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笈七籤》卷90

神安静，心就平和；心平和，身体就能保全。精神躁动，心便会摇荡；心摇荡，身体就会受损。要保全身体，首先要调理精神。因此，心境恬淡平和，精神自然安定在内；心中清静虚明，就不会被外物诱惑。

人的七窍（眼、耳、鼻、口等感官孔窍）是精神出入的门户；志气则像五脏的使者，观察、传达身体的情况。耳目被声音和色彩吸引，鼻口贪恋香味与美食，身体追求舒适安逸，这些欲望若都顺着本能发展，精神就会四处奔逐，无法安守；志气被各种趣味牵引，五脏也会扰动不安。欲望不断从外面涌来，心中又被杂念堵塞，沉溺于放纵享乐，流连于对错纷争的境地，这样还能够不损害德行、不伤害生命的人，大概很少。

人禀受天地之气而生，必定有情感和本性。本性受到触动，便产生情感；情感有所满足，就形成欲望。情感由本性而来，却可能违背本性；欲望由情感而生，又可能损害情感。情感伤害本性、本性妨碍情感，就像烟与冰分别和水火相互牵制一样：烟由火生，却会遮蔽火势；冰由水结成，却会阻碍水流。所以烟少时火势旺，冰融后水流通畅。本性端正，情感便会消减；情感过盛，本性就会泯灭。

明智的人会削减情感，以排遣牵累；约束欲望，以守住本性。饮食只求足以充饥、补养身体，衣服只求遮体御寒；不让华美外表迷乱本性，也不让悲喜情绪扰乱精神。安居于知足之中，立身于无害之境，这就是保全本性的方法。

海蚌未剖开，明珠就不会显露；昆山的竹子未经截取制成笛管，凤鸣般的声音就不会发出。情感和本性未经磨炼，精神智慧也不会显现。这好比金和木：金中蕴藏着水，木中蕴藏着火，所以炼金能使水气显现，钻木能生出火来。人若勤于学习，像钻木炼金那样磨炼本性，才智就会显露。

吴地的竹竿质地坚韧，若不装上箭羽，箭就不够精良；越地的剑本来锋利，若不经过淬火磨砺……

人的本性虽有聪慧，却不能不经过积累学习便有所成就；不涉猎学习，就像心灵失去了听觉和视力，不知道远近。应当求教于明师，解除心智和本性受到的蒙蔽。

奕秋是全国最擅长下棋的人。有一次他正专心思考棋局，忽然有人吹笙经过，他一分心去听，棋就下输了。这不是棋艺突然变差，而是心思暂时昏乱，被笙声扰乱了。𨽻首是天下最擅长计算的人。有鸿雁飞过，他弯弓去射，箭将发未发之际，有人问他“三五”怎么算，他竟答不上来。这不是“三五”难算，而是心意一时昏乱，被鸿雁扰乱了。奕秋的棋艺、𨽻首的计算都精妙高深，本来没有差错；他们之所以败棋、算不下去，是因为心思不专，转而牵挂外事。

盲人没有眼睛，不能靠耳朵来辨察视觉之物，只能专心听；鳖没有耳朵，不能靠眼睛来听声音，只能专心看。盲人和鳖虽然能力有限，却能听得清楚、看得明白，正是因为心思专一。

行善的人，片刻也不能离开善行；能够轻易舍弃的，就算不上善。人需要善行，就像头需要戴帽、脚需要穿鞋。头上不戴帽，是不合常理；走路不穿鞋，是不合人情。如今若在人前显要之处修善，暗地里却做坏事，就如同清早戴帽穿鞋，到了夜里却赤身光脚。

蘧瑗（春秋时卫国大夫）不因夜晚无人看见，就改变操守；颜回不因夜里洗浴，就改变仪容。勾践被拘禁在石室中，仍不废君臣之礼；冀缺在野外耕作，仍不损夫妇间的敬重。这些人都谨慎对待隐蔽细微之处，安于善行；即使别人看不见，也不改变心意，听不到，也不改变情志。因此，独处室中也像有宾客在场，置身空室也像有人相伴。

