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鴻烈解》卷25

《淮南鴻烈解》卷二十四（说林训）白话解读

说林训（“林”指树木丛生；“说林”取万物聚于山阜如林之义，故以“说林”为篇名）

用一代人的尺度去治理天下，好比有人坐船行到江心，剑掉进水里，他急忙在船帮（舷板）上刻个记号，等到傍晚靠岸，就到刻痕那里找剑——对事物怎样变化、怎样相依，竟糊涂到这种地步。

只守着一处留下的痕迹，不懂得顺应天地而自在游观，没有比这更大的迷惑了。就算有时碰巧合用，也不值得推崇。好比干旱之年用土龙求雨、瘟疫之时用刍狗（草扎的祭神之物）祈福——那是按时令敬献天帝的权宜之法，并非治本之道。

楚地俗称“曹”的裂布，以及用布系在旁、烧来敷治蛷（一种疮疡）的偏方，当地人看得很重，但那终究比不上夏后氏传下来的半环玉璜（国家重器）。道体无古无今、无始无终，在天地尚未成形之前便能生化天地，其幽深精微、广大无际，已到极点。

能用来踩的地面总是浅的；真要前行，却须在不踩之处才能迈步。智慧所能把握的总是偏狭的；真要澄明，却须在未知之处才能开悟。

初学泅水的人用脚乱蹬、用手乱划，不得要领，越蹬越沉。等到真会游了，靠的已不只是手脚——是全身与水的合一。

说明：原文夹有大量校勘注（如“桅”读法、曹布俗制等），上译以许慎解说正文为主，必要处吸收注义，便于通读。

《淮南鸿烈解》白话解读

这就够了——它们不用手脚，却能自己游走。

鸟飞还故乡，兔跑回洞穴，狐死头朝丘。寒雁翔于水上，各自哀念所生之处。（寒雁在水上哀鸣，犹如忧愁。）

不要把镜子送给盲人，不要把鞋子送给跛子，不要把章甫冠赏给越人——那不是他们用得上的东西。（越人断发，冠帽对他们毫无用处。）

椎子再坚固，有百个柄也钉不进钉子；眼睛能看百步之外，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比喻人能为别人做事，却不能治理自己。）

猪狗不择甂甌而食，只顾偷肥自己的身体，却因此离死不远了。（偷，就是取。只顾长肥，就要被烹杀，所以说是离死不远。）

凤凰高飞于千仞之上，所以没有人能招致它。（七尺为一仞。非圣德之君不能招致，所以说莫之能致。）

月亮照耀天下，却被蟾蜍所蚀。（蟾蜍是月中的蛤蟆，食月，所以说蚀于蟾蜍。）

腾蛇游于雾中，却畏惧蝍蛆。（蝍蛆即蟋蟀，尔雅称为蜻蛚之大腹者。蛇见了都不敢动，所以说殆于蝍蛆。）

乌鸦力能胜日，却服于鵻礼。（乌鸦在日光中可见，所以说胜日。服，就是畏惧鵻礼。尔雅称为裨苙，秦人称为祀，晨鸣惊蚕，鸿鸟都畏之，所以说能有修短。）

没有比殇子更长寿的，而彭祖却算是夭折了。（生是寄寓，死是归去。殇子早早离开寄寓、归去本处，所以说长寿。彭祖是楚之先祖，寿四百岁却不早归去，所以说夭折。《论语》云"窃比于我老彭"，盖谓此。一说彭祖是黄帝时学仙者，言不如殇子早归神明。）

短绳不能汲深水，小器不能盛大量——不是它们能胜任的。（任，读作"胜任"之任。）

怒出于不怒，为出于不为。（不怒才是怒，不为才是为。）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在无形之中，才能看见该看见的；在无声之中，才能听见该听见的。（大意是：不执着于有形、有声的表象，反而能通达真正的见与闻。）

至味不必让人“吃够才过瘾”（慊即快足、饱足之意），至言不必文采堆砌，至乐不必大笑，至音不必喧哗叫喊（叫指譟呼、吵闹），大匠不必处处凿削，大礼器（如簠、簋、籩、豆一类祭器）不必事事较真，大勇不必与人硬斗。（勇到让人闻而畏、自息其争，便不必再“斗”。）

得道之后，德自然随之。好比黄钟配宫音、太簇配商音，音律已合，不必再改调（更调即更改音调）。

用瓦做鉒（套在马颈上的挽具之类）则完整安稳；用金则易跋（绊倒、踉跄）；用玉则易发（迅疾、冒进，读如“射”之发）。因此，若所看重的都在外物（金、玉），内心就会动荡不安，律气也不祥和。

追野兽的人眼里只有兽，看不见泰山；嗜欲都系在外物上，明察就被蒙蔽——只见利，不见害。

只听“有声之音”的，其实是聋；能听“无音之音”的，才是真聪。不聋、不伪聪，才能与神明相通。卜者执龟、筮者端策，本为问吉凶之数，若心已乱，又能向“数”问出什么？

舞者举节，坐者不期而同拍，同归于一处，极而为一。日出汤谷、入虞渊，其运行难察，却在须臾之间，已转过人的脖颈（俛即戾、转之意）。

人不想学御龙，却都想学御马；不想学治鬼，却都想学治人——因为急用的是现世之能。（御龙、治鬼于日用无补，故人以御马、治人为急。）

拆门当柴、塞井当臼，人做事有时也这般荒唐，偶尔相似，相似于愚。

水与火本相憎，铁器（鏏）浸在油中，亦难相安——喻内外乖戾，不可强合。

说明：文中人名、地名（汤谷、虞渊）、乐律名（黄钟、太簇、宫、商）、器名（鉒、簠簋籩豆）及修炼语境里的“无形、无声、神明”等，均按原义保留，括号内为首次出现时的简要解释。

