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Kanripo本）卷8

墨子在《明鬼》篇中说道：自从夏商周三代圣王去世后，天下失去了道义准则，诸侯们以武力相争。这时候，君臣之间不再讲求仁惠忠诚，父子兄弟之间缺乏慈孝友爱，官员们不认真处理政务，平民百姓不勤勉劳作。人们开始肆意作乱，抢劫杀人，使用兵器毒药，在路上袭击无辜行人，抢夺他人车马衣物来谋取私利，这些恶行从此泛滥，导致天下大乱。

为什么会这样呢？就是因为人们都在怀疑鬼神是否存在，不明白鬼神能够奖赏贤良、惩罚暴虐的道理。如果现在让天下人都相信鬼神能赏善罚恶，天下怎么会混乱呢？那些坚持无鬼论的人说鬼神根本不存在，整天用这种观点来教导世人，使大众对鬼神有无产生疑惑，这正是天下混乱的原因。

墨子接着说：如今天下的王公大人们若真想为天下谋利除害，就必须弄清楚鬼神是否存在这个问题。既然这个问题不能不考察清楚，那么我们应该如何证明呢？墨子认为，要判断事物是否存在，必须以众人的实际见闻作为标准。如果有人说没见过鬼神就认为不存在，那为什么不试着到乡里民间去问问？自古以来，确实有人见过鬼神形体、听过鬼神声音，怎么能说鬼神不存在呢？如果没人见过听过，又怎么能说鬼神存在呢？

（这里墨子通过"明鬼"主张强调鬼神具有监督人间善恶的功能，认为确立鬼神信仰可以起到道德约束作用。这是墨家"天志明鬼"思想的重要体现，与其"兼爱""非攻"等主张形成完整的理论体系。）

世间声称见过鬼神的人多到数不清。但谁能真正证明鬼神存在与否呢？墨子说：如果要用大家都看到听到的事例来证明，从前杜伯的故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宣王冤杀了大臣杜伯。杜伯临刑时说："君主杀我无罪，如果人死后无知觉也就罢了；若死后有知觉，不出三年必让君主知道后果。"果然三年后，周宣王带着数百辆车、数千随从在圃田打猎时，正午时分，杜伯的鬼魂驾着白车白马，穿着红衣红冠，手持红弓红箭追来，一箭射中宣王心口，周宣王当场倒在车上死去。当时在场的周人都亲眼目睹，远处的人也都听闻此事，被记录在周朝的史书里。从此君王用这事告诫臣子，父亲用来警示儿子：杀害无辜者必遭恶报。鬼神的报应就是如此迅速。根据这些记载来看，鬼神的存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不仅史书有记载，郑穆公也亲身经历过。一天正午他在宗庙时，突然有个鸟身人脸、穿白衣的神灵从左侧门进来。郑穆公吓得要逃，那神却说："别怕，天帝欣赏你的德行，派我赐你十九年阳寿，保佑国家昌盛子孙兴旺。"郑穆公连忙跪拜询问，对方自称是木神句芒（东方春神）。这样亲眼所见的经历，难道还不足以证明鬼神存在吗？

再比如燕简公冤杀大臣庄子仪，庄子仪临终也发下誓言。一年后燕国举行"祖祭"（类似齐国社祭、宋国桑林祭的盛大仪式），正午时分燕简公正在祭场时，庄子仪的鬼魂前来复仇......

这段文字记载了三个关于鬼神显灵惩罚恶人的历史事件，说明鬼神确实存在且会迅速降下惩罚。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燕国。涂庄子仪拿着红木杖击杀了一个人，当时在场的燕国人都亲眼目睹，远处的人也都听说了。这件事被记录在《燕春秋》中，各国诸侯都传述说：杀害无辜的人必定会招致灾祸，鬼神的惩罚就是如此迅速。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宋文公鲍的时代。有个叫观辜的官员负责祭祀，但祭祀用的玉璧不合规格，祭品也不洁净，牺牲的牲畜不够肥壮，四季祭祀的时间也不准确。鬼神化身厉株子质问观辜，观辜推说是年幼的国君不懂事。结果厉株子举起木杖将观辜打死在祭坛上，这件事同样被记录在《宋春秋》中流传。

第三个故事发生在齐国。王里国和中里徼两人打了三年官司无法决断，齐庄公让他们在神社前用羊血起誓。当读到中里徼的誓词时，羊突然跳起来顶他，神灵显灵将他当场击毙。这件事也被记入《齐春秋》广为流传。

