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註疏》（Kanripo本·洞神部）卷21

通达生命本性的人，不会去追求生命本分之外、无法实现的事。郭象注说，这些事就是超出自身本分的外物。

通达命运本性的人，不会执着于探究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郭象注说，这些事情就是命运范围之外、自己无法掌控的事。

人出生时，各有先天禀赋：容貌有美丑，寿命有长短；至于贫富、贵贱、聪明或愚钝、顺遂或困顿，哪怕细微之处，也都不由自己决定。因此，通达生命与命运的人，心性明澈，不会贪求本分之外的东西，也不会把心力耗费在无能为力的事情上。一生所禀受的命分，都不是人的智谋所能改变的。

要保养身体，固然离不开物资；可是，物资充足而身体反倒没有得到妥善保养的情况，也确实存在。

郭象注说，知道适可而止，让物资与生活所需相称，生命便足以安顿；贪求过多反而有害。疏文解释说，这里的“物”指钱财、衣食等日常所需。保养身体需要这些物资，但物资有一定限度，不可能无穷无尽。因此，世上确有人贪图积聚财物，积蓄虽多，却没有照料好自己的身体。

人既然有了生命，就难免受到形体的牵累；但也有人过分执着于保全形体，反而丧失了生命。

郭象注说，过分执着于守护形体，反而会失去生命。疏文解释说，既然身处世间，就无法完全摆脱形体和思虑；若过分爱惜身体，反倒会失去保全生命的正道。这类情况世上也有。

生命到来时，人无法拒绝；生命离去时，人也无法阻止。

郭象注说，既然生死去来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就不必执着于其中。疏文说，明白生死变化出于自然造化，就不会厌恶或抗拒它。

可悲的是，世人以为，只要保养好身体，就足以保住生命。

郭象注说，越是刻意保养，反而越容易失去生命。疏文解释说，寿命长短、生死去留并非自己能决定，但世俗之人不明白这个道理，贪图财物、厚待身体，妄以为这样就能保住生命，实在令人叹息。

然而，保养身体终究不足以保住生命。

郭象注说，保养得越过度，死亡反而可能越快到来。

人如果一味追逐、过度滋养身体，反而会更快走向死亡，所以这样做并不能真正保存生命。既然如此，世间的事物又有什么值得一味追求的呢？

庄子说，与其强求，不如顺其自然。人们奔忙追逐外物，本来是为了维持生活；但如果追逐外物并不能真正滋养生命，就知道世间的事务没有什么值得过分看重。

虽然有些事不值得刻意追求，但有些事又无法不做，因为它们是人所不能避免的。每个人天生具有的本分和能力，都来自自然之理，因此无法完全避开。善于养护生命的人，便顺着这些本分行事，不强求，也不刻意躲避。

分外的事不必做，分内的事则不能不做。眼睛看、耳朵听、脚走路、心思考，都是人依照天性和自然之理所具有的能力。即使有所作为，只要不出于强求，也不必刻意避免。

想避免因形体而受到牵累，没有比放下世俗事务更好的办法。放下牵累，内心就能安定平和；安定平和，就能顺应万物不断变化更新。所谓“更生”，就是每天都有新的变化。把一切交给这种日新不息的变化，生命的本性便能得到充分实现。

如果想有所作为来养护身体，最好放下世间那些超出本分的事务。放下这些事务，就没有忧虑和牵累；没有忧虑和牵累，就能契合正真、平和之道；心境平正，就能与日新不息的变化相合，从而体会大道的玄妙。

有什么事情非要放弃不可？生命又有什么值得遗忘？放下世事，身体就不会劳累；不轻看生命，精神就不会亏损。世间事务本来虚幻，不必把放弃它们当作损失；日常生活也不是要遗忘的对象。放下过多的世务，身体便能安逸；不执意抛弃生命，精神便能凝定而不受损耗。

形体保持完好，精神得以恢复，就能与天道合一。所谓形全，是不受扰乱而保全天赋的生命；所谓精复，是精神坚固、不受亏损。形体与精神都完好，就能恢复本原，与天道的德性相合。

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天地并无偏私，因而能够生养万物；与天地之德相合的人，也能像天地一样广泛地容纳万物。

万物聚合时形成具体形体，散开时又开启新的开始。注家解释说，万物无论处于何处，都能形成相应的形态，并没有固定不变的所在。

阴阳（相互作用的两种根本力量）混合，便形成形体；气息离散，形体就会回到尚未出生时的状态。形体与精气都不受损耗，这就叫作能够随变化迁移。

注：与万物的变化一同运行。

疏：“移”就是迁移、转变的意思。形体不受劳损，精气也不亏损，因此能够顺应变化、任其自然，与万物一同迁化。

精益求精，最终反过来辅助自然。

注：回过头来辅佐自然本身。

疏：“相”就是辅助。把外在的执着一层层遣除，进而达到精纯又精纯的境地，便能返本还元，辅助自然之道。

列子（列御寇）问关尹（关令尹，名喜，字公度；传说是老子的弟子）：“至人（境界极高的人）潜行于世间而不受阻塞，踏过火焰却不觉得热，行走在万物之上也不恐惧。我想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注：至人的心虚静，所以能够驾驭纷繁的实物。

疏：古人尊称老师为“子”，这是称赞有德之人的美称。列子就是列御寇；关尹姓尹名喜，字公度，曾任函谷关令，所以称关令尹。相传他是真人的身份，又是老子的弟子，心怀道德，因此列御寇向他请教。“窒”是阻塞的意思。至高的圣人收敛光芒，隐去锋芒，潜身于世，与世俗相混，不被外界境遇阻碍，就像空屋一样没有阻塞之处。“本”字也有版本写作“空”。