其间（五味）要调和在一起。（「鏏」是无耳的小鼎，也写作「鏏」，音近「慧」；鼎里盛水、下面生火，才能烹煮，故在此比喻调和。）

（所谓「在其间」）骨肉至亲本相亲爱，谗言小人从中挑拨，父子也会反目相害——楚平王、晋献公之事，就是这样。

本来用来养护的东西，反而害了所养护的，好比削脚去迁就鞋子大小。

又好比砍头去迁就帽子——（谗贼害人，正像「养」反成害；砍头、削脚，都是头太大、冠太小、不相称才出此蠢计；或本作「賾」。）

用昌羊（菖蒲一类）去赶虱子，却招来「蚙窮」（入耳的虫，也叫蚰蜒）。

除掉小害却招来大祸，所以图一时痛快，会损害长远大利。

墙塌了，有时还不如根本没有墙；但（墙坏）土归本然，若再「逾」而盖屋，等于用屋顶去压败屋——（不如无为；墻坏覆屋，更是本末颠倒。）

璧、瑗这类玉器要成器，靠礛诸（磨玉之石，《诗》云「他山之石，可以为错」；「礛」或读作「廉」）琢磨之功。

镆铘（名剑）能切割，靠砥砺磨刀石之力。（力即是功，此段属玄文之义。）

狡兔抓尽了，猎犬就被烹杀；高鸟射尽了，强弩就被收起。（烹即杀，藏即废弃，喻功成身退、不再任用。）

蚊虻与千里马能致千里，却不必会飞；没有干粮储备，也未必就饿——（另有「失火而遇雨」之喻：）

失火再遇雨：失火是不幸，遇雨又是幸，所以祸中往往藏着福。

卖棺材的人巴望人生病，囤粮食的人巴望年成荒饥。（荒即大饥，粟不熟。）

水静则平，平则清，清则能照见物形，无所逃匿，故可以当作「正」的标准。（匿即逃藏。）

河川干涸，山谷就空虚（虚即无水）；山丘削平，深渊就被填塞（夷即平，塞即满）。唇亡则齿寒；黄河之所以深，其泥土本来自山上——（皆非一朝一夕。）

同一匹钧量的细缟（素帛），一端做冠、一端做履：冠戴在头上，履穿在脚下，各得其所——这就是「知己」（知其所当用、知其所止）。

（以下若经文尚有残句，可据版本补全；本段核心在：调和、谗间、养害、小大快大害、祸福相倚、静水为正、唇亡齿寒、物各当其用。）

这段话出自《淮南鴻烈解》，大意如下。

不为外物所动摇

明白生死的人，不能用危险吓退他（危险也吓不住他）。善于游泳的人，不能用涉水来吓唬他（涉水也淹不死他）。再亲莫过于骨肉——骨肉就是同一个人的身体，所以说四肢百骸是连在一处的。心若失去节制，反而会害了自己（意思是心乱了规矩，先伤的是自身），何况是疏远的外人（比喻旁人）呢？圣人对于“道”，就像葵花向着太阳：虽不能从始至终一直相伴，但那种仰向、归向是真诚的（“乡”即仰、向往，是诚心向着道）。

小池与江源

宫里的池塘，雨水多（“涔”指多雨）就满溢，干旱就干涸。长江的源头，深泉却不会因为取用而枯竭（“竭”就是尽）。

不能只靠一两样部件

没有椽子（屋梁上的横木）遮不住日轮，没有辐条车子跑不快；但光有椽子、辐条也还不够靠。金能克木，不是说拿一把刀就能砍光整片林子；土能克水，不是说扔一块土就能堵住整条江。

形势与机巧

跛脚的人看见老虎不跑，不是勇敢，是腿脚不方便。歪着的东西容易倒，靠着的东西容易倾（“軵”读如济，指倾侧）。离得近容易互相助长，环境潮湿容易下雨（“几”是近，“軵”在此指倾靠）。捕鼠要靠机关一动才中，钓鱼要靠浮子一动才上钩；抬轿的人一动，车上就响（“任”指抬辇，如《诗》里“我任我辇”）。

名似而实不同

草扎的狗能立不能走。蛇床（臭草）长得像麋芜（香草），却不能香。说许由没德行、乌获没力气，无非都是脸上不好看（“丑”或指怒色，或指羞愧之色）。人总在自己所缺的地方特别用力。若把兔子的奔速说得像马那么大，就追得上，那叫“归风”（形容极快）；可它一旦真是马，又未必还能那样跑了。

小节与大势

冬天打雷闪电、夏天落霜下雪，寒暑的大势并不会因此改变；小处的变动，挡不住大的法则。

神话中的造化

黄帝（上古天神，传说初造人时分化出阴阳）化生阴阳；上骈（古神名）化生耳目。

桑林（与上駢同为神名）能生出臂手之类——这正是说女娲能“七十化”的缘故：女娲曾王天下，所谓七十般变化造化，其实是在讲治世、成物并非一人独力可成。

终日空谈“必有圣人之道”、百发“必有羿、逢蒙之巧”，世人却不肯承认，只因他们死守的“节”并非真节（“非”即不真实、不本真的意思）。

牛蹄、猪头也是骨头，世人却不烧它们问卜，偏要问龟甲吉凶，不过因为龟活得年岁久。靠近敖仓（古代传说常满的粮仓，在荥阳以北）的人不会因此多吃几碗饭；临着江河的人也不会因此多喝几口水——不过是填饱肚子罢了。

兰、芝因芳香出名，却未必见过霜（“芳”即香气）。五月望日击鼓造形辟兵、求寿的习俗里，有焚枭（枭又称蝦蟇）的做法——也是在说：别轻易断言某物“不该用”。

舌与牙，谁先磨尽（“隴”即磨尽）？錞（矛柄下铜鐏，音近“顿”）与刃，谁先损弊？鐏虽不锈，刃却先钝。绳与箭，谁先“直”到用尽（矢即箭）？

鳣鱼与蛇、蚕与蠋，形貌相近，爱憎却相反——人爱鳣、爱蚕，畏蛇、畏蠋，所以说是“异”。

晋国曾以垂棘之璧得虞、虢（事见《齐俗》篇）；骊戎以美女（骊姬）乱晋国（“亡”这里是祸乱之意）。聋者不能唱歌自乐，盲者不能观物接物（“接”犹“见”）。

看人射箭，自己技艺反而丢（“艺”即本事）；看人读书，自己的志趣反而淡——心意一偏别处，便忘了该守的本分。

古人所定而不可改者，若一味沿袭，推车之法传到今天也造不出“蟬匷”（一种古车名；“蟬匷”读音近孔子在矍相氏射礼中的“矍”）。让“但”（古时不会吹竽的人，但字或读如燕无盐之“鉏”）去吹竽，让氐去按孔，虽合节拍却不堪听——因为没有“君形”（主宰全曲的统摄之形）啊。

