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註疏》（Kanripo本·洞神部）卷22

庄子在山中行走，看见一棵大树枝叶繁茂。伐木的人停在树旁，却不砍它。庄子问原因，伐木人说：“这棵树没有什么用处。”

庄子说：“正因为它不成材，才得以保全天年。”

疏解说：这棵树像曲辕里的树，也像商丘的大树；因为不成材、没有用处，所以能够活到自然寿命的尽头。

庄子离开山中，住在一位老朋友家里。

疏解说：“舍”就是住宿。

老朋友很高兴，吩咐童仆杀一只鹅来烹煮。

疏解说：弟子称庄子为“夫子”；“竖子”指童仆。

童仆请示说：“两只鹅，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该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

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里的树因为不成材，得以保全天年；如今主人的鹅却因为不成材而被杀。先生将处在什么位置呢？”

庄子笑着说：“我大概会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吧。不过，处在两者之间，看似合宜，实际上并非真正合乎大道，所以仍免不了受到牵累。”

注解说：庄子只是说自己打算处在这个位置；但这样仍免不了牵累，最终他并没有停留在这里。

疏解说：成材意味着有所作为，不成材意味着无所作为。处在两者之间，看似走了中道，但若仍执着于这个“中间”，就和执着于两端一样。这样只是看似接近道，并不是真正的道，仍然会受牵累。

至于顺应道与德，在世间自由遨游的人，就不是这样了。

疏解说：乘着玄妙之道与至德在世间遨游，就能摆脱这种处境。既不执着于成材，也不执着于不成材，还能忘掉“居中”这一念头，于是心境虚静通达，能够自由应世。

不求赞誉，也不怕毁谤；该显现时如龙而出，该退藏时如蛇而隐。

注解说：“訾”是毁谤。“龙”指显现、出世，“蛇”指退藏、隐处。道不受成材或不成材的分别限制，因此赞誉与毁谤也都失去了依据。

随着时势一起变化。

疏解说：这就是连“居中”也不执着。两端放下之后，还要忘掉中间；一层层放下，达到玄之又玄的境地。

而不执意专做某一种事。

疏解说：至人能够超越各种固定的说法，不被个人的好恶和毁誉所迷惑；像龙蛇一样，随着世事变化而进退，与时俱化，怎么会偏执于一端，只专心做某一件事呢？

他们能随着时势而进退，把平和作为衡量事物的准则，在万物的本源中自由遨游。疏解说：他们以大和为准则，不计较轻重，遨游于造化的根源。

能够成就万物，却不被外物役使，怎么会受到牵累呢？疏解说：不把外物当作支配自己的东西，就没有忧患。

这是神农、黄帝所遵循的法则。注解说：所以庄子也安处于这种境界。疏解说：郭象的注解说，庄子也安处于这种境界。

至于万物的常情和人世间的习俗传承，就不是这样了。疏解说：这里说的是人伦常理和世俗事物中共同遵循的习惯，与前面所说的道理不同。

聚合终会分离，形成终会毁坏；清廉的人容易受挫，尊贵的人容易获得荣耀，也容易遭人议论。有所作为就会有所损失，贤能之人容易遭人算计，不肖之人又容易受人欺骗。世情如此起伏不定，怎么能指望一切都固定不变呢？清廉若不合世情，可能反遭挫伤；自尊而看重财物，若不堪受辱，也可能招来非议。

疏解说：这里谈到贤与不肖等种种世事，说明人不应执著于某种名声。执著于名声，便会陷入成败得失之中。

可悲啊，弟子们记住这一点吧！所谓真正的归宿，大概只有道德之乡了。注解说：世事不可预料，所以要顺应变化，不能只守一种做法。只有随时变化而不失通达的人，才能经历各种变故而始终通行无碍。疏解说：这里说的是，能够运用中和平正的道理，才算处在道德之乡。

市南宜僚（姓熊，名宜僚，隐居在市南）拜见鲁侯。鲁侯面带忧色。市南宜僚问：“君上为何忧愁？”鲁侯回答：“我学习先王之道，修习先君的事业，敬重鬼神，尊重贤人……”

疏解说：这里的“先王”指王季、文王，“先君”指周公、伯禽。

亲身实践这些道理，就要片刻也不离开它们。

疏：离，是散开；居，是安处。

然而，忧患终究不能免除，所以我为此忧虑。市南子说：“您除去祸患的方法太浅了。”

注：君主拥有国家，又以此自矜，所以尽管忧思万端，尊崇贤者、推崇德行，忧虑反而越来越深。

疏：这是说，敬奉鬼神、尊崇贤者的办法，并没有真正除去祸患。

那些毛皮丰厚、纹理华美的狐狸和豹子，

疏：丰，是丰厚；它们的毛皮纹彩华美、光泽悦目，所以被人捕取利用。

栖息在山林，藏身于岩穴，这是安静隐蔽；夜间出行、白天藏匿，这是谨慎戒备。即使饥渴困顿，也还要在江湖边仔细等待，趁着天刚亮、四下无人时相互招呼，到草木丛生的地方寻找食物。