注：这是因为境界极其安适，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承受，并非外物特意前来迎合他。

疏：他深通寒暑变化，因此寒暑不能伤害他；对高低贵贱等差别心无所执，因此心中没有恐惧。

关尹回答说：“这是守住纯和之气的结果，不是靠智巧、勇敢和果决得来的。”

疏：不受外物侵害，是因为保守纯和之气，涵养恬淡的心性而达到的，并非靠运用心智、分别取舍、施展机巧或逞勇果断。

列子仍坐在那里，关尹对他说：“我来告诉你其中的至理。”

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颜色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凭什么能分出高下远近呢？

注：只有无心的人，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注：它们同样只是有颜色、有形体的事物，还不足以说谁在谁之前。

疏：凡是形貌、声音、颜色等能够看见或听见的，都属于“物”。两者都是有形有色之物，……

万物都是同一类存在，凭什么说它们能超越彼此，又凭什么说谁在谁之前？这是因为它们都受声色形貌所限。只有超越形色、不受视觉和听觉拘束的人，才能超出外在形象之外，处在万物之先。

万物生成于无形之中，又止息于无所变化之处。

【注】常常遨游于事物的极致境界。

【疏】不受形色拘束，所以能够生成形色；没有变化，却能使万物发生变化。因此，万物从造化中生成、接受形体，也承受变化。造化是万物生成和变化的根本。

能够领会并穷究这一根本的人，万物又怎能束缚他呢？

【注】达到极致的人，不受外物制约。

【疏】领会造化的深层根源、自然的微妙本体，并穷究事理、尽展天性的人，世间万物怎能束缚、控制他呢？所以他能够独自来去，出入自在，顺应正道而运用变化，又有什么需要依赖的呢？

这样的人将安处于不过分、合乎限度的境地。

【注】安于自己所承受的命分。

【疏】得道的圣人，内心虚静淡泊，胸襟宽广，不会滞留于世俗之中。

并将自身寄藏于无始无终的道之秩序中。

【注】幽深玄妙地与日新月异的变化相合。

【疏】大道没有端绪，不分开始与结束。这里借混沌来比喻大道的纲纪。因此，圣人把心意和行迹隐藏在恍惚玄妙的境界中。

遨游于万物由始至终的变化之中。

【注】“终始”指事物发展的极限。

【疏】万物的始终，就是造化。万物的生死、起始与终结，都属于造化。圣人顺任自然，遨游在造化之中。

使本性专一。

【注】刻意修饰，就会有分别。

【疏】顺着本性行事，所以没有分裂和偏执。

涵养元气。

【注】不以心意强行支配它。

【疏】通过吐纳，使身心虚静平和，从而爱护、涵养元气。

使自身德性与道相合。

【注】不让外物使本性分离。

【疏】守持专一而不偏离，所以能常与玄妙的道德相合。

由此通达万物生成的道理。

【注】万物都由造化生成，各自如此。

【疏】万物的生成出于自然。既能专一其性、与道德相合，也就能与……〔原文至此未完〕

正因为能顺应事物，才可以通达至道（最高的道）的根源，贯通自然的本性。

像这样的人，天性得以完整守全，精神没有空隙，外物又从哪里侵入呢？

疏（注疏）：“这样的人”，指前面所说的圣人。“自”是“从”的意思。像这样的人，保全自然之道，使它完整而没有亏损；心神凝定明澈，始终没有间隙，所以世俗事物又怎么能进入他的内心呢？

醉汉从车上跌下来，即使车行得很快，也未必会死。他的骨节和常人一样，却比常人更不容易受伤，因为他的精神处于浑然无知的状态。乘车时他不知道，跌下来时也不知道；死、生、惊惧都没有进入他的胸中。因此，即使遇上外物，他也不会惊慌畏惧。

疏：从这里往下，用三个譬喻说明圣人顺任独立本性、内心无所执着的状态：第一个是醉汉，第二个是利剑，第三个是飞来的瓦片。这里先讲醉汉。醉汉乘车，忽然翻车跌落，必定受到震荡和伤害，却可能没有生命危险。这里说的是，他心中没有牵挂忧虑，精神凝定完整；乘车、跌落都不知觉，生死惊惧也没有进入心中，所以遇到外物时，情绪不会惊慌害怕。