出处：《淮南鴻烈解》（《淮南子》注疏）

与将死之人同病，很难当好医生；与亡国之人同路，很难当好谋士。

（“谋”或写作“豫”。）替别人备饭，自己却吃野菜，是名声压过了实事——就像尊重、享用“仁义”之名，却重于治饭之实。

乳狗去咬老虎，母鸡去斗狸猫，是施恩时不估量对方力量。使影子弯曲的是形体（形曲则影曲）；使回声浊闷的是声音（声浊则响浊）。情欲外泄的人，内心容易被看透（不闭其情，泄于外，故中心之测度可知）。

花实不合时令的不可食。（如八月九月食晚瓜令人疟，此类即是“不食”；比喻人多言不当时，不可听信采用。）

跖越（至达）之地，有人乘船有人坐车，路不同，所到却一样（“极”亦“至”，互文，义同）。

佳人形体不必相同，美人面容不必相同，却都能悦目（“佳”即“美”）。梨、橘、枣、栗味道不同，却都适口（“调”即“适”）。

有人因盗而富，富人未必都盗；有人守廉而贫，穷人未必都廉。

蔏、苖一类像絮却不能当絮用（蔏为荻之秀，楚人谓之蔏，读如“敌”；幽冀谓之荻苕）。黂麻不像布却能织布（黂为麻之有实者，读如《左传》“有蜚不为灾”之蜚）。

出林则难走直道，行险则难踩绳索（绳索之道亦直）。羿能射远中微，靠的不只是弓矢；造父能追速致远，靠的不只是马嚼与衔。

大海是众水所归，所以能成其大（雷雨出于海，又随沟洫还入，故曰“内其所出”）。车轮反复碾过所经之处，所以能行远（所过之处转而不止）。

羊肉不招蚁，蚁却聚向羊肉——因羊肉有膻。醋不招蚋，蚋却聚向醋——因醋酸。

（以上用气味相感，比喻各有所慕、各有所因。）

尝一小块肉就能知道整锅的味道，悬挂羽毛和木炭可以感知空气的干湿。通过小事可以推知大事，从近处能理解远方。十顷大的池塘（陂指蓄水池）能灌溉四十顷田地，一顷的池塘也能灌溉四顷，大小虽有差别但道理相通。

明月的光辉能照亮远方却看不清细小的字迹，浓雾的早晨适合写字却看不清远处。超出常规范围时，画家过分注重细节就会失去整体神韵，射手盯着小目标反而会错过大目标。就像治理鼠患却破坏了整个街巷，治疗小脓包却引发了更大的毒疮。珍珠可能有斑点，美玉或有瑕疵，保留它们才是完整，去除反而残缺。

鸟在茂林筑巢是为了安全，动物在高处挖洞是为了方便。王子庆忌（吴王僚之子）能追麋鹿、斗犀虎，但把他关在暗室里就连乌龟都抓不住，这是环境限制。商汤放逐夏桀获得美名（商汤是契的后代，推翻暴君夏桀为民除害），崔杼（齐国大夫崔野之子）弑君却遭唾骂（杀害齐庄公），同样是杀君行为，动机却完全不同。

姜子牙（吕望）七十岁学文、九十岁辅佐周文王的事迹激励老人奋发，项橐（七岁神童）的聪慧让孩童自豪，这都是同类相感的道理。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有人为难孔子、硬给他当师父，其实是让小人那一类自我夸大。就像：该落叶的，风去摇它；水本已浑的，鱼去搅它。

虎豹因有斑斓花纹，才招来人射杀；猿猴因有敏捷身手，才被人捉去驱使。这些“长处”反而成了祸根。

下棋只走一步，看不出是不是高手；只弹一根弦，也听不出悲不欢。

一根三寸长的管子，若底下没有封口，再大也装不满天下之物；反过来，十石大的缸有塞子，装百斗就够用。

用篙竿去量江水，篙到头就以为水也到头——这叫以局部当全体，是糊涂。

打鱼的人往深潭跑，伐木的人往山里跑，因为急要的东西在那儿。

赶早市要跑，过了市就慢慢走，因为要的东西已经没了。（“走”在此读如“奏”，指奔跑。）

豹皮拼杂，不如狐皮纯正；白璧有瑕疵，就不能当宝——说的是至纯至粹有多难。

战死之兵化为厉鬼，常憎恶神巫（巫能祝劾，他们又怕又恨）；盗贼讨厌吠叫的狗。

没有乡里的社庙，随便就能摆上黍肉祭祀；没有国家的社稷，也容易被人拿来求福——名分、归属不在，东西就容易被滥用。

鳖没有外耳，眼睛却不能乱瞥，专精于看；瞽者没有眼睛，耳朵却不能乱听，专精于听。

遗腹子从没见过父亲，心里存不下父亲的相貌；也不会在梦里见到父亲的样子，因为眼里本来就没有那张脸。

蝮蛇不能给它添脚，虎豹不能逼它去攀缘——本性如此，强求则悖。

说明： 括号内为原注（读音、字义），已融入上文；专名如社、稷、神巫等保留，并略作解释。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蝮蛇都有毒，蜇人；贪得无厌，祸害更大。虎这类猛兽，不能指望它像猿猴那样爬树。