墨子通过这些历史记载得出结论：从这些典籍记载来看，鬼神的存在是确凿无疑的。凡是不敬鬼神、不谨慎祭祀、不诚信起誓的人，都会遭到鬼神迅速而严厉的惩罚。

墨子在这里讨论鬼神信仰的重要性。他反驳那些不相信鬼神存在的人说：如果连普通人的亲眼所见都不足以判断事情真伪，那么你们凭什么自诩为天下君子却又否定众人的见闻呢？

墨子举出古代圣王的例子来证明鬼神的存在。他指出，像尧、舜、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这些圣王都相信鬼神。比如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就安排诸侯们分担祭祀职责，让亲近的负责内祀，疏远的负责外祀。如果鬼神不存在，武王为什么要这样分配祭祀呢？

古代圣王在奖赏时必定在祖庙进行，惩罚时必定在社庙（祭祀土地神的场所）进行。在祖庙行赏是为了向祖先报告分配的公平，在社庙行罚是为了向神明禀告审判的公正。这不仅仅是史书上的记载，虞、夏、商、周三代圣王在建都时都会这样做。

他们必定选择国都中心位置建立宗庙，挑选茂盛的树木作为祭祀场所，选拔德高望重的长者担任祭司（祝宗），精选肥壮的牲畜作为祭品，根据财力准备适当的玉器，选用优质谷物酿造祭酒。祭品的丰俭会随着年成好坏调整。

所以古代圣王治理天下时，都是把侍奉鬼神放在首位，然后才是人事。官府会优先准备祭祀器具和礼服，妥善收藏在府库中；祭司和官员都安排在朝廷任职；祭祀用的牲畜要单独饲养，不和普通牲畜混养。这些都说明古代圣王确实把侍奉鬼神当作头等大事，对鬼神极其敬重，唯恐有所怠慢。

墨子在这段经文中论述了鬼神存在的证据。他认为先王（古代圣王）的典籍中多次提到鬼神，如果否定鬼神存在，就是违背圣王的教导，不符合君子之道。

那些否认鬼神存在的人说：先王的典籍里哪有记载鬼神的内容？墨子反驳道：《周书·大雅》明明记载着，周文王死后仍在上帝左右。如果鬼神不存在，文王死后怎么能在上帝身边呢？这就是我知道周代典籍承认鬼神的证据。

接着墨子又引用《商书》的记载：夏朝兴盛时，连山川鬼神都不敢不安宁，它们都来辅佐大禹治水。这证明商代典籍也承认鬼神。如果只承认《周书》记载的鬼神，而否认《商书》的记载，那就不够全面。

最后墨子引用《夏书·禹誓》记载：夏启与有扈氏在甘地大战前，夏启命令六位大臣到中军听令，指责有扈氏轻慢五行（金木水火土），废弃三正（天地人之正道），因此上天要断绝其国运。这证明夏代典籍同样承认鬼神的存在。

墨子通过这些历史典籍的记载，层层论证：从周代追溯到商代，再追溯到夏代，历代圣王都承认鬼神的存在。他认为这些记载不是偶然的，而是"重有重之"（反复强调）的，说明鬼神确实存在。否定鬼神就是否定先王的教导，违背圣人的治国之道。

墨子这段话是在强调鬼神信仰对社会治理的重要性。他认为普通人并非贪图土地财富，而是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如果官员不履行职责，就像不好好管理马匹一样，就要受到惩罚。古代圣王通过祭祀祖先（祖）和土地神（社）来奖善惩恶：在祖庙行赏表示公平分配，在社坛行刑象征公正审判。

墨子引用《尚书》中夏商周的记载，证明鬼神确实存在。比如周代在丁卯吉日祭祀社神祈求延年益寿，若没有鬼神，这种仪式就毫无意义。他提出：鬼神能奖赏贤能、惩罚暴虐，这套理论用于治国利民非常有效。如果没有鬼神监督，官吏就会腐败，男女关系混乱，盗贼横行。

墨子举例说，正因为人们相信鬼神无所不在——无论幽深山林还是繁华都市，鬼神都能明察；无论对方多么富贵强大，鬼神都能制裁——所以官员不敢贪污，见到善行必赏，见到暴行必罚。他最后以夏桀为例：虽然贵为天子，但因暴虐无道，最终受到上天惩罚。这说明鬼神之罚不是富贵强权能抵挡的。