注：醉酒使他失去知觉罢了，并不是像圣人那样自然无心。

醉汉因醉酒而暂时保全自己，尚且能做到这样，何况天性完整、合于自然的人呢？

疏：醉汉因酒醉而暂时心神平静，不受外物伤害；何况德性完整、与自然之道相合的圣人呢？外物无法伤害他，所以他能与自然冥合。

圣人把自己安藏于天道之中，因此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

注：不探求本性限度以外的事，所以称为“藏”。

疏：圣人的洞察力如同日月星辰，智慧周遍万物；但他把光芒收敛、把智慧藏起，安处于自然之境，所以外物无法伤害他。

报仇的人不会折断干将、莫邪（古代名剑）。

注：干将、莫邪虽然曾被用来杀人结仇，报仇的人却不会特意折断它们，因为他对剑本身没有怨恨之心。

疏：这是第二个譬喻。干将、莫邪都是古代名剑，曾被用来杀人、结下仇怨；但报仇的人最终不会迁怒于剑，更不会折断它。这是因为他对剑没有怨心，外物也就不能伤害他。

即使是心怀怨恨的人，也不会怨恨飞来的瓦片。

飘落的瓦片即使砸伤了人，人们也不会责怪它，因为瓦片没有情感和意识。

飘落的瓦片偶然伤人，即使是心胸狭窄、容易怨恨的人，也不会怨恨瓦片，因为瓦片是没有心智的东西。这是第三个譬喻。

因此，天下可以达到平和。

凡是不平和的，都是因为有情识、有分别。天下没有攻伐战争的混乱，也没有杀人的刑罚，正是因为遵循了这种无为之道。

无情识、顺任自然的道理，意义深远。

海内太平，边远地区安定，田野间没有战争，朝廷里没有杀戮刑罚，这都是因为实行了无为之道，由无心的圣人带来这样的局面。由此可知，“无心”的道理意义深远。

不要去追求人的聪明才智，而要开启天赋的本性。

不经思虑而自然明白，是开启天性；先有意识思考，再对外物作出反应，是运用人为的智巧。因此，开启天性，是本性的自然活动；运用人为的智巧，是心智的功用。

郭象注说：“不经思虑而自然明白，是开启天性；先有意识思考再作出反应，是运用人为的智巧。”接着说，开启天性是本性的活动，运用智巧是心智的功用。郭象说得已经明白，不必再作解释。

开启天性，德便由此生长。

顺着本性自然行动，遇到事物时恰当地应对，知足而不贪求多余的东西，这就是德的生长。

运用人为的智巧，反而会损害生命。

依赖心智去应对外物，不断追逐感受、欲求而不肯停歇，这就是损害生命。顺着本性行动，行动中常能保持安然寂静，德便由此生长；运用智巧控制世事，造成的祸害会很深。《老子》说：“用智巧治理国家，国家的祸患就会由此产生；不用智巧治理国家，国家的福德便由此而生。”

不要违背天性，也不要忽视人的常理。

任凭天性自然运行，人的常理也就能自然保全。

始终运用自然本性，不厌弃天性；同时以任其自然的态度应对外物，也不忽视人的常理。

百姓就几乎能够返归本真了。

百姓的忧患和虚伪，往往源于过度运用心智，而不是出于本性的自然活动。

“几”就是接近、几乎。顺应天性，也顾及人的常理，使本性活动与心智作用不相冲突，人和天性便没有隔阂，天下百姓就能接近本真，少有虚伪。

仲尼到楚国去，走过树林时，看见一个驼背的人在粘捕蝉，动作熟练得像从地上拾取东西一样。

驼背老人弯着腰，正用竿子粘取蝉。他接蝉时动作轻巧，就像弯腰拾地上的小草一样，一只也不漏。

孔子说：“您的手艺真巧，是有什么方法吗？”

老人回答：“我是有方法的。”

他接着说：“我练习时，先在竿头叠放两颗丸子，练了五六个月，丸子不掉落后，接蝉时失手的情况就很少了，只差一点点才会失败。

“后来我在竿头叠放三颗丸子，丸子仍不掉落，接蝉时大约十次才失手一次。

“再后来叠放五颗丸子，也能不让它们掉下来，这时接蝉就像弯腰拾东西一样，几乎不会失手。”

老人说：“我安定身体的样子，就像树桩一样；我握竿的手臂，就像枯树枝一样。”这是说他专注到极点，身体和手臂都稳稳不动。

“天地虽然广大，万物虽然繁多，我的心思却只放在蝉的翅膀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改变姿势，不让其他事物分散我对蝉翼的注意。这样做，怎么会接不到蝉呢？”

孔子转头对弟子说：“心志专一而不分散，精神就能凝聚起来——说的正是这位驼背老人吧。”

疏：心志专一、凝神静气而不分散，才能做到累丸、承蜩那样的妙境。

怀疑这其中有神鬼相助，所以孔子勉励弟子，讲了驼背老人捕蝉的故事；说的就是这类情形。

颜渊问孔子：“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摆渡人操舟的本领简直像有神助。”

疏：觞深是深潭的名字，形状像酒杯，因此得名，在宋国。津人指摆渡的人；操，就是操持、驾驭。颜回曾经经过此处渡河，见摆渡人驾船极其娴熟灵巧，妙得像神鬼一样，心里感到奇怪，便向孔子请教。

颜回问：“驾船可以学会吗？”孔子说：“可以。善于游水的人，反复练习就能掌握。”

注：事物即使有天赋，也需要反复练习，之后才能熟练。

疏：颜回问能不能学，孔子回答说，喜欢游水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学会。事物虽然有先天禀赋，也有经过习练而养成习性的情况。

至于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马上驾船。

注：潜水的人，指能潜入水底的人。

疏：注中说，潜水者像鸭子一样潜入水下。这里是说摆渡人熟悉水性，潜入水中如同鸭子，因而也能驾船。

颜回又问：“我问他，他却不告诉我。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善于游水的人，反复练习，便能做到不把水放在心上。”

注：经过练习，技艺变成习惯，最终仿佛出于天性。

疏：喜欢在水中活动，又反复练习，便能心里不害怕，好像忘了水的存在。

至于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马上驾船：他看深渊如同看丘陵，看船翻覆就像看车子倒退一样。

注：他看深渊如同看丘陵，所以看船在深渊中翻覆，就像看车子在坡上倒退。

疏：因为熟悉水性、经常游水，练习久了便成了习惯，所以他看深潭如同看平地上的丘陵。即使船翻了，也只当作车子在坡上倒退。

船只翻覆、进退等各种情况一齐出现在眼前，也不能进入他的心里。

注：即使翻覆、进退的情形很多，他也不放在心上，因为驾船对他来说已经十分熟练。

疏：这里的“舍”指心中。船只进退的各种变化都摆在眼前，他却不放在心上；既然不再把水当回事，也就不必为此费心。

无论到哪里，都能从容应对。

如果做事时顺其本性、驾船任心、游水自在，心中没有矜持和牵挂，那么无论到了哪里，都能处之安闲。这不只适用于驾船；学习道也是如此。只要能够放下执着，便能通达生命之理。