马不吃脂膏，桑扈（青雀）不啄粟粒，并不是在标榜“清廉”——马本就不该偷吃脂膏，桑扈也不该去啄粟，各守本分而已。

秦国打通崤关要道，魏国就筑城防守：魏国迁都大梁后，听说秦国整治崤关，料想秦要东进兼并，于是筑城设防。

马饿在马厩里，静悄悄的；草料扔到旁边，争食之心才起来。拉弓射箭，没有弦就发不出箭（“引”是拉弓，“发”是射出）；弦只是射箭里很小的一环。道德可以恒久守常，权变之术不能照搬——逃过关隘的路不能走第二遍，从牢里逃出去的囚犯（亡犴）也不能再让他逃一次。环可以象征圆，却不能当车轮；绳可以搓成绁，不一定非用紃（紃也是绁，能婉转缠绕多股）。日月不会同时出，狐不成双雄，神龙不随便配对，猛兽不群居，鸷鸟不双飞。

顺着墨线砍削，就不会砍过头；悬秤来量，就不会差；立表测影，就不会迷。把年岁减下来，就像亏待弟弟；把年岁加上去，又像怀疑哥哥——不如顺着事理，该怎样就怎样（“当”就是合宜、实在）。人看不见龙怎样飞升，却能飞得高，是风雨在助他（“奉”就是帮助）。蛀虫多了木头会断，缝隙大了墙会塌。悬垂的东西有时会坠落（“隧”就是堕下），枝格之类的结构有时会松脱（“弛”就是脱落）。严寒里冻不死的，是没失去合宜的状态；酷暑里晒不死的，是没失去合宜的处境。并不是“合宜”会自己消失——冻不死、晒不着，谈不上失去什么“合宜”。洗澡水备好了，虱子却互相哀叹；大厦建成了，燕雀却互相庆贺（“厦”就是屋）——忧乐不同，所见自别。柳下惠看见饴糖，说可以养老；盗跖看见饴糖，说可以粘门——见的是同一样东西，用法却完全不同。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柳下惠：鲁国大夫展无骇之子，名获，字禽。家里有大柳树，因德行被人称作柳下惠；一说“柳下”是地名，即牡门。

门闩（户籥之牡）：蚕只吃不喝，约二十二日化为蝉；蝉只饮不食，约三十日蜕壳。蜉蝣不吃不饮，三日即死。人吃砒霜（礜石）会死，蚕吃了却不饿；鱼吃巴豆（巴菽）会死，鼠吃了却长肥。同类之物，效果不能一概而论（“推”在此义近“知”、推断）。

瓦靠火烧成，却不能从瓦上取火；竹生于水边，却不能从竹里取水——瓦再遇火会裂，竹长期浸水会烂。用杨木灰（堁，楚地称尘土为堁）想止住尘土，又披着裘衣却拿扇子（翣，楚地称扇为翣）当翅膀，还不如穿合身的衣裳省事。

枯竹里虽有火性，不钻（燧）就点不着；土里虽有水，不挖到底（掘，义近“穷”、穷尽）就见不到泉。蛤蜊（蠬，大蛤，中有珠）与象牙的“病处”（瑕疵），反而被人当作宝贝；人的毛病（尤其利欲成病），又谁会当宝贝珍藏呢？

若只为酿酒者的利益却不卖酒，自己会先困竭；只为造车者的利益却不租车，路也走不通。好比手握火把去扶人，反而先烫到自己——都是一点小利，想死死守住，不让酒人、车人得利，自己不卖、不租，结果先把自己耗干、先走不通，就像用火帮人却先把自己烧烂。

邻家母亲死了他去哭，自己妻子死了却不哭——那是心里另有顾忌、被别的事牵住，并非无情（嫌，义近哀嫌，对情色有所克制，所以说“有所劫迫而如此”）。

西方有倮国（传说在西南），人与鸟兽不相躲避，混处如同一体（“与为一”即一同、无别）。

一根木炭烧起来（一膊，即一根、一挺），伸手一拿就烫烂指头；若是万石之炭一同烧起（一石一百二十斤），人离开十步也会被热浪熏死。同是一种“火气”，积聚多少不同，大勇与小勇的差别，与此类似。

又如有一把六尺长的剑（或宽刃之器），套上桎梏束缚不当，也会致人死地，道理也与此相近。

横着放置低矮的木材，人躺着就能越过；竖起高大的木材，要越过去就不容易。这是因为所处的形势不同。

一百颗梅子，足以让一百个人尝到酸味；一颗梅子，却不足以调和一人饭食的味道。这说明，众多的力量可以成就大事，单薄的力量难以有所作为。有人吃饭噎死，就要禁止天下人吃饭；有人乘车遭遇祸患，就要禁止天下人乘车，这样做就荒谬了。

申生上吊时，用来上吊的绳子没有断；伍子胥投江时，江水也没有断流。钓鱼的人静静地垂钓，用柴草做鱼笱的人敲击船身，罩鱼的人压低鱼罩，张网的人举起网具，虽然方法各不相同，得到鱼却是一样的。所谓“用柴草做鱼笱”，就是把柴草堆在水中捕鱼；敲击船身，使鱼听到声音后藏到柴草下面，再把它围捕起来。这种鱼笱在兖州叫“罛”，幽州叫“涔”。

看见象牙，就知道大象比牛大；看见虎尾，就知道老虎比狸大。由一个局部，可以推知整体。吴国攻打越国，到会稽只找到一块大骨头，装满了一辆车。人们由这一块骨头推知，其他骨节也都很大。

小国不会在大国之间争斗，因为它们担心招来祸患；两头鹿也不会在伏着的犀牛旁边争斗，因为它们害怕被吃掉。帮忙祭祀的人可以分到祭品，救人争斗的人反而可能受伤。躲在不吉利的树下，可能被雷电击中。

“冢”“隴”都可以指坟墓；“笠”和“簦”都是遮雨的帽子。“头风”与“空木之瑟”（用空心木制成的瑟，一种弦乐器）名称相同，实际却不是一回事。

日月想要明亮，却被浮云遮住；兰草和灵芝想要长高，却被秋风摧折。老虎有了幼崽，若发现它不能搏击抓取猎物，就会杀掉它，因为它担心幼崽会丧失威势。

龟纽的印玺，是贤者佩戴的饰物；土地分布在田野里，有能力耕种的人便能凭它获得富足。要救溺水的人，金玉也比不上随手可得的一段绳索。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金玉虽宝，非拯溺之具，故曰不如寻常之缠索