这段经文通过夏桀和商纣两个暴君的例子，说明即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如果作恶多端，也会遭到上天的惩罚。

夏王桀虽然贵为天子，拥有天下财富，还拥有勇猛的武士推哆、大戏。他残暴无道，随意杀害百姓，人数多到可以填满沼泽丘陵。但这样的权势也挡不住鬼神的诛罚。商纣王同样贵为天子，却侮辱天地鬼神，残害百姓，抛弃老人，杀害孩童，剖开孕妇肚子，让鳏寡孤独者无处诉苦。于是上天派武王来施行惩罚，在牧野之战中大败商军，最终纣王被擒杀。

墨子通过这些历史教训说明：鬼神的惩罚不会因为一个人地位尊贵、兵力强大就免除。禽艾（古代贤人）的格言说得好：善行再小也会得到奖赏，恶行再大必定受罚。那些不相信鬼神的人说，这样会妨碍孝道。但墨子指出，鬼神信仰自古就有，包括天神、山水之神和人死后化成的鬼。鬼神的存在能劝人向善，并非坏事。

有时候儿子会比父亲先去世，弟弟会比兄长先离世。虽然人们觉得这不合常理，但世上确实存在这种现象。如果按照"先生者先死"（先出生的人先去世）的说法，那么先去世的反而可能是父母或兄嫂。

现在人们准备洁净的酒食祭品，怀着恭敬谨慎的心祭祀祖先。如果鬼神真的存在，那么这些祭品就能让已故的父母兄嫂享用，这难道不是很有意义吗？即使鬼神不存在，也不过是浪费了准备祭品的钱财——但这些钱财就算不用于祭祀，最终也会像倒入臭水沟一样白白浪费掉。

其实这些祭品可以让宗族亲友和乡邻共同享用，即使鬼神不存在，这样的祭祀活动也能增进感情、凝聚人心、和睦乡里。现在那些坚持无鬼论的人说："鬼神根本不存在，所以不必浪费酒食祭牲。"我并非吝啬这些祭品，只是思考：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呢？这既违背圣贤经典的教导，又伤害了民众孝亲敬祖的情感，却还自诩为高尚之士，这算什么高尚之道呢？

因此墨子说："我主张保留祭祀，不是要把祭品倒进臭水沟，而是为了：对上可以祈求鬼神赐福，对下能够团聚亲友、和睦乡里。如果真有神明，父母兄弟就能享用祭品；即使没有，这也是有益于社会的好事。"

所以墨子总结道：当今的王公贵族和士人君子若真想为天下谋福利、除祸害，就应当承认鬼神存在的可能性，遵循圣王的教导。这不是可有可无的小事。

在《非乐》篇中，墨子进一步阐述：仁者行事，必定追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要以这个原则作为判断标准——对人民有利就做，不利就停止。真正的仁者为天下考虑时，不会只追求眼睛看着漂亮、耳朵听着悦耳、嘴巴尝着甘美、身体觉得舒适这些享受。如果这些享受要以损害百姓衣食为代价，仁者绝不会这样做。

墨子之所以反对音乐，并不是因为钟鼓琴瑟竽笙这些乐器的声音不好听，也不是因为雕刻华丽的纹饰不美观，不是觉得牛羊猪狗等美味不可口，更不是认为高台楼阁、幽深宅院住着不舒服。他本人当然知道这些享受很安逸，嘴巴知道美食很香甜，眼睛看得出色彩很漂亮，耳朵也听得出音乐很动听。

但墨子从两个角度来考量：向上看，这些享乐不符合古代圣明君王的治国之道；向下看，这些享受不能给百姓带来实际利益。所以他得出结论：追求享乐是错误的。

现在的王公贵族们，虽然还没到专门制造乐器来治理国家的地步，但他们必定要向百姓横征暴敛，才能置办那些大钟、响鼓、琴瑟竽笙等乐器。这就好比古代圣王制造车船，墨子并不反对。因为圣王虽然也向百姓征收财物来造车船，但造好后明确说：船用于水路，车用于陆路，让贵族们能歇脚，让平民能减轻肩挑背扛之苦。百姓出钱资助时毫无怨言，正是因为车船确实给民众带来了便利。

