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鴻烈解》卷24

《淮南鴻烈·說山訓》白话解读

說山一篇把“山”比作道的根本、仁者所居之处，道理层层累积如山，因以“说山”为名。

魄与魂论道

魄（人身上偏阴的那一面精神）问魂（偏阳的一面精神）说：“道究竟以什么为形体？”

魂答：“以无有为体。”道本无形，所以以“无而有”的那种状态为它的根本。

魄又问：“‘无有’难道还有形状吗？”

魂说：“既然是无有，又怎么听得见、看得见呢？”——没有固定形相，就无法用寻常感官去把握。

魂又说：“我只是直接有所遇、有所领会罢了。”道要靠内在遭遇与体悟，不是外在描摹。

魄说：“我听说、我懂了。”于是向内观照，反求诸己。

魂又说：“大凡得道的人，形貌不可被看见，名声不可被张扬（有的版本作‘不可被描摹成像’）。如今你已经有形有名了，道又怎能真正属于你？”

魄问：“言说又是为谁而设？你既然尚无固定形相，为何还要说话？”又说：“我要返回我的宗本了。”宗，就是根本；魄的意思是回到无有那一层。

魄回头看时，魂忽然不见踪影。魄反过来安住于自身，也就同样沉入无形之中（有的本子作“入于无有”）。

四句格言

人不以小学为根基，就会在大道上迷糊——学问不广博，通道便难。

人不以小聪明为倚仗，就不会在大处愚钝——只凭一点机巧，不能通物，反成大病。

人没有比在‘沫雨’里照镜更差的了，却能在澄澈静水里照见自己——“沫雨”指雨潦积水、水面浮沫覆瓮之类浑浊动荡之水；澄水是静止不荡的清水。能照见，是因为心体止息而不动荡。

说明：此段用魄、魂之辩，说“道”不可执于形名，须内反、归于无有；末四句由论道转入修身：博学、去小慧、心静如止水，与全篇“山为道本”的意脉相连。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詹何钓鱼

詹何是古时得道之人，善于垂钓。他垂钓时，连活了千年的大鲤鱼也躲不过他的钩——善钓者自有精妙的法门，所以能钓得千年之鲤。

曾子送丧

曾参极其孝顺，为父亲送丧时悲痛攀住柩车。拉车的人被他感动，停下来不再前行。（“輴”读若“牛”，指柩下装轮、像牛车那样行进的丧车。）

申喜寻母

申喜是楚人，幼年走失了母亲。后来听见乞丐行路唱歌，声音触动了他，他出门去看，发现正是自己的母亲。这是心意专一、感应至极的例子。

瓠巴鼓瑟

瓠巴是楚人，善于弹瑟。他鼓瑟时，喜听音乐的“淫鱼”（头长、身半丈余，鼻白身黑，口在颌下，似鬲狱鱼而无鳞，出江中）会探头出水来听。

百牙鼓琴

百牙弹琴时，拉车的四匹马会仰头咂嘴，像是听得入迷而“笑”。

介子推与文公

介子推曾随晋文公重耳流亡，断粮时割自己腿肉给文公吃。文公复国后赏赐随从，唯独没有介子推。介子推便唱道：有龙矫矫而失其所有，蛇从之而啖其口；龙既升云，蛇独泥处——以龙喻文公，以蛇自喻。文公醒悟，去找介子推，找不到，只能号哭。

玉与珠

玉是阳中之阴，在山中能使草木润泽；珠是阴中之阳，在深渊里能使岸边不枯。

蚯蚓

蚯蚓没有筋骨之强、爪牙之利，却能上食干土尘（楚人叫“堁”），下饮黄泉之水，因为用心专一。

清浊与专一

清则明，一杯水能照见睫毛；浊则暗，河水深则看不见底。望日者目眩，听雷者耳聋——都是专一太过或感官过载的比喻。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无为则治，有为则伤

道崇尚“无为”，所以能成就善治；一旦偏重于“有为”，就会损害道——道并不以“有为”为贵。

所谓“有为”，是指强作妄为；妄为就像生病一样，会伤身伤道。

无为而治，在于常守“无”

能靠无为而达到善治的人，是心里常装着、常践行“无”——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靠私欲妄动，却能自然招致好的治理。

妄为之人，做不到真无为

惯于“有为”的人，没法真正无为：好恶、情欲搅扰，心不能恬淡清静，所以说“不能无为”。

反过来，不能践行清静无为的人，也难真正成就大事、立大功，所以说“不能有为”——二者都离了道。

不言则神，多言则伤

人若能少言、合于“道不言而化”，精神才能清明旺盛（“神”）；

多说话、好议论，则伤神——道不贵口舌，多言反伤其神。

无言而能神，是常行“无言之教”

道贵无言，却能达于神明；圣人也是常行其“无言”之道，不靠空谈。

中空为用：鼻息、耳听

鼻子能呼吸、耳朵能听，归根结底是靠其中“无用”的空处才起作用——

“无用”指鼻、耳里的空腔。万物无不因它“已有”的部分，而借“所无”（空虚之处）来发挥作用。

不信可看籟与竽

若觉得难信，就看乐器：籟（三孔的管乐器）、竽，都是靠管孔里的空处才能出音，所以经文说“视籟与竽”。

念虑太多，睡不安

心里算计、忧虑太多，就睡不好。《诗》里说“耿耿不寐，如有殷忧”“展转伏枕，寤寐永叹”，说的就是这个。

强行压住念虑，仍是有为

硬把念虑压下去，还是一种“有为”，并不是真静；

真要无念无虑，是与万物自然相安、各止于其所，而不是跟自己较劲。

两念皆空，至德才纯

“念虑”与“强行止念虑”这两种偏执都消尽了，至德才纯粹合一。

圣人终身言治，用的不是空话

圣人一辈子都在讲治世，但所依仗的不是嘴上那套常谈，而是“言”所指向、所运用的那套无为之道——治在行，不在辩。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唱歌的人虽然唱的是诗，但真正让人听得舒服的，往往不是诗的文字本身。大家称赞的是曲调清和动听，并不是在夸那首诗，所以说“使人善之者，非其诗”。

鹦鹉能学人说话，却不能让它当主人、发号令。为什么呢？它只晓得模仿人说了什么，不晓得人为什么那样说、那样下命令，所以是“得其言而不得其所言”。

只会跟着别人的脚印走的人，并不能自己踩出新路、创立新规，就像鹦鹉只会学人语，不能自己当主、立教一样。

神蛇被砍断还能再接活，却不能叫别人不去砍它。神龟能给元王托梦示警，却不能自己从渔夫的笼子里逃出来。（传说宋元王梦见神龟却捕不到；渔夫豫且捕鱼得龟献给元王，元王杀龟占卜，故说能托梦而不能出笼。）

