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道錄》卷31

君臣之智（君主与臣下的智慧）

《通鉴》记载：魏文侯对李克说：“先生曾经说过，家境贫寒时，就会想要贤惠的妻子；国家动乱时，就会想要贤能的宰相。如今我准备任用的人，不是成子就是翟璜，这两个人怎么样？”

李克回答：“考察一个人，可以看五件事：看他平日亲近什么人；富有时把财物给予什么人；显达时举荐什么人；困窘时不做什么事；贫穷时不拿什么东西。根据这五点，就可以判断了。”

魏文侯说：“先生回去吧，我已经决定让您做宰相了。”

《弘道录》评论说：这五点果真足以判断宰相人选吗？《周易》说“乾为父，坤为母”。君主是天下百姓的宗主，大臣则是君主的辅佐，就像一家中的家相。天地广大，百姓众多，宰相应把他们看作同胞，视为自己要照料的人，这才是宰相的职责。

如果只看一个人平日亲近谁，那么他没有亲近的人还多得很；只看他富有时给予谁，那么他没有给予的人也还多得很。用这五条来评议三晋（韩、赵、魏三国）的宰相，或许可以；用来评议天下的宰相，却不够。天下真正的宰相，必须像秦国、晋国的贤臣那样，忠诚坚定、没有旁门伎俩，心胸宽厚、能够容人。具备这些品格，才可以保全子孙和百姓。与这样的人相比，单靠那五条考察出来的气象，差得实在太远。后世想要评议宰相的人，何不把这些作为准则？

韩昭侯有一条破旧的裤子，命人收藏起来。侍从说：“君主您也太不仁厚了吧？不把它赏给身边的人，却收藏起来。”韩昭侯说：“我听说，明智的君主连一个皱眉、一个微笑都很爱惜。这条裤子哪里比得上皱眉和微笑呢？我一定要留给有功的人。”

《弘道录》评论说：韩昭侯这番话，在这里说得并不妥当。先王把红色的弓和弯弓赏赐给有功之人，并郑重记录下来，这是用来奖赏功臣的做法。裤子即使崭新，也不该随便赏给别人，何况还是破旧的呢？至于皱眉和微笑，所关系的事情极其重大：君主如果故意皱眉表示愤怒，或故意微笑表示欢喜，君主的喜怒就会影响国家，哪里能和一条破裤子相比？他只知道赏赐物品不花多少钱，却没有考虑君主心意对长远局势的影响；偶然存有惜物的私心，又争着听取身边人的臆测之言，这还算不上懂得智慧。

《史记》记载：沛公（刘邦）进入咸阳后，将领们都争着抢取金银、丝帛和财物，唯独萧何先进入丞相府，收集其中的地图、户籍等文书并加以保存。凭借这些文书，他得以全面了解……

天下各地险要关隘、人口多少和力量强弱等情况，汉王入关时，萧何便已掌握。汉王任命萧何留守关中。萧何根据关中的户口情况，转运粮食、征调兵员，供给军队，从未让军需断绝。

《弘道錄》评论说：这就是萧何功劳列在第一的原因，汉朝天下的根基也由此安定。有人责怪萧何没有收集博士、掌故等官员掌管的书籍，这种说法没有根据。

起初，项羽和各路将领约定：“谁先进入关中，谁就在这里称王。”后来项羽和范增怀疑沛公，虽然表面上已经答应解除疑虑，却暗中商议说：“巴蜀道路险阻，秦朝流放的人都住在那里。不过，巴蜀也属于关中地区。”于是封沛公为汉王。沛公很生气，想攻打项羽。萧何劝他说：“屈居一人之下，却能取信于天下，这正是商汤、周武王所做的事。我希望大王在汉中称王，安抚百姓，招揽贤才，收取并利用巴蜀的力量，再回头平定三秦（秦朝灭亡后，项羽分封在关中地区的三个诸侯国）。这样，天下就可以谋取了。”汉王说：“好。”于是前往封国，任命萧何为丞相。

