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經》卷44

《太平经》卷四十四·案书明刑德法（第六十）

真人恭敬谨慎地行礼，说：纯啊，你现在所问的，恐怕已经有过错，责罚会很深。

我回想师父写在书里的话，都是对的，没有可以替换的。只是我这小子愚钝蒙昧，又烦闷不安，不知道明师和皇天神人究竟是从哪里取来这些法象。如今觉得师父的话矛盾很大，但愿师父既已怜悯我们，就示以天证、阴阳之诀、神祇占卜的要效。我现在心乱如麻，所说的话必会触犯师父忌讳，又想不说又忍不住，唯有天师即便不赞许，也愿以天之明证法开示教导，使万世传行昭然无疑，好比日中之明，始终不可改变而弃去。

然而你仍旧不信我的话吗？你好像还没真正开窍，不知天心意。你自以为还愚钝吗？比俗人好不了多少，以为我的话可以冒犯。冒犯就乱了，违逆就败了。我要和你说的，都已按天文考校，合于阴阳大诀，然后才说。你来是为天问事，我为天传言制法，不敢胡乱空言佞语。

你生下来年月日也不算少，难道独独看不见扰扰万物之类，都尽随德而居，反而躲避刑气吗？这是纯皇天之明要证，也是严敕人君治国得失之效。

弟子连声应诺：如今好像有点觉悟又还没觉悟，愿再问教戒。

真人说：刑德，是天地阴阳神治的明效，是万物与人民的法度。所以十一月大德在「初九」，居地下；德时在室中，故内有气，万物归之。时刑在「上六」，在远野，故外无气而清，外空，万物与士众都归王，德随之入黄泉之下。十二月德在「九二」，时在丑，居土中而未出达；时德在明堂，万物随德而上，未敢出来见上。

说明： 文中「初九」「上六」「九二」等，是《周易》六爻位名，用来配合十二月、地支（如丑）与「德在地下／刑在野」的时空结构，说明冬令气在内、万物蛰伏、德升刑隐之理，并非单纯讲人间刑罚。

《太平经》白话解读

这段话讲的是一年十二个月里，“德”（生发、宽厚之气）和“刑”（收敛、裁制之气）怎样轮流当家，万物也就跟着往外长或往内藏。文中用《易》卦爻位（如九三、九四）和地支月份（寅、卯、辰……）来对号入座，是道教里常见的“天时—治道”说法。

德主之时（大约正月至四月）

正月在寅，德在“九三”之位。万物都跟着旺盛的德气，欢喜地从天地间窥看、萌发。

二月德在“九四”，在卯；德已离开地面，却还没到天上，处在“界上”、德在“门”的位置，所以万物都乐意从门里探出头来。

三月盛德在“九五”，辰；上接天时，德盛而在外道的巷陌，万物都到外面居住。

四月巳，德在“上九”，到了“六远八境”；盛德布满八方，善气、阳气无不相互应和、滋生，扰扰而动的一类都离开内室、到旷野去。此时刑在万物之根，居内室，所以下面空而上面茂盛。无不乐意顺从德而为治——这就是以大德治理所显现的效果。

（学道者）谨已听闻用德之道，愿再听用刑是怎样的。

刑主之时（大约五月至十月）

五月刑在“初六”，午；在地下最深处，内里清明无气，地下空虚，刑在室中，室内无物，都在外头。

六月刑在“六二”，未；处在土之中，尚未完全通达。刑在堂上，刑气在内、德气在外，扰扰而动的一类无不乐意显露其身，归向盛德。

七月刑在“六三”，申；刑在庭院，万物不敢贸然入内，牢牢乐意留在外面。

八月刑在“六四”，酉；在上而未及天界，德在门，万物都欢喜从门边窥看，乐意入内、随德而归。

九月刑在“六五”，戌；刑及天中，刑在道巷，万物无不困顿欲死，随德入藏，所以内里日渐兴盛，外面则日渐空亡。

十月刑在“上六”，亥；刑及六远八境、四野，万物扰扰而动的一类无不入藏躲避，随德行至明堂；虫豸怀卵，居内而野外空无。士众也是如此。

治国之戒

喜好用刑罚的人，会从内部被邪道牵走——若只存心内怀、以刑治士众，士众就会日日减少：五月内怀一刑，一群众叛；六月内怀二刑，二群众叛；七月内怀三刑，三群众叛。（刑气积于内，德众离散，是经文对“重刑轻德”的警告。）

大意小结

上半年偏德：气行于外，万物出生、露身、从德而治。下半年偏刑：气收于内，万物入藏、困死、随德而藏。治国若只仗刑罚、不用德行，就像月内刑气叠积，人众必叛、国力必衰；与天时“德出刑入”的道理是相通的。

这段经文讲的是治国理政要遵循自然规律，重点阐述了"德治"与"刑治"的不同效果。

经文用一年十二个月作比喻：八月到十月如果只用严刑峻法（刑治），百姓表面恭敬实则内心叛离，追随的人会越来越少；十一月到次年四月如果施行德政（德治），百姓就会真心归附，万物生长繁荣。特别指出二月和八月是德刑平衡的月份，这时万物会受到一半伤害，因为德政想要引导百姓向外发展，而刑罚却要把百姓约束在内，两者相互抵消。

经文强调：严刑酷法只会让人恐惧逃避，得不到民众真心支持；而德政宽厚温和，反而能让万物自然归顺。古代圣贤都是用道德来感化人，而不是靠武力刑罚。刑罚只能解决一时困境，却不能真正滋养万物生长。