用瓦片作赌注，射者技艺高；用带钩作赌注，射者心里害怕；用黄金作赌注，射者心智昏乱。赌注越贵重，心里越在意。

射箭时，若用瓦器这类不值钱的东西作赌注，射者没有顾惜，便能专心瞄准，射得准。若用带钩作赌注，因为东西稍贵，射者怕射不中，心里生出畏惧，反而射不准。若用黄金作赌注，东西极为贵重，射者格外珍惜，心智便昏乱，更难射中。

由此可见，津人（善于渡水的人）因为心无牵挂，所以行动像有神助；射者因为顾惜赌注，心智便乱。越是看重外物，做事越笨拙；放下执着，反而能够灵巧。希望求学的人牢记这一点。

人的本领本来没有改变，只因心里看重外物，才会显得笨拙。凡是过分看重外物的，内心就容易失去灵敏。

要养护生命、保全内在，大概就在于不执着、不把外物看得过重。

射者的巧与拙，本来并无不同；只是因为看重外物，心里有所顾惜——譬如珍视黄金——内心便昏乱迟钝。这种情形不只出现在射箭上，做其他事情也是如此。

田开之拜见周威公。周威公说：“我听说祝腎在学习养生。您和祝腎交游，有没有听到些什么？”

田开之是一位学道之人，祝腎则是修道之人。周威公听说祝腎学习养生之道，便询问跟随他学习的田开之，希望知道其中的方法。

田开之回答：“我拿着扫帚，在门庭间侍候，又能从先生那里听到什么呢？”

田开之说，自己只是拿扫帚洒扫门庭、侍奉先生，并不敢贸然询问先生的道。古人侍奉老师时，常拿着扫帚承担洒扫等杂役。

周威公说：“田先生不必推辞，我愿意听您说说。”

“谦让”就是谦逊。养生之道，我很想听听，请您指教。

田开之说：“不敢当，请不要这样谦逊。”

田开之回答说：“我听老师说过：善于养生的人，就像牧羊一样，看到落在后面的羊，就用鞭子赶一赶。”

疏解说：我承接祝肾的说法，把养生比作牧羊：鞭打落在后面的羊，使它赶上来，达到适中的状态。

威公问：“这是什么意思？”

疏解说：威公没有领会田开之的话，所以又提出疑问。

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叫单豹的人，是隐居者。他住在岩洞里，饮用山泉，不与百姓争利。活到七十岁，仍有婴儿般的容貌。不幸遇上饿虎，被老虎杀死吃掉了。”

疏解说：单豹姓单名豹，是鲁国的隐居者。他住在岩洞里，饮水度日，不争名利。虽然年纪已大，容貌却没有衰老；长期住在山林中，后来忽然遭遇饿虎，被老虎吃掉。

“还有一个叫张毅的人，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县邑街巷，没有他不奔走拜访的。他活到四十岁，患上内热病而死。”

疏解说：张毅姓张名毅，也是鲁国人。“高门”指富贵人家，“县薄”指悬挂帘幕的宅第。张毅是个追逐世俗利益的人，高门大宅、朱门垂帘之处，他没有不赶着去拜访的。他奔走于庆贺、吊唁等应酬，身心劳累却不停歇，最终内热发作，背上生病而死。

“单豹修养内在，却被老虎伤害了身体；张毅经营外在，却让疾病侵害了内在。这两个人，都没有赶一赶落在后面的那一面。”

疏解说：单豹少欲清静，修养内在的德性，却被老虎从外部伤害；张毅交游权贵、追逐世俗，保养外在的形体，却因疾病侵害内里而死。他们都偏执于一端，没有达到恰当的平衡，所以都没有鞭策自己落后的那一面。

孔子说：“不要只往里收敛。”

注说：“已经收在里面了，却还继续往里收，这就是过度内敛。”

疏解说：注中说，已经向内收敛，却还继续收藏起来，这是偏执于隐居不出，像单豹那样。

“不要只向外显露。”

注说：“已经向外了，却还继续向外表现，这就是过度外露。”

疏：显露出来之后，又刻意把它显露出来，这样就会偏执于“出”。

注：这是张毅的情形。

张毅像枯木一样立在中央。

注：他像枯木一样没有私心，恰当地立身于中间。

疏：“柴”就是木头。既不执着于出仕，也不执着于退处，把出仕和退处两边都放下，像枯木一样没有情欲，不偏向任何一端，只安然立于中道。

这三种情形，若能明白它们的名称，就能达到极致。

注：名称虽有穷尽，实际所涵盖的道理却无穷。

疏：名称是用来说明道理的，道理又由名称表达。若能理解前面所说的三句话，就能穷尽其中的道理，也就懂得了“名”所指的极致。换句话说，明白这三种情形，便可称为证得至高境界的人。

道路险恶，可能会要人性命，所以父子、兄弟彼此告诫，一定要带上足够的随从，才敢出门。这难道不是懂得保护自己吗？

疏：“涂”就是道路。路上有劫匪和险难，十分可怕。十个人同行，其中一人遇害，亲人便会互相告诫，不敢轻易上路。他们会多召集随从、结伴同行，仔细确认安全后才出发，这难道不是懂得保全自身、远离祸害吗？