东南西北，都是“道”进出的门户；门窗朝向不同，关键看从哪一面去领会、观察。所以钓鱼的手法可以拿来教骑马，骑马可以教驾车，驾车又可以教操舟——这几样本事都要恭谨顺着各自的门道，才能互相传授。

越人熟水、善舟，却不谙射箭。有人学远射，却仰头对着天放箭，箭势尽了掉下来，反而只落在离自己五步之内。（仰天射是错的射法。）又不肯改射法。（“仪”就是射的规则；不懂射，就不知改掉那种仰天射法。）

世道已经变了，还死守旧规矩，就像越人那种射法一样——守着旧法，不知变通。

月圆之日，月亮的光会被日夺去；阴不能压过阳。（十五日日月东西相对成一线，就会发生月食，月光被夺；若有偏差则另当别论。）

《淮南鸿烈解》白话解读

阴不能压阳

阴到了最暗、最晦的地步，也就到头了，所以说：阴不能凌驾于阳之上。太阳一出，星星就看不见了，星光没法跟日光争亮——星属阴，也夺不了日的光。

本末、轻重不可颠倒

所以末梢不能比根本更强，手指不能比胳膊更大。下面轻、上面重，一翻就必倒。这是讲事物各有本分，不能本末倒置。

一渊不两蛟

一个深潭里容不下两条大蛟（一说蛟是体长可达千斤、皮上有珠的大鱼，古人常把它的皮当作刀剑的刃口）。水静则清、正，一动就失平。所以只有以“不动”为本，才能无所不动。

能下才能上

江河之所以能养百谷，是因为能处在低处、能“下”；正因为能下，才能上（承接上天、汇聚百川）。天下人没有谁像胶和漆那样“互相妨碍”——胶漆掺在一起会彼此败坏（一说胶进漆里漆坏，漆进胶里胶也坏，因量多少而相害，故称相憎）；也没有人像冰和炭那样“互相成全”——冰遇炭就化回水、复其本性，炭遇冰则保住炭性，所以说相爱。胶漆相害，冰炭相济。

反本

墙塌了，土还回大地，所以说“坏”反而更接近它当初立起来时的本；冰化了，又变成水，比凝结时更接近本源（泮即融化，反于水，宗即本）。

远小大

泰山形体巍巍很高，离它千里就看不见，是被山丘土埂挡住了视线（埵堁类似遮眼的席障，读音近“望”，江淮一带有人这么叫）。秋毫的末梢能沉到深不可测处，所以小到不能再“内”的（比秋毫之末还小的，等于无有、无形），大到不能再“外”的（至大无外）。

本性不因无人知而改变

兰生在幽暗的宫室，不会因为没人佩戴就不香——性本香；船在江海里，不会因为没人乘坐就不浮——性本浮；君子行义，不会因为没人知道就停止、休息——性本仁义。

玉

玉润泽而有光泽，敲起来声音舒缓悠扬。

《淮南鸿烈解》白话解读

“扬”有舒缓、抑扬之意；“涣涣”仿佛有所相似——像君子那样，涣散而仍有人格之形。（注：一说“涣”读作“人”，指贵家以“腰主”为枢纽。）

“腰主”不分内外，表里如一，不藏匿瑕疵污秽。（无内无外，是表里通透；匿，是隐藏。）近看湿润，远望却似深邃幽隧。镜子能照见眸子，能微察秋毫，光明能照彻幽冥。

因此和氏璧、随侯珠，出自山渊之精。君子佩戴它们，取顺祥而安身之意。（服，是佩饰；君子佩而效法其象，不以情欲为能，以顺善而安其身。）侯王以之为宝，为天下之准绳。（宝，是珍重；侯王珍重的是天性，就像百姓珍重珠玉，故能为天下正，无所阿私。）

陈成子、田常劫子渊捷：陈成子将杀齐简公，使十六勇士胁其大夫子渊捷，欲与之分国，捷不从，故称“劫之”。子罕推辞所不欲得者（不欲王的宝玉），却得其所欲（所欲者是不贪为宝）。孔子见捕蝉者之精；白公胜倒杖策，伤其额，血流及履而不觉（言精神专注一处）。卫姬（卫女，齐桓公夫人）向桓公请罪：桓公有伐卫之志，卫姬望见桓公神色而知，故请公杀己以赎卫之罪。弟子见子夏曰“何肥也？”（道胜无欲故能肥。）魏文侯见之，反披裘而负刍（知其皮尽则毛无所附）。儿说为宋王解闭结（结本不可解而能解之，以不解而解）。这些都是从细微处可以观察、议论的道理。（微眇，是从见始而知终。）

有人嫁子而教之曰：“尔行矣，慎勿为善。”曰：“不为善，将为不善。”

《淮南鴻烈》解此段大意如下。

不该用邪僻方式去应和，却口称善、又不肯去做，那还算什么善？这说的是保全本然之性（“器”即性；孟子言人性本善，故谓全其天性）。被关在牢里的人觉得日子漫长难熬；在市上待决的死囚觉得一日太短。日子显得长或短，其实都有定数、也各有其处境，心里若不能持平，硬把不平当作平，那种“平”其实仍是不平。

把女儿嫁给患痟病（消病）的人，丈夫一旦死去，她往后很难再改嫁——世人或以为此女妨夫，不敢再娶；或以为天下男子皆会因她而死，她也不肯再嫁，总之“难复处”。所以倒塌的破屋底下不宜坐，歪斜的墙边不宜靠（恐压伤、跌倒）。执掌牢狱的人反而少病，一说因职分威严，厉鬼亦畏，故不病；一说为狱吏之类。罪已定当死者，有时反而体貌丰润——或因其心志已决、无外事牵缠；或谓刑名已定、无所忧虑之故。受宫刑者多长寿，因心无情欲之累，精神不耗。良医常治的是尚未成病的“病”（调养正性、守神于内），故身无病。圣人常治的是尚未成患的“患”（防患于未然），故世无大患。

至巧之人不必仗剑；善于闭合者不必依赖门闩（善闭其心，心自闭，何须关楗）。淳于髡（战国齐人）劝邻人防火、建议曲突徙薪，邻人不听，后果然失火——救火的焦头烂额者反成上宾，喻人不预闭情欲而指望他人救祸，与此同类。

清者入于浊中，必遭困辱；浊者入于清中，必致倾覆。君子行善，好比打柴的人：见到一根好柴便拾起，见到青葱茂盛处也知所取——（下文或接“见青葱”之喻，此处经文似有断简，意谓择善如择薪，贵在识取、不忽小善。）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拔之，是说没有可固守、可偏倚的立足之处；君子行善，也应如此——不执于一端，不拘于一隅。

天上有两种气相杂，就形成虹；地上有两种气相杂，就或泄或藏（这是阴阳二气互相干扰、交争）。人身上阴阳二气相杂，就会生病（邪气侵犯正气，所以成病）。阴阳不能既当冬又当夏（阴不能代阳、阳不能代阴；冬自为冬，夏自为夏）。