金银美玉再贵重，也不是救溺水之人的器具，所以俗话说：真到了救命的时候，还不如一根普通的绳子管用。

视书上有酒者，下必有肉；上有年者，下必有月，以类而取之

看书写字也有规律：上面写了“酒”，下面往往配“肉”；上面写了“年”，下面多半有“月”。这是按类别（同类事物）来推想、取用，不能各说各的。

蒙尘而眯，固其理也，为其不出户而堁之也

眼里进了灰就睁不开，本是常理；可若人不出门、只在屋里乱揉眼睛，把灰揉得更深，那就不是正道了。比喻做事方法不对，越弄越糟。

屠者羹藿，为车者步行，陶者用□盆，匠人处狭卢；为者不得用，用者弗肯为

杀牛的人自己喝野菜汤；造车的人自己走路；制陶的人用破盆；工匠住在窄屋里。做的人用不上好东西，用的人又不肯亲手去做——都盯着富贵享受，谁也不愿干本行里的苦活。

毂立三十辐，各尽其力，不得相害；使一辐独入，众辐皆弃，岂能致千里哉

车轮的毂上装三十根辐条，各出力气、互不拖累。若只让一根辐条单独承重，其余都闲着，车还能跑千里吗？比喻众人各尽其责、合力成事，不可一人独揽。

夜行者掩目而前，其手；涉水者解其马，载之舟

夜里走路的人捂着眼睛往前摸；蹚水的人把马解开，改坐船——事有宜有不宜，不能一种法子套到底。

事有所宜而有所不施；橘柚有乡，雚苇有丛；兽同足者相从游，鸟同翼者相从翔

橘子柚子长在适宜的地方，芦苇一丛一丛生；兽同足者相从游，鸟同翼者相从翔——同类相聚，各得其所。

田中之潦，流入于海；附耳之言，闻于千里

田里的积水终究流入大海；附耳私语，本想只让身边人听见，却往往传千里。俗话说：要人不知，莫若不言。

苏秦步曰：“何故？”趋曰：“何趋？”驰有，为则议，多事固苛

苏秦慢步走路，人问：“为何这么慢？”别人快跑，又问：“为何快跑？”凡事一做就有人议论；多事的人，处处被挑剔、被苛责。

皮将弗睹，毛将何顾？畏首畏尾，身凡有几？

皮都不保了，毛还顾什么？畏首畏尾，中间身子还管不管？一共就这点儿身，若头尾都怕，等于全身都怕。

欲观九州之土，足无千里之行；心无政教之原，而欲为万民之上，则难

想看遍九州大地，脚却不肯走千里；心里没有政教的根本，却想当万民之上，那就难了。

的的者获，提提者射

名靶（的）太显眼，容易被打中；提提安翔的鸟、不飞不走的兽，反而容易被人射中。比喻太出风头、太安逸，往往招祸。

故大白若辱，大德若不足

所以老子说：大白若辱（最白反而像受辱），大德若不足（大德反而显得不足）——真大的东西，不张扬、不自足其足，才合道。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前句大意：）有羞辱也甘愿与众人一样，有不足也表现得像空虚一般——这是谦抑、不露锋芒的处世态度。

不曾亲自种庄稼，粮仓却满了；不曾亲自养蚕，丝囊却满了。（指有德者不必事事亲为，而成果自来，或喻天道酬勤于无形。）若把所得来路不正，用起来必致放纵败亡。

大海容得下顺流而下的腐肉尸块（胔：带肉的骸骨；古人以为不祥之物入海，海神会荡涤排出，故称海“不受”）。泰山（东岳，帝王封禅之所）不会让小人秽物堆到顶上。

旁光（胞衣一类，不能上桌的边角）升不了祭俎（俎上只放肩、髀、胁肋等合格部位）；花斑的马駠駮（毛色不纯）不能作牺牲（牺牲要用纯色牲）。中原夏天用箑（扇子），是图凉快；到了冬天还不知收起扇子，就是不知变通。提起衣裳涉水，到了丘陵还不知道上岸，也是不能应变。

有山未必有林，有谷未必有风，有石未必出金。（喻：圣人出于众人，众人却未必都是圣贤。）满堂坐着的人，看各自衣带上的钩扣，形状各不相同；但钩与环、带用的是同一套法子——种类虽异，用法相同。

献公（晋献公）的贤明，被骊姬蒙蔽（酿成杀申生之祸）；叔孙（叔孙武叔）的智谋，被坚牛欺弄（三日不食而饿死）。所以郑詹入鲁，《春秋》记“佞人来，佇人来”。（郑詹是郑文公大夫；齐桓公卒后，郑伯不朝齐而朝楚，齐执之，他从齐逃至鲁，鲁人斥为佞人——类骊姬、坚牛之佞，故《春秋》如此记。）

君子有酒，鄙人敲瓦缶（缶：陶制乐器）——虽不算好，也不算恶。人性各有所便：习惯穿丝衣的，若逼他穿铠甲，就因不便而抵触；人各得其所便（便：合宜、顺手）。

车轮辐条入毂，各对准自己的卯眼，不能乱穿——好比臣子各守其职，不可互相搅乱（干：扰乱）。

曾经披甲而能躲过箭射——（又喻）人须守分、知变，不可泥于一端。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披着皮袄跳进水里、怀里抱着壶过河、抱着东西却往火上蒙——这都叫分不清“什么事该用什么法子”，完全不懂类推。

君子处在百姓之上治理天下，若像用朽烂的绳子去勒住奔马那样轻率（又优柔寡断，怕失掉民心），又像踩在薄冰上，明知蛟（传说中皮下有珠、能伤人的水兽）就在冰下，又像进树林撞上带崽的母虎——心里总得绷着弦，常怀戒惧，否则教化不能真正落到百姓身上，百姓也不会归附。