疏：戒，是谨慎；隐约，是斟酌、等待；旦，是天亮；胥，是都、相互。也就是说，它们即使饥渴，仍会斟酌时机，等到清晨无人时相互招引，在江湖边、草木丛中寻找食物。

它们这样谨慎谋划，仍免不了落入捕网和机关的祸患。这有什么罪过呢？只是因为皮毛招来了灾祸。

疏：机辟，就是捕兽的机关和网具。意思是，它们已经仔细谋划，仍避不开罗网；并没有别的罪过，只是皮毛颜色惹来了祸患。

如今鲁国，难道不正是您的“皮毛”吗？我希望您能忘掉形体和自身，抛开对国家的执着，洗净内心、去除欲望，到没有人为纷扰的地方自在遨游。

注：这是希望君主不再执着于自身、忘却对国家的占有之心，让万物顺其自然地变化。

疏：刳形，是忘掉自身；去皮，是忘却对国家的执着；洒心，是洗去机巧心思；去欲，是平息贪求。“无人的旷野”指合乎道德、顺任自然的境界。郭象注也说，这是要君主忘却自身与国家，任万物自然变化。

南方越地有一处地方，叫作“建德之国”。

注：借南越这个遥远之地作比，表示它离鲁国很远。

疏：说它远离鲁国，名称则寓意建立无为之道。

那里的百姓质朴少机心，私欲很少；只知道耕作，不知道积藏财物。

疏：作，指耕种劳作；藏，指储存积蓄。君主若能怀抱道理，百姓也会复归淳朴。

他们给予别人东西，却不求回报；不知道义理该如何刻意施行，也不知道礼仪该怎样刻意推行。

疏：义，是合宜；将，是实行。

他们无心机、不拘常规地行动，与万物混然相处。

疏：猖狂，是无心机、无所拘束；妄行，是不刻意经营，混同于世俗而自然行动。

于是各自依着本性和步履行事，每个人都能走上适合自己的道路，天下各种道路也就都能通达。这样不也很广大吗？

疏解：“道”就是道路。任性而行，不受拘束，哪怕看起来举止放纵、行迹不合常规，也可能因此踏上大道。

活着时可以安然度日，死后也可以平静安葬。

注解：这是说，无论生死，都能从容地安处其中。

我希望您离开国都，抛开世俗成见，与道相辅相行。

注解：所谓“离开国都、抛开世俗”，是说荡除心中的杂念。

疏解：“捐”就是舍弃。也就是说，舍弃世俗之见，与无为的至道相互扶助，一同前行。

君主说：“那条路遥远又险峻，还隔着江河山川。我没有船，也没有车，怎么办？”

注解：这里说的“南越”，指的是遥远的南方之地。

疏解：君主仍受迷悟差别的束缚，所以觉得道像鲁国与越国那样相隔遥远。

市南子说：“您不要摆出高傲的姿态。”

注解：“形倨”指形体姿态上的傲慢，也有妨碍前行之意。

疏解：不要仗着地位尊贵，显出傲慢的样子。

也不要停滞固守。

注解：“留居”指停留不前、执着守住某种状态。

疏解：应顺应事物的变化，不要滞留于荣华观念之中。

把万物当作您的车。

注解：让自身与万物齐同，内心随万物变化，就能寄身于万物之中，借万物承载自己。

君主说：“那条道幽深遥远，又没有人烟。我能和谁作伴？我没有粮食，也没有吃的，怎么到得了那里？”

疏解：这是因为他还没有体会万物独自变化的道理，所以仍然不能忘却外物。

市南子说：“减少您的花费，节制您的欲望，即使没有粮食，也会觉得足够。”

注解：正所谓知足，就没有什么不足。

疏解：道并不依靠外物才得以成就；只要心境恬淡就够了。

您只管渡过江河，漂游于大海之中。

疏解：这里说的“江”指智慧，“海”指道。顺着高明的智慧之流，进入大道的海洋。

远望它，看不到边际；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

注解：这是说走得越远，越能超脱情欲的束缚。

疏解：哪里还知道它的尽头究竟在哪里呢？

送您的人都在岸边停下，随后返回。

注解：当您决意离去，众人便各自回去，安守自己的本分。

疏解：送您一路走到道德之境后，众人便回到各自的位置，守住本来的分际。“崖”在这里指分界。

您从这里出发，便已远离尘俗。

注解：这是说，您将超然独立于万物之上。

“自从”就是说，君主从此变得清高，所持的道德也显得玄远。

所以，拥有某些东西的人会因此受累。

【注】“拥有某些东西”，是把它们当作自己的私产。

【疏】君主治理鲁国，财富充足、人物众多，却把这些都看作自己所有，因此深受其累。

看见别人拥有东西的人，也会忧愁。

【注】“看见别人拥有东西”，是说自己受别人支配、役使。

【疏】这是说，君主还不能忘却鲁国的政事，又觉得自己受他人支配，所以敬奉鬼神、尊崇贤人，怜悯百姓、救济众人。身为君主却受人役使，难道不是忧患吗？

所以，尧既不把天下据为己有，也不觉得自己受人支配。

【注】尧虽拥有天下，却把事务托付给百官，把万物交由各自运行，自己不参与操持，这就是不把天下据为己有。顺应百姓、任由万物各自发展，而不让自己受其役使，这就是不觉得自己受人支配。