人们真正该警惕的，是床席之间的色欲和饮食上的放纵；却不知道为此戒备，这是过错。

注：人们只要听说十个人里有一个被杀，就会非常害怕；至于色欲的危害，往往会把人引向死地，人们却仍旧冒险纵欲，这实在是大错。

疏：“衽”指衣席一类的日常起居之物。道路有危险，十个人中死了一个，人们尚且彼此提醒、谨慎出行；可是面对饮食，不懂得节制，在床席之间又放纵淫欲，结果可能走向死路。世上许多人都这样做，实在是很大的过失。

祭祀时，祝宗官员穿着玄端礼服，来到猪圈旁，对猪说：

疏：“祝”是祭祀时主持祝告的官员，如同后世太宰所辖的六祝官。“玄端”是礼服，“牢筴”指圈栏，“彘”就是猪。举行宗庙祭祀时，要有祝官穿戴玄端礼服、手持祭版来祭告鬼神。祭祀尚未开始时，祝官来到猪圈旁，准备劝说猪；劝说的话见下文。

他说：“你为什么怕死呢？我会把你喂养三个月，让你斋戒十天、沐浴三天，再用白茅垫着，把你放到雕饰的祭器上。这样的福分，你愿意领受吗？”

疏：豢养，就是喂养牲畜；俎是盛放肉的器具，这里指雕饰过的祭肉案。

有人对猪说：“你为什么喜欢活着、厌恶死亡呢？我会用美味供养你，让你斋戒洁净，再用白茅草作垫子，把你放在祭肉案上。这样待你，你难道不愿意吗？”

替猪打算，就会说：“不如让它吃糠和酒糟，把它关在圈栏里。”替自己打算，却会觉得只要能苟且活着，便可享有乘车戴冠的尊贵；死后还能躺在棺椁里，安放在装饰华美的丧车上，那也值得追求。替猪打算时，就舍弃祭祀的白茅和雕饰的祭案；替自己打算时，却接受轩冕（显贵的车马和冠服）、丧车和棺椁。这和猪有什么不同呢？

注：想要享受供养，就得付出生命；这是常见的道理，对人和牲畜都一样。

疏：错，是放置；腞，是绘饰；楯、筴指车，这里说的是绘饰过的丧车；聚僂指棺椁。替猪打算，不如把它关在圈里喂糟糠，不用白茅，也不必费心雕饰祭案。替自己打算，却觉得活着能乘轩车、戴冠冕，死后能入棺、乘丧车，都是想要得到的。替猪打算时舍弃白茅和雕饰祭案，替自己打算时却接受轩冕、丧车和棺椁，这与猪又有什么不同？这是颠倒愚昧，不懂得顺应生命本性的人。

桓公（齐桓公，名小白）在湖泽一带打猎，管仲为他驾车。桓公看见鬼，便握住管仲的手问：“仲父，你看见什么了吗？”管仲回答：“臣什么也没看见。”

疏：桓公就是小白。他在野外湖泽打猎，让管夷吾（管仲）驾车。桓公因看见鬼而心生恐惧，握着管仲的手询问；管仲回答自己什么也没看见。这一段说明，许多病患是因心里妄自牵挂、疑惧而形成的。

桓公回去后，恍惚忧惧，病了好几天，没有出门。

疏：“误诒”形容懈怠、恍惚的样子，也可指烦闷不安。桓公见鬼后忧惧地回去，便因此病倒，所以闭门不出。

齐国有位士人，名叫皇子告敖，对桓公说：“您这是自己伤了自己，鬼哪里能伤害您呢？”

疏：皇子是姓，告敖是字，是齐国的贤人。他听说桓公生病，便前来探问，说桓公只是心中妄生疑虑，才使自己受了伤害；鬼哪有什么力量能伤害桓公？他想用正理消除桓公因邪念而生的病。

人发怒时，会使邪气郁积在体内。如果这些气散出去后不能回到身体里，精魂就会离散；神气不能归身，心神便会虚弱受损，身体也会因此不足。

邪气往上冲却不能下降，会攻到头部，使人内心惊惧、郁结易怒；邪气往下沉却不能上升，则会使阳气潜伏、阴气散乱，精神恍惚，容易健忘。心是五脏的主宰，也是神灵寄居之处，所以邪气停滞在身心之间，就会使人患病。

桓公问：“那么，世上真的有鬼吗？”皇子回答：“有。”

水底的泥中有一种鬼，叫“履”。灶神（守护灶台的神灵）名叫“髻”，形貌像美女，穿着红色衣服。

门户里面的污秽尘土中，有名叫“雷霆”的鬼。

住宅东北方的墙根下，有一种鬼叫“倍阿鮭聾躍”。它像个小孩，身高一尺四寸，穿黑衣、系红带，佩剑持戟。

住宅西北方的墙根下，有一种鬼叫“泆阳”，长着豹头、马尾。

水里有“罔象”，相貌像小孩，肤色黑，穿红衣，耳朵很大，手臂很长。

土丘上有“崒”，模样像狗，长着角，身上有彩色花纹。

山中有“夔”，体形像牛那么大，样子像鼓，只有一只脚，靠一只脚行走。

旷野中有“徬徨”，形状像蛇，有两个头，身上有五色花纹。

湖泽中有“委蛇”。桓公问：“请问委蛇长什么样？”

皇子回答：“委蛇大得像车轮，长得像车辕，穿紫衣、戴红冠。它厌恶听到雷车的声音，一听见就会捧着头站起来。看见它的人，将来大概能称霸。”

桓公听后笑了起来，说：“这正是我见过的那个东西。”

“䟓”是欢喜大笑的样子；“殆”是接近的意思。若见到委蛇（古代传说中的神异人物），就几乎可以称霸了。

桓公听了这番话，开怀大笑，说：“我亲眼见到的正是这样。”

