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笈七籤》卷104

《雲笈七籤》卷第一百四十四

〈玄洲上卿蘇君傳〉，周季通編集。

先师姓苏，名林，字子玄，是濮阳曲水人。他从小禀性特异，超然出众，寻访仙道的志向一天比一天坚定。

他常常挑着担子远行。到赵地拜琴高先生为师时，年仅二十一岁，学习炼气益命之道。琴高起初是周康王门下的舍人，因修养内在德行而精通仙术和炼丹之法，能够在水中游行、凌空飞行。当时他已活了九百岁，只是尚未达到不死，属于飞仙。后来，他乘着赤鲤入水，也时常出入人间。苏林寄望于高远的仙境，志向始终不曾改变。

此后，苏林改拜华山仙人仇先生为师。仇先生在商汤王时曾做木匠，修习服食胎息之法，以及调摄精神、守护魂魄之术，获益很深。他对苏林说：“你是真正有仙人资质的人，应当学习真正的道法。我所走的路，不值得你追随。”于是把苏林引荐给涓子。

涓子是一位真人。见面后，他便把修真的秘诀传授给苏林，并告诉他说：“要成为地上的真人，必须先服食药物，除去三尸，杀灭谷虫。”

三尸又称三尸虫，是道教所说寄居人体、损害人的三种邪秽。第一种叫“青古”，损伤人的眼睛，所以会眼睛昏暗、面容起皱、口臭、牙齿脱落；这是因为青古之气侵入泥丸（指头部的重要部位）。第二种叫“白姑”，损伤人的五脏，所以会心智衰退、气力不足、容易忘事、精神恍惚；这是因为白姑贯穿并耗损六腑的津液。第三种叫“血尸”，损伤人的胃肠，所以会腹中胀满、骨瘦肉枯、心志不开、思虑不定；少吃便感到饥饿，也容易悲伤叹息，精神昏沉、神思混乱。这是因为血尸侵扰魂魄与胎息的关窍。

如果不除去三尸就服药，即使断绝谷物，体内的虫也不会死。单单戒除五味，即使勤于吐纳，也没有益处。因为这些虫仍会存活并妨碍人长生。因此，服食药物并不能避死延生，原因就在于青古、白姑、血尸这三种邪秽没有除去。即使再断绝谷物，人身仍然沉重……

精神滞涩，气息微弱，心中郁闷；梦境也不真实，颠倒错乱，邪淫之念无法除去。这是因为体内有尸虫（道教认为寄居人体、损害身心的虫类）扰动五神（人体内的五种精神）。凡想求得真道，应先服制虫丸。制虫丸又名“初神去本丸”。想修成真人，应先服制仙丸；制仙丸是太上八琼飞精之丹。

求长生不死、成仙得真的人，没有不先服制虫丸、除去尸虫，从而奠定长生根基的。若腹中有虫，怎能成仙？形体中鬼邪众多，怎能得真道？这些虫凶恶，会加速人的死亡，所以应当除掉它们。

后来，涓子告诉林说：“我奉天帝召命，将升天补任中黄四司大夫，兼领北海公一职。我离开人世的日子不远了。”后来林到涓子清静的卧室，得到他留下的一幅书信。信中写道：

“五斗三一（道教秘传的存神修炼法门），是太帝秘藏的精要。专心思悟二十年，三一便会显现，并把这篇书传授给你。有了三一，长生不灭尚且可以做到，更何况守持三一呢？能存想三一，名字便可刻在玉册上；更何况还能与三一相见呢？若进一步存想洞房（上丹田中的神室），便可成为上清公；若进一步通晓三元（道教所说的天、地、人三元之气或三元神），便可成为五帝君。

后圣金阙帝君能够乘着疾雷神光，周游十方天界，确实是因为修习洞房、三元、真一之道。我曾服食术精三百年，行服气法五百年，专心思悟六百年，守持三一三百年，守洞房六百年，守玄丹五百年。期间又周游名山，远望八海，往来五岳，在洞室中休息；喜爱林间垂枝、鸟兽相逐，也观赏川流吐纳精气、丘陵草木茂盛，以及万物生长和寒暑更替。我在长流中垂钓，在幽深的水边游赏；静心于山中，思念真道，保养元气，呼召六丁（道教护法神），玉女现身护卫。我辗转游历六合（天地四方），不受拘束。