【疏】郭象注说：尧虽拥有天下，却把事务托付给百官，把万物交由各自运行，自己不参与操持，因此不把天下据为己有；顺应百姓、任由万物各自发展，而不让自己受其役使，因此不觉得自己受人支配。

我希望你去掉身为君主的负累，消除你的忧愁，只与道一同遨游于“大莫之国”（广大的虚无之境）。

【注】这是想让你心中荡然无所牵挂，不再挂念国事。

【疏】“大莫”就是“大无”，意思是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你。

两条船并排渡河时，一条空船撞上了你的船，即使你是心胸狭窄、性情急躁的人，也不会发怒。

【疏】“褊”是狭窄、急躁。之所以不发怒，是因为撞来的船是空的。

如果船上有一个人，你就会喊他把船撑开。喊一声，他没听见；再喊一声，他还是没听见。到第三声时，你必定会跟着骂他。

【疏】“恶声”是辱骂的话。

刚才还没有发怒，现在却发怒了；刚才那船是空的，现在却载着人。一个人若能放空自己，遨游于世间，谁还能伤害他呢？

【注】世事虽然变化，但放空自己、免受伤害的道理始终一样。

【疏】“虚己”就是内心不执着，不存成见。

北宫奢

【疏】北宫奢，姓北宫，名奢，居住在北宫，因此以此为姓，是卫国的大夫。

他为卫灵公征收赋税，用来铸造钟；又在城郭门外筑坛。

【疏】铸钟之前需要设坛祭祀，所以要筑坛。

三个月后，钟铸成了，上下的钟都能悬挂齐备。

【疏】上下音阶调和，八音齐全，所以说“悬挂齐备”。

周王的儿子庆忌（周朝大夫）见到他，便问：“您运用了什么术法？”

奢说：“我只是守着‘一’（专一、纯朴的本性），不敢刻意另设什么来增添事端。”他听说过这样的话：经过雕琢之后，还要回归质朴。也就是重新顺应本性。

他纯朴得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任由本性如此；神情恍惚，不急于追求什么，也不再为犹疑思虑所牵绊。他对人事的聚散来去不特别欣喜，也不执意判断，任其自然。

来的人不加阻拦，离去的人也不挽留。遇到刚强的人，便顺着他的性情；遇到情理曲折、变化多端的人，也随其情势而行，不让自己受成见牵制。顺应人们各自的情形，让事情依其自身的条件发展。

因此，即使早晚征收赋税，也不使百姓受到丝毫损伤。何况掌握了大道（贯通万物、顺任自然的根本道理）呢？这便是泰然无执，让天下依照自身的情势运行。经久经营的事，不必等到日子久了，也能成就。道就是道路；既能顺势任物而不妄加干预，若再凭借大道自然化育万物，三个月便有所成，也就不足为奇了。

孔子被围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

【疏解】楚昭王召请孔子，孔子从鲁国前往楚国，途中经过陈、蔡两国之间，在那里停留。跟随他的弟子很多。陈、蔡两国的人认为孔子就是阳虎，于是发兵围住他们。弟子们挨饿受困，七天没有生火做饭。

太公任前来慰问孔子，说：“您快要死了吗？”孔子回答：“是这样。”太公任又问：“您厌恶死亡吗？”孔子回答：“是这样。”

【注】孔子只是顺着一般人的好恶作答；圣人本来没有偏私的好恶。

【疏解】太公是对老者的称呼，任是他的名字。“几”是接近的意思，“然”就是“是这样”。孔子被围困后，太公任来慰问他，问他是否快要死了，孔子回答说是；又问他是否厌恶死亡，孔子也回答说是。

太公任说：“您曾讲过不死之道。东海有一种鸟，名叫意怠。它飞起来慢慢悠悠，好像没什么本领；飞翔时要靠着同伴带领，受到逼迫时就收拢翅膀，依傍群体栖息。”

【注】它体态宽舒、行动从容，心里也不固执地牵挂什么。

【疏解】太公任借海鸟来比喻长生之道。“翂翂翐翐”形容飞得迟缓，不能高高飞起。它飞时要有同伴引领，不敢抢先起飞；栖息时收拢翅膀，紧随着群体。前进时不争在最前，后退时也不落在最后。

它总是从容地处在队伍中间。

吃东西时不敢抢先尝，总要等到轮到自己再取食。

【注】它只是顺着事物的安排而行。

【疏解】进退都处在适中的位置，就能最大限度地远离祸害；饮食也跟着同伴，依照次序行事。

所以，它在队伍里不会被排斥。

【注】它总是与群体同行。

因此，外人突然来到，也伤害不了它，它便能免遭祸患。

【注】祸患常因运用心智去争先竞逐而产生。

【疏解】因为它谦逊柔和，不与万物争竞，所以不会被同伴排斥。外人仓促来到时，也难以伤害它，因此能够避开人世间的祸患。

笔直的树木最先遭到砍伐，甘甜的井水最先被汲干。

【注】这是有才能反而招来祸害的例子。

【疏解】笔直的树木因为有用，先被砍伐；井水甘甜，来取水的人多，很快就会枯竭。人若炫耀才智，道理也是如此。

太公任接着说：“您大概是凭着智巧来惊动愚昧的人，又修饰自身来显出别人的污秽，因此显得格外显眼……”