《弘道錄》评论说：这正是萧何一定要任用韩信的原因。关键不在于韩信逃走后萧何去追他的那一天，而在于汉王受封之初。萧何已经看出，打败秦、消灭项羽、建立汉朝、平定楚地都已有了谋划。萧何做丞相，确实没有辜负这个职位。

汉王问韩信：“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要教我？”韩信推辞一番，然后说：“如今山东一带纷乱，天下的对手，难道不是项羽吗？”汉王说：“是。”韩信问：“大王认为，论勇猛、强悍、仁厚、强大，您和项羽相比，谁更胜一筹？”汉王说：“我不如他。”

韩信说：“项王为人，怒喝呵斥时，千人都会吓得不敢动。这只是匹夫之勇；他却不能任用贤能的将领。项王见到别人时，恭敬而慈爱，说话和气；有人生病，他还会流泪，把饮食分给病人。可是，轮到有功之人应当受封授爵时，他却把印章磨旧了，仍舍不得交出去。这就是所谓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号令诸侯，却不肯留在关中，而定都彭城；他放逐义帝，所到之处无不遭受残害。因此，他名义上称霸，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人心。他的强盛，很容易转为衰弱。如今大王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之士……”原文至此未完。

只要不杀他们，而把天下的城邑分封给有功之臣，还有谁会不服？用正义之师跟随那些思念故乡、想要东归的士卒，他们又有谁不会离散？况且三秦王（指章邯、司马欣、董翳）做将领多年，统率秦国子弟兵。后来秦军投降诸侯，到新安时，项王（项羽）欺骗并坑杀了三十多万降卒，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得以脱身。秦地的父老兄弟对这三人怨恨入骨。如今楚军虽强，但这三人靠威势称王，秦地百姓并不爱戴他们。大王入关以来，连一丝一毫都没有侵害百姓，还废除了秦国严苛的法令，秦地百姓无不盼望大王来做秦王。如今大王发兵东进，三秦之地可以只凭一纸檄文就平定。”

汉王听后非常高兴，认为自己得到韩信太晚了，于是听从了韩信的谋划。

《弘道錄》记载：我看韩信所养成的志向，才明白他为何能使勇武之士和公侯真心归服；韩信的话确实可信。所谓“玉汝于成”，是说上天以磨炼成就一个人；其中的道理，外人无法全然知晓。韩信穷困受辱，身体遭受饥饿、挫折和困扰，已经经历得够多了，怎能不因此有所触动？正因为他不满足于匹夫逞一时之勇，才看出三秦可以攻破；正因为他不赞同妇人般的仁慈，才看出项羽可以对抗；正因为他没有忘记养育百姓、招揽贤才的道理，才看出丞相可以辅佐；正因为他没有放弃设坛拜将的礼仪，才看出汉王值得臣服。若是这样还不听韩信的谋划，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良为韩国报仇，曾前往刺杀秦始皇。秦始皇大怒，下令在天下大规模搜捕，十天也没能抓到张良。张良于是改名换姓，逃到下邳藏匿。他曾从容地走过桥上，遇到一位老翁。老翁走到张良身边，故意把鞋掉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年轻人，下去把鞋捡来。”张良强忍着怒气，下桥把鞋捡了上来。老翁又说：“替我穿上。”张良便跪着把鞋递给他，老翁伸脚让张良替自己穿鞋，笑着说：“这年轻人可以教导。”老翁和张良约定五天后在这里见面。到了约定那天清晨，张良前去，老翁已经先到了，生气地说：“和老人约好见面，你怎么迟到了？”说完就走，并约张良五天后再来。五天后，张良又早早赶到，老翁仍先到了，再次生气地问：“为什么又迟了？”说完离开，并让张良再过五天来。第三次，张良半夜还没到天亮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翁来了，十分高兴，拿出……