暗中做的事，没有真正幽隐而不显露的；糊涂昏乱地行事，也没有始终隐而不彰的。若只在明处修养操守，暗处却行为放纵，以为别人不知道，那即使别人不知，鬼神也会知道。鬼神已经知道，却还自称无人知晓，这就像掩住自己的耳朵去偷钟一样愚蠢。

若一个人常常安住于善，内心就没有忧虑，外在也没有畏惧；独自站立时不愧对自己的影子，独自睡觉时也不愧对盖着的被子。这样的人，上可以感通神明，下可以使自己稳固……

人世间的德行能够感通幽冥（阴间与神灵），使吉庆祥瑞接连到来。

仁爱之情附着于人心，比金石还坚固。金石尚且会消融，仁爱却不会离去。这就像周太王迁居岐山时，邠地百姓仍跟随他一样。

水的本性应当是冷的，可是华阳有温泉；所以说水性寒冷，是指大多数水。火的本性应当是热的，可是萧丘有寒焰；所以说火性炎热，也是指大多数火。疾风掀起波浪，浪面高低交错、彼此相接；但从整体看，水面仍大致是平的。这是就大体而言。

有智慧的人制定法度，愚昧的人受法度约束；贤能的人改革礼制，不贤的人拘泥于旧礼。拘泥礼制的人，不足以和他谈专断地规定制度；只会死守法令的人，也不足以和他讨论治理的道理。若把某一时代的法律传给百代之后的人，就像拿一件衣服应付寒暑变化，或用一种药治疗所有病症。若把一时的礼制当作准绳，批评世世代代的风俗，就像在船上刻下记号来寻找掉进水里的剑，又像守着树桩等兔子。

因此，制定法令是治理所凭借的途径，却不能单靠法令实现治理；遵守礼制是教化所依据的准则，却不能单靠礼制完成教化。教化的关键在于顺应时势，治理的根本在于适应世情。没有不顾时代变化却能治理好天下的，也没有不随时势调整却能完成教化的。

言语用来表达道理，道理是言语的根本；名称用来指明事物，事物是名称的来源。有道理却没有言语，道理就无法阐明；有事物却没有名称，事物就难以辨认。道理由言语显明，但言语本身并不等同于道理；事物由名称辨明，但名称本身并不等同于事物。因此，明智的人会讨论言语，以探求道理，既不丢掉道理，也不执着于言语；会依据名称来核对事物，既不忽略事物，也不拘守名称。这样才能兼通言语与道理，使名称和事物都恰当相符。

灵秀之气称为“神”，安息之气称为“鬼”，烦扰之气称为“虫豸”（虫类），混杂之气称为“禽兽”，奸邪之气称为“精”；邪气浑浊的，会使人愚昧痴顽、凶恶暴虐；气质刚强的，会使人高峻严正、健壮有力；气质柔和的，会使人仁慈敦厚。因此，君子表现出正气，小人表现出邪气。

各种善行的要领，是遵循道与德，做到孝顺、慈爱和有所作为；各种恶行的要领，是违背道德，凶暴忤逆，伤害杀戮。至于勉强做出来的善行，就像……

福报自然会随着善行而来，这一点很容易明白；至于勉强作恶的人，上天也会降祸，这同样是自然的道理。

不要因为善事很小，就以为做了也没有福报；也不要因为恶事很小，就以为做了也不会遭祸。小善就像九层高台从一筐筐泥土筑起，千里路程从脚下第一步开始。做一件善事，逐渐积累到万件善事，每一件都会带来相应的福报。等到万善功德圆满，便能成为九天大帝（道教尊神）。

小恶也是如此：一点点积累起来，就会由小变大、由隐微变得显著。做一件恶事，逐渐积累到万件恶事，每一件都会招来相应的祸患。等到万恶业报圆满，便会成为薜荔狱囚（薜荔，指受苦的鬼类；这里说的是被囚禁于地狱、长期不得释放）。

