合自身，便都能满足。

成玄英疏：“齕”是咬、啃，“踐”是踩踏，“禦”是抵挡，“翹”是抬起。马用蹄子踏过霜雪，用皮毛抵御寒风；饿了便啃草，渴了便饮水。生活安逸、顺遂天性时，它们自然会抬脚跳跃，不必向外求取什么。这才是它们的本性。马难道愿意被缰绳和马具束缚，关进马厩，靠人饲养吗？世间万物各有不同，也各有天生的禀赋；顺其自然，各得其所，就能自在生活，不自夸，也不妄求，日子便可安稳。

即使有供贵人休息的高台和华丽的正殿，对马来说也毫无用处。

郭象注：马的天性并非刻意躲避鞍具、厌恶乘骑，只是它并不羡慕富贵荣华。

成玄英疏：“羲臺”指贵人休养的台观，也有人认为就是“灵台”；“路寢”指规模宏大的正殿。马生性喜爱原野，高台大殿对它毫无用处。清静虚淡的人和淳朴的百姓，喜欢茅草屋，安于简陋的窗户；即使替他们造起朱红的柱子、雕花的椽子，又有什么用呢？

伯乐（传说中善于相马、治马的人）说：“我擅长调教马。”于是用火烙马、剪毛、削蹄、给马套上笼头，再用缰绳和马具把它们捆束起来。马被关进马槽、马厩之中，结果死掉的有十分之二三。

郭象注：一旦存心刻意去调治它，反而就不能真正养好它。以为这样做是善于治理，结果恰恰成了不善治理。

成玄英疏：据《列子》记载，伯乐姓孙名阳，字伯乐，是秦穆公时善于治马的人。“烧”是用烧热的铁烙马；“剔”是剪掉马毛；“刻”是削修马蹄；“络”是给马套上笼头；“羈”是用缰绳束缚马身，“馽”是捆住马的前腿。“皁”是马槽，“棧”是用木板编成的马床，把它垫在马脚下以隔潮。伯乐不能顺应马的天性，反而任意烙治、修剪，违背了自然之理，所以已经有许多马死去。由此看来，若能不存刻意之心，顺应万物本性，生命才容易保全；若执意干预，原本的寿命也会因此缩短。

让马挨饿受渴，催它奔跑、疾驰，又整齐队列、统一步伐，给它披上带有装饰的马具。等它们疲惫不堪，才用鞭子和竹板抽打、威吓；马因此死去的，已经超过一半了。

注：善于驾驭马的人，本来是想让马充分发挥能力；可是他把“发挥能力”理解成让马承担超出本分的任务，于是驱赶它们奔跑、疾行，只求它们用出超过自身限度的本领。马承受不了，因而死去很多。若能顺着马的力量，让劣马和良马各按自己的体力快慢行进，即使马蹄所到之处远达八方之外，各匹马的天性也能保全。

有人听说要顺应马的天性，就说那是放任马匹、不去驾驭；听说“无为”（不妄加作为，顺应自然）的主张，就说行动不如躺着不动。这种理解为什么走得这么远，却偏偏不回到正道上来？它已经离庄子的本意很远了。

疏：橛，是马衔；把珍贵的装饰物安在马勒上，称为“饰”。有皮革包裹的马鞭叫“鞭”，没有皮革包裹的叫“筴”，两者都是打马的工具。让马过度奔跑、疾驰，使它们饥渴失常；又用衡轭整齐约束，用马勒和缰绳使它们步调一致，再用鞭子和竹板威吓，逼它们发挥超过本分的本领，所以连体弱的劣马也承受不住，死去的已经超过一半。圣人和智者治理万物，如果也这样做，造成的损害同样如此。

制陶的人说：“我善于处理黏土，做出的圆器符合圆规，方器符合矩尺。”

疏：范土，就是把泥土制成器物；“陶”也有烧制、制作器物的意思。埴，是黏土，也泛指土。这里说的是，制陶人善于调和水和土，制成瓦器，器物的方圆都符合规、矩。

木匠说：“我善于处理木料，弯曲的做得像弯钩，笔直的合乎墨线。”