月亮只管自己的明暗，不管白昼；太阳只管自己的升降，不管夜晚（说的是各守其位，不能互相取代）。

善射的人，箭能中靶，却未必懂得“所射为何”（所射的是死物，所以说并非在“善”的更高意义上尽善）。善钓的人，手法没有差错，却未必懂得“所钓为何”（所钓的是鱼，对鱼而言并不算“善”）。所以，执着于某一方面的“善”，在另一方面就不善了。

钟与磬：离近了，钟声宏大；离远了，磬声清越而传得远（磬是石制，音清而远闻更显）。事物本来就有“近处不如远处、远处又不如近处”的差别。

稻子生于水，却不能长在急流的浅滩（湍急的水流）。紫芝生于山，却不能长在光秃的磐石之上（根无所依附）。慈石（磁石）能吸铁，对铜却不起作用（“行”犹如驱使，不能使铜随之而动）。

水阔则鱼大，山高则木长。只扩张地盘、却薄了自己的德行，就像陶工做器：揉捏土坯却不加厚，器坯反而更容易破（“愈”是更加，“疾”是快；此处“揲”读如切脉之“揲”）。

圣人不会抢先借风造势，也不会抢先借雷吓人；迫不得已才行动，所以不被外物拖累。

月有盈亏盛衰在上，螺蚌之类在下相应，同气相感（这是感应），不能说感应有远有近之分（月盛则螺蚌内实，故曰“赢”；螺蚌应于下。月是阴精，螺蚌亦属阴，故曰同气。虽能相感，却不可把远近当成固定法则）。

拿着弹丸想招鸟，挥着短棍想唤狗，本想把它们招来，它们反而逃跑。所以钓鱼不能没有鱼饵和钓钩。

说明：原文夹注里的分字、读音（如“揲”“慈石”）已酌情写入括号。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野兽不会因为空器皿就被招来（“召”即招致、引来）。把牛皮剥下来做成鼓，可以指挥三军；但对牛来说，还不如老老实实套上牛轭更合它的心意。天子披着狐白裘坐在庙堂上，威风得很；可对狐狸来说，还不如在沼泽里奔跑更自在。（这是在说：万物最看重的是活着、过得合适，而不是被人拿去当器物。）

丢了羊却得到牛，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砍掉一根手指却能保住脑袋，也没有比这更该做的事。所以人在利面前，会争大的；在害面前，会争小的。

将军不敢骑白马（一说：白色像凶服，所以不骑。《传》里记晋襄公穿黑衣（“墨衰”）在殽地打败秦军，就是变穿凶服的意思，故不敢骑白马）。逃亡的人不敢夜里举火把（怕被人看见）。守城的人不敢养会咬人的狗（“保”是守城郭的人，怕狗伤人）。鸡快天亮会叫，鹤半夜会鸣，照样免不了进鼎俎被煮。（鹤半夜鸣叫，却因不会算计，躲不过烹杀；比喻将军要兼通多种才能，不能没有权谋与应变。）

山里有猛兽，林木就不敢随便砍；园里有蜇人的虫，藜藿就不敢随便摘。（说的是人有所畏惧，才会自律。）当儒者却蹲在里巷里（儒者崇尚礼义，蹲在里巷不合身份）；当墨者却在朝歌吹竽（墨家尚俭、不好音乐，朝歌是地名，墨子不入朝歌；在朝歌吹竽也不合其道）。想踩雪不留脚印，又想救人落水却不湿身——这是把不该走的路走了，把该走的路反着走。

在暗处喝酒的人，并不是尝不出洒了；要是让他自己端平杯子，再笨也不会洒。所以，不和于“和”（“和”这里指适宜、得当）却能成事的人，天下没有。一味求“美名”，反而得不到美名；自己先肯吃亏、肯收敛，美名才会来。（所以老子说：过分追求车饰花样，反而没有车饰了——“致数舆无舆”。）一味求“丑名”……（此段与上句对举，大意是：名实往往因过度追求而反转，宜守中、勿执。）

经典：《淮南鴻烈解》（对《淮南子》的解说性注疏）

若一心追求“不丑”，其实仍被“丑”牵着走；既不刻意求美，也不刻意避丑，心中便没有美丑的对立分别。这就叫玄同（玄指天；天无所求。人若能无所求，便可与天之道相齐）。

申徒狄（殷末贤人，不忍见纣王之乱）抱石自沉深渊而死，不能因此就说他“清高抗世”（抗，指特立独行、傲世）。弦高假传郑伯之命、用十二头牛犒劳秦军而退敌，郑国得以保全，但“诞”（权变、假托）之举不能当作常法照抄。有人话多，像百舌鸟（能学百鸟之鸣，故有此名；喻人多言往往无益于事）。有人寡言，像不用油膏润滑的门轴（一说：门不润滑则难开闭，喻少言；又一说喻寂静无声）。

六畜里多耳多眼的往往被视为不祥，谶纬之书也这样记载（详，在此作“善”解；人多耳目则易招妖灾之议，喻人多言少诚，类此不祥）。百人一起抬船，不如一人牵着船走来得省力。事物固然有“多不如少”的情况：拉车要二人扶辕、六人拉套（一说辕侧三人、共六人；一说共十二人）。事也有须彼此配合才能成的：两人同溺，无法互救；若有一人在岸上，便可相救。所以“同”不能互相治理，必待“异”才能成事（同：君主说可臣也说可、君主说否臣也说否，如同以水济水，谁能下咽？此即“同”而不能相治。异：臣能匡正君主之可、替君主言否，引之于当道，此即“异”，故须异而后成）。

（可以成事也）千年古松之下会长茯苓，树上有兔丝寄生。（茯苓是千年松脂所化；兔丝即菟丝，寄生于上而无根，又名女萝。）松上丛生蓍草，树下有伏龟——圣人能从外知内，以显见而知隐微。

喜武艺未必是侠（侠指轻生任气之人）；好文章未必是儒；好方术未必是医；好马未必是驭者（騶指养马驾车之人）；知音未必是盲乐师（瞽）；知味未必是厨师。这些只是一概涉猎，而未得其专名与正宗。

披甲作战，并非只为十步之内；到了百步之外，便争刺入深浅——刺深了达及五脏，浅了只到皮肤而止，死生相隔，不可按里数计较。（喻言利害相差悬殊。）楚王丢了猿猴，便残毁林木去找。（楚王即楚庄王出游；猿敏捷好攀木，故毁林以求。）宋君丢了宝珠，池中之鱼被捞尽。（殫，尽。）故说泽中失火而林木担忧（忧惧波及）。在上者求良木，则残林木；求鱼则竭泽；求舟楫则岸上造船。上言细如丝，下言粗如纶（纶为大缆）。上有一善，下有二誉；上有三衰，下有九杀。（衰、杀皆喻越分而行；传曰上之所好，下必甚焉，故有九杀。）大夫文种知如何强盛越国，却不知如何保全自身（终为越人所杀）。苌弘知如何维系周室，却不知自己为何会亡（士为周人所杀）。知远而不知近——远指强越、存周；近指其身。怕马踢人就不敢骑（辟，旁侧惊避），怕车翻就不敢乘——这是以虚祸而拒公利。（虚，空而无实。）