像高举着日月行走一样炫耀自己，因此难免招来祸患。

【注】那些细察事物、显出细微差异的人，会与众人格格不入；若能浑然与万物相同，世上便没有什么东西显得独特。显耀昭明，不过是幽暗无形的“道”留下的表象。这里借言辞来说明如何舍弃这些表象，所以借孔子在陈国、蔡国遭遇困厄的事作寄托。

【疏】这是说，孔子当时有意施展才智、显出与众不同，以惊动愚昧世俗之人；他修饰身心，显露才华，明察炫耀自己的本领，就像举着日月行走，所以难免遭遇祸患。

从前我听一位“大成之人”（指老子）说：自夸功劳的人，功劳难以成就；功业已经成就却不肯退让的人，终会败亡；声名已经显著的人，也会有所亏损。

【注】倚仗功名，自以为已经成就的人，从来不能保全。

【疏】“大成之人”就是老子。圣人的德行广大，能化育万物，所以称为“大成”。“伐”是自夸，“隳”是败坏。自夸本领，功劳便难以成就；功成之后不肯退让，终会败坏；声名显扬却不收敛光芒，也会招致毁辱。

谁能舍弃功劳和名声，再把它们还给众人？

【注】功劳本是众人共同成就的，所以应当归还给众人。

【疏】谁能建立大功、成就盛名之后不据为己有，而把功劳推给他人？能做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圣人。

道在世间流行，却不显扬自己。

【注】它不露声色，自然而然地运行。

【疏】道德流行、遍及天下，却收敛光芒、不显露自身，所以说“不明”。

身处于道德之中，践行于世，却不占有名声。

【注】他们安然自得地践行大道，并非因为有了名声才这样做。

【疏】自身具备道德，行为影响世间，却隐藏名声、收敛行迹，不据有名誉。

质朴纯真、平常无饰，看起来竟像狂人。

【注】因为他们行动时没有刻意安排。

【疏】“纯纯”指质朴无华，“常常”指与万物混同。他们不矜持、不修饰自己，因此看起来反倒像狂人。

抹去自己的行迹，舍弃权势，不把功名放在心上。

【注】功业由他人共同成就，权势不归自己，因此功名和行迹都不留存。

【疏】他们抹去显露于外的圣人行迹，舍弃权势，心里并不执着于功绩，也不挂念名誉。

因此，不苛责他人；人们各自的行为，也不必由他人来追究。

【注】任由各人依本性行事，各自承担自己的责任。

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名声和荣誉。我既不责备别人，别人也就不会责备我。

“至人（道德修养达到极高境界的人）不求闻名，你为什么还喜欢名声呢？”

注：心境寂静淡泊、没有牵挂的人，就是至人。

疏：德行达到至高境界的人，不会追求显扬于世。你既然已经圣明通达，为什么还喜好名声呢？

孔子说：“说得好。”于是辞别交游，离开弟子，逃到大泽之中，穿粗布衣裘，吃橡实和栗子。

注：这是说他舍弃了人世间所看重的享受。

疏：孔子接受了这番教诲，认为对方说得好，便辞别交游，离开弟子，独自逃到山林泽野之中。他脱下宽袖的儒服，改穿粗布衣裘；放弃甘美肥厚的食物，改吃橡实和栗子。

进入兽群，也不扰乱它们；进入鸟群，也不扰乱它们的队列。

注：他像草木一样没有机心，所以鸟兽不怕他。

鸟兽都不厌恶他，何况人呢？

注：这是借鸟兽之事作比喻，极力说明一个人若能以至诚之心与万物相处，就不会受到伤害。

疏：他心境沉静淡泊，如同枯木死灰，行止又像草木一样无情无扰，因此进入鸟兽群中也不会惊动它们；何况与人相处，又怎么会招人厌恶呢？

孔子问子桑雩说：“我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被人砍倒树木，在卫国被人抹去行迹，在商、周一带不得志，又被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我遭遇了这些祸患，亲友交情反而越来越疏远，弟子朋友也越来越离散，这是为什么呢？”

疏：子桑雩，姓桑名雩，是一位隐士。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齐国人听说了，便挑选歌舞女子和名贵马匹送给鲁国国君，从中挑拨离间，孔子因此被驱逐。宋国是殷商后裔之国；孔子在宋国以及周地都不受重用，所以说“穷”。孔子遭遇这些忧患后，亲友与他的交情更加疏远，门徒朋友也更加离散。他问这是为什么。