形体是气聚合而成的；气不足，形体就会衰弱。神是精所化成的；精不足，精神就会萎靡。形体是人赖以存在的身躯，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神关乎生命，是天地最大的德性。最有灵性的生命是万物之首，天地的大德则是万物的根本。万物以生长养育为先，天地则致力于清静。因此，君子保养形体、爱护精神，敬重自身、珍惜生命；这一切都要顺应自然、安于自在，不要过度劳累形体，也不要任意役使精神。

形体是生命的器具，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没有神，不能独自生存；神没有形体，也不能独自成就。形与神相互滋养、相互成就，二者协调一致，生命才能长久。形体是神的居所，也是神的主人：主人安静，神便留居；主人躁动，神便离去。神没有形体，难以独自安定；形体没有神，也难以独自维持。形与神彼此亲和，内外才能互相成全。

人们往往只知道保养形体，不知道保养神；只知道爱护自身，却不知道爱护精神。殊不知，形体就像承载神的车。神离去了，人就会死亡；车坏了，马就会奔散。这是自然至理。

如果能保养身体、爱护精神，便自然契合至真；除去贪好、消退躁动，便自然契合大道。不过，有的人神气充足而形体不足，也有的人形体充足而神气不足。神气充足的人是可贵的……

有余，本是人的可贵之处；例如，石中藏着玉，山就显得光彩；水里含有珍珠，河流便显得秀美。由此可知，形体中有神，形体便有灵性；神具有灵性，便能达到圣明的境界。

所以，伏羲、女娲、神农、夏后等圣人，有的长着蛇身、人面，有的长着牛头、虎足。虽然他们的形貌不像常人，却有大圣人的德行。

阴阳精纯的灵气凝结、孕育，形成万物；万物于是成形、出生，各有本性和情感。所谓“性”，属阳；“情”，属阴。“性”静，“情”动。“性”有愚钝与聪慧之别，“情”则有趋利与贪欲。“性”体现为仁、义、礼、智、信；“情”体现为喜、怒、哀、惧、好、恶、欲。

清静、恬淡、平和，是人的本性；受恩宠、爱恋与厌恶，则属于人的情感。一般人既不能珍惜本性，也不能节制情感。他们不明白，心思混乱、急躁争竞，会损伤本性；悲伤哀痛、离别忧愁，会损伤情感。因此圣人说：顺应事物，事物也会顺应你；违逆事物，事物也会反过来违逆你。不违背事物本来的性情，才是顺应自然之道。

调理好憎恶之情，爱恋便不会使人亲近失度；调和喜怒之性，怨恨便不会轻易冒犯人。喜怒会扰乱气息，嗜好欲望会损伤本性。人的本性原本相近，却会因后天习染而变得相差很远。就像水本来清澈，泥沙会使它浑浊；人的本性本来平和，嗜欲会损害它。欲望与本性彼此冲突，不能同时兴盛：一方增长，另一方就会衰退。因此圣人减少欲望，让本性得以伸展。

本性相同的人容易彼此友善，情感相通的人容易互相成全。只顾迎合情感，会损害精神；一味追求贤能，也可能使本性受困。至于没有某种能力的人，自然也就不会去追求它。能不受这些牵累的，只有圣人。

生死之道广大，人的一生如何展开，仍与自身有关；但生死本是常理，确实有其天命。只要禀承自然，那么对于生死之道，就没有绝对可行或绝对不可行的定论。

有的人还未出生便已死去，有的人已经死去却又重新生还；有的情形不该活却活了下来，有的情形不该死却死了；有的人本可以死去却没有死，有的人本可以活着却没有活下来。有时活着还不如没有出生；有时越是贪惜生命，反而越会招致死亡。走到导致死亡的境地，反而可能得以生存；走到导致生存的境地，反而可能走向死亡。有时为了求得明智，不能轻率赴死；有时又因为时势所迫，不能……