守护形体，思求真道，二千八百多年；这实在是仙人中自在逍遥的生活，我并不求扬名显达。如今终究奉召升天，补任天界官位。想到世间恩泽，仍不免徘徊惆怅；但我即将断绝人世间的气息，恐怕就要离去了。请让我从此与你告别。你要勤勉修持，我们将在飙室（仙人居处）相望。”

林读完书信，流着泪徘徊不定，拜……

从此，空涓师的踪迹便消失了。所谓“玄丹”，是指泥丸宫中的神。修炼玄丹的方法出自《太上素灵诀》：守持“三一”，可以成为地真；守持“洞房”，可以成为真人；守持“玄丹”，则可任太微宫之官。

林谨恭敬地奉行这些法术，修道有成。他周游天下，游览名山，能够分身显形；有时隐居丹陵，有时在市巷里卖鞋，以丑陋的外形考验自己是否真正得道。他自在遁世，变化难以测度，当时的人都认不出他。

汉元帝神爵二年三月初六，他对季通说：“我昨天接到玄洲的召命，被授为真命上卿，兼任太极中候大夫。我要和你告别了。”第二天清晨，云车羽盖、龙马虎驾的队伍前来迎接，随从有数千人。林谨当天登天，缓缓向西北而去。过了很久，云气将他遮蔽，他便不见了。

林谨离去之前，太极曾派使者下界，拜他为中岳真人；后来太上又派王郎下界，拜他为五岳地真人，并赐他在丹陵设宫。我亲眼见到先师得道成仙，先后被三次授予仙职，最终升天。这大概是因为他德行深厚高妙，早有仙缘感应：神灵变化从虚无之源而来，神气澄明，遍及八方；他乘龙驾凤，飞升进入仙真之门。他隐现于世间，以种种境遇考验尘世之人。他的道术神妙，法门珍贵，并非用粗浅文字所能完整讲述。我如今只简要记下本师的事迹，留给将来有道之士参阅。

太和真人传（附元阳子）

太和真人尹轨，字公度，是太原人，也是文始先生的堂弟。他年轻时学习天文，也通晓谶纬（以符号、征兆推测吉凶的学说）。后来他前来侍奉文始先生，先生教他服食黄精花，并传授一百多篇道经，都亲自口授秘诀。

文始先生升仙后，尹轨与隐士杜冲等人留在先生故居修习，当时他二十八岁。他断绝五谷饮食，行气修炼，专心修习上乘法门。太上怜悯他，赐封他为太和真人，并命他在杜阳宫统领仙界官属。

尹轨有时也外出游历，随身带着十多筒神丹，走遍天下，救助与自己有缘的人：有时炼制金银救济贫困者，有时施用丹药治病救人。

危难中祈求救助的人，都能得到他的恩泽和福佑。有时，他上朝玉京（天帝所居的仙境），校核各种行为善恶报应的因果和宿命期限；有时，他论说天地、日月、星辰运行的轨迹，以及运行迟缓或迅疾的分别。

有时，他与诸天仙真游宴，参校神仙图箓中的品级、职掌和统御之法；有时，他讲论童真、初入仙道者的威仪，以及进退俯仰的规矩。有时，他巡临各地，察看世人的征兆，督察人们修功立行、斋戒祈请所得的福报；有时，他监督学道男女，传授经方和药饵之道。

有时，他游历百山千川，查阅神司所掌之事，以及鬼神记录的罪福名目；有时，他讲论风雨雷电、水旱丰歉等事。他所行所化，身份并不固定：有时是道士，有时是儒生，有时是童子或愚朴之人，有时又是长者，不能用单一身份来限定。

有时，他与众真、众仙一同驾龙乘凤，腾空御虚，像云一样飞驰、如电一般迅捷；出入有形与无形之间，分身散影，处处游历。他有时巡游五岳洞天，前往十洲仙宫，出入八方荒远之地和九幽冥府；有时在碧海边饮酒取水，在玄丘之上汲取云气，在閬苑采摘丹华，在玉圃拾取绛实。

所以，《上清琼文帝章》说：太和真人、太华真人、三天长生君、南极总司禁君、西台中候、北帝中真、九灵王子、太灵仙妃、赤精玉童、玄谷先生、南岳赤松子、中山王乔、紫阳真人、西城王君、中黄先生、赵伯玄、山仲宗等人，一同修习三真宝经上法。他们个个面容显现金色，头顶有圆形光环，乘虚登天，在紫庭（天界宫廷）游宴；能够变化万端，随意遨游，发出号令便可召来神灵，制服群魔，裁断生死，驾霄乘烟，出入天帝的宫廷。