如果乐器也能像车船这样真正造福百姓，墨子自然不会反对。但现实是：百姓正面临三大苦难——饥饿的人没饭吃，受冻的人没衣穿，劳累的人得不到休息。这时候如果还去撞大钟、敲响鼓、弹琴吹笙、挥动盾斧跳舞，百姓的温饱问题就能解决吗？显然不可能。

再比如现在大国攻打小国，大家族欺凌小家族，强者抢劫弱者，人多欺负人少，聪明人欺骗老实人，贵族轻视平民，盗贼四起难以禁止。面对这样的乱世，难道撞钟击鼓、弹琴吹笙就能让天下太平吗？显然不能。所以墨子说：与其向百姓横征暴敛来追求享乐，不如先解决这些根本问题。

墨子认为，那些大钟、鼓乐、琴瑟、竽笙等乐器的声音，并不能真正给天下带来好处、消除祸害。所以墨子说：追求音乐是不对的。

现在王公贵族们住在高台楼阁上，看着那些钟就像倒扣的鼎，如果不敲击它，哪来的音乐呢？但要敲钟就必须让年轻人来，因为老人和迟钝的人耳不聪目不明，手脚不灵活，声音不协调。这样就会耽误壮年男子耕田种地的时机，耽误妇女纺纱织布的工作。王公贵族们为了享乐，就这样大量侵占百姓生产衣食的时间。

墨子进一步指出：现在各种乐器都齐备了，如果贵族们独自欣赏有什么意思？必然要叫平民一起听。结果就是耽误官员处理政务，耽误平民从事生产。王公贵族为了享乐，就这样大量掠夺百姓的衣食财物。

墨子举了齐康公的例子：他沉迷音乐，养了上万乐工。这些人不事生产，却要吃精米肉食，穿锦绣华服。他们不创造衣食财物，反而消耗别人的劳动成果。所以墨子反复强调：王公贵族这样掠夺百姓衣食财物来享乐，实在是大错特错。

最后墨子说：人和禽兽麋鹿、飞鸟昆虫不同。禽兽用羽毛当衣服，用蹄爪当鞋裤。但人类必须通过劳动才能获得衣食，如果沉迷音乐荒废生产，就连禽兽都不如了。

（注：这段文字体现了墨子"非乐"的思想主张，认为音乐享受会妨碍社会生产，加重人民负担。文中"麋鹿"指四不像，"贞虫"指昆虫，"蜚鸟"即飞鸟。）

这段文字出自《墨子》的《非乐》篇，批评过分追求音乐享乐会耽误正事。墨子用对比手法说明：远古时代人们靠自然生存（水草饮食，雄鸟不耕种，雌鸟不纺织），而现代社会各阶层都有自己的职责——王公大臣要早起晚退处理政务，士人要尽心管理官府和税收，农夫要辛勤耕作，妇女要日夜纺织。如果他们都沉迷音乐享乐，就会荒废本业：王公不理政事国家就混乱，士人不收税仓库就空虚，农夫不种粮就缺食，妇女不织布就缺衣。

墨子特别引用商汤《官刑》的记载：在宫廷纵情歌舞会被视为"巫风"（类似巫术的放纵风气），要受惩罚——贵族罚缴两束丝，平民罚缴两匹帛。他感叹道：这些盛大歌舞和华丽言辞（黄径），表面上繁荣热闹，实际上会导致"布縿不兴"（纺织品减产），根本原因是掌权者为了听音乐荒废了治国要务。所以墨子得出结论：过度追求音乐是不对的。

这段话出自《墨子·非乐》篇，主要批判过度享乐会导致国家衰亡。墨子认为音乐娱乐这类事物应该加以限制。

文中引用历史教训说：上古帝王（上帝）不保佑那些沉迷享乐的君主，导致他们失去天下。考察九代王朝灭亡的原因，都是因为追求声色享乐。比如《武观》记载，夏启（夏朝君主）放纵享乐，整日在野外宴饮作乐，钟磬齐鸣，沉醉酒色，还在野外举行盛大的万舞表演。这些行为被上天知晓后，就不再保佑他。结果就是：上得不到神灵庇佑，下得不到百姓拥护。

因此墨子总结说：如今天下的士人君子若真想为百姓谋福利、除祸害，就必须认识到音乐娱乐这类事物的危害，应当加以禁止。墨子反对的不是音乐本身，而是统治者沉溺享乐、劳民伤财的行为。他认为这些奢侈享受会消耗民力，影响生产，最终导致国家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