子桑雩说：“你难道没听说过假国人林回逃亡的事吗？林回丢下价值千金的玉璧，背起一个婴儿就跑。有人问他：‘是因为那婴儿给的财物多吗？’其实婴儿能给的财物很少。

注：这里说的“布”，是财物、钱帛。

“是因为婴儿带来的拖累少吗？婴儿带来的拖累可多了。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丢下价值千金的玉璧，反而背起婴儿逃跑呢？”

疏：假是一个国名，是晋国的属地；林回是这个地方的一位贤人。

晋国将要灭亡时，百姓四散逃难。林回丢下价值连城的玉璧，背着孩子逃走。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丢下财富，却带着孩子跑？孩子可比财物重得多啊。”林回回答：“玉璧是因为利益才和我相连，孩子则是天性亲缘。因利益而结合的人，一旦遭遇困顿、祸患和危害，就会彼此抛弃；因天性亲缘而相连的人，遇到困境和灾难，反而会彼此收留、照应。相互收留和相互抛弃，差别实在太大了。”

疏解说：玉璧与人属于因利而合，孩子与人属于亲属天性。亲属遇到危急仍会彼此照应；因利益结合的人，遭遇困厄祸患就会相互抛弃。收留与抛弃的情形相差很远。

所以，君子之间的交情淡得像清水，小人之间的交情甜得像醴酒（甜酒）。君子以淡泊相交，却因此更加亲近。

注解说：交往中没有利益纠葛，所以显得淡；因为道相契合，所以亲近。

小人之间的交情甜美，却容易断绝。

注解说：刻意修饰、以利益相交，所以看起来甜美；利益不能长久，因此关系终有断绝的时候。

疏解说：没有利益纠葛，所以交情淡而因道相合；带着利益相交，所以交情甜美，但利益耗尽，关系也就断绝。

那种没有缘故便自然结合的关系，也不会因为外在缘故而离散。

注解说：没有外在缘故而自然相合的，是天性亲缘。既然结合不是由某个缘故促成，外在缘故也不足以使它离散。反过来说，若因某种缘故结合，也必然可能因某种缘故离散。

疏解说：不由外在事由而结合，说的是父子这样的天性亲缘，因此不会无故离散。孔子曾称述先王的事迹，与朋友亲近，这并非天性亲缘；人们是为求取名声和利益而来，所以属于有缘故才结合。等到孔子遭遇削去车迹、伐树受困等事情，弟子便离他而去，这就是因缘故而结合，也因缘故而离散。只有天性亲缘，才会无缘无故地亲近，也不会无故离散。

孔子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随后缓步而行，悠然自得地回去，从此断绝那些刻意为学的追求，放下书本。弟子们不再对他行揖让之礼，对他的敬爱却一天比一天深。

注解说：这是因为他去掉了矫饰，回归自然质朴。

疏解说：孔子说自己确实听从了高明的教诲，随后悠闲地缓步回去，逍遥自得。他断绝刻意求学的作为，放下记载圣人事迹的书籍，不再讲求华丽文饰的教法。弟子们不再行揖让之礼，只是对他的敬爱日益加深。

另一天，桑雩又说：“舜临终时，认真告诫禹说：‘你要谨慎啊！形体不如顺应自然，情性不如率真而行。’”

注：顺着外在形势行事，顺应内心本性，不用利益去扭曲它。

疏： “缘”是顺应的意思。形体应当顺应外物的情势，情性应当率性而行，不违背本心。从前虞舜临终时，曾用这种真实的教诲告诫大禹。大禹谨慎遵守，依照舜的话行事。所以，桑雩把这段话引来告诉孔子。也有版本把“晓”写作“泠”；“晓”是告知的意思，指虞舜临终时把真言告知大禹。

顺应外物，就不会离开本性；顺着本性行事，就不会劳累。

注：形体不受拘束，所以常能保全；情性不被扭曲，所以常能安逸。

疏：形体顺应外物，就能常常符合事物的本性；顺着本性行事，运用起来也不会产生弊害。既不背离本性，也不劳累，就不必靠文饰来维持形体。

注：任凭质朴本性，径直向前。

疏：顺着本性行动，保持质朴，径直向前，哪里还需要借助虚饰的文采和外在形式，才能发挥作用、装点形体与本性呢？

不追求文饰来装点形体，自然也就不依赖外物。

注：保持质朴，就已经足够。

疏：既然不靠典籍和文饰来装点形体，就应当知道，人只要满足于自己的本分，便已足够，不必依赖外物。

庄子穿着粗布衣服，衣服上打着补丁；鞋子破了，就用绳子系着，去拜见魏王。魏王说：“先生怎么憔悴成这样？”

疏： “大布”就是粗布。庄子家境贫寒，穿粗布衣服，还打着补丁。“緳”指鞋带，也有说是腰带。鞋子破了，就用绳子系住。魏王就是魏惠王。“憊”是困顿、病弱的意思。庄子穿着粗布衣服和破鞋，系好腰带去见魏王；魏王看他面容憔悴，便问：“先生怎么贫困、病弱到这种地步？”