张良在书上看到：“读了这本书，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十三年后到济北见我，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说完便离去，没有再说别的话。第二天，张良去看那本书，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觉得这件事非同寻常，于是常常研习、诵读这部兵书。

《弘道錄》评论说：张良和豫让起初相差能有多远呢？世道残暴，想要兴起事业的人，常用刺杀、劫夺等手段。专诸、曹沫的刀戈，聂政、荆轲的匕首，都曾因刺杀之事而闻名于世。即使是像蔺相如那样贤明的人，也曾想在五步之内让秦王血溅当场。张良早年那种刚烈激越的气质，正是由此而来。上天厌弃暴虐之人，让黄石公在桥上出现，引导张良为汉朝扫除祸患。此后，张良才懂得深藏谋略、忍受屈辱、善于隐藏自己的才能，最终以智慧闻名。因此，从他早年的经历来看，张良就像尚未锻炼成形的钢、还没拿在手中的矛，若不改变，恐怕难免沦为徒然杀人的刺客；从后来来看，张良又像脱缰而去的马，已经不能再被缰绳束缚。

张良一向多病，跟随沛公进入函谷关时，曾练习导引（调息、活动身体的养生方法），并且不吃五谷。天下平定后，他被封为留侯，便辞官离去。汉高祖说：“你家世代辅佐韩国；韩国灭亡后，你不惜散尽万金家财，为韩国报仇。如今凭三寸不烂之舌，做了皇帝的老师，又封为万户侯，这已经是平民所能达到的极致，对你来说足够了。你想抛开人间事务，跟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游历，我也愿意。”

《弘道錄》评论说：圣贤的时代渐渐远去之后，君子在进退、出仕与退隐之间，往往不再依循本心，而是把权术当作行事准则，实在令人感慨。伊尹告诫臣子：“不要凭借宠爱和利益占据功劳。”《周易》的爻辞说：“亢龙有悔。”这都是圣贤的教诲。功成身退，从容自得，也是圣贤之道。从刘备三顾茅庐，到诸葛亮归还政权；从王莽摄政，到后来辞官告老，哪一件事不体现这种道理呢？

夏、商、周三代已经过去。此后，人们所学的多是权谋与功利之术，心里盘算的是什么？往往只知道进取，不知道退让；只知道保全，不知道衰亡。因此，初次读到张良的事迹，便觉得他罕见、超凡，真像是脱下尘世的鞋子、远离俗世一般，却没有看到他运用智慧、施行谋略的地方其实很多。

为什么这么说？黄石公曾教导他：“忍受屈辱最能保全自己，不争斗最为稳妥。”汉高祖因此屡次受困又屡次脱险，认为张良是奇才，对他十分爱惜、敬重。当初张良向西来到宛、叶一带，遇见沛公；沛公攻下秦地后，两人在留县相会，张良以宾客身份跟随他，常常为他出谋划策。那时秦始皇正南巡会稽，又北上驰往琅邪。张良于是坚忍克制，把心中的郁愤和激昂收起来，不让它发作。若不是黄石公用兵书教导他，他能保全自己、不至于丧命吗？

疑似错字与存疑处：这段文字有多处疑似抄录或识别错误，以下校改多依据语意和常见典故推测，不能仅凭现有文本完全确定。

• “後十年”疑为“後十三年”；“見我”前疑脱“孺子”二字。此处典故通常作“后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
• “畫剽巷奪”文义不通，疑有讹脱；“專諸曹沬之戈聶政荆軻之七”中的“七”疑为“匕”，即匕首。整句是在列举以刺杀闻名的人物和兵器，但具体原文尚难据此还原。
• “未煆之鋼”中的“煆”可能是“锻”的异体或讹写；“未操之毋”疑为“未操之矛”。
• “脫免之矩不可胃於羈靮矣”中的“矩”疑为“驹”，“胃”疑为“羁”或其他字。按上下文，可能是说张良后来如脱缰之马，不能再受束缚；此句仍存疑。
• “自聖賢之世逺而後”可能应断作“自圣贤之世远而后”；“囂囂自得與赤舄几几”语义不易确定，今译按退隐后安然自得处理。
• “創見子房之事”中的“創見”疑为“初见”；“幕愛敬重”疑为“莫不爱敬重”。
• “相如”指蔺相如；“會於留”指在留县相会。“導引不食穀”是养生修炼的描述；“赤松子”是传说中的仙人。