于是，他整理好衣冠，请对方坐下交谈。不到一天，桓公便不知不觉地觉得病痛消失了。

注：本章说，忧虑到来而使生命受累，是因为不明事理；忧患消除、天性得以舒展，则是通达事理的表现。

疏：桓公听了委蛇的事，心情舒畅，于是整好衣冠，与对方交谈。不到一天，他心中的郁结便豁然消散，也不知道疾病是怎么离开的。

纪渻子替王养斗鸡。

疏：纪渻子姓纪，名渻，也写作“消”；这里说他替齐王养斗鸡，准备让鸡相斗。本章说明，天生的本性并非全靠禀赋，有时也能通过长期习练养成。

过了十天，王问：“鸡养好了吗？”纪渻子回答：“还没有。它现在虚浮骄矜，还仗恃着意气。”

疏：养了十天，鸡能斗了吗？回答说：它刚开始骄傲自恃、意气用事，所以还不能斗。

又过了十天，王再问。纪渻子说：“还不行。它听见别的鸡叫，仍会应声；看到别的鸡，也会有所反应。”

疏：它听到、看到别的鸡，仍会应和、回应，就像声音和影子相互感应一样。

又过了十天，王再问。纪渻子说：“还不行。它看东西仍然目光锐利，气势旺盛。”

疏：它仍会四处疾视，意气强盛，心神还不安定，所以还不能斗。

又过了十天，王问：“这回差不多了吗？”纪渻子说：“差不多了。别的鸡即使鸣叫，它也不再有所变化。”

疏：它已不骄矜，心神安定。别的鸡即使鸣叫，也不能使它动摇。养鸡的妙理，到这里就达到了。

远远看去，它像一只木鸡。它的德性已经完整，别的鸡不敢应战，转身就逃。

注：本章说，经过调养而达到完整的境界，便能在外部竞争中无敌；何况自身也因此保全了呢？

疏：它神情安闲，形态沉静稳固。远远望去，仿佛木雕的鸡一样，不动也不惊。它的德性已经完备，别的鸡见了反而逃走，天下也就没有对手敢应战了。

孔子在吕梁观看瀑布。那里水深三十仞，激起的水沫绵延四十里，连鼋、鼍、鱼、鳖（几种水生动物）都无法在其中游动。

疏：吕梁是水名，对它的具体位置，各家说法不同。有人说，它在西河离石，是黄河流经的一处断崖，名叫吕梁；也有人说，它在蒲州……

离龙门百里，有一处河水经过悬崖，瀑布倾泻而下，也叫作“梁”。

有人说，这是宋国彭城县的吕梁。瀑布高八尺为一仞，算起来有二十四丈，而且水流从高处悬落。如今这处瀑布的落差很高，大概是寓言夸张的说法。鼋形似鳖而体形较大；鼉像鱼，却长着脚。瀑布落差大，水流湍急，激起的浪花和泡沫奔涌三十里。水里的生物尚且无法游过，何况陆地上的人，又怎么能涉水而过呢？

孔子看见一位男子在水中游泳，以为他遭了难，想要寻死，便派弟子沿着水流追上去救他。

疏：水流湍急翻涌，不是常人所能游过的。孔子忽然看见一名男子，便以为他溺水受困，于是命弟子顺流去救他。

那男子游出数百步后上了岸，披散着头发，一边走一边唱，在岸边自在地游逛。

疏：塘，指岸边。他安然从水中出来，便披散头发、边走边唱，在岸边逍遥自在地游玩。

孔子跟上去问他：“我原以为你是鬼怪，仔细看才知道你是人。请问，你能在水中行走，是有什么诀窍吗？”

疏：那男子面对激流却毫不畏惧，还能边走边唱。孔子觉得奇怪，便跟上去问他：“我以为你是鬼神，仔细观察才知道你是人。你能在深水中行走，是有什么方法吗？”

男子回答：“没有，我没有什么诀窍。”

疏：男子说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只是长期游水，熟练之后便成了习惯，习惯又养成了本性。

“我起初是在岸上长大的，后来习惯了水，在水中长大，最终顺应了天性。”

疏：我起初生长在陆地，熟悉陆地；长大后在水里游，练习久了便养成水中的习惯。习惯水性之后，心里不再害怕，任其自然，便像顺应天命一样。

“我跟着水流的漩涡一起卷入，又随着回旋的水势一同涌出。”

注：水流旋转着卷入，像磨盘中心那样转动的水势叫“齐”；回旋、翻涌而又向外涌出的水势叫“汩”。

疏：湍急的水流旋转着卷入，好像磨盘中心转动，这叫“齐”；水流回旋翻涌，再向外涌出，这叫“汩”。他已经适应水势，行动顺着水流的自然变化，因此对水流的进退毫不介意。郭象注说，关东人把磨叫作“磑”；“磨翁而入”就是像磨心转动那样卷入。

顺着水的规律行动，不掺入自己的私意。

注：任凭水势运行，不凭自己的意愿行事。

疏：顺着水势，把身体交给水流，不让私情忽然生起违逆之心。顺水尚且如此，何况一心顺从大道呢？

这就是我能踏水而行的原因。

疏：此外没有别的道术，道理已经说尽了。

孔子问：“什么叫作起初由旧有习惯决定，后来由天性决定，最终由命运决定？”

疏：你还没有明白这层意思，请再解释一下。

答道：“我生在山陵上，便安于山陵的生活，这是因为习惯；我长在水边，便安于水中的生活，这是天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而然地如此，这就是命。”