庄子说：“我是贫穷，并不是困顿。读书人有道德却不能施展，才叫困顿。衣服破、鞋子穿，就是贫穷，并不是困顿。这就是所谓没有遇上合适的时机。大王难道没见过腾跃的猿猴吗？它得到楠木、梓木、豫章木这样挺直的大树，就攀住枝条，在树上自在地活动；即使是羿和逢蒙，也不能斜眼窥伺它。”

注：猿猴遇到合适的时机和地方，就能伸展枝干、自由活动；因此，即使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也伤害不了它。

疏：楠木、梓木、豫章木都是挺直优良的树木。“揽蔓”是攀抓枝条；“王长”是自在得意的样子。羿是古代著名的善射者，逢蒙是羿的弟子。“睥睨”是斜着眼看。也有版本写作“聒”，这里是说：有才能的人若遇上合适的时机和环境，就像猿猴得到挺直的大树一样……

猿猴在树上跳跃攀援，自在灵巧。即使有擅长射箭的人，也不敢抬眼直视它，更何况要拉弓射它呢？

可是，当猿猴到了柘树、棘树、枳树、枸树一类带刺的树丛中，就只能小心行走，侧着眼睛观察，身子也会颤抖战栗。它的筋骨并没有因此变得更紧、更不灵活，只是所处的环境不利，无法施展本领。

疏解：柘、棘、枸、枳，都是带刺的恶木。猿猴到了这些树上，无法施展敏捷灵巧的本领，心里忧惧，身体也跟着战栗，走路谨慎，左右张望。这并不是它的筋骨和从前不同，而是所处的环境不利。士人遇到乱世，也应当像这样谨慎行事。

如今身处昏君与乱臣之间，却想不疲惫、不受伤害，怎么可能呢？这正是比干被剖心的事所证明的道理。

注：处境不利时若勉强行事，就会遭到杀戮。

疏解：这里是在用猿猴作比喻。当时周室衰弱，六国兴起，君主昏庸，臣下混乱。庄子怀抱道德，却无法得到任用，于是隐迹避祸，所以说了这番话。过去殷纣王无道，比干忠心劝谏，结果被剖心而死。这件事正好可以用来说明眼前的道理：借古事为今天作证明，就像一面明镜。

孔子被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他左手按着枯木，手指敲击枯枝，唱起了神农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的淳朴乐调。那乐调有乐器，却没有固定的节拍；有声音，却没有宫、角等音阶。木头的敲击声和人的歌声清清楚楚，恰好触动了人的心。

疏解：猋氏就是神农氏。孔子是圣人，安于通达或困厄；虽然遭遇陈、蔡之困，仍不废弃无为之道。他左手敲枯木，右手倚着枯枝，神情安然自得，唱起神农氏时代淳厚的古风。木头虽然也能发出声音，却没有曲调，也分不出宫、商等音阶。然而，歌声与木声清淡自然，恰当地安顿了人的心，因此能与人心相应。

颜回端正地坐着，转动目光看着孔子。孔子担心颜回会因此自我夸大、妄自尊大；也担心他珍爱自己、哀怜自己……

这段文字讲的是庄子通过孔子和弟子颜回的对话，阐述道家顺应自然的道理。

孔子教导颜回说：不要抗拒自然带来的损害（天损），这比较容易做到；但要拒绝人为的利益（人益）却很难。因为自然规律就像四季轮转，坦然接受就好；而世俗的功名利禄突然到来时，人往往难以推辞。这里用孔子击木唱歌的典故说明，真正得道之人不会因境遇好坏而悲喜。

文中强调万物变化没有真正的开始和终结。今天的开始就是昨天的结束，生死穷达都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当人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连唱歌的人都分不清是谁在唱，因为已经超越了自我执着。

颜回追问为何接受天损容易，孔子解释说：饥渴寒暑、困顿不顺，都是天地运行的自然现象（运物之泄），就像四季更替一样无法逃避。真正智慧的人会随顺这些变化（与之偕逝），就像古人说的"不知不觉遵循天道法则"。

最后以臣子不敢违背君命作比喻：连侍奉君主都要守臣道，何况对待至高无上的天道呢？真正得道之人无论处在什么境遇都能安然处之，不把损害当作损害，这样才是真正顺应天道而不受其害。

做臣子的，不敢逃避或离开君主的命令，而是守住臣子的本分。由此可知，何况事物的变化、困顿与通达，都必定要顺应自然的道理，怎么能违背它呢？

什么叫“不接受别人的好处很难做到”？孔子说：“一开始，感通便能通达四方。”（“四达”指感应通畅、无所不通。）

官爵和俸禄一并到来，福禄便没有穷尽。（注：因为能够通达四方，所以可以承受高位和厚禄。）万物所求取的利益，并不是自己主动谋求的。（注：并非自己求取，而是得到后接受了。）

“始”就是本，“乃”就是应当。微妙的根本虚静寂然，显现出来的作用则顺应时机；感通四方，观照九州之外。既然接受了显贵的官爵，财禄和德望也随之无穷尽，万物都来求取利益，这正是合宜的。