《弘道录》这段文字通过汉高祖刘邦与群臣的对话，阐述了治国用人之道。刘邦在洛阳南宫设宴时问大臣：为何我能得天下而项羽失天下？王陵回答说，虽然陛下待人粗鲁但舍得封赏，项羽看似仁爱却嫉贤妒能。刘邦补充道：运筹帷幄我不如张良（字子房），治国安邦不如萧何，带兵打仗不如韩信，但我能重用这三位人杰；项羽连一个范增都用不好，所以败于我。

文中引用程子（北宋理学家程颢）的观点说：天地以无私之心滋养万物，圣人以无私之情顺应万物。这不是真的无情，而是将个人情怀扩展为天下人的情怀。刘邦虽非圣人，但因其豁达大度、从善如流，能像太公（姜子牙）那样顺应时势，所以成功。反之，那些自以为是、不顾众人意愿的人，终将被天道抛弃。

最后提到吕后去世后，吕禄、吕产企图作乱却忌惮周勃（绛侯）、刘章（朱虚侯）等人，暗示违背民心者终将失败。这段文字通过历史对比，强调领导者要有包容胸怀，善用人才，顺应民心的道理。

周勃（封号绛侯）犹豫不决时，派郦寄假意劝说吕禄交出兵权，归属太尉。太尉进入军营，下令说：“拥护吕氏的，袒露右臂；拥护刘氏的，袒露左臂。”军中将士都袒露左臂。于是太尉统领北军，分派部队，搜捕吕氏一族，无论男女老幼，全都处死。

《弘道录》评论说：人们都认为太尉问将士拥护哪一方，是不妥的举动；有人觉得这会使他陷入危险，有人则认为他只是侥幸成功。但这些说法都只是根据史书表面记载来推断。

太尉一定是先作了周密安排，然后才发问的。从郦寄假意劝说吕禄这一点，就能知道事情确实如此。陈涉不过是个普通人，起兵之前，尚且派人在祠庙中装神弄鬼，高喊“陈涉称王”，之后众人才跟从他。何况周勃、陈平这样有谋略的人呢？他们所依靠的，只有北军。况且他们还不敢公开宣称要诛杀吕氏，军中将士又怎么知道应该顺从哪一方呢？太尉只问了一句拥护吕氏还是刘氏，谁顺谁逆便立刻分明了。此后，众人都知道吕氏应当诛除、刘氏应当扶正，前后左右的人纷纷响应，局面随之瓦解。这难道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用来结交人心的计策吗？

汉文帝即位后，更加熟悉国家政务。一天早朝时，他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要审决多少案件？”周勃答说不知道。皇帝又问一年钱财和粮食的收入支出有多少，周勃仍答说不知道，急得汗流浃背，湿透了后背。

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回答：“这些事务都有主管官员。陛下若问案件审理情况，可以询问廷尉；若问钱粮收支，可以询问治粟内史。”皇帝问：“那么，您担任丞相，负责什么事呢？”陈平答道：“丞相在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在下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安抚四方夷族和诸侯；对内使百姓归附，并让卿大夫各自胜任其职。”皇帝称赞他说得好。于是绛侯周勃知道自己的才能不如陈平，便称病，请求交还丞相印绶。皇帝答应了，陈平独自担任丞相。

《弘道录》评论说：陈平所说的，确实是宰相应负的职责。皇帝已经明白这一点，难道就不能考核丞相是否做到了吗？要考核实际政绩，难道不该先想办法选得合适的人才吗？可惜汉文帝虽然明智，却没有想到这一层。我曾探究其中的缘故：唐高宗恭敬沉静、思求治道，他所致力的是学习；因为学习，才懂得这些道理……