有的说，生命使我劳苦，是因为我一再追求生命、贪爱外物；但生命是可贵的，不应厌恶生命。

有的说，死亡使我安息，是因为我一再追求死亡、厌恶外物；但死亡并不可贵，不应喜爱死亡。一般人并非不爱惜生命，只是不能保全生命；并非不厌恶死亡，只是不能远离死亡。

草木中有些反常的种类，带着像甲壳一样的外皮生长；鸟兽中有些驯顺的种类，则守着一定的节律而死。冬天的草被覆盖起来，反而不会死；仓库里的谷物堆积着，却不会生长。刚浇灌的幼苗，往往最后才死；有虫蛀的树木，反而先死。卵生动物体轻气清，生长得早；胎生动物体重气浊，生长得晚。草的生长始于花穗，树的生长始于树心。草木死亡时，花穗和树心也一同消失。鸟从天上出生，兽从地上出生；等到鸟兽死去，它们也都归于天地。

晴朗的天空中有蠓虫、蚊蚋，它们因雨而生，见到太阳便死；腐朽的土上长出菌类灵芝，早晨生长，夜里就死。由此可知，生是死的根源，死也是生的根源。

天道有利于万物，却不加以伤害；圣人的行事有所作为，却不与人争夺。所以，顺应时势而争的人兴盛，和人争夺的人灭亡。因此，即使拥有铠甲兵器，也没有用武之地，因为圣人不争。

不吉祥的事，是人们不愿争取的；污秽和屈辱，是人们不愿承受的。能够承受别人不愿承受的，便足以自足；能够得到别人不愿争取的，便可以安宁。

掌管生死的是天，顺应天性与命分的是人。不是违逆天道的事情，就不要杀害；不是违逆人道的事情，就不要征伐。所以，王法判定应当处死却不杀，是放纵天降的祸害；判定应当活命却不让人活，是杀害天德。施政若能如此，便能使后世长久安定。

君子立身，以“玄德”（幽深而不显露的德行）为父，以神明为母，以清静为老师，以太和（平和调适的状态）为朋友。他如虎如龙，与天地同终；幽深沉默，与道相通至极。不合时宜便不行动，不合于和谐便不说话。把难事化为容易，从根本处治理，在问题尚未显现时便将它消除。

行善的人，自会得到善行带来的回报；作恶的人，自会受到惩罚。因此，不争的人没有什么不能胜过，不言的人没有什么不能回应。

崇尚争斗、看重武力，凭威势横行，名声盖过天下，却残害、抛弃忠信……

记录中称，违背常理，把善人当成仇人、把鬼神当成敌人、把恶人当成朋友，又贪恋滋味、积攒珍宝，这样的人会招来祸患，最终走向危亡。因此，即使名声高在青云之上，身体也可能早已身陷黄泉之下。

把握道德的要领，就能守住生死存亡的关键。以无为处事，也以无为为师；心境寂静，仿佛空无一人。达到无为，便能安定地辨明安危的开端，明白进退取舍的道理。这样才能保全自身，远离危险和过失，始终不陷入危殆。

口舌是祸患聚集之处，也是危亡发生之地。言语关系到人的性命，也关系到刑罚和灾祸。话说出口，祸患便可能随之而来；言语失当，甚至会招致丧身之祸。所以圣人开口时心存谨慎，说话后仍心怀忧惧，常像站在危险之处、踏在薄冰之上那样小心。他们身居高位，却把自己看得低微；生活富足，却如同身处贫困。他们安处于显贵的低处，行走在尊贵的深渊。把谦微当作根本，把寡欲当作基础，以恐惧谨慎为居所，以忧患戒惧为门户。

福气往往是祸患的先兆，利益可能是伤害的根源，安定可能成为动乱的根基，生存也可能埋下灭亡的根由。德行高尚的君主质朴而不文饰，不沉迷于视听，只守持玄妙之道；没有私心杂念，仿佛尚未出生。他守住虚无，顺应自然，探究道德的本意，衡量天地的情状。