善于用人的人，好比马蚿（亦作“马陆”，多足之虫；幽州人又叫秦渠蚈；“蚈”在此读如“蹊”，指路径）的脚：虽多却互不妨碍。又像嘴唇和牙齿，一硬一软，互相摩擦却不至于毁伤。

清酒的甘美，是从耒耜（农具，耕田起土之用）种出粮食开始的；黼黻（黼：白黑相间花纹；黻：青赤相间花纹，皆礼服上的纹饰）的华美，出自杼柚（织布机上的梭子、轴具）。新布未必胜过紵（苎麻布），穿旧的紵也未必不如布——有人善于做新的，有人不善，所以结果不同。

靥酺（贴在颊上的装饰，类似面靥）贴在脸颊上显得好看，贴在额上就显得丑（窐：额上凹陷处；在额上硬贴盘饰，所以难看）。绣品做成下裳合适，做成帽子就要被人讥笑（如《诗》所说衮衣绣裳，各得其宜；戴在头上就非其所，遭人非议）。

马齿不是牛蹄，檀树根不是椅树枝——所以圣人“见其一，而知其万”，从一端识类（知：辨别、类推）。石头生来就硬，兰草生来就香，少时本然，长大愈显——说的是质性如此，才越发彰明。

“扶”与“提”、“谢”与“让”、“故”与“先”、“诺”与“已”、“之”与“矣”——一字之差，意思可以差出千里。额上本是汗却去扑粉，中庭祭坛上死鼠不去除（楚人称庭院为“坛”），在宫里烧熏香，下水又嫌湿，怀里抱着臭味却想求芳香——纵然工巧，也做不到合宜。

再生稻不可再收，大旱之年花虽开也不能指望按时结实零落（不必等秋令才落）。别轻易说“不幸”——甑（炊具，无底）终究不会掉进井里去（喻事有常限，不必妄忧）。

说明：原文与括号内旧注多有残阙、讹字，译文按常见校意串讲。

《淮南鴻烈解》这一段讲的是：用簪子去招引燐火（燐是血精所化，像野火，一招呼就应声而至，血洒汗人，人们便拿簪子去招），其实招也招不来，又何必惊慌？叫人“无度”过河，或叫人从河当中无度而过，都做不到——有些事根本没法勉强。

见虎身上一条斑纹，并不能知其凶猛；见千里马一根毛，也不能知其善跑。水里的蠆虫化为䗓（蜻蜓一类），孑孓化为𧊈（蚊蚋一类）。兔子啃过的草，灵在其心，化为螚（读如“能”，一说为兔所啮之虫名）。事物变化往往出于意料；不懂的人惊怪，懂的人不怪。

铜有青英，金有黄英，玉有白英；黼烛明亮润泽，好比明珠放光。由细微可知显著，由外在可知内在——就像肉味不必只在口舌上才可知，鬼神之形也不必只凭眼睛才能看见。

“捕影”之说，心里并没有真实形迹，都是未曾亲见亲验的。冬冰可折、夏木可结，时机难得而易失；树木正茂盛时，终日采摘不觉，秋风降霜，一夜便尽殫。人发热却硬要他饱餐，救口渴却给他冷饮，救上吊却拉他的绳，救溺水却扔石头给他——本想救人，反而害人。

想谨慎防马走失，也不必夜夜闩死门限（轔，门限，楚人叫轔）；想预先备好酒，也不必把酒怀在蓐里（恶气之喻，是说这样才得）。孟贲那样的勇士去掏鼠洞，老鼠虽未必能咬死他，却一定会咬他的手指——失了形势。山云蒸润柱础（礎是柱下石），茯苓要掘，兔丝便死（所依没了便亡）。一家失火，百家皆烧；谗夫暗中谋害，百姓暴尸荒野（如《论语》所说恶利口之覆邦家）。

总之：许多事不能凭一鳞半爪妄断，不能逆时逆势硬救，也不能因小失大、以诈为谨；知者察其势、因其理，才不致惊怪与自害。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故說百姓暴骸……） 粟米沾了水會發熱，甑（蒸飯的器具）遇火會出氣出水——水裡有火、火裡有水，疾雷能劈開石頭，都是陰陽相激的自然之勢。

在河裡洗湯澡，對河水增加不了多少；暴雨匯入大海，海也不會因此明顯變多，但總比完全沒有、就此打住要好一些。

一孔的羅網捕不到鳥，沒餌的魚鉤釣不到魚；對士人無禮，也得不到真才。 兔絲草沒根也能活，蛇沒腳也能行，魚沒耳也能「聽」，蟬沒口也能鳴——世間本就有這樣「理當如此」的事。

鶴活千歲，是盡了其遊止的壽數；蜉蝣朝生暮死，也盡了其一日的快樂——壽夭各得其所。 紂王把梅伯醢（剁成肉醬），文王則與諸侯共謀對付紂；桀殘害進諫的人，湯王派人去哭吊他們。狂馬不會故意撞木頭，瘋狗也不會自己跳河——連無知的蟲類都不會自陷死地，人又怎能不如？

愛熊卻餵它吃鹽，愛獺卻給它喝酒——想養活它，卻用錯了方法（熊食鹽、獺飲酒皆會受害，故曰非其道）。心裡喜歡什麼，就把舟拆成杖、把鐘改成鈴（大鈴：金口木舌為木鈴，金舌為金鈴；「杕舟」之「杕」出於詩經「有杕之杜」之義，喻改物之性）。

管仲以小辱成大榮——他先事子糾而不能殉死、被魯國囚住，是辱；後來相齊桓公以至霸業，是榮。蘇秦以百次虛妄換成一次真誠（誠信之實）。靶子張開，弓矢就會聚來；林木茂盛，斧斤就會進入——不是誰特意招來，是形勢使然。