不孝不悌的人，有的会骂父母；生他的人并不能保证他一定孝顺，却仍养育而使他长大。（任，保、担保。）范氏之败，有咎在其中……

偷钟的人背起大钟逃跑，钟发出铿锵的响声，他怕别人听见，就急忙捂住自己的耳朵。怕别人听见，这样做还能说得过去；可是自己捂住自己的耳朵，就荒谬了。（注文说，这个偷钟的人是晋国范氏家族的后人，因赵简子讨伐范氏，他才趁乱入室偷钟。）

小小的"升"装在大大的"石"之中，不能使"石"变大；时间单位"夜"包含在"岁"之内，也不能改变"岁"的长短。同样的道理，仁义是小的道，道德是大的道，仁义包含在道德之中，不能超过道德的范围。

先穿针再引线，才能缝成帷幕；先引线再穿针，就无法缝成衣服。用针一针一针缝，能缝成帷幕；用土筐一筐一筐地装土，能筑成城墙。事情的成败，必定从细小之处开始积累。

染布的人先染青色再染黑色，就能成功；先染黑色再染青色，就不行。工匠先涂漆再上红色，可以；先上红色再涂漆，就不行。世间万事都像这样，先后次序和上下层次，不可不仔细审察。

水浑浊了，鱼就会浮上水面张口呼吸，因为它们感到气短。人的形体劳累，精神就会混乱，这是因为形体不得休养，神志也就无法安定。

所以国家有贤明的君主，能在千里之外挫败敌人的战车。这是因为君主的德行足以让敌人不敢来犯。魏文侯礼遇贤人段干木，秦国的军队便不敢进犯魏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通过媒人说合而出嫁，才能成就婚姻；如果没有媒人依礼说合，婚事就难以成立。与人交往要看对方的德行，凭德行才能真正亲近。志趣相投、行为相同的人，即使相隔千里也会相互靠近；志趣不合、行为相背的人，即使近在眼前，也难以走到一起。

《淮南鸿烈解》白话解读

对门不通（《诗经》说“室迩人远”，所以叫对门不通）：海水再大，也容不下一具腐尸；芥菜籽虽小，却能浮在水上。日月不会应和不属于它们的气（阳燧取火、方诸取水，都是气相应合；不是这种气就不应，所以说“不应非其气”）。君子不容纳非其同类的人。

人不珍爱倕的手，却珍爱自己的手指（倕，读如《诗经》“惴惴其栗”的“惴”，是尧时的巧匠；即使倕手再巧，别人也不能当自己的手用，所以说倕的手对自己无益，人只珍爱自己的手指）。不珍爱江汉的明珠，却珍爱自己的鱼钩（江汉虽有美珠，不能为己所用，故不珍爱；钩能钓到鱼，故珍爱）。

把捆好的柴当鬼，把炊烟当吉凶之气：夜里见捆柴以为是鬼，就拔腿跑；把炊烟当吉凶之气，就杀猪烹狗来攘除——这都是被迷惑了。先事如此不如其后（这是做事太急的人；这样不如慢慢跟在后面，从容应对）。

巧者善度，智者善豫（豫就是预备）。羿死在桃部，来不及张弓射箭；庆忌死了，剑锋来不及施展搏击（桃部是地名，羿是夏诸侯有穷君，被弟子逢蒙所杀，来不及拿弓射；搏是捷、敏捷。庆忌是吴王僚之子，被要离刺杀，剑来不及发挥捷疾之力）。

被冤枉的人，户告之曰“我实不与，我谀乱”——诽谤反而更盛。用言止言、以事止事，好比扬土灭尘、抱薪救火（止言当用沉默，止事当用占卜；如今用言止言、以事止事，就像扬土止尘尘愈起、抱薪救火火愈炽）。流言如雪汗，好比用涅擦白（流放、雪除；涅黑，素白）。

大意：海水再大不收腐尸，日月不应非其气——各守其分。人不爱倕手爱己指、不爱江汉珠爱己钩——实用为己。束薪为鬼、火烟为气而杀豚烹狗，是惑。巧者善度、智者善豫；羿死桃部、庆忌死剑不及——英雄亦有时。灭非者户告愈谤；以言止言、以事止事如扬堁弭尘、抱薪救火；流言雪汗如以涅拭素——方法不对，越弄越糟。

《淮南鸿烈解》白话解读

一、箭与马

箭在十步之内能射穿兜甲，到了三百步却连鲁国的细绢都穿不透。骐骥一日能行千里，但一旦放开缰绳拼命跑，最后也会力竭倒地僵仆——就像箭在三百步外穿不了鲁缟一样，说的是力量用尽、势头已尽。

二、大与小、贤与暴

大国攻打小国，人们说是暴；大国吞并小国，人们却说是贤。夏朝那时不能崇尚德行，只肯用劳力、开疆、兼并别国，还把这种事当成贤能。

小马和大马不是一类：小马不能走远路、跑千里，所以不能和大马归为一类。小智和大智也不是一类：小智不能治理天下、养育百姓，所以不能和大智归为一类。

三、本末颠倒的怪事

穿着羊裘去当雇工，还算合情理；穿着貂裘却背着土笼，就太奇怪了。（籠：装土的笼子。）

把洁白当成污辱，好比刚洗完澡就去倒粪桶。用薰燧（楚地叫薰燧，烧起来会发香）却背着猪走。治疽疮时不分好坏，连烂肉一起割掉；农夫不辨苗和莠，一起锄掉——这样做岂不是白费力气？

毁塘捉龟、拆屋捉狸、掘室捉鼠、割嘴唇治龋齿——做事若是这样，就跟桀、跖一类的人差不多，君子不会跟他们为伍。

杀战马去捉狐狸，拉两只鳖却丢了灵龟，断右臂去争一根毛，折了鏌邪去争锥刀——智慧用到这种地步，还值得推崇吗？（高：就是贵、值得推崇。）

宁可刺一百下用针，也不用一刀刺；宁可扛一次重东西，也不长久拎轻物；宁可饿一个月，也不饿十天。（饥：吃得不够；饿：困乏、受不了。）

一万个人的脚印，胜过一个人陷进坑里。（楚人把“踬”叫“蹟”，“愈”是胜过，“隧”是陷下去。）

有人称赞一个叫“力俭”的人舂米匀，舂到天亮也舂不匀，还骂他；一查，原来舂的是自己的母亲。（讁：责备、发怒；称誉人力俭，舂不匀还讁之，察之乃其母。）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节选）