疏：钩，指弯曲的形状；绳，指墨线，用来校准直线。意思是木匠手艺精巧，能处理木料，使弯曲的符合弯钩的标准，笔直的符合墨线。

可是，黏土和木料的天性，难道是为了符合圆规、矩尺、弯钩和墨线才形成的吗？

疏：土木各自的本性，是造物所赋予的；它们并不追求笔直或弯曲，也不羡慕方形或圆形。制陶人和木匠却擅自评定它们的好坏。

然而世世代代的人都称赞说：“伯乐善于治理马匹，制陶人和木匠善于处理黏土、木料。”这也正是治理天下的人所犯的过错。

注：世人往往认为，顺任自然、不施巧作的人不善于治理。他们把弯曲的强行矫成笔直，逼劣马练成骏马那样的本领，按照规矩矫正万物的天性，直到它们精疲力尽才罢休，却把这称作善于治理。这难道不是过错吗？

疏：这里总括前文，用驾驭马匹、制作器物的例子来说明治理天下的问题。然而世人的见识愚昧糊涂，……

把天下治理得好，便是善；治理得不好，便是伪（违背真实本性、刻意造作），没有比这更大的伪了。

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并不是这样。

注：以不治理的方式治理，才是善于治理。

疏：确实如此。庄子说：“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不如前面所说的陶匠等人那样……”善于治理天下的方法，列在下文。

百姓各有恒常的本性：织布做衣服，耕种得食物，这就叫作同德（本性大体相同）。

注：百姓的德性虽有细微差别，但根本上相同。因此，不能舍弃的本性需求是衣食，不能废弃的事务是耕织。这是天下人共同的根本。守住这条道，便达到了无为的极致。

疏：百姓，就是众人。说的是众生都有真实恒常的本性，不依赖外物才得以存在。“德”就是所得；顺着真实恒常的本性，各自都能自足，所以叫“同德”。郭象说：“不能舍弃的本性需求是衣食，不能废弃的事务是耕织，这是天下人共同的根本。守住这条道，就是无为的极致。”

万物归于一而不偏袒，这叫作“天放”（顺任自然）。

注：任其自然，万物便自行归于一体；这不是偏袒，所以叫作“天放”。

疏：“党”是偏袒的意思，“命”是命名，“天”是自然。虚静通达的大道养育万物，没有偏私。若存心治理万物，便违背了它们的自然本性；只让万物顺其自然，各自就能自足，所以叫作“天放”。

因此，在至德（德性淳厚完备）的时代，人们举止安稳，目光端正。

注：这是内心自足、不向外追求的样子。

疏：“塡塡”是内心满足的样子，“顚顚”是端正高直的样子。远古淳厚和谐、至德完备之时，人们心中不再计较是非，行动中也忘却了物我分别。他们守住真性，内心自足，安然无为，不向外求；举止端正，悠然生活在虚静淡泊之中。

那时，山中没有小路和隧道，水泽间没有船只和桥梁。

注：人们不追求分外之利，因此安于本分，各自满足。

疏：“蹊”是小路，“隧”是通道，“舟”是船。这里说的是至德时代：人们安守本分，万物淳朴，不相争夺，因此道路可以不必开辟，往来渡水的船桥也就不需要了。

万物众生都连接在一起，共同生活在自己的乡里。

郭象注：在混沌未分、朴素纯和的时代，万物共同禀得自然之性，与世间万物淡然相处。那时哪里有国土各异、家俗不同的分别呢？

疏解：在混沌朴素的时代，世道淳和，人们淡然无欲，因此彼此没有隔阂。万物相接，共处一地；有知觉的众生也相依相属，同在一个乡里。哪里会有国政不同、家俗各异的情形呢？

禽兽成群，草木繁盛生长。

郭象注：万物满足于自己的本性，便适可而止，没有吞并、掠夺的欲望，因此各自保全。

疏解：飞禽走兽互不伤害，所以能够成群生活；草木蔬果没有遭到砍伐，因此得以茂盛生长。

因此，人可以系住禽兽带着它们游玩，也可以攀上鸟鹊的巢穴观看。

郭象注：人与万物互不伤害，所以万物驯顺。

疏解：人没有伤害万物的心思，万物也不怕人。因此，人可以系住山禽野兽，带着它们游玩；也可以攀上鸟鹊的巢穴，向里窥看。

在德行最淳厚的时代，人们与禽兽同住，与万物并存，哪里还分得清谁是君子、谁是小人呢？

疏解：顺从外物、行为邪僻的称为小人，遵循正道、行事端正的称为君子。可是，在那时，人们或住在巢中、或居于洞穴，与鸟兽没有分别；吃饱之后安然生活，与万物混然相处。又怎么知道谁是君子，又怎么分辨谁是小人呢？