注：这一章说，人各有一方面的才能，只要顺着自己所能去做，天下就没有难事。以这种无所为难的心态来应对生命的运行，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通达。

疏：习惯、天性、命运这三层意思，前面都已解释过，不必重复说明。

梓庆（鲁国的木匠）削木做成鐻（古代乐器），成品一出，见到的人都惊叹不已，觉得像是鬼神所造。

注：看起来不像人工做成的。

疏：梓庆，姓梓名庆，是鲁国的大匠。也有人说“梓”是官名。鐻是一种乐器，形状像夹钟；也有人说它像老虎的样子，是用木头雕成的。梓庆雕刻精巧，成品不像人工所作，见到的人惊疑不已，以为是鬼神的作品。

鲁侯见了，问他：“你用什么本领做成这件东西？”

疏：鲁侯见鐻做得神妙，感到奇怪，便问梓庆用了什么道术做成它。

梓庆回答：“臣只是个做工的，有什么特别本领呢？不过确实有一点方法：我准备做鐻时，从不让自己耗费精神气力，一定先斋戒静心。”

疏：梓庆说，自己只是个手艺人，并没有什么特殊本领。不过他也有一套做法：准备制作鐻时，不让心神随意攀附杂念、耗损精气，而是先斋戒清静，使心神安定。

斋戒三天后，不再想着庆贺、赏赐和官爵俸禄。

疏：身心斋戒三天后，庆贺或哀吊、赏赐或惩罚、官爵和俸禄这些事，都不再放在心上。

斋戒五天后，不再想着别人称赞还是批评，也不再计较作品巧还是拙。

疏：斋戒的日子渐多，心神也逐渐安静下来，于是赞誉与批评都不再挂怀，巧与拙也一并放下。

齐戒七天之后，他安静得仿佛忘了自己还有四肢和身体。这时，他心里已经没有朝廷了。

心神专一之后，心外纷乱的事情也消失了。于是，他进入山林，观察木材的天然形态，直到看准了适合做乐器架（鐻，悬挂钟磬等乐器的木架）的木料，才动手加工；如果看不合适，就停下来不做。

这样做，是用人的天性去顺应木材的天性，没有违背它原本的自然状态。

器物精妙得让人觉得仿佛出自鬼神之手，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完全顺着材料本身的妙处，遵循它的天性，所以才显得如此神奇。这一段说明，顺着事物的本性去做，技艺便像鬼神一样高妙；违背本性，就会劳心费力，反而笨拙。

东野稷（人名）驾车的本领很高。他给鲁庄公表演驾车，车子进退时都合乎墨线般的直，左右转弯时都合乎圆规画出的圆。庄公认为，他驾车的技巧精妙得连织绣的花纹也比不上。

庄公又让他驾车绕弯一百圈，再回到原处。马车每次都像钩子一样曲折回旋，最后回到原来的轨迹。

颜阖（鲁国贤人）碰见这件事后，进宫拜见庄公，说：“东野稷的马快要累垮了。”庄公起初不相信，便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马果然累倒了。孙公问颜生：“你怎么知道会这样？”

疏：没过多久，马就疲惫倒下了。孙公问颜生，凭什么预先知道这一点。

颜生回答：“马的力气已经耗尽了，却还要求它继续奔跑，所以我知道它一定会倒下。”

注：这说明，事情有一个恰到好处的限度，不能超过它。

疏：颜生回答说，马的力气已经用尽，却还要求它发挥超出能力的本事，所以知道它必定会倒下。并不只是车马如此，万物都是这样。

工倕（传说中尧时善于制作器物的工匠）转动圆规时，圆规便能划出圆形；他的手指随着器物的需要灵活变化，不用刻意在心里反复衡量。

疏：旋，就是用圆规画圆。圆规用来画圆。“稽”是停留、滞碍的意思。倕是尧时的工匠，天性十分灵巧。他使用规矩，手随着器物的需要灵活变化，顺应材料施展技巧，不会迟疑滞碍。

所以，他的灵台（内心）不会受到束缚。

注：即使是工倕这样技艺高超的人，仍然要依凭规矩。这里讲的是顺着事物本身的条件去做，事情就容易完成。

疏：顺应事物，不执着于自己的成见，内心虚静淡泊，所以灵台凝定专一，不受束缚。

忘了脚，鞋子穿着才合适；忘了腰，腰带系着才合适。

注：身体各处都觉得舒适，人也就忘了自身的存在。

忘了是非纷争，心才舒适自在。

注：是非之争，是由内心不安而产生的。

疏：鞋本来是为了脚，腰带本来是为了腰。脚和腰穿戴得舒适，人便不再留意鞋和腰带。这就像人因忧愁而陷入是非之争；若能明白并忘掉是非，心就会常常安适快乐。

内心不因外物而改变，面对外界也不勉强追随，这就是与事物相契合的安适。

注：安于所遇之事，心就不会被外物改变；“从”就是跟随。

疏：外在的分别之智沉静下来，内心不受动摇，外物境界也不再造成阻碍。既不被外事牵引，就能契合真实的道，所到之处都安适自在。

从安适开始，却始终无处不安适，这就是忘掉安适之后的安适。

注：还意识到自己安适，便还没有真正安适。

疏：“始”是本始。体悟大道的人虚静无执，本性本来安适，并不是受到外物触动以后才感到欢喜。因此，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安适。这就是忘掉安适而得到的安适，并非刻意追求安适。

有个叫孙休的人，

疏：他姓孙，名休，是鲁国人。

他来到扁庆子家门前，向扁庆子诉说道：“我孙休住在乡里，别人却说我不修身；遇到危难，别人又说我不勇敢。然而，我耕种田地却赶不上好年景，侍奉国君也不……”