地位变了，礼仪不必跟着乱改；大道终始如一。 女子出嫁，就要知道有婆婆（人都有该尊奉的长辈）。日头晒久了，皮肤会湿黏发腻（日本来就常如此），越晒越厉害，没有比这更厉害的。善一口（羞惭、难堪之意）。黄帝说：“我的话还不够纯熟，就像酒醸得不够，承不住。”百种药剂搅在一起，琴柱上的弦也会断（比喻话未纯熟就不值得听；未纯熟或当作“杂”，消毒剂一杂，曲终弦断）。所以长久谈论而成的定论，没有不纯熟的（指上文：多年谈成定言，无不醇）。

……话里没有“伊利”那种美味（□为国名，淫戌之色叫伊利，比喻口不美味）。君子所不认同的，硬合在一起用，就像把胶和漆搅在一起（所谓没有这种轻重；用狡诈凑合欲望，非常之分，无异于胶漆）。……孟子说（以下即孟子见梁惠王之语）：圆规、方矩并没有固定的圆方，用规矩去量，万物都不会错（以规为圆、以矩为方，万物不失，就是圣人所为；故《论语》说圣人法天道）。拙火（俗以䵨火为䵨）没有固定的取与，用拙火去取与，万物也不会错（饱听孟子之言，犹如听“圆规方矩没有圆方”那种议论；以规矩定万物之圆方，以拙火补挹诸物。从蜀本）。所以侧身曲意取悦于民（侧身而曲），君子不靠花言巧语取媚于民（要使民不因曲从之言而被取媚）。故正名自命。用言语解说，再用事实验证（如喻庚之射）。君父执掌，百官有事（翼之千里）。言能中其意，神化若斯；父不能教子，木偶不能喻浑（浑，澄静之貌。未成圣之时，须以事喻之，则未合于言教）。言多闻少而成，故法立则行（言多、闻少而成，各有定法，立而后可施行；指下文刑正、典法）。故刑正则赏，典则法至当而以听（刑正、典法至为得当；“以”“者”疑为衍文）。圣人之法也（典，即章典）。

景公号雨，贤者与正论也（论国之法）。白公为乱，报私与报公也（以下自庄苴）。发背而后得者，谓背为龙（谓龙为背）。伐罪択邪，伐不者兽（与夫礼待江南之目；江南巫者咒曰“伐不者兽”，戏称符）。执事不赦，言不当绿（赦多即当绿口。《论语》云“言不当绿”，据孔子语成文）。

说明： 原文有残缺（□处）、异体字及注释夹注，白话尽量依通行理解串讲；若需对照某一校本或专释某句，可指明段落再细译。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极之内、天地之间，天下无不借日月之明——此为注家所释，正文从江河源流说起。）

长江发源于岷山，黄河发源于昆仑，济水发源于王屋，颍水发源于少室，汉水发源于嶓冢——这些已在《地形》篇说过。

诸水支流分叉、各自奔流，最后都注入东海：走的路不同，归宿却只有一个（同归一处）。

通于学问的人，好比处在车轴与轮毂转动之中：轴心自己并不跟着跑，却借着这一转，车子能行千里；周而复始，运转无穷。

不通于学问的人，好比迷路的人：告诉他东西南北、该往哪儿住，他听得清清楚楚（“聆聆”就是听明白了的意思），可一转身又找不着，还是到不了——抓不住那个要害。

寒不能再生寒，热不能再生热；不寒不热，才能生出寒与热。所以有形来自无形——在还没有天地的时候，能生出天地的，本身没有天地那样的形相；这道理既深又微，又极广大。（注：先有“无天地”的状态，才生出天地，即无形生有形。）

雨刚落下来时，还不能把地浸湿；等雨停了、积够了，才能真的濡湿大地。箭刚射出去时，还不能穿透；等箭止住了劲（或说到位了），才能穿进去。

只有“止”，才能让种种运动都止住。（注一种说法：像箭要止了才穿物；又一说：止住自己的情欲，才能让万物各归其位，不至于乱套。）

依高处筑台，依低处挖池，各随地势，不敢硬拗。

圣人用物，像用红丝线扎草狗，像做土龙求雨——都是因事而用，用罢即舍，不当真。

有人守着草狗等福气（注：把“求”读作“得”，以为等草狗灵验才得福——那是误会）。有人做了土龙就等着得吃的（注：土龙求雨，雨成五谷，于是以为沾了土龙的神气才得谷食；又一说：求雨祭祀里摆土龙，祭毕得酒肉饭食）。

鲁国有人擅长做帽子，妻子擅长织鞋，搬到越国却穷困不堪——因为他们所练的本事，到那儿没人用。

说明：文中“芻狗”“土龙”是道家常用的比喻（如《庄子》“刍狗已陈”“土龙致雨”），指仪式、名相可借不可执；末句“鲁人徙越”常见于《淮南子》等，讲因地制宜、学以致用，与前面“分流同归”“唯止能止”同一脉络：学要通其源、用当其地，不可执一端而背大道。

好比在山上种荷花——荷是水生植物，茎叫茄，根叫藕，花叫芙蓉，苞叫菡萏，果实叫莲，莲蓬中心叫薏；幽州一带总称“光荷”（读音近燕地人把“强”读成“胡”那种口音）——环境不对，事就难成。又如把火养在井里、扛着钓竿上山、提着斧头下深潭，想得到所求，当然极难。

用方轮车去走越地、乘木筏去入胡地（方轮、木筏都不是该用的工具），想做到“无穷无尽”，也得不到——因为根本没有可求之处。

楚王有一只白猿。楚王亲自射它，猿就嬉闹玩箭；让神射手养由基（楚王臣子，姓养）来射，他才刚调弓、矫直箭矢，箭还没发出，猿已抱柱长号（《幽通赋》有“养由睇而猿号”之句）。这是“未中而先中”——心意与目标先已相感，必有中的精微在。

和氏璧、夏后氏璜，白天揖让进献可以合欢；若在夜里扔给别人，反成怨仇。这就是“时”与“不时”（不时指夜里；“咼”即古“和”字）。

画西施之貌虽美，却不能使人倾心悦服；描孟贲（力士）之眼虽大，却不能使人畏惧——因为人形之“君”在生气，规摹画形而无生气，故曰“君形”亡矣。

兄弟分家，家产不可胜数，众人却都称“义”。正因为多到不可计量，才没法用数目去量。

登高使人想远望，临渊使人想下窥，是所处之位使然。射箭要人端正，垂钓要人恭敬，是所从事的事使然。

有人说：杀疲牛可以抵偿良马之死，却无人肯做——杀牛本是必招败亡之数（牛用于耕种，关乎民命，王法禁杀，犯者当诛）。

（以上用种种比喻说明：行事须合其时、其地、其物之性，否则虽貌似有理，终难如愿。）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所以说，用“必当灭亡”的数目去抵偿“未必该死”的人，这种事从来没人真能做到。