元阳子是一位仙人，生于北极的尽头，孕育于虚无之中。他与天地一同浮沉，随着日月循环运行；身着自然之服，内含刚健之气，也怀有柔和之德。他悠然游于太漠之外，又在中岳之上徘徊，观察和气如何布散，察看万物运行的纲纪，也观览日月星辰运行轨道的差异……

《黄庭经》记述了兴盛与衰微的始末。后来，元阳（此处指经文作者或传授者）遇到老君（道教对老子的尊称）；老君怜悯他，便派他传授经书。

这部经名叫《黄庭》，讲的是太素（宇宙未分化时的本始状态）以及阴阳至高的道理，阐明了调和身心、养护精神的要领。上古之人修行，能够领会其中真义；从中古以来，人们却不得要领，传授时又多有讹误，这种情况由来已久。

黄帝、老子撰作此经，是希望学道的人都能成仙。黄帝、老子以后，许多才学出众的儒士为它作注，却没有领会黄帝、老子的本意，因而失去了经中要旨。元阳对此感到惘然，退而思索，采集黄帝、老子的精妙言论和预言，大略作了注解，但仍不能完全阐明其中深远的道意，只能让学道的人由此略有领悟。

得到《黄庭经》的人，是老子。《史记》有的说法认为，“黄”指黄帝，“老”指老子；这里也把这部经称作“太上经”，认为这是合适的称呼。

太极真人传

太极真人（道教传说中的仙人）杜冲，字玄逸，是镐京人。周昭王丁巳年，他听说文始先生（道教传说中的仙人）登仙，便在灵宅隐居，修习玄道。当时，有五位隐士和高洁之士从远方前来。他们沉静寡言，志趣高远，品行端正清白，彼此不计较道术高低，共同推行谦逊、不自夸的准则。

后来，周穆王听说杜冲的事迹，便为他修建道观、祠堂，并任命他为道士。杜冲以修养气度比肩巢父、许由（传说中的上古隐士），以德行作为世人的典范，所以天子以礼相待，却不把他当作臣子；诸侯尊敬他，却不授予爵位。这是因为他专心弘扬道业。

杜冲闲居幽静的屋中，吟咏道德之理，常常调摄和护养体内的气与津液，并以吐纳之法调养身体。这样修习二十多年后，他在幽静中感通真人。展先生来到他的静室，两名侍者捧着碧玉函站在左右。杜冲叩首拜求，恳请赐教，于是得授一函《九华丹方》（炼丹修道的方书）。

展先生对杜冲说：“老君和尹先生（传说中的尹喜）曾在东海八淳山召见太帝，聚集众多真人。天下山川、洞府中的仙人都很快赶来。当时，地司（主管地上事务的神司）为你勤勉修道一事作了保举，所以老君命我把仙经交给你。”

杜冲依照丹方炼制并服用之后，身体发出如玉般的光泽，五脏坚实润泽，身形也恰到好处，气息……

（原文至“又感真人”处未完，意思是他后来又感通了真人。）

李君把《太上素灵洞玄大有妙经》传授给他后，他继续修习，很快便得到了验证，于是解开胞胎、消除郁结，保全性命、凝聚真气，并能统摄群神、洞察众多玄妙之理。

周穆王崇奉道教，祈求成仙。他乘着名为“遗风”的骏马，一日驰行千里：中途抵达昆仑山，登上玄圃宫；向西到龟山，在青琳之室拜见西王母；向东游历碧海，向丈人致敬，并采摘若木的花；又向北到玄垄，向南往长离，与人一同饮用绛山的灵髓。他驱使虎豹、役使百灵，通达幽冥，神通莫测。周穆王活了一百二十多岁。懿王己亥年，上清元君派仙官下界迎接他，授予仙书，封他为太极真人，并命他下任王屋山仙王。

太清真人传

太清真人宋伦，字德玄，是洛阳人。周厉王甲辰年，他入道修行。从此，他专心静修，收敛心神、保持守一，远离世俗事务，每天诵读《五千文》（即《道德经》）数遍，并服食黄精、白术。这样修行二十多年后，他暗中感应到老君降临。老君头后有圆形光明，面上放出金光，披着九色离罗帔，戴着七映晖晨冠；六名仙童跟随在旁，背负真经、手持名册。