众生同处于无分别的状态，德性便不会离散。

郭象注：一旦有了分别心，就会离开大道，去追求所谓的善。

疏解：人们没有彼此分别的心念，所以共同处于无知无分别的状态；也不靠险诈的德行来谋求行为上的成效，而是守持浑一，不离本性。

众生同样没有欲望，这就叫作素朴。

郭象注：有了欲望，就会离开本性，转而加以修饰。

疏解：恢复到最初无欲的状态，万物各自清静安宁；这与后世追逐浮华、人人失去淳朴的情形不同。

保持素朴，百姓的天性就能保全。

郭象注：不必再为智巧和欲望烦心。

疏解：百姓之所以丧失本性，都是因为被欲望牵累。没有欲望，保持素朴，真实本性便不会丧失，所以说是“得性”。这一句总结了前面所说的至德时代的美好情形。

等到圣人出现……

郭象注：所谓“圣人”，只是百姓恢复本性的外在表现，并不是恢复本性的根本原因。这里说“等到圣人出现”，意思是说，等到圣人的事迹出现时……

为了讲究仁，便故意装出勉强行善的样子；为了讲究义，又摆出自我矜持、刻意裁断的姿态，于是天下人开始疑惑。为了追求放纵奢华的音乐，又刻意讲究偏曲浮华的礼仪，于是天下开始分裂。

注：圣人的行迹一旦彰显出来，仁义就不再纯真，礼乐也脱离人的本性。人们只学到外在的形式罢了。有了圣人，也就有这些弊病。我对此能说些什么呢？

疏：从这里以前，讲的是淳朴本真的德行；从这里往后，批评圣人行迹带来的过失。这里的“圣人”，指五帝以下那些推行圣人之道的人。“蹩躠”是用力勉强的样子，“踶跂”是自恃矜夸的姿态；“澶漫”指放纵逸乐的心思，“摘僻”指曲折刻意的举止。淳朴之道衰退，浇薄虚伪便兴起：踶跂表现为自恃裁断是非的“义”，蹩躠表现为夸张偏私的“仁”；澶漫表现为崇尚奢侈淫靡的音乐，摘僻表现为崇尚浮华的礼仪。于是天下分离，百姓疑惑，扰乱自然常道的现象就从这里开始了。

所以，完整的原木若不被雕琢，谁会去做祭祀用的牛形酒器？白玉若不被毁损，又怎么会被做成圭、璋这样的礼器？

疏：纯朴，指完整的木材；“不残”就是没有雕刻。“犧樽”是祭祀宗庙时使用、雕成牛形的酒器。上端尖、下端方的玉器叫“圭”，半圭形的玉器叫“璋”。这里用器物作比喻，说明讲究浮华、争相修饰的治理方式会损害天然质朴。

道德没有衰废，哪里还用得着仁义？

疏：这是把前面的比喻归结到道理上。大道通行的时代，不必刻意分辨是非；至德流行的时候，人们也不必争论爱憎。没有偏私的爱，人心自然安定；不执着于是非，外在的名迹与根本也就不再分离。因此《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

人的性情没有离散，哪里还需要礼乐？

疏：礼用来约束外在行为，乐用来调和内心。情感若没有散乱，何必再用音乐调和？本性若没有背离，何必费力用礼仪约束？由此可知，调和内心、约束行为，都是大道衰落之后才需要的。