祸患中没有比死亡更大的，福分中没有比生命更大的。但追逐有名之名，反会失去自身；无名之名，才是涵养自身的居所。贪求财物，财物会成为损害自身的盗贼；不以占有财物为重，反而能得到安身的福分。

罪过没有比纵欲更大的，祸患没有比贪婪更大的，过失没有比僭越本分更大的。这三者就像祸患的车乘：轻则危及自身，重则毁坏家族。

天下的富贵有三种：最尊贵的是没有罪过，最大的快乐是没有忧虑，最大的财富是懂得满足。懂得满足，便是获得了足够的福分；不知满足而不肯停止，伤害最终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过度沉溺于五色，会使天下人的视力昏乱；珍爱珠玉，会使天下人劳苦；钱财流通而被过分看重，会使天下倾覆。因此，五色像刺眼的锥子，五音像堵塞耳朵的锥子，五味像砍伤舌头的斧子。

言语是万神运作的机关。没有言语，就无法排列形体、表达声音、整理真意，也无法教化他人。言语是人们看见……

玄妙可见的景象，如果不借助言语，怎么向人说明？言语和声音彼此依存，形体与回声也相伴而生。

德行深厚的人，能够承受天下最大的恶名；仁爱深厚的人，能够承受天下最大的侮辱。能承受天下最大的恶名，才能享有天下尊贵的俸禄；能承受天下最大的侮辱，才能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尊贵之人。

妄想奔腾飞驰，像鸟儿疾速飞翔；荒动不安、凝滞固结，像被两股力量绞缠。黏着的东西，若要使它疏散、毁坏，就像水流冲散它一样。欲望如风般迅速兴起，情欲的火也同样如此。情欲一旦猛烈发作，就像凶猛的老虎，凶光逼人，无可抵挡。欲望之气会改变人的心性，使人不能安定于自己的常态，任意散乱、变化无常。眼目被外物沾染，执著于色相，直到幽玄之境，也不会觉得满足。

钓鱼不用鱼饵，张网不用丝绳，持戈不用绳索，举斧钺也不杀戮。虽身处利器锋刃之间，心中却不施加伤害。有道之人居于其中，有德之人安住其中，虎、犀都收起爪牙，使人无所忧虑；鬼神也与人同处，使人无所畏惧。猿鸟、鹦鹉和鸽子彼此不害怕，狸、狗、兔、鼠彼此也不躲避冲突。

所以君子安守自身，不结群结党，不炫耀，不妄动，不伤人也不害己，始终守静而不改变，因此成就君子之德。

承担重物，只会让重负更加沉重，必然疲累；把东西藏起来却不妥善收藏，藏物终会涌现出来。沉溺于淫欲和潮湿阴暗之处，心神只会昏乱；贪爱丝帛，最终也会因贪求而败亡，这样才会停止。谋算侵犯他人之事，不应生起；摄心修持也是同样的道理。摄心的人，应当像仰头时把某物安稳地置于头顶那样谨慎；止息杂念的人，应当像防备盗贼侵扰那样警觉。日夜忧虑大道不能实行。因此修道之人忧虑的是道不能实行，不忧虑贫穷；忧虑的是修行不能落实，不忧虑自身。

身处恶境而不败坏，居于污秽之处而不受染污，处于弱势而不争斗，身临高位而不企望更高的地位。这说的是修养志业、独自奉行其道。正因如此，不必亲自行动也能明白，不去占取却能有所获得，所以称为“取”。

味道甘美，调和之后才可用来养生；药物虽好，也要多种药物配合才能治病。耕作须按先后次序进行，才能有所收获。日积月累，才能步步前进；把各项准备齐全，才能成就德行。亲近地位低下的人，才能举荐地位高的人；广布德行，端正自身，才能裁断他人。修行要勤于三道；三道修备，就能通达天道与大道。因此，太初降生为太始，太始又降生为太素。崇尚正道的匠者，将使万……