宋伦伏地求告。老君对他说：“我有一套借景修炼、通达真道的经法。它生于三元之始，出自九玄之庭，汇合五德的祥瑞，凝聚六气的精华。它能分化真气、散发光明，使人长久坚固、延年益寿。你若能修习，就能很快乘云车而行，出入虚无，通彻幽冥，与日月星三光同耀，与阴阳二气齐灵；变化随心，飞升上清。”

宋伦拜受经法。老君随即开启宝藏，取出灵法中的“飞六甲素奏”和“丹符”，交给宋伦。宋伦得经修习后，自然与道相通，常有六名玉童轮流侍奉他。他观察事物如同神明，所说的话无不应验；能望着山崖便迈步而过，也能踏水越险，无须经过渡口。他有时化作麋鹿，有时化作鸠鸽，在原野间飞翔，用这些变化来试探人的心志。宋伦活到九十多岁，景王时受赐仙书，被封为太清真人，并奉命下界主管中岳神仙名录。

论中说：根据《楼观仙师传》和《楼观本记》的记载，周康王听说尹先生（尹喜）胸怀求仙得道的远大志向，便任命他为大夫，并赐予美名；又把他的住所称作“楼观”。到周昭王时，尹大夫遇见老君（道教对老子的尊称），于是得道。后来周穆王敬仰前人留下的道迹，便为此修建祠庙和道观，召集隐居修道之人，设置道士。从那以后，这一传承延续至今，没有断绝。

所以《楼观碑》说：“楼观是从前周康王的大夫、关令尹喜所建。因为他用茅草结成楼，所以称作楼观。”碑文还说，周穆王西行、秦文公东猎时，都曾亲自前来，转驾停留，尊崇道教。秦始皇在楼观以南建庙，汉武帝在楼观以北建宫。晋、宋时期的拜谒题记，至今还保存着；秦汉以来，守护庙观的人家也一直没有断绝。

据此判断，老君西行出关是在周昭王时，这一点是可信的。有人说老君是在周幽王、周厉王、周平王或周敬王时出关，那是后人没有读到老君本纪，便凭空附会的说法。相传周幽王时期、孔子在世时有人见过老君，这些记载说的都是老君化胡之后又返回中原的事，属于“幽演”时期。

还有人说老君是从散关西行。按照张天师（张道陵）的《老君本纪》，老子完成幽演之后，和文始先生（尹喜的尊称）游历赤城、上虞山，又经过女几山、鸡头山、天柱山和太白山。秦昭襄王听说此事，便在太白山西麓修建城邑。如今散关一带仍有旧城遗址；据说老君曾从那里经过，后来登上昆仑山。因此，当地旧址至今还留有“尹喜城”“老停驿”等名称。这样看来，老君在癸丑年再次经过散关的说法，显然不成立。

有人认为《史记》没有记载这些事，所以都是虚妄的。可是九天九地、河川源流和各地风俗，遍及天下，史书尚且不能一一记载，何况一处宅院、一所道观，怎么可能都详尽写入史册？如果把史书当成唯一真实的记录，那么天下的谱牒、图书、谶纬和经论也都要被视为虚妄，难道只有楼观和这篇传记如此吗？楼观的传承有实际事迹可以查验，流传已久。原文至此未完，随后转入“周宣……”的内容。

当时，王在郊外听见一个砍柴人边走边唱：“戴上金巾，进入天门；呼吸长精，吸纳玄泉，鸣响天鼓，滋养泥丸。”（“玄泉”“天鼓”“泥丸”都是道教修炼术语，分别指修炼中的精气、叩齿之法和头部的上丹田。）当时的人都不明白这些话，只有老君说：“这是使国家得以存续之人的话，含义十分隐秘。”这些都是修习无上正真之道的方法。

太元真人、东岳上卿、司命真君传

（由弟子中候仙人李道，字安林，撰写。）

真人姓茅，名盈，字叔申，是咸阳南关人。他的祖先是姬姓后裔，后来分支形成茅氏；家族世代积德行善，福泽绵延百代，贤明之人接连出现。

他的高祖父名濛，字初成，见识深远，能洞察世事兴衰。他知道周朝将要衰败，便不再侍奉诸侯，转而拜北郭北阿的鬼谷先生为师。此后，他隐居华山，在灵峰幽谷间逍遥生活，静心向往神仙之道，超然于尘世之外。