鲁国大夫季桓子（又称季康子），体态肥胖，挟持定公、独揽国政。古书有“禄位离开公室”之说，指的就是这类情形。孔子曾劝说他：先顺着他的做法，再与他一同参政。孔子入政后说：把曲的和直的混在一起，怎么能不得曲的？只把直的与曲的配在一处，不要一味跟从，然后再去行事。所谓“直”，是顺着他的谋划而从；所谓“勿遂”，是大处相同、小处不同——这就是所谓“同流而不同道”。

弯曲的人多，就容不下直的；不正的人多，就容不下正的。所以人多的时候，是狼吃人；狼多了，也是吃人。想干邪事的人，一定要装成光明正大；想走歪路的人，一定要显得正直坦荡。公道立不起来、私欲却得容身，自古至今，没听说过。

这是用“善”来托住、掩盖“丑”。好比骊姬要杀太子申生，先在献公面前称赞他，然后才下手害人，就是这一类。

众人的议论能“长成树林”，没翅膀也能“飞起来”——众人都在说，平地上好像生了树林；没翅膀的禽鸟也能飞——一般人信以为真。三个人都说市上有虎，市上本来没有虎，人却信真有虎，所以叫“三人成市虎”。一里之内都说有人能屈椎，人人都说自己能屈椎，人们也就信了。

会游水、会潜水的人，不必再另找沐浴，在水里已经够用。吃草的兽类，不嫌换一片草丛；住在水里的虫，不嫌换一处水域。行路时小有改变，并不失去常道。

“信”也有不合礼、反而失礼的：尾生（鲁国人与女子私约于桥下，守誓不去，水至淹死）死在桥梁柱下，这就是“信”的不当。孔氏不为被休出的母亲办丧，这是“礼”的缺失。

《淮南鸿烈解》白话解读

下文括号里的内容是古人随文加的注释，已并入译文，方便对照原意。

一、孔门“出母”是否举丧

有人（按礼制，庶子为被休出之母守满丧期，此事记在《礼记》）——孔子上，名白，是仲尼曾孙、孔伋（子思）之子。后来出子白，白的母亲死在外乡。记里说：子上之母死，他不办丧。有人进门问起，子思说：“你先君（指孔子）对出母办丧吗？”只然（那人）说：“子（你）为什么不让白办呢？”子思答：“从前先君没有失道；道隆则从隆，道污则从污。伋（我）怎能违背？若办丧，就不认伋为妻，也不认白为子。”孔氏不办出母之丧，从子思始。所以说，这是孔氏之失。

二、曾子、墨子与“养志”

曾子守孝，不过胜母之闾（胜母：传说里坏德行的女子所居之处，曾子不入）；墨子非乐，不入朝歌之邑（朝歌：殷纣故都，墨子认为乐声淫靡之地）。曾子守廉，不饮盗泉之水（盗泉：传说里盗名之泉）。这就是所谓养志——用细微的操守成全志向，不在小节上失节。

三、箕子叹象箸

纣做了象牙筷子，箕子悲叹（见象箸，知日后必再做玉杯；有玉杯，就会要熊掌豹胎之类极奢之食，故箕子惊号啼叹）。鲁国人以偶人（木俑）陪葬，孔子叹息（厌恶像人而用之，知后世必用人殉，故孔子长叹）。

四、见微知著

所以圣人见霜而知冰（见微霜降，知大寒将至，冰将坚结）；有鸟将来，张罗而待，得鸟者罗中有一目（网眼）即可。若整张罗只有一个网眼，就永远捕不到鸟。如今披甲是为了防意外之矢；若要求人必知所集（箭必射中某处），那挂一张小靶就够了。

有些事不能事先全算清，有些变故不能先想全，突然无备而至。故圣人畜道以待时（道能均化万物，圣人蓄养此道，等时机一到而应，如武王伐纣）。

五、丑牛与祭河

髡屯（毛发纷乱）、犁牛（毛色不纯）、既𢱃（无角）、以𤛛（无尾）、决鼻而羁（穿鼻穿羁而牵）——形容极丑之牛。生了小牛却先杀祭神（犠：祭祀用的主牲；尸祝：主祭与祝辞），斋戒后沉于河中（祀河曰沉）。河伯会嫌这种祭品吗？（言其轻慢神明、形式虚伪。）

说明：本节前半借孔门“出母不丧”论礼与道之隆污；中段以曾、墨、箕子、孔子为例说见几先防；末段以“一目之罗”“悬一札”喻不可偏执一端，并以丑牛沉河讽徒具仪式而无实义之祭。专有名词如出母（被休离之母）、养志（以细行成全志向）、畜道以待时（存道待机）均按典籍常用义译出。

这段文字通过多个比喻说明表面相似的事物本质可能截然不同，强调要洞察事物的根本价值而非外在形式。

文中说：获得万人军队不如明白一句真言（指通晓天时地利人和的智慧，能够不战而胜）；得到隋侯珠（古代名贵宝珠）不如明白事物成功的原理，获得和氏璧（古代名玉）不如懂得事物运作的规律。就像训练好马不是为了追狐狸，而是为了猎鹿；磨利宝剑不是为了砍衣服，而是为了斩杀犀牛。

接着用几个生活比喻：看到弹弓就想着烤猫头鹰肉，见到鸡蛋就指望它报晓，发现麻籽就急着要成品布匹——虽然道理没错但未免太心急。又举大象不介意人们取它的象牙，死者不怨恨别人拿走陪葬品，说明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怕被人利用。

最后用对比说明行为相同但动机不同：疯子向东跑和追他的人都在跑，落水者和救人者都入水，表面动作一样但目的完全不同。同样，圣人和愚人都认同生死无别，但圣人因超脱而看淡生死，愚人因无知而混淆生死。这提醒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把握事物的真正意义。

《淮南鴻烈解》这段是在讲：名相可以相同，事理却未必一样；表面上的“仁义”“忠诚”“贵贱”，不能单凭名字就下结论。

生与死、利与害

能活得好，要靠分辨事理；愚昧的人把生死看成一回事，分不清哪里有利、哪里有害。

仁义未必保国

徐国偃王（徐偃王，谥号“偃”，国都在今邳州、徐州一带）在乱世里讲仁义，却被楚文王灭掉。所以亡国，不一定是因为讲仁义；有时恰恰因为不合时宜的“仁义”而亡。

忠诚未必免死

比干（商纣王叔，因谏纣）以忠谏而被剖身。世上被诛杀的人，也不一定都真忠；人们也常把不忠的谏臣当成忠而杀之，所以不能从“被诛”就推出“必忠”。

同名异实

怕冷发抖也叫“颤”，害怕发抖也叫“颤”，字同，一因寒、一因惧，事理完全不同。

贵贱、美丑不在外表

明月珠生于蚌蛤（蠬蜄）；周代的简圭（大圭、美玉）出自污石；名龟“大蔡”出自沟壑（大蔡是元龟产地，蔡地，与臧文仲所居蔡相关）。万乘之主，却可能戴六铢八两的轻贱之冠（錙、錘为重量名），坐值百金的车（或说履，注家有异文）。牛皮虽贱，却能鼓声震三军；鼓以气动人，故可齐整军旅。