等著有利可圖才去救人落水，那救溺的人也會為利而讓人落水（利溺人者，是從別人溺水裡得利）。舟能沉能浮，愚者不足以改變這一點。

（注：加足则怕船沉，《诗》说“泛泛扬舟，载沉载浮”就是这个意思。）骐骥被驱赶反而不前进，被牵引反而不停步。

君主不会凭这些来丈量道路里程。讥刺我品行的人，是想和我结交；诋毁我货物的人，是想和我做买卖。（刺，非议；訾，毁谤。）

用水去调和水，没法喝；只弹一根弦的琴，没法听。（因为失去调和，所以听不得；专弹一弦也不行。）骏马因被抑制而死，正直之士因守正而穷困，贤人被朝廷摒弃，美女被宫室冷落。（擯，抛弃。）

行路的人心里念着大道，居家的人梦里还在床上；慈母在街巷里吟叹，远行的儿子在荆楚之地怀想。（精，指心意往来相系。）鲜肉悬挂出来乌鸦喜鹊就飞来聚集，鹰隼凶猛则群鸟四散——万物的聚散，都是感应使然。

吃它的肉的人不毁坏盛肉的器皿，吃它的果实的人不折断树枝；堵塞源头水就会枯竭，背离根本草木就会枯死。交错的图画不通畅，连环玉扣不解开——若说“不可解”，那就要用德来解。（畅，通达；连环，是说这种结不是硬掰能开，要靠“德”的化解之法。）

临河羡慕鱼，不如回家织网。（羡，顾盼、羡慕。）明月之珠是螺蛄的病，却是人的利；虎爪象牙是禽兽的利，却是人的害。（“我”这里指人。）

易道、良马让人想奔驰，饮酒作乐让人想高歌——合宜就去做，就叫做“断”（决断、治理）；不合宜却硬做，必定叫做“乱”。（断，犹治。）

箭飞得快，不过二里；步行虽慢，走一百个客舍不停，千里也能走到。

圣人处在阴柔之位，众人处在阳刚之位；圣人在水上行走（不留痕迹），众人在霜雪上行走（步步留痕）。（水有形而不可毁，故圣人行之无迹；霜雪履有迹，故众人行之有迹。）

音调不同的不能一起听，因为只有一根弦；形体不同的不能合成一体。（合，同。）

农夫劳作而君子（国君）靠教化供养天下。（君子指国君，以恩泽休养生息。）愚者说话而智者选用。（选用其中可用的。）

舍弃茂林而栖于枯枝……（后面继续）

愚者开口，智者选用其中可用的。（择，选用。）舍弃茂林而聚集在枯枝上。

（经文至此与常见辑本衔接，以下依所给原文续译。）

赤肉悬挂则乌鹊集，鹰隼鸷则众鸟散——物之聚散，交感而成。食其食者不毁其器，食其实者不折其枝；塞其源者竭，背其本者枯。交画不畅，连环不解；若说不可解，则须以德解之。（畅，通达；连环，喻非力破可解，当以德化。）

临河羡鱼，不如归家织网。（羡，顾。）明月之珠是蠬（螺）之病，却是人之利；虎爪象牙是禽兽之利，却是人之害。（我，指人。）易道良马使人欲驰，饮酒而乐使人欲歌——合宜而行，谓之断；非宜而行，谓之乱。（断，犹治。）

矢疾不过二里，步迟而百舍不休，千里可致。圣人处阴，众人处阳；圣人行于水，众人行于霜。（水有形不可毁，故圣人行之无迹；霜雪履有迹，故众人行之有迹。）

异音不可听以一律，异形不可合于一体。（合，同。）农夫劳而君子养焉。（君子，国君，以化泽休之。）愚者言而智者择焉。（择可用者用之。）

捨茂林而集于枯枝——与上文“贤者擯于朝、美女擯于宫”同理：所弃与所聚，各随其宜。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不去射天鹅却去射乌鸦，这种人很难和他共谋大事——（注释里“圖”就是谋划、图谋；说这种人愚钝。）

像“寅丘”那样没有深壑，泉水源头就涌不大、流不远（“溥”是广布；又解寅丘是无大壑的小丘，所以泉流没法广布）。寻常一条小溪，也灌不满千顷的大泽——说的是要有足够大的源头和根基。

事情看得清清楚楚，就要像分辨玉石那样处置；若还处在昏暗不明里，就不能轻举妄动，要再三思量、把主意留住（“留其谋”就是反复琢磨、暂不下结论）。

把偌大天下托付给一个人的才智，好比把千钧重物挂在一根细树枝上——根本承不住。背着孩子去爬墙，就叫不祥：因为一旦失手坠落，大人和孩子都会遭殃（“负”是背负，“陨”是坠落，“殇”是早死、丧命）。

善于成事的人，像坐船时有人领唱悲歌，一人唱而千人应和——说的是能打动众心、让人齐心（“悲歌”在这里是领唱、感召之意，不必拘泥字面悲伤）。

不会耕种却想要黍梁，不会织布却喜欢华美的衣裳；无事可依却硬要建功立业，那就难了。有荣华就必有憔悴，穿绫罗绸缎就必有粗麻葛布——有成必有衰，这是常理。

有一种鸟能在水面上激起沸波，大鱼都被扇出水面，连河伯（掌管黄河的水神）都深潜不出，怕的是它那股专注精诚、一往无前的劲头（一说为大鹏之类猛禽，一说为“玃”之类食鱼之鸟；核心是：精诚所至，连神物都避让）。

所以，若有一人抱必死之心，纵使对方有千乘之国的兵车，也不敢轻慢他（与《主术》“兵莫强于志”一类说法相通：匹夫志坚、出死赴义，大国亦不能轻视）。

蝮蛇咬人，敷上“和堇”（野葛一类有毒却可入药之物）反而能愈——事物里常有看似沉重、有害的东西，反过来却能成利。圣人处乱世，像忍受盛夏酷热而等傍晚凉快；日已西斜、处在桑榆之间，离“暮”不远，乱局将尽，便较易忍耐（“逾易忍”就是越发容易忍过去）。

水再平也有波纹，秤再正也有误差；尺寸看似齐整，也必有细微差别（“诡”即不同、乖违）。没有规矩、圆规，就定不准方圆——天下大事、用人持国，都不能指望毫无差池，更不能把万钧之重系在一枝之上。