他的曾祖父名偃，字泰能，是濛的第四个儿子。在秦昭王时做官，任舍人，后来升任车骑校尉，受封长平恭侯。当时，他辅佐政事、整治国政，建立了功业。

他的祖父名嘉，字正伦，在秦庄王时做官，被封为广信侯。秦始皇即位时，嘉辅佐朝廷。庄襄王在位期间，秦国的疆域逐渐扩展，兼并了巴蜀、汉中、宛、郢，设立南郡；又向北取得上郡。秦国东部的辖地包括河东、太原、上党，向东到达荥阳；灭掉东周、西周后，设立三川郡。吕不韦担任丞相，被封为文信侯；嘉则被封为德信侯，奉命招揽宾客和游士，为兼并天下作准备。

秦始皇六年，韩国、魏国、赵国、卫国、楚国联合攻秦，夺取寿陵。始皇派嘉率兵进攻，嘉立下战功。卫国威胁秦国东都，嘉又出兵讨伐并平定了局势。始皇赞赏嘉的志向与气节，赐给他五千斤黄金。

秦始皇二十五年，秦国大举出兵，派嘉进攻燕国辽东，俘获燕王后返回。随后，始皇又派嘉平定荆地和江南，那里的人也都归降。同年，秦国设置会稽郡，嘉率兵驻守会稽，后来在那里去世。始皇哀悼他的忠诚，便以相国的礼仪将他安葬在长安龙首山西南。嘉有六个儿子。

他们都因名声显著而受到当时人的称誉。始皇都授予他们官职和爵位，承袭先人的封赏，并分别赐予姓氏。其……

第六子名祚，字彦英，不做官，也不求学，立志耕种乡野。他就是盈的父亲。祚有三个儿子：长子名盈，字叔申；次子名固，字季伟；幼子名哀，字思和。

盈年轻时就有不同寻常的志向，天资聪颖，性情高迈。他不求名声显达，不与不合志趣的人交往，只沉心于清静虚无，安然守着玄远淡泊的生活。十八岁时，他离开家人，前往恒山，研读《老子道德经》和《周易传》，采集山中的草药服食。他隐居在深山绝壁之处，独自栖身于灵秀的山峰，一心追求玄妙之道，决意长久离开尘世。

始皇三十年九月庚子日，盈的高祖父濛在华山之中乘云驾龙，白日升天。此前，当地流传着一首歌谣：“得道成仙的人，是茅初成；他驾龙升天，进入太清（道教所说的清虚天界），时而到玄洲游玩，时而到赤城嬉戏。世世代代都有人追随而去，如今轮到我盈。陛下若想学他，就从腊祭时节开始吧。”始皇听到歌谣，便询问缘由。当地老人详细回答说，这是仙人的歌谣，劝皇帝寻求长生。始皇听后十分高兴，于是有了寻仙的念头，并把腊祭改名为“嘉平”。

盈在恒山居住了六年，日夜思慕至道，虔诚之心感通幽冥，睡梦中也常听到玄妙的论说，仿佛与神明相通。他梦见太玄玉女（道教传说中的女神）手持玉札，带着他前行，对他说：“西城有位王君，已经得道，可以做你的老师。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求教呢？”盈顿时心神豁然开朗，内心明澈通畅，醒来后仍觉灵光涌现、光彩焕发，觉得自己仿佛千年难遇地领悟了大道。

第二天清晨，朝阳初升，盈便向远方出发，登上山岭，沿险峻山路前行，终于到了西城。他斋戒三个月，沐浴净身，面向山中行礼，随后穿过荆棘、冒险前进，向仙境叩头行礼，终于见到了王君。

二十年后，盈跟随王君向西前往龟山，见到了王母（西王母）。盈于是叩头再拜，对王母陈说道：“我盈是个卑微渺小的人，生来如枯骨余生，怎敢凭这不肖之躯，仰慕龙凤那样长久的寿命？我如朝生暮死的菌类，竟私下盼望能拥有积年累月的寿数。虽然仰望远方的道脉，却不知道如何才能得到救助……”

道路艰难阻塞，所求之事又无处托付，我常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死于钻木取火般的艰难困苦，成为世俗之人的笑柄。因此，从前我背着书箱隐居山林，苦心寻访师父。后来遇见王君，他怜悯我诚心求道，便把修身的要诀和服气（通过调节呼吸来养生的修炼方法）传授给我。