学艺须从根本入手

要学歌唱，先要懂五音中的徵、羽（徵属南方火，羽属北方水）；音乐与风化、讽谏相关，所谓“乐风”，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要唱好和声，不能一上来就追“善和”，而应从基础曲调入手，如《阳阿》《采菱》这类和声之始（阳阿、采菱是曲名，非已臻化境之和）。若该学的没学，却想一步达到想学的高度，就像捕萤的人只顾把火弄亮、钓鱼的人只顾把饵弄香——手段要对准目标，火亮是为了照见蝉，饵香是为了引鱼，本末不可颠倒。

白话解读

用芳香的饵来诱引，是为了让人愿意靠近、得到好处。（好比治国者把德行、政教做得鲜明美好，天下人就会像鱼趋香饵、蝉赴明火那样聚拢过来。）

想招鱼，先要疏通水道；想招鸟，先要种树。水聚了鱼才来，林茂了鸟才栖。善射的人，必先备好系箭的绳和短箭（繳、矰）；善渔的人，必先备好鱼网和细网（罟、罘）。没有器具，就得不到那份利益——也就是说，没见过君主无道却能真正收服民心的。

把别人的马牵来却解开笼头，把别人的车弄来却拆掉车衡上的轙（轙是套在横木上、用来固定车辕的部件）——所爱惜的很少，所毁坏的很多。所以乡里俗语说：煮牛却不放盐，是把事情做败了。（羹里不放盐，羹就不成羹，所以说“败所为”。）

桀也有做得对的事（比如懂得用瓦盖屋，留给后世用）；尧也有做得不到的地方（没能放逐四凶、任用贤相是一说；不传位给儿子丹朱而禅让舜，在天下人眼里有时会被说成“不够慈”，所以说“有遗道”）。嫫母也有可取之美（古代丑女，但品行端方，所以说她“有所美”）；西施也有可讥之丑（古代美女，仪容虽艳，未必事事端方，所以说“有所丑”）。因此亡国之君的法度，有时也有可沿用的；治国之俗，有时也有该否定的——“有可随”像嫫母之美，“有可非”像西施之丑。

琬、琰那样的美玉，掉进污泥里，再廉洁的人也不会随便扔掉；破箄、破甑、破瓾摆在绣垫子上，再贪的人也不会去拿。（美恶、贵贱不在外表摆设，而在本质——治国取法、用人看德，不可只凭虚名华饰。）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搏（“搏”字在此读作“黽”，指鼋，即大鳖一类）——美之所在，即使身处污浊卑下，世人也不能把它看贱；恶之所在，即使位高显赫，世人也不能把它看贵。

（“世不能賤”喻贤者居下、地位卑污；“世不能貴”喻小人居上、位高显。）

春天借粮、秋天收粮，百姓都高兴（春天饥荒时借给，秋天丰收时收回，所以民欣）；春天收粮、秋天借粮，众人都会怨。得失相同，喜怒却相反，是因为时节不同。

为鱼施德，不是提着它扔进深渊；为猿猴赐利，不是背着它爬上树——只是顺着它们的本性，放到该去的地方罢了。（喻为政：能文者任文官，能武者任武官，各用其能即可。）

貂皮袍杂色拼接，不如狐皮袍纯色单一。（“杂”如驳色，“粹”为纯一。）所以人最怕的是行为没有常度、反复无常。（“无常行”即《论语》“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没有恒心、朝三暮四，最为可恶。）

有人只会相马却认不出好马（“失”即不能辨识），但良马仍在马群之中——好马有寿夭、骨法之别，不是相马的人能全知，所以说“在相之中”。

今人放火，有人再添柴，有人泼水救火，两者都还没显出功劳，但别人对他们的怨德却差得很远。

郢人（楚国都城，在今湖北江陵北）有人要买屋梁，要围大三围的木材，却被人给了车毂；跪着量一量，粗度虽够，长度却不够。（“巨”为大，“长不足”言其短。）

蘧伯玉（卫国大夫蘧瑗）以德行感化天下。（赵简子将伐卫，派史默去看，回报说蘧伯玉为政，不可加兵，故云以德化。）

公孙鞅（卫公子叔座之子，自魏奔秦，相秦孝公，制连坐之法）以刑罪治国——所达到的目的相同，手段却一也。

说明：原文夹注与正文交错，上文已把括注含义并入句读。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秦國封他為商君，因此叫商鞅。商地在京兆東南；有人以德化民，商鞅以刑罰治國，可說各走一極。生病的人應安靜躺卧，睡在席蓐上。醫家用針石治病，巫者用糈米、席蓐等祭神求福，都是為了救濟、調和性命。

醫師中，男子稱「覡」，女子稱「巫」。石針用來刺破癰疽、座瘡，放出惡血；糈是祭神用的米，藉、菅、茅等也常用於療病、求福，所以說能「救鈞」、救濟平衡。

狸頭可治鼠咬之傷，雞頭（水中芡，幽州叫雁頭）可治瘻（頸部腫疾）。䖟蟲可散積血，斲木可治齲齒——這類是「相類而推」的治法：用相近之物去對症。膏能殺鼈，鵲矢（鵲鳥糞）能中蝟（刺猬），中者亦死；爛灰能生繩，漆見蟹則不乾——這類是「不相推」的，不能硬套類推。能推與不能推，若似而非、似是而非，誰能通其精微？

天下沒有全身純白的狐，卻有純白的裘衣，那是把許多白毛聚在一起的道理。善學的人，像齊王吃雞，要吃很多雞蹠（雞足後跟那一塊），才覺得夠——喻指要從眾多途徑、反覆取中，才學得踏實。刀適合剃毛，要伐大木非斧不能截斷；事物本來就有相應與不相應，強求則不成。

只看方寸大的牛，不知它比羊大；總看全身，才知與羊相差很多。孕婦見兔，俗信子會缺唇；見麋，俗信子會四目——都是妄傳。小馬眼睛大，不能因此就叫大馬；大馬眼睛小，所謂「眇馬」是指眼小的馬。事物有貌似而實不然的，所以傷了手指可能致命，斷了手臂反而能活，類推不能一概而論。