说明： 本篇用大量比喻讲“才力有限不可任天下”“须察明暗而后谋”“一人之志可慑千乘”“毒物反可为药”“处乱世宜忍以待变”“器量必有差失须以规矩绳之”等义，与《淮南子》主术、用人、处世的思想一脉相承。文中“寅丘”“和堇”“河伯”等已按注释在首次出现时略作交代。

这段文字通过多个生动的比喻，阐述了为人处世的根本原则。

首先说明规矩准绳的重要性：就像测量工具能矫正物体的形状一样，人自身也需要遵循道德准则（规矩准绳）。真正的能人往往在危难时刻显现，就像翻船时才能看出谁擅长游泳，马匹狂奔时才能识别好车夫。

接着用几个对比说明取舍之道：当犀牛老虎在后追赶时，即使眼前有随侯珠（传说中的宝珠）也顾不上捡，这是教人要先避险后求利；追逐野鹿的人不会在意小兔子，做贵重买卖的人不计较零头差价，说明要抓大放小。

文中强调基础的重要性：弓要先调好才能追求力度，马要先驯服才能要求速度，人要先建立信誉才能培养才能。不同职业对物品需求不同，陶工丢弃的绳子可能被车夫捡走，屠夫扔掉的刀或许被铁匠拾起，这是需求差异造成的。

通过自然现象说明量变到质变：百颗星星不如一个月亮明亮，十扇窗全开不如一扇门透光。箭能射穿犀牛皮，但到射程极限时连薄绢都穿不透。泰山虽高，背对就看不见；秋毫虽小，专注就能看清。

最后指出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矿山采金反而毁坏山林，树木生虫反而啃食自身，人惹事端终将害己。就像巧匠不能把木头铸成器，木工无法雕刻金属，这是物质本性决定的。真正的美玉不需雕琢，宝珠无须纹饰，本质美好就足够了。

结尾用"跛鳖千里"的典故强调坚持的力量：跛脚的鳖只要不停爬行也能走千里，泥沙不断堆积终成山丘。城墙能高耸，树木能挺拔，都不是一日之功。

白话解读

事情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结果，都是各种条件凑在一起造成的。至于用人的道理，就像用燧石取火：擦得太轻，火星起不来；擦得太猛，又容易失手——关键在轻重快慢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火才能点着。

从早晨看人一直到傍晚，人的样子会变；用歪了的准绳去量东西，量得再准也会出差错。圣人对待万事万物，就像用镜子照形——不歪曲，才能看出真实情况。

杨子看见四通八达的路就哭了，因为路可以往南也可以往北，让人不知该怎么选。墨子看见一条白丝也落泪，因为白丝可以染黄也可以染黑，道理都通，结果却可能完全相反。这些情形就像钟、磬这类金石乐器的音准——相隔千年，只要调校得当，照样能合得上同一个音。

鸟落在牢固的铁栅上，就算离得再近，猎人也不轻易射——因为那不是鸟该待的地方；鸟挡在要通行的道上，哪怕离得很远，猎人也不放过——因为它碍事。所以要找东西，就要到离它最近、最对口的地方。

酒酸了、肉臭了，再去沽酒、买肉，也得回到酒坊、肉铺那儿找原因。用诡诈去对付诡诈，用破衣去救火、用破衣去堵水，只会越弄越多。就像西施、毛嫱相貌未必完全相同，但世人都称赞她们的美，标准却是一致的；像尧、舜、禹、汤，治国法度各有不同，但能得民心这一点是一样的——圣人都是因时处事、凭资立功：天涝就备贮水的器具，大旱就修土龙求雨。

齐国临淄的女子在家织绸，心里却想着远行的人，行路的心愿被牵动，织得粗糙不密。闺房里有个美貌女子，絮棉就织得细密精巧。正色的徵、羽曲调，乡下人听不进去；只要抓住了门道，要找到合适的人、合适的地方，比乱找近处更有效。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经文大意

音乐与人心

把调和的音律拧来拧去、改成急促的曲调，那种凄楚的声音不是正乐，大家却坐着叫好。这说明：人心容易被反常、刺激的东西吸引，而不辨什么是合乎规范的“正”。

府库与盗心

路过藏货的府库却背着手的人，很少没有偷盗的念头——因为财物就在那里，诱惑自然生心。不是人人都做贼，但环境会撩起贪念。

侮人与社树

“侮人如鬼”的人，经过社庙还要摇树上的枝子——侮在这里有“害人、作祟”的意思；连神前都要逞凶，可见其肆无忌惮。

晋阳处父代楚救江

（举史事）晋阳处父曾假托楚国名义救江，说明救急有时不能死守名分，要看实际效果。

劈柴的道理

劈开木柴，关键不在硬撬缝隙，而在对准节理、要害处下斧——批击、推击要害和夹缝。做事也要抓关节，而不是蛮力掰。

大木高山

树大根必深，山高基必广——下面要撑得住。体量大的人，志向往往远，但关节、节奏也会显得“疏”，不能和小而灵者同一套要求。

狂与婴

疯子伤人，人们一般不跟他计较；婴儿骂老人，也没人当真生气——因为知道其心不恶、其智不足。论心、论势，不能同一尺度。

尾生之信与随牛之诞

心怀贼害，死守“尾生抱柱而死”那种对妇人的信，还不如弦高“随牛”那样矫诏行权、权变救国之“诞”（权变、不拘常信）。常人不守信、不行权变，尚且值得商榷，何况一心为害的人还拿“信”当幌子。

忧父之疾

《论语》说父母唯忧其疾——真正忧心父亲生病的是儿子；动手医治的是医生。角色不同：忧在心，治在手。

祭祀分工

进献祭品的是祝（祷告者），操办祭事的是庖（厨宰）。各守其位，祭仪才成。

卷次：淮南鴻烈解卷第二十四。

说明：原文夹注（如“侮犹病”“府藏货所生”等）已融入上文明意；尾生、弦高、晋阳处父等为战国典故，此处按“守信 vs 权变救国”与“名实、关节”两条线串读，与淮南子论势、论用的常见思路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