于是我在清静的密室中斋戒修炼。师父又郑重告诫我：“人的身体不是玉石，不能永远不变；体内的气也不能恒常不变。要想长久生存，就应当调节气的出入呼吸，使之适度和畅，让津液调和。如此修养形体与精神，才不会出错。感应之念日积月累，魂魄便不会滞留不畅；调理合乎本分，气息也恰到好处，这样形体和精气才不会枯竭，身体这个居所才不至于衰败。若让精神因往来奔劳而疲惫，让津液因呼出吸入而耗损，形体就会日渐衰败，精神也会枯萎；寿命会逐年缩短，就像月亮一天天亏缺。你应当探求精妙之法，寻求延年益寿的益处。”

西王母（道教传说中的女仙）说：“你的心意十分诚恳。我从前的师父元始天王和皇天扶桑太帝君，曾把要诀传授给我。你愿意听吗？”于是她口授给盈《玉珮金璫之道》和《太极玄眞之经》。盈拜受所传之言，叩首而立。

西王母又对盈说：“所谓‘金璫’，是上清的华盖，是阴景之中的内在真法；‘玉珮’，是太上的隐玄洞飞宝章。得到这些道法的人，都能升上云霄，登临太极，在高空安然休息，遨游于紫虚之中。刚才所说元始天王和太帝君传授的内容，就是《太霄二景隐书》以及《玉珮金璫》的篇章。此外还有阴阳二景的内真符，与正文相配。太上的法门只准传授给担任司命之职的人。你所受的玉札、玄挺、录字等篇章，镌刻在金色文字上，光彩映照内在；素书上清之文，看起来应当是传给上卿之君、司命之人的。此道日后另外传给你。不过，若不先听明堂玄真之道，也就无法得到太霄隐书。”

盈于是辞别师父，回到世间。他腰系粗绳，混迹于俗世，不刻意表现得与众不同，只说自己曾进入恒山北谷，学习儒家世俗的学业。当时他四十九岁，父母还在。父亲见了十分生气，认为儿子不孝。

［盈］待奉善之人，不该追随妖妄之事、四处奔走。我本想劝告你，却把你当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甚至想用杖责罚你。你长跪谢罪，我才知道：你受命修道，本应得道。修道与俗世事务难以两全；即使你远离供养，不能朝夕侍奉，也能使家门平安、父母长寿。

盈已经接受圣师授予的符箓（道教中用来传法、行法的符信）。在他身边营助的，是天丁之兵；侍卫他的，是仙童玉女。如今道业已成，不能打击他，否则恐怕会招来三官（主管天、地、水的神祇）的严厉考察。父亲在外表上讲究礼节，却没有充分修养内在的道德；对玄妙的道境仍有疑惑，所以才要验证盈的情状，让众人不再疑惑。

父亲拿起杖，正要朝盈打去，杖立刻折成几十段。碎段像弓箭射出一样飞散，击穿墙壁、撞陷柱子。父亲这才明白盈并非凡人，怒气也就止住了。盈说：“我刚才所说的，正是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若恰巧伤到旁人，就不好了。”

到了汉宣帝时，盈的两个弟弟都显贵起来：哀任五官大夫、西河太守，固任执金吾。两人赴任时，乡里前来送行的有几百人。盈也在席间，对宾客说：“我虽然没有做二千石俸禄的官，却也有仙灵方面的职任。明年四月三日，我也要赴任。到时候能像今天这样聚会吗？”众人都答应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盈家门前几顷地忽然被整治平坦，连一粒小石子也没有。那里搭起青色绢帷帐，帐下铺着好几层白毡，可以容纳几百人。消息传开，远近的人纷纷议论，来客堵满道路，人数比当初送别他两个弟弟时多了好几倍。

宾客都到齐后，盈大设宴席，主人却没有露面。人们只见金盘玉杯自动来到面前，摆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珍馐美果。酒味醇美，丝竹与钟磬等乐声响彻天地，麝香般的香气飘散数里。食物随着宾客的需要不断增多，六百多人无不吃饱喝足。

第二天，前来迎接盈赴任的队伍到了。文官有数百人，穿朱衣、系白带；武官则列着甲兵、牙旗，兵器在阳光下闪耀。盈与家人、亲族一一告别，又对宗室子弟说：“真正的仙道……”

隐居贵在行迹隐蔽，不显露声名，也不刻意装饰、炫耀自己，扰动世人的视听。我之所以没有默默隐遁、藏起形迹，悄然升入空同山，是想借此道引导、劝勉两个弟弟，使他们也生起仰慕追求之心；又何止是为了让他们从固执迷误中醒悟呢？天下有心向道的人，都应当把心思投向求仙，希望有所收获。