“我的使命在外在的事物上。”（注：人活在世上，必然有在外与事物交接、应对的使命，不像瓦石那样只停留在形体上。）孔子是圣人，禀受天命而生，凭借外在的德行运用天命，救助百姓，绝非瓦石那样只有形体。

君子不做盗贼，贤人不做窃贼；我若接受这些官爵俸禄，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注：盗窃，是指私自占取。如今贤人君子获得官爵俸禄，并非私自夺取，只是接受而已。）贤人君子尚且不做盗窃之事，何况孔丘这样的圣人，怎么会违背天理，私自谋取官爵俸禄呢？这些东西偶然到来，他只是暂且接受，并没有刻意追求。

所以说：“鸟中没有比燕子更懂得避祸的。它若看见某个地方不适合停留，不必仔细看个周全，即使嘴里衔着的食物掉了，也会丢下它赶紧飞走。”（注：这是说它避祸迅速。）燕子是善于捕食的鸟，在鸟类中最能远离祸害、保全自身。它飞进人家，想要筑巢时，只略看一下周围；一发现地方不合适，便不等细看，立即飞走。即便衔着的食物掉在地上，也会立刻丢下离开，绝不回头去捡，可见它避祸迅速。

“它虽然畏惧人，却依附在人群之中。”（注：从没有疏远人、避开人的鸟，反而能得到人的容留；燕子畏惧人，却进入人家居住，这正是它被称为聪明的原因。）“袭”就是进入、依附。燕子虽然害怕人，却依靠人居住，进入……

人寄居在屋舍里，仿佛鸟兽把那里当作巢穴。人们因此亲近、熟悉他，他也就能免遭伤害。这是因为圣人身处世间，收敛锋芒，混迹于人群之中，谨慎避开灾祸，不沉溺于尘世的境遇。众人乐于推举他，也不厌弃他，所以他得以长久存在、保全生命。

社稷（古代祭祀土神、谷神的场所，也借指国家）便由此得以存续。

注：以此推论至人（德行与境界极高的人），他与天下万物浑然相合，天下人乐于推举他，也不厌弃他；大家一同尊奉他，就像奉祀社稷一样。这便是他不受人恩惠、却能被人拥戴的难处所在。

疏：圣人的德行广泛惠及众生，众人乐于推举他，社稷因此得以存续，这是理所当然的。所谓“受人恩惠”，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什么叫作没有起始，也没有终结？仲尼说：“万物变化生化，却没有谁察觉它们正在交替。”

注：没有察觉它们的变化。

疏：“禅”是交替的意思。道贯通万物，使万物生成；天地万物不断变化、运转不息，新的事物接连出现，人们日日身处其中却并不自觉，所以察觉不到事物正在代谢。既然变化日日发生，又无从标定一个固定的起点和终点，又哪里说得清什么是开始、什么是结束呢？

怎么知道终点在哪里？怎么知道起点在哪里？端正自身，顺其变化而等待罢了。

注：白天和黑夜相互更替，从来没有尽头。因此，只需端正自身、顺应变化，不必挂怀什么。

疏：所谓终结，也就是新的开始；所谓开始，也会成为终结，怎能把终点和起点固定下来？既然没有固定的终点和起点，也就没有绝对的死与生。因此，随着变化而顺应造化，无论遇到什么都安然自适，只需守住正道，等待万物自然变化罢了。

什么叫作人与天合一？仲尼说：“人本是天，天也本是天。”

注：凡是称作“天”的，都表明事物不是人为安排的，而是自然而然。

疏：人伦与万物没有什么不是自然而然的；爱也是自然发生的。因此，人和天并非两种彼此分离的东西，万物也都浑然一体。

人不能把天性据为己有。

注：说它是自然，它便自然如此；人怎么能有意造出这种自然呢？它本来如此，所以叫作“性”。

疏：所谓自然，是不知道它为何如此，却自然而然如此；它不是人为造作的，又怎么能说是人所拥有的呢？如果说它是人所拥有的，就不再是自然了。因此，自然就是天性，并非人造或占有之物。这是在解释前面所说的“有天”。

圣人安然地顺着变化而行，直到生命终结。

注：安然无矜持自得之态，身心与变化一同运行。

安然：安稳无忧的样子。逝：离去。圣人通达万物的起始与终结本来没有分别，也明白生与死原是一体，因此能够安然地解脱形体，顺应变化而离去；无论从何时开始，都任由变化自然发展，直至终结。

庄周在雕陵的栗园中游玩，见一只不同寻常的喜鹊从南方飞来。它翅膀宽达七尺，眼睛圆有一寸大小，擦着庄周的额头，落在栗林里。

雕陵是栗园的名字；“樊”指篱笆。也就是说，庄周正在栗园的篱笆内游玩。“运”是圆，“感”是触碰，“顙”是额头。这只异鹊从南方飞来，翅膀很长，眼睛浑圆，猛地碰到庄周的额头，随后落在栗林中。