钟鼓虽然能发出声音，如果没有人敲击，就不会响；水中虽然映出影像，如果没有实体作为映照，也不会显现；川谷中虽然有神灵，如果不加呼唤，神灵也不会回应。返朴归真之中蕴藏着器用，但如果没有匠人制作，器物就不会成形。人的天赋禀质虽有长处，如果不付出功夫，也不会像禾苗一样生长。所以，道作用于万物：气充满整个太虚，并随事物的先后而降临；有形之物依有形而显现，无形之物依无形而存在。

道与德圆融贯通，不受万物局限。众生借着光明看见事物，借着声音听见声响。但这并不意味着，所听所见的一切都能凭自身而成立；它们都是因缘相应才显现出来的。因此，修道的人在借助外在光明的同时，也要修习内在的明澈；在借助外在声音的同时，也要体会声音背后的道理。这样才能听见、看见，却不被外在形声所局限；能体会尚未说出的言语，也能知晓尚未发出的声音。如此，言辞上的辨析才能达到尽头。因此，真人的行事方式与常人不同，所造作的也能返归本源。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懂得，天道并不偏爱谁，只亲近有善行的人。

养蚕重在桑叶，蚕才能长成；养神重在道，生命才有望升华。要重视根本，不要只看枝末；上下贯通，敬重根本、珍惜枝叶，才能顺应天道。存守根本，才能得到枝叶；守住道，才能保全自身。大道可以依循，守静不移，便能承载广大；持守正直而不偏曲，道路就能长久。根本取法于“无”，质朴真实即使看似改变，也要抱守一，使万物归于元初。存守元初，才能通达大道；守住根本，才能得到所求。

善于行道的人会获得吉祥，能审察自己的人通达明理；能察觉过失的人心境安泰，能看到自身短处的人便会思求进步。贤哲不贪求高位，也不一味争先，只求安身立命。因此，真人常常守一，谦让并克制过失；挥手时仿佛没有手臂，行动时不受外物摇动，身居高位却不以此自贵，所以能够长久保持尊贵。

装饰兵器是不祥的做法，严酷地观看战事，会使人欲望无穷。即使打了胜仗，对生命又有什么益处？所以，有道者看重廉俭，无道者看重贪求。国家贪婪，百姓就会受苦；喜好用兵，百姓就会遭殃。百姓受残害，正是无道达到极点的表现。

去除不合道的做法，才能长久生存；放下自以为圣明的本领，才能达到无穷境界；排除从外面得来的偏杂知识，才能开启真正的大智慧；顺任自然的德性，才能与大道的德性相合。该前进时前进，该施展时施展，依照这样的道理行事，便能有所成就。

质朴真实的人，德行会显著；德行深厚的人，真实的修养也会积累；修行的人能够通达；调和气息的人能够成为圣者。

行走时便能知晓，不亲眼看见也能明白，所以称为“他心力”（洞察他人心念的能力）。因此，修道之人：

行于不足之处，反而能够充实；处在低下的位置，不争高位，反而能够成就高远。要成就如泰山般宏大的功业，必须心胸宽广，才能达到高处；要修行太极之道（至高无上的大道），必须广积德行，才能通达大道。因此，真人谦卑处下，专注于细微之处，最终达到高远的境界。

金子藏在矿石碎屑之中，外表相同，内在却不同。两个人名号相同，形体、禀性和心志也可能各不相同。狼与猪结伴，各自追求的方向不同，因此心中的安危判断也不一样；各自所归属的类别，也彼此不同。

水本身没有滋味，却被各种用途所珍重；土本身没有气息，却广泛承载、养育万物。因此，无味反而成为各种滋味的根本，无气反而成为各种气息的根本。能居于下位、安守德行，才能有所作为而不失其本。

丝线不断积累，才能织成一匹布；泥土不断累积，才能堆成一座山；功业不断积累，才能成为圣人；灵性不断修养，才能成就真人。走过万里路，也要一步步走才能抵达；漂行于云海之中，也要明辨方向，才能自行找到乐趣。敦厚朴实的人容易受到雕琢，满盈便显露出来；虚静而不厌倦，平和而不嘶哑。正道本来容易兴起，人们却反而背离它。