磨利劍必用柔潤的砥石，敲鍾磬必用濡濕的木；車毂要堅，輻條要弱。兩堅不能相合，兩強不能相服。故說柔能勝剛：梧桐木可斷角，馬釐（硬木）可截玉。媒、但之類（媒合、引導之事），亦當辨其可否，不可泥於一端。

这段话讲的是：做事要真诚，不能装样子骗人；争强好胜、寸步不让，君子就不该去那种地方。君子不进监狱，因为那里伤人情义；不进集市，因为那里容易辱没廉耻。积习成性，不可不谨慎。

走兽不用手绑手，照样能跑得快；飞鸟不用尾巴弯来弯曲，照样能飞得远。万物发挥作用，总要借助那些“看似不用”的东西。所以让人只看见，就看不见别的；让鼓去鸣，鼓反而不鸣（不鸣才显出无声）。尝一块肉，就知道整锅味道（有足为鼎，无足为鑊）；挂羽毛和炭，就知道燥湿（燥则炭轻，湿则炭重）。以小见大：见一叶落而知岁将暮，见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以近推远（论即知）。

三人并肩，出不了门（户窄容不下）；一人独行，却能走遍天下（言不可齐说）。脚踩地就成迹，烈日下行走就成影——这容易；但要迹正、影直，就难（蹴履履地迹自成，行日中影自生是易；使迹正、影直是难）。

庄王杀里史，孙叔敖却制冠浣衣（里史是佞臣恶人，叔敖自知将被任用，故制冠浣衣）。文公扔掉席子，下面已霉黑，咎犯辞归（晋文弃其卧席下霉黑之物，咎犯感其捐旧，曰：臣从君周旋，臣罪多矣，臣犹自知，况君乎，请从此亡，故曰辞归）。桑叶落而长年悲（桑叶时既茹落，长年惧命尽，故感而悲）。鼎错日日用却不贵重（错是小鼎，虽日见用，不能和五味，故不足贵）；周鼎不煮饭却不可轻贱（周家之重器）。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大鼎不必天天生火做饭来“歇口味”，却能调和五味，所以说不可轻贱。世间常有“看似不用，实则有用”的情形：鼎不常爨，是“不用”；调和五味，是“为用”。

地平了，水就不流；秤砣重了，衡杆就不歪。（“流”“倾”都是偏斜、失衡的意思。）事物一旦过了头，必有所感应——过重、过轻，都会让衡器失衡、高低起伏，所以说“必有所感”，就是被牵动、被触动。又有一种“不用才是大用”：秤杆、秤锤平时不拿来称东西，可一用才能知轻重，所以“不以用”反而是“大用”。

先脱衣再洗澡，可以；先洗澡再脱衣，就不行。先祭后食（宴飨），可以——按礼，吃饭前要祭，表示有所先后，“饗”就是进食。先食后祭，不行，因为不敬。事物的先后次序，各有当处。

祭日说杀狗，娶妇之日说穿衰麻，摆酒之日说上坟——都是不合时宜的话。

渡江河时提“阳侯之波”（阳陵国侯溺死成神，能起大浪害人，故称阳侯；船家不愿提）——有人听说将要大赦，就多杀人（不仁）；有人则多救人（仁）。所盼的都是赦免，但利害相反；就像有人吹火是为了点燃，有人吹火是为了熄灭，吹的动作一样，用意不同。

烹牛请客乡里，却骂东家母亲——恩德不报，自己反招祸害（“殆”即危险、受害）。

文王（楚武王之子熊疵）、污膺、鲍申、傴背等人，成就了楚国的治理（或指贤臣虽有形貌之异，却能治国）。裨谌（郑国大夫，在城外谋划则成事）出城商议，成就了子产之事（郑国有难，子产载至野外与议四国之事；《论语》有“裨谌草创”之说）。

说明：括号内为原注或人物考证，译文已尽量融入正文；专名如阳侯、裨谌、子产等保留并略作解释。若需对照某一版本的断句，可再提供页码或章节。

这段文字通过几个生动的比喻，讲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万物各有其特性，关键是要用对地方。

有个修长身材的人（脩人）说："虽然你不懂高深的道理，但比我还是强些。"就像遇到危险时，瘸子负责报信，瞎子负责背人逃跑，各自发挥所长就能活命。如果反过来让瞎子指路、瘸子背人，那就全完了。

楚国郢都有个人卖母亲时，还特意叮嘱买家："老人家年纪大了，请好好奉养。"这种大不义之人却想表现小仁义，就像甲壳动物靠硬壳保护自己（介虫），毒蜂靠螫针自卫（贞虫），黑熊靠蛮力捕食（熊羆），犀牛靠尖角顶撞（兕牛），都是发挥自身特性。要是让它们放弃长处用短处，那就全乱套了。

治理国家就像锄地，除掉杂草就行。洗头时掉几根头发不必在意，因为收获远大于损失。磨刀石（砥石）自己虽不锋利，却能磨快刀剑；矫正弓的器具（檠）本身是歪的，却能调直弓身——事物往往能用"不完美"成就"完美"。

最后强调：用力贵在迅猛（齐），智慧贵在敏捷（捷）。宝剑莫邪（鏌邪）之所以珍贵，就在于它能快速斩断万物。就像牛车走过就会留下车辙（轔），这都是自然规律使然。

（注：文中"郢"是楚国都城，"鬻"是卖的意思，"介虫"指龟鳖类，"贞虫"指蜂类，"兕"是独角犀牛，"檠"是矫正弓弩的器具，"鏌邪"是古代名剑）

这段出自《淮南鸿烈解》，是在用反例说明：不能因为一时困顿或个别反常，就否定整套学问或常理。

大意如下：

若有人因为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遭困厄，就说他因此废掉了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那是弄错了。孔子身处绝境，并不等于六艺无用，更不能据此推断“六艺该废”。

又如：医生自己治不好自己的病，生病时又不肯服药——若有人据此就说医术全不可信、治病全没意义，那便是“勃”（鲁莽、偏执、不讲道理地乱下结论）。注解里“勃”也指遇事不辨是非、胡乱发作。

白话串讲：

有人爱抬杠：孔子在陈蔡差点饿死，六艺还不是没用？——这就像说：大夫也会生病，有时还治不好自己，甚至不肯吃药，所以医学是骗人的。

这种推理不成立：个人际遇、一时例外，不能推翻一门学问或一种正当做法的价值。孔子困于陈蔡，是环境险恶，不是六艺失灵；医生有病不治、或不服药，是个人选择或局限，不能代表“医道”本身无效。把偶然当必然、以偏概全，就叫惑；蛮不讲理、乱发脾气式地否定一切，就叫勃。

专有名词简注：

• 六艺：儒家常讲的六种修养与技能——礼、乐、射、御、书、数。
• 陈蔡之穷：孔子周游列国时，在陈国、蔡国一带曾断粮、受困的著名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