庄周说：“这是什么鸟？翅膀这么大，却飞不远；眼睛这么大，却看不远。”于是提起衣裳，快步追过去，拿起弹弓守候着它。

“殷”是大，“逝”是远去；“躩步”就是急步快走；“留”是守候、等待。庄周觉得这只鸟的样子很奇怪，便想捕捉它，于是快步追上去，拿着弹弓伺机而动。

这时，他看见一只蝉正躲在树叶的浓荫下，享受清凉，竟忘了自身的处境；一只螳螂举着树叶遮住自己，正要捕蝉，也忘了自己已经暴露。

“执翳”是拿树叶遮蔽自己。螳螂想借树叶掩护去捕蝉，却没察觉自己的身影已经被异鹊看见。

异鹊跟在螳螂后面，正想趁机捕食，却也因贪图眼前的好处而忘了自身的危险。

“搏”是捕捉，“真”指本性和生命。庄周拿着弹弓还没有发射，忽然看见蝉躲在树荫里，不知不觉忘了自己的处境；螳螂举叶遮身，只顾捕蝉，也没发现异鹊；异鹊则趁螳螂捕蝉的机会想要得利，同样没有顾及自身性命。这就是“见利而忘其真”。

庄周猛然警醒，说：“唉！万物之间，原来彼此牵累。”

“怵然”是惊惧警醒的样子。庄周看到蝉、螳螂和异鹊都因追逐眼前的好处而忘记自身安危，便感叹：彼此图利的事物，往往也会彼此牵累。

两类事物彼此招引。

凡是想从外物那里得到什么的，也会被外物所牵引。

凡是对外物有所贪求的人，外物也会反过来招惹他。因此，蝉、喜鹊和人都受世间利害牵引，彼此相逢，大概就是这样。

庄周把弹弓丢下，转身就跑，园中的虞人（掌管园林的人）追上来质问他。注家解释说，“誶”就是盘问；虞人负责看守栗园。庄周看清利害会随贪求而来，便丢下弹弓逃走；虞人以为他偷栗子，于是追问他。

庄周回家后，三个月不出门庭。弟子藺且（庄子的弟子）跟随他，问道：“先生近来为何一直闭门不出？”

庄周说：“我只顾着保全自己的形体，却忘记了自身。”

注家解释，人在世间处境有顺利和艰险之分。若只凭一时自以为安稳的处境行事，却不考虑世道是否允许，这就是只顾形体、忘了自身。

“我看着浑浊的水，反而迷失了清澈的深潭。”

注家说，这是看见外物却不能认清自己，借外物来照见自身时，几乎忘了回头反省的道理。

庄周是说：我追逐利益、顺从外物，只想着保全自己的形体，结果反而招来利害，把自身置于险境。看见喜鹊和蝉后，我回家不出门，大概也是在责备自己；于是静下来观察，却像是看着浑水而迷失了清泉。即使这并不合乎我的本性和心意，我仍记得反观自身的道理。

庄周又说：“况且我听先生（这里指老子）说过：进入一个地方，就要顺从当地的习俗。”

注家解释，这就是说不违背当地的禁令。庄周以老子为师，所以称老子为“先生”。通达的人处世随俗，依照当地的规矩行事。庄周这次游历雕陵（地名），却被怀疑偷栗子，险些触犯禁令，因此感到悔恨。

“如今我游历雕陵，忘了自己的处境；一只异鹊（异乎寻常的喜鹊）撞到我的额头，我又在栗林里忘了栗园的禁令。虞人把我当作该受惩罚的人，这就是我不出门庭的缘故。”

注家说，庄周把受到盘问看作受辱。庄子的寓言常借人物言行寄托意思；注家还指出，这段文字借庄周之口表达了对自身行为的责备。末句的意思是：庄周只顾着追逐那只异鹊，忘了栗园的禁令，也就忘记了自己身处的处境。

有些版本把“真”字写作“眞”，可按字面读。虞人（看守山林的人）说：“有人偷了我的栗子。”

像这样自损其身，招来羞辱，所以不安于本分。庄子是胸襟开阔之人，隐居而身处低位，在宋国游历，在漆园养性，难道会被眼前的清流迷惑，或把心思放在利害得失上吗？他大概只是想评议各种人的性情，揭示他们如何损害自身。

阳子到宋国，住在一家旅店。店主有两个妾室：一个长得美，一个长得丑；丑的受到尊重，美的反而被轻视。阳子问其中缘故，店里的年轻人回答：“那个美的自以为美，我们反而不觉得她美；那个丑的自己也认为丑，我们反而不觉得她丑。”

疏文解释：阳子姓阳，名朱，字子居，是秦国人。“逆旅”就是旅店。他到宋国，住在旅店里。美貌的女子仗恃自己的美貌，反而让人忽略她的美；相貌不佳的女子谦逊自处，甚至觉得自己丑，反而让人不再在意她的缺点。

阳子说：“弟子们记住：一个人修养德行、践行善事，又能去掉自以为贤能、轻视别人的心，无论到哪里，难道会得不到别人的喜爱和尊重吗？”

注解说：自以为贤能的做法，无论何时都不可取。疏文解释：培植德行、端正行为，并去除自我标榜、轻视他人的心，到哪里都会受到喜爱和尊重。因此阳子让门人把这番话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