气充盈于体内，光辉便向外显现，周流于内外，津液遍及百节，与六甲（道教术数中的干支体系）相应，形体也随之改变；气流灌注丹元（内丹修炼所说的身体内在根本），使道广布、趋于无极。这样的人年老而康健，少时如此，年长也不衰老；即便昏暗，也不会老迈衰弱。有时走在人前，有时遨游太极。其道无形无色，不属于世俗品类，却能成就利益；成就了也不据为己有，所以能够成就大事。

与猪为伴、结成群伙，不过是徒然游荡天下；与羊为伴、结成同党，也只是在荒野道路上往来。它们去留没有一定方向，生死也无所归属。愚昧邪恶之人结伴而行，也自以为通达天道；圣人却没有什么隐匿埋藏，一切都能达到神明的境界。因此，真人修养自身，不放纵、不衰败，断绝荒淫闲散，炼神守一（凝炼精神、专守于一），如赤子般安宁。这是保全国家、遵守常道的根本。

禾苗和杂草长在一处，外表相似；青苗和杂草一同生长，难以分辨。银、鍮（类似黄铜的合金）、铅、锡同藏一室，漫不经心的人无法辨认，只有仔细审察的人才能看清。因此，真人审慎选择师友，投身修行而不致失误。那些能审察辨别的学士，值得尊奉为师。为什么？不懂辨别的人把冰和热汤放在同一口锅里，什么都保全不了。审察自身、选择交往对象，才能避免过失和败坏。

白昼将尽，夜晚漫长，光明仍长久不衰；月亮将要亏缺，光辉仍长久显耀；劫……

时运到了衰败毁灭之时，万物便会消亡。因此，修道之人寄身于世而不久留，立功却不居功；顺其自然地安身处世，承受正气而不使它离散。

道成之后，便能广泛养育四生（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和万物。人的本性融入万类之中，借由人的修养而成就器用。行为合乎道的人，能够成为可用之器；贪恋诱饵的人，则会走向断绝。因此，道生出一，德生出二，人生成出三；天地由此化生万物，并以人为贵。人若懂得珍视自身，便能成就其器；若不懂得珍视，便会杂乱地耗损精气。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便能通达无穷。

所谓真人，不刻意作为而功绩卓著，不显露锋芒而德行汇聚；发声而不求回应，行动而不为外物所动。五色映入眼中，却不使目光迷乱；五味入口，却不使味觉受扰。因此，心念流转快如闪电，思绪驰骋急似风云。要收摄心念，不必依靠严刑；要断绝贪味，也不必靠排斥五味。能够舍去执着而不强作，便登上了通往天道的阶梯。

险峻的山路，要借道路才能到达；珠玉织成的华服，要靠针线才能完成。学道的君子，虽然走的路不同，却能趋向同一目标；虽然居处各异，心意却能相通。若道不同，就无法相互谋划；若同行的道路不同，心中所见也会有异。所谓“不同之同”，说的正是这种虽有差异却能相通的道理。

石头锋利会伤腰，铁器锋利会伤身，珍宝会危及性命，心念机巧也会损伤本性。凡是造成伤害的东西，往往会让人竞相追逐，甚至加深祸患。因此，应当去除锋利、避免伤害，依循大道而行。将要举起事物时，先从低处取起；要使中气充实，就须不断调养。若能常怀宏愿，持续积聚元气、布施和气，使身心安泰，便可消除烦恼与牵累，让心成为通向大道的桥梁，达到无边无际的境界。这就是不受损伤的修养。

真人散布玉华，以排除污秽；金仙散发日精，以拂去尘垢；八素虚明，赞助灵性；三元（道教所说的天、地、水三元）使人得以成仙，并运转幽冥之气。若能使心境平和，即使身处卧室，也能思念神灵的容颜、体会自然之道；招引幽深的灵光，使衰老枯朽的生命得以长久延续。

《雲笈七籤》卷九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