艰难行事，难就难在求取实际成效。汉文帝（以清静宽厚著称的皇帝）沉静寡言，教化百姓时所推崇的是老子之道。老子主张“知雄守雌、知白守黑”：懂得刚强，却守持柔弱；明白显明，却安于幽暗。这说的是不刻意追求名利和表面功效。

所以，面对那些勇猛善战的将领、武官和能张弩射箭的士卒，如果让他们侍奉一位资质美善的君主，他们的气势和作为自然会收敛下来，谦恭地退居下位，仰承君主的恩泽。又怎么能要求他们坐下来谈论治国大道呢？

然而，汉高祖能够做到君臣同心、各有一德，也能思虑兼及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道，并非故意标榜自己与众不同。若不这样，就不足以辅佐天子、安定中原并安抚四方夷族。

陈平曾随军征战，先后六次献出奇谋：一是请朝廷拿出黄金，用反间计离间楚军；二是把“恶章具”呈给楚国使者（此处原文语意不明）；三是在夜间派出两千名女子，解救被围困的军队；四是抓住韩信的脚，请求封他为齐王；五是假借出游云梦泽之名，捉拿韩信；六是解除白登之围。

《弘道錄》评说：临危制胜、判断敌情并设下奇计，是一时的谋略。所谓“一将之智”，在这种事情上确实够用。但代天子弘扬仁德、调和治理天下阴阳秩序，是极其难得的事业；所谓“万乘之才”，也未必足以胜任。汉文帝谈论宰相，看似有识人之名，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做到。

皇帝乘车经过郎官办公的官署，问冯唐：“你父亲的家乡在哪里？”冯唐回答：“臣的祖父是赵国人。”皇帝说：“从前有人对我讲过赵国将领李齐的贤能，说他曾在钜鹿城下作战。我每次吃饭，心里总会想到钜鹿之战。”

冯唐说：“陛下还不知道廉颇、李牧是怎样带兵的。”皇帝拍着大腿说：“唉！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若能得到他们，我还会担忧匈奴吗？”

冯唐说：“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皇帝生气地责备冯唐。冯唐说：“上古的君王派遣将领时，会跪下推动车轮，送将领出征，并说：‘京城以内的事由我决定，京城以外的事由将军决定。’军功和封赏也都由边地将领决定。因此，牧（李牧）才能击退匈奴单于、打败东胡、消灭儋林，在西面压制强秦，在南面支撑韩国和魏国。

“如今魏尚担任云中郡守，把军市所得的租税全都用来犒赏将士，匈奴便远远躲开，不敢靠近边塞。敌军曾经有一次入侵，魏尚……”

汉文帝派人率领车骑进攻，杀死了很多人。魏尚立下战功后，到幕府报功，却因文书中有一项数字不合，遭到执法官吏依法追究。冯唐向皇帝进言说：“陛下奖赏太轻，处罚太重。魏尚因上报的斩获人数相差六级而被交给官吏治罪，并被削去爵位。由此看来，即使得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名将，也无法让他们尽力效命。”

汉文帝听后很高兴，便派冯唐持符节前去赦免魏尚，恢复他的云中郡太守之职，又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

《弘道录》评论说：汉文帝想起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打算任用他们，难道就没有想过寻求周公、召公这样的人来做宰相吗？廉颇、李牧作为将领，驱逐单于、击败东胡、消灭儋林，使匈奴不敢靠近边塞；周公、召公辅佐朝政时，远方的越裳氏经过层层翻译前来进献，说：“天上没有猛烈的风雨，海上也不起波浪，已经三年了。想来中原大概有圣人吧，何不前去朝见？”由此看来，将领与宰相的功绩，究竟哪一种更大呢？