说完，盈便回到句曲。当地人因此把句曲山改称为茅君山。那时，两个弟弟还在做官。他们听说盈留下了玄妙超凡的行迹：白日成仙，乘风飞行，凌空踏虚，越过波涛、渡过津口；灵官（侍奉神灵的神吏）随从左右。这些事迹在民间流传，仪仗、旌旗光耀天下。二人这才相信，仙道确实可以修学，神灵也能够修成；由此明白，赤松子、王子乔并非虚妄传说，鼎湖乘龙之事也确有其事。

于是，兄弟二人都辞去官职回家。然而他们年事已高，只修习盈所传下的一些粗浅方法，没有得到口诀，修炼并无助益。他们相对叹息，说：“家兄已经得道，并非旁人。我们何不前去投奔他，亲自请教秘密口诀，却留在这里按方书揣度、寻求长生呢？即使这一趟没能求得兄长的神仙之道，终究也不至于让我们死在不该死的境地。”

二人便一同离家，扶着车子亲自驾行，前去寻兄。汉元帝永光五年三月初六，他们渡过长江，到东山寻找盈。见面后，盈悲喜交集，流着泪对两个弟弟说：“你们醒悟得太晚了！”二弟跪下说：“我们愚钝低下，不能领会道德，恳请兄长赐予长生之法，救济弟弟。”盈说：“你们已经老了，很难再弥补。即使得到真正的口诀，顶多也只能成为地上仙（留在人间修成的仙人）。至于上清升霄的大术（升入上清仙境的高阶修炼法），不是我所学的。如今只能先从容易实行的方法入手，让自己渐渐有所凭持。”

于是，盈教两个弟弟服食青牙（道教修炼中服食、炼养精气的方法），学习初生之气的服食，以及咽纳气液之法，以此维持气血、补益衰弱枯竭的身体、收摄筋骨。这也是延缓衰老、使人不死的方法。随后，二人长斋三年，盈又传授他们上道，使他们存思明堂（人体内的内景宫室），运用玄真之气来调摄生命精气、调理魂神。

三年之中，二人竭尽诚心、专一思虑，终于看见神光。于是六丁（道教所说的阴神、护法神将）前来侍奉，天兵负责守卫。盈又各赐给他们一剂九转还丹（道教炼制的丹药）和一份神方……原文至此未完。

三人各自叩拜，接受并服用仙药，便可成就仙道。随后，仙使把《紫素之书》（道教仙书）授给他们，每人一百字，交给固、衷二人。固、衷叩拜领受。当时也有执掌仪式的人在场，宣读并校正文书。

《紫素文》说：

“太上（道教对至高神的尊称）有命，天界载有真书。此书说：咸阳人茅固，家住南关，字季伟，受命列入仙籍，位当成仙。任命他为定录，兼管地真，举荐有道之人，核定年寿。愿他恭敬勤勉，治理所辖之地；四方的法令、宫馆、洞府和仙台，都由他统领。他将在丹阳句曲山治理事务。茅固应当勉励自己，行止动静都要接受考察。

“又说：茅盈、茅固的弟弟衷，天性清正，虽曾迟误，仍能归正，思虑幽微，诚心通彻，断绝六天（道教所说的鬼神邪祟之境）。他才智出众，名声显著，如今被委任掌管三官（天、地、水三官），保全寿命、建立仙名，总管岱宗（泰山），主管登记死者、记载生者。他将位列地仙，为九宫中的英杰；劝导教化童蒙，开导并成就他们。他还要教导女官，传授众多妙法；治理百鬼，掌管祭祀、考核与巡察；查明水源，巡视江海水流，掌管金谷的封藏与登记，监护龙芝、洞草等仙草的培植。他将在良常山治理事务，镇守北洞之口和阴宫之门。”

使者授书完毕后便离去。到了汉平帝元寿二年八月己酉日，五方天帝各自乘坐与方位相应的车驾，率领群官降临，奉太帝之命，授予茅盈“司命东卿上真君”之位。授职文书用紫玉制成的板书写，以黄金刻字。文中说：

“茅盈虚怀明朗，幽静好道，沉潜于玄妙之理。他自幼便在北山披散头发，隐居修行；在山林水泽中静心思索，积思求神。他登高山、走深谷，艰难寻访师门；纵身越过险峻山崖，投身万水之中。他一心向道，顺其天性，终于遇到明师，得授灵篇。他剪发立誓，忍受身体的损伤，以绳索为衣，甘于清苦，不以饥寒为耻；无论身在何处，都只求大道，所守的唯有真心。他的诚意上达天帝，感动太玄。