你在乡里遇到宾客，到了州郡又遭到驱逐，这有什么罪过要归到上天头上呢？唉，怎么偏偏遇上这样的命运啊！

注疏说：“踵”是接连不断，“诧”是告诉、叹息。孙休不能领会大道，却埋怨自己接连遭遇困顿，因此感叹不已。扁子，姓扁，名子庆，是鲁国的贤人，也是孙休的老师。

孙休是个不通达天命的世俗之人。他多次登门对扁子说：“我住在乡里，却没有遇见明白大道的人；我没有修饰自己，遭遇困厄时也没有人赏识我；我没有勇武，却在平原耕种，碰上年景不好，庄稼没有收成；我在朝廷侍奉君主，却没有遇到圣明的君主，也没有得到优厚的官位；我到了州郡遭到放逐，在乡里也被排斥。我究竟对上天犯了什么罪，才会遇上这样的命运？”

扁子说：“你难道没听说过，得道之人是怎样行事的吗？他们忘却自己的肝胆，舍弃自己的耳目。”

注疏解释说，这是把一切交付自然。得道之人立身行事，心境虚静而高远，所以能在内心忘却肝胆等身躯之物，在外不受耳目感官牵制，心中空明宁静，没有丝毫杂念。

他们悠然自得地徘徊于尘世之外，

注疏说，这里所说的一切真实本性，在得道者看来都如尘垢一般。

逍遥自在地从事于无为之事。

注疏说，凡是顺其自然、自然而为的事，都属于无为之事。

注疏解释：“茫然”是无心无虑的样子，“彷徨”是自由舒展，“逍遥”是随性适意。得道之人身处尘世而不被尘世染污，超然于喧嚣之外；身在事务之中，却能做到心无挂碍，顺应事物而自在行事。

这就叫“有所作为而不自恃”，

注疏说，这是顺着本性自然而为，并非倚仗自己去做。

“使万物成长而不主宰它们”。

注疏说，任由万物自然生长，并非由自己支配它们。得道之人接触万物、施行教化，不把功劳归在自己身上；养育百姓，难道是要把他们强行安排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吗？这句话出自《老子》。

如今你却修饰智巧、惊动愚人，刻意修身来显出别人的污秽，光彩显眼得仿佛举着日月行走在世间。

注疏解释说，你刻意炫耀自己的心智，惊动世俗之人，又修饰自身以显出别人的不堪。这样明晃晃地夸耀自己的才能，就像举着日月走在世上。难道这算是收敛光芒、涵养恬静吗？

你已经得到完整的身体，九窍（两眼、两耳、两鼻孔和口）也都齐全，没有在半途夭折，也没有落下聋、盲、跛、瘸等残疾；还能和众人一样生活，实在是难得的福分。你还有什么工夫怨恨天道呢？你走吧。

疏：你身体完整，九窍齐备，又没有中途夭折或成为聋盲跛蹇之人，还能在人群中生活，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哪里还有空闲怨怪天道？你还是赶快离开，不必再多费口舌。

孙休离开后，扁子走进屋里坐下。过了一会儿，他仰头望天，叹了口气。

疏：孙休听完道理后走了，扁子讲完话也回到屋里。不久，子庆（扁子的弟子）便叹息起来。

弟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气？”

疏：扁子的门人询问他叹息的缘故。

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把至人（体悟大道、德行深厚的人）的德行告诉了他。我担心他受到惊吓，反而因此更加迷惑。”

疏：孙休屡次登门，诉说自己一生坎坷不平。于是我告诉他至人深奥玄妙的德行。但我担心他见识有限，一下听到高深的道理会承受不住，受到惊吓，反而更困惑，所以才叹息。

弟子说：“未必如此。如果孙休说得对，先生说得不对，那些不合道理的话本来就不能使他真正明白，他怎么会因此迷惑？如果先生说得对，孙休说得不对，那么他正是因为困惑才来求教，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

疏：如果孙休的话正确、扁子的话错误，那么不合道理的话不会使他困惑；如果扁子的话正确、孙休的话错误，那么孙休正因为困惑才来求教。这样一来，追问扁子为何叹息，他的叹息就显得没有根据了。

扁子说：“不是这样。从前有只鸟停在鲁国郊外，鲁国国君很喜欢它，便备下太牢（牛、羊、猪三牲）款待它，又演奏《九韶》乐曲让它听。鸟却忧愁悲伤，眼花心乱，不敢吃喝。这就叫用养人的方式养鸟。要是按鸟的习性来养鸟，就该让它栖息在深林里，浮游在江湖上，喂它合适的食物，让它自在地生活在平地上。”

注：万物各有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疏：这里说的是爰居鸟，并非预示祥瑞的鸟。鲁国国君用丰盛的祭牲和音乐款待它，却不合鸟的天性。前篇已经讲过这件事，这里不再赘述。

如今孙休正在请教一位见识浅、听闻少的人，我却把“至人”的德行告诉他。就好比用大车拉小鼠，用钟鼓之乐取悦小雀；面对这样的场面，它们又怎能不惊恐呢？

注：这一章讲的是，善于养生的人会顺应各自的天性和禀赋，使生命得到恰当的安顿。

疏：“鼷”是小鼠，“鴳”是雀。孙休是个见识不多、听闻有限的人，本应循序渐进地开导他。如今却向他讲述至人的德行和大道玄妙的道理，这就像用大车载小鼠、用《韶》乐逗小雀一样。面对远超自身所能承受的事物，它们怎能不惊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