君主的辅佐如同股肱，贤良的臣子要辅佐圣明的君主。夏、商、周三代能够使四方外族归服，靠的正是这条道理。汉文帝没有想到访求杰出圣贤，与之同心协力，却只局限于自己听说过的赵、代一带名将。即使他常常抚摸大腿，为没有得到人才而惋惜，又有什么用呢？因此，虽然听了陈平的建议，也和听了冯唐的议论一样，还算不上真正有远见。

汉武帝时，汲黯多病，庄助替他请求休假。汉武帝问：“汲黯是怎样的人？”庄助回答：“如果让汲黯担任一般职务、处理日常事务，他并不比别人强多少；但要说辅佐年幼的君主、守护已有的基业，他坚定不移。召他，他不来；让他离开，他也不会走。即使有人自称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不能动摇他。”汉武帝说：“确实如此。古代有为国家社稷尽忠的重臣，汲黯就很接近这样的人了。”

《弘道录》评论说：这正是汉武帝后来托付后事时，能够独自选对人选的原因。只有真正了解一个人，才能坚定地把重任交给他。宁愈的愚直、王陵的刚直，若不是汉高祖真正了解他们，又怎么能让他们有所作为？不愚直、不刚正的人，遇到祸害就躲开，见到利益便趋附，又怎么可能经得起召他来、让他走的考验？

唐太宗并没有真正了解萧瑀、李勣的为人，所以托付后事时，只看重他们的才智，却忽略了他们的操守。这样看来，像弘式、倪宽一类的人才，庄助早就可以轻易招来、留用；但他们对国家社稷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呢？

钩弋夫人的儿子弗陵当时才几岁，却长得身材壮实、十分聪明。皇帝很喜爱他，观察群臣后，认为只有奉车都尉霍光忠诚厚道，可以托付国家大事。于是命黄门侍郎制作一幅周公辅佐成王、接受诸侯朝见的图，赐给霍光。

皇帝病重时，霍光哭着问：“如果您有不测，谁来继承帝位？”皇帝说：“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先前我已经把心意都告诉你了：立年幼的儿子为帝，你要像周公辅佐成王那样辅佐他。”乙丑日，皇帝下诏立弗陵为皇太子，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

霍光在宫中出入二十多年，处事谨慎，从未出过差错。他为人沉稳周详，每次出入殿门，举止和停顿都恰到好处。郎官和仆射暗中观察、记下他的举动，发现他每次都分毫不差。

《弘道錄》评论说：皇帝任用霍光，大概是根据助之的议论；汲黯的事也能让人看出皇帝识人的明察。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别人，霍光的忠厚谨慎确实经得起考验。假如没有废昌邑王、拥立宣帝这些变故，霍光岂不算得上完人？设想汲黯处在霍光当时的位置、遭遇那些事情，我认为他恐怕尚且不能宽容别人的过失，又怎能容忍自己的过失？碏与磾所做的事，正是他擅长处理的；更何况，他连淮南王暗中谋划叛乱都能平息，却唯独不能遏止妻儿的欲望吗？皇帝能识得霍光，霍光却没能完全符合皇帝的期待；从这一点看，他也有愧于汲黯。

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其女是霍光的外孙女。上官安想借霍光的势力把女儿送入宫中做皇后，霍光认为她年纪太小，没有答应。于是上官安转而通过皇帝的姐姐盖长公主，把女儿送入宫中立为皇后。当时她才六岁。

从此，上官桀和上官安深深怨恨霍光。他们知道燕王刘旦因自己是皇帝的兄长却未能继位而心怀怨望，便让人伪造刘旦的奏书，声称要合伙逮捕、罢免霍光。奏书呈上后，霍光听说此事，不敢入宫。皇帝问：“大将军在哪里？”上官桀回答说，燕王告发了他的罪行，所以他不敢进宫。皇帝下诏召霍光入宫。霍光摘下官帽，叩头请罪。皇帝说：“将军戴上官帽。我知道这封奏书是伪造的。将军调来校尉还不到十天，燕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当时皇帝年仅十四岁，左右的尚书等人听了都十分惊讶。