“如今恭敬授予茅盈太元真人之位，使他统领东岳上卿，担任司命神君。茅君心境平正，品格坚如金石，丹心出众，栖神高远。因此赐给茅盈玉钺、绿旌和八威之策，使他征伐山泽邪神、抵御万神。茅君即使身处严寒，也在林谷间体味玄理……”

你仰慕真道，思念深远，心意专一而虔诚，因此如今赐你报偿：紫色毛饰的礼节、莲花装饰的华美冠饰。

你招引、驱使万灵，封山召云，因此赐你绣羽紫帔（绣有羽纹的紫色披帛），并让飞行的群使听从你的调遣，使你从容登上云霄之阶，与玉真君同行。

你舍弃家室，独自远行，离开亲人而一心求仙；历尽艰难险阻，冬日仍袒露身体，在山川间修行，因此赐你斑龙车和白虎车，使你安然浮游于太空，飞驰在帝庭之中。

你披荆斩棘，冒着严寒、霜雪，求取光明的真道，毫不畏惧，因此赐你曲晨宝盖、琼玉帷帐和绿色居室，使你游览九宫、静心修持。

你远离浮华荣利，心中不感疲倦；隐身幽深的山岳，静思于万木之间，因此赐你流金火铃和明月般的双珠，使你能够上达太极、传通音信至上清（道教所说的高层天界）。

你心志坚贞清静，不受淫邪和烦扰侵扰；内外端正坦荡，因此赐你锦制旌旗、绣纹幡旗和白羽玄竿，使你可以召请六阴玉女（道教神灵），让她们侍奉车驾。

你心怀慈悲，对万物施行不求回报的善行；对世间所有微小生灵，都存有关怀之念，因此赐你凤鸾箫、金钟和玉磬，使你能在虚静的馆阁中和神乐真、舞动群灵。

你以养神忍受饥渴，历经艰辛求真；万物不能迷惑你，千般邪祟不能损坏你的纯真，因此赐你紫琳膏和玉浆、金瓶，使你寿命与日月星辰同长，并将你的功绩刻在丹玉简册上。

你仪表清秀，心志高洁，身上显现八方光彩；心中光辉重叠，神光照耀太霞，是实至名归的真人长者，所以赐号“太元”。你具备九种德行，因长期积累的感应而上达太微；天人与虚静洁白之境相合，仿佛不约而同地归于一处。

如今以九项赏赐报答你过去的志愿。你的心神将更加明朗，四灵（四种护卫灵兽）得以栖息；丹神（内修所成的神明力量）开启显现，你秉性正直而不偏移，守持正道、根基坚固，明察幽微。

现任命你为宰上卿，总管东岳之事，并加授司命之职（掌管寿命与命籍的职任），负责统领记录神仙名籍的图籍；赐给你玉童、玉女各四十人，使你能够出入太微，前往太极受命办事。你的治所设在赤城玉洞之中。

府中的官吏把盈的行止动静报告了上去。于是，盈与两位弟弟告别，和王君一同前往赤城玉洞之府（赤城山中的仙府）。沿途各山川的神灵和主管神祇，都有成千上万前来迎接、开路引导。

临行时，盈对两位弟弟说：“我现在要走了，今后有职事在身，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常常来往。不过，我们仍可早晚相见。约好一年后再到这座山来：三月十八日和十二月二日这两天，我会请我的师父南岳太虚真人（南岳的仙真）来探望你们。你们要记住这件事。若有好道之人等我到这里来，我自会安排妥当，再教导他们。”

后来，季伟和思和便留在山中修治洞府，在洞外建起宫观。他们传道，使万物得到滋养、百姓蒙受恩泽，德行也惠及鸟兽；人们各得其所，神灵所示的祸福也能应验，善恶罪责都能明辨。山中的内修之法既已通达，对外施行教化也就顺畅无碍。于是风雨按时而来，五谷成熟，疾病瘟疫不再发生，暴虐祸害也不再出现。

当地父老唱道：

“茅山连接着金陵，江湖占据下游。三位神仙骑着白鹄，各自治理一座山头。他们召来雨水，灌溉干旱的稻田，也滋润陆地上的禾苗；桑树成荫，妻子儿女都能安居，使我们不再有百般忧愁。白鹄飞翔在青天之上，不知何时才能再来游览？”

《雲笈七籤》卷之一百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