最后作者自谦地说：虽然积累了很多学问，但对这些道理还没能完全领悟，内心感到惭愧。这体现了道教修行者谦逊求教的态度。

（注：文中"德"指仁政德化，"刑"指法律刑罚；"阳盛德"指阳气旺盛时的德政；"稽首"是道教礼拜的礼节）

你虽然日日苦读，心里却仍不能完全领会明师的话，所以敢一再追问——这实在不够谦恭，也让为师久已担忧。不过只因你学问尚未精纯，务必谨慎。

天为人降示征兆、制定法则，为帝王立下教令与仪范，依此治理，万事万无一失。你想知其中意旨，正是此理。

治国若不专守此法，常使天心怀郁、忿怒不解，故多凶灾。你要警戒！

天将要兴起谁，便取法于“德”；将要衰败者，则取法于“刑”。说的就是这个。

我的话谨与天地阴阳相合，循其规矩、顺其道理，乃是天的明言纪录，用作教令示给你。

我的话正像锋锐箭镞，丝毫不差：顺之则日渐兴盛，违之则政令自陷穷途。天法多么神妙！多么神妙！

所以古时神人、真人、大圣之所以能深立法度、为帝王立规矩，都是因洞悉天文要旨，又独于内心明了阴阳之意，然后才随顺天地之所可为以治国，与神明同心，观照何者可行，故其治万无一失。

如今愚吏百姓以为天法可随意触犯，放纵而不守法度，于是多乱君之治，大祸就在于此。

你既得此书，何不详细收束心意，在静室闲处丁宁思索，念天之运行，方可传天之教，以昭示、训诫愚人，助帝王成法度。

将要动用刑罚时，当深念刑罚所居之处：皆见来去寂然，无士众相随、独一处之。故冬刑在四野无人之处，万物皆叛而内藏躲避；至夏刑在内，万物皆出而归德。地下、室内、中空之处，刑独寂然居之，皆随德而动：德在野处，则万物归外；德在幽空，则物归内。

天刑威势极盛，幸能压服人民万物，为何反不能独自拘制士众？岂不怪哉？可见刑罚不可轻率妄用，伤一发正气，天之气……（经文于此断）

白话解读

乱则伤一，顺气则地气逆伤一，儒众儒亡伤一，贤众贤藏——凡事皆有所动摇。 所以古代的圣人、圣王、帝王，深刻领悟了上天的告诫，因此心怀敬畏，不敢妄为，唯恐失去天心、不能安其身。

上合天德之人，独能深刻领悟道德的光明效验， 不厌倦、不畏惧，而士众归附于他。所以他守道以自全，守德不敢有失。

你若信奉我的书，诵读之后心中仍有疑惑， 就常将这一卷书放在身边，早晚翻阅，作为明证和警戒，这样才能得天心。违背此书，便是与天相违，犹如《易经》中的乾坤不可颠倒，犹如六甲的运行不可更改，犹如五行的法则不可违背，犹如日月的明光不可遮蔽，犹如君在上、臣在下，不可混乱。

这就是说明天地阴阳的治理之道： 有好行德者，也有愚人反而喜好刑罚。应当常观此书，以解开迷惑，务必教导人行善、儒者守道与德，思退刑罚。我的书，正是天法度的正典。

行道德容易，还是行刑罚容易？ 爱护则日益增多，威吓则反而日益减少。你快去吧，为天传我的书，不要怀疑。我的书所言，不负于天地六合的纷扰。

唯唯诚归，思过惟论上下，不敢失一。 行戒之慎。你若不能分别详思我书之意，但观天地阴阳之大部：

• 从春分到秋分，德居外，万物莫不出，归王外，蛰虫出穴，人民出室。
• 从秋分到春分，德在内，万物莫不归，王内，蛰藏之物悉入穴，人民入室。

这就是德治的光明效验。

• 从春分到秋分，刑在内，治万物皆从出至外，内空寂然独居。
• 从秋分到春分，刑居外，治外无物。

无物——这就是刑罚治理的效验。德与刑，随天地阴阳四时轮转，各有所司，不可错乱。

气空（气散而无实）而无士众（贤士与民众），众人皆归从于德——由此可知，刑（以刑罚、强制治事）不足以作为治理的根本。

德与天同列、同心同力，故阳气出则德亦出，阳气入则德亦入；刑与地同列、同心同力，故阴气出则刑亦出，阴气入则刑亦入。德与生气（生养之气）同力，故生气出则德亦出、入则德亦入；刑与杀气（杀伤、肃杀之气）同力，故杀气出则刑亦出、入则刑亦入。

德与天在上同行同列，刑与地在下同行同列。德常与“实”（有实质、有积累）同处，刑常与“空无物”同处。德常与“兴”（兴盛、发动）同处，故外兴则出、内兴则入，所以冬则入、夏则出。刑与衰死之气同处，故冬出而夏入。死气清肃，故其所居之处显得清冷。德与帝王同气，故外王则出、内王则入。刑与小人同位，故其所居之处无士众。

物所归者必积聚；帝王之德常被人归附，故可称帝王。刑未尝与物同处、无士众归附，故不得称君子。因此古时圣人独深思，观察天地阴阳之所为，以之为师法，知其大要，万不失一，故不敢触犯。这正是天地明证，岂可不详加推计？岂可不谨慎？这是自然法（天地本然之法则），不因人而易，是天地常行之道。今悉以告子，子宜反复深思其意，举动勿自轻率。

唯唯，不敢辜负而行。吾已悉传付真法于子，吾忧已解，为天除咎，以敕至德、以兴王者。子勿敢断绝，且自蒙其害。唯唯。

右案：天法以明古今前后治者所好得失诀。（此为按天法所撰、用以昭示古今前后治者所好所失之要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