汉昭帝去世后，桀党中有人诬告霍光，皇帝听了便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托付给我、辅佐我的人。谁敢诋毁他，就要治罪。”从此，桀等人不敢再说霍光的坏话。

《弘道錄》说：人们常说聪明的人不长寿，难道长寿的人就不聪明吗？人的禀赋有深厚而清明的，也有清明却浅薄的。《中庸》说：“由真诚而达到明察，叫作天性；由明察而达到真诚，叫作教化。真诚就会明察，明察也就能达到真诚。”汉昭帝属于禀赋深厚而清明的人，所以能够长久安定。琉璃虽是珍宝，晶莹洁白；冰玉虽可制成器物，也明亮皎洁，但它们的清透虽美，质地却浅薄，一碰就容易碎。两者看起来同样明亮，内在的厚实程度却不同。汉昭帝之所以能有这样的表现，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自从汉武帝设置左冯翊、右扶风和京兆尹（西汉京畿地区的三个行政区）以来，官吏百姓特别推重赵广汉。他天性聪敏，精通官府事务，尤其善于用“钩距”法查明实情。所谓钩距，就是想了解马价，先问狗价，再问羊价、牛价，最后才问马价；把几种价格相互比较、参照，便能准确判断马的贵贱。只有赵广汉能把这种方法运用得十分精妙，别人仿效也比不上他。

郡里的盗贼、地方豪侠藏身的根底和窝点，以及官吏收受财物、接受请托等不法行为，他都能查清。长安有几个年轻人聚在偏僻巷子的一间空屋里，商量抢劫，还没谈完，赵广汉就派官吏将他们抓来审讯，他们全都认了罪。

富人苏回任郎官时，曾被两个人劫持。过了一会儿，赵广汉带着官吏赶到他家，亲自站在院中，让长安丞龚奢敲门劝告劫匪：“京兆尹赵大人托我转告二位，请不要杀害人质。他是宫中宿卫的官员。”两名劫匪听后十分惊愕。

赵广汉还曾召见湖都亭长。亭长向西走到边界时，边界上的亭长开玩笑说：“到了官府，替我多问候赵君。”亭长到后，赵广汉和他谈完公务，问道：“边界上的亭长托你问候我，你为什么没有转达？”亭长叩头承认确有此事。赵广汉便说：“回去替我答谢边界上的亭长，劝他认真做好职责范围内的事，好好效力。”京兆府不会……

忘记了你的深厚恩情，他揭发隐秘的罪行、查出隐藏的事情，简直像神一样；这类事都属于这一类。

《录》说：我听前辈正直之士讲过，仁厚可以超过常人，智谋却不宜超过常人。喜欢告发他人、揭人隐私，是智谋用过了头；智谋过头，不能称作好学善问。君子应当秉持中正的原则，隐去别人的过失，宣扬别人的优点。何况若再加上专横严苛、强悍蛮横的性情，遇事便锋芒毕露呢？这正是自取杀身之祸的道路，并不是所谓“智谋如神”。

《东汉书》记载：窦融听闻光武帝（东汉开国皇帝刘秀）的威望与德行，心里想归附朝廷，但因为河西路途遥远，无法直接通达。隗嚣派辩士张玄去劝说窦融：“更始帝（刘玄）的大业已经成就，很快又灭亡了，这就是刘氏一姓不能再次兴起的证明。我们应各自占据自己的土地，与陇地、蜀地联合起来。往高处说，可以成为战国时的六国；往低处说，也不至于比南越王尉佗差。”

窦融召集豪杰商议此事，其中有见识的人都说：“如今皇帝的姓名已见于图谶（预示帝王兴替的符命），汉朝有再次受命的征兆。”窦融于是下定决心归附东方的朝廷，并派长史刘絢带着书信前往雒阳。