五色没有杂乱，谁还需要文采？五种音声没有纷杂，哪里还需要用六律来调音？

注：以上这些都是把质朴变成华饰、舍弃根本而崇尚末节，因此损伤了人原有的天性。世人虽然看重这些，却不是真正值得看重。

疏：文采本来是靠不同颜色相互映衬才显出来的，音乐则贵在不同音声彼此和谐。若各种颜色、声音没有差别和映衬，宫、商等音阶与黼黻等纹饰也就无从发挥作用。这里再次用比喻，来说明前面的意思。

工匠把未经雕琢的木头制成器具，是工匠的过错；圣人毁损大道和自然德性，创立仁义，也是圣人的过错。

【注】工匠有规矩、法度作为制作标准；圣人则留下值得推崇的行为典范。

【疏】这是对前面意思的总结：工匠用木头制成牺樽（祭祀用的酒器），损伤了木头原有的淳朴；圣人树立仁义的行为典范，也损害了无为之道。既然两者都造成了损害，过错就应当同样看待。

马生活在陆地上，吃草、喝水；高兴时互相摩擦脖颈，发怒时背对着彼此，用蹄子踢踏。马的本性和智慧，本来就止于此。

【注】如果顺应马的本性来驾驭它，乘着它自然的能力，即使能走很远的路，也不会损害马的天性。

【疏】“靡”是摩擦、顺从的意思，“踶”是踢踏，“已”是止于此。万物的喜怒都出于天性，依本性而行动，并非刻意造作。因此，马高兴时互相摩擦脖颈，发怒时便转身踢踏。它们的智慧只需达到这样的程度，吃草喝水，生活其中，便自得其乐。

可是，如果给马套上横木和颈木，再用月牙形的额饰约束它，马就会斜眼窥视、弯头躲避、冲撞挣扎，甚至设法吐掉嚼子、偷脱缰绳。

【疏】“衡”是车辕前的横木，“扼”是套在马颈上的木具；“月题”是装在马额上的月牙形饰物。“介”是斜视，“倪”是窥视，“闉”是弯曲，“鷙”是抵撞，“曼”是突冲；“诡”是欺诈，“窃”是偷脱。马的本性只喜欢自由驰骋，并不追求装饰和荣华。后来人们给它加上额饰，又用横木和颈具约束它，违背了它的天性，使它无法忍受困苦，于是它便斜眼躲避、弯头挣脱、抵撞驾马的人，还会偷脱笼头、吐出嚼子。这些种种反抗，都是因为本性遭到损害，才产生了矫饰和欺诈。

所以，马本来具有的智慧竟变成了偷脱缰具的本领，这就是伯乐的过错。

【注】马的天性各不相同，人们却要求它们整齐一致地发挥作用，于是有的马精疲力竭，有的则产生了种种狡诈行为。

【疏】马的天性只适合在原野上自在奔跑；一旦被迫过度驰骋，它便会生出矫饰欺诈之心，做出躲避、挣脱的行为，这过错应归于伯乐。

赫胥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治世时，百姓安居乐业，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们嘴里含着食物，悠然自得，拍着肚子自在游乐。百姓的本性生活，也不过如此。

上古赫胥氏治理天下时，百姓本来就有这样的天性。赫胥氏是上古帝王，也有人说，“赫胥”是说他德行显著，使百姓都归附于他。也有说法认为他就是炎帝。

在顺应大道、实行无为而治的时代，人们心中没有牵挂忧虑，安居度日，无所刻意作为；顺着天性行动，随意出游而不执着于目的地。后来，他们吃饱了便欢快嬉戏，和婴儿没有两样；拍着肚子悠然游乐，和孩童也没有区别。这就是至为淳朴的时代，百姓能够保持这样的天性。

等到圣人制定礼乐，用来规范天下人的行为举止；又高举仁义，使天下人仰慕追求，以此安慰人心，百姓才开始踮脚争先、卖弄才智，竞相追逐利益，怎么也停不下来。这也可以说是圣人的过失。

注释认为，百姓的种种过失，都源于那些被推崇、足以让人效仿的行为。

疏文解释说：圣人通过礼乐的种种仪节来端正人的举止，又把仁义高高悬起，让人仰望追求，想借此安定人心。于是人们开始争先自夸、卖弄聪明，兴起矫饰欺诈之风，奔忙于谋取利禄，彼此争夺而不知满足。唉，这正是圣人留下的行迹所带来的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