光武帝赐信给窦融，说：“如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公孙述），天水有隗将军（隗嚣），蜀与汉正在交战，天下局势的轻重，取决于将军。将军只要稍有举动，便会影响大局。这样说来，我想厚待将军，哪里有个限度呢？如果想仿效齐桓公、晋文公，辅佐弱小的国家，就应当努力完成功业；如果想三分天下、鼎足而立，或联合诸侯，也应当趁时机决定去向。天下尚未统一，我与你相隔遥远，并不是非要吞并你的国家。如今议论此事的人，必定有人教尉佗仿效任嚣、割据七郡的计策。帝王可以分封土地，却不能分割百姓；你只须选择适合自己的道路，成就自己的事业罢了。”

光武帝随后授予窦融凉州牧的印绶。诏书当天便送到河西，河西人都很惊讶，认为天子能看清万里之外的事情。

《录》说：窦融归附光武帝，是离开昏暗、投向光明；光武帝能洞察远方，是因为他判断事情往往准确。先有窦融的明智选择，才有光武帝的远见。《周易·屯卦》初九爻说：“徘徊不进，利于守持正道。”窦融的做法正合于此。卦辞又说：“天地初创、世道未明时，应当建立诸侯，却不能因此安逸。”这正是光武帝的做法。因此，窦融在东汉一世声名长存。至于隗嚣，正如卦辞所说：“乘马徘徊，泣血连连”，不久便灭亡了。然而，不只是……

帝王的洞察力，或许能看透万里之外；圣人却早已把道理清楚地告诉了后世万代。

东汉光武帝刘秀认为，各地上报的垦田数目多有不实，百姓自行申报的户口和年龄也常有增减，于是下诏命州郡核查。刺史、太守中有不少人巧言应付，借着丈量田地的名义，把百姓聚到田间，同时丈量房屋和村落。百姓拦路哭喊。有的官员偏袒豪强，侵害贫弱百姓。

当时，各郡都派使者进京奏事。光武帝看到陈留郡一名属吏身上带着一封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颍川、弘农可以查问，河南、南阳不可以查问。”光武帝追问这名属吏从哪里得到这封信，他起初不肯认，声称是在长寿街上捡到的。光武帝大怒。

当时，皇子东海公刘阳（后来改名刘庄，即汉明帝）才十二岁，正在帷帐后面。他说：“这名属吏是奉郡里的命令办事，大概是要用垦田数目互相比较。”光武帝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说河南、南阳不能查问？”刘阳回答：“河南是京城所在，多有皇帝身边的近臣；南阳是皇帝的故乡，多有皇帝的亲属。他们的田地和宅院都超过规定，不能拿来作为标准。”光武帝命虎贲（宫廷禁卫）审问那名属吏，他这才认了罪，供述与刘阳所说相同。光武帝因此更加赏识和疼爱刘阳。

《弘道錄》评论说：明察难道不是君主的圣德吗？然而，明察有细密审慎的一种，也有苛细严厉的一种。细密审慎的明察，能充分发挥照察之功；就像太阳高悬天空，普照万方，却不会对墙缝里透进的一点光、盆底下的一丝亮光斤斤计较。苛细严厉的明察，则像用犀牛角照亮水边，水中情形全都显露出来；连深水里的小鱼、暗处潜伏的细微事物，也可能不肯放过。

不过，犀角是实物，光明本身却没有固定形体。用犀角照水边，或许能看清情形；拿它对着太阳，却映不出光来。这正是汉明帝能够辨明属吏受命办事的实情，却没能看清楚狱案中的冤滥之处的原因。

当初，光武帝在蓟县时，王郎起兵，发布檄文诬称光武帝，准备对付他。光武帝便派王霸到市中招募人手，打算攻打王郎，随后匆忙上路。当时天气严寒，光武帝一路南行，到达下曲阳。途中听说王郎的军队就在后面，随从都十分害怕。到了滹沱河，候吏回来报告说：“河水结着浮冰，又没有船，过不了河。”官员们十分惊惧。光武帝派王霸前去查看，王霸担心这一消息会惊动众人，想先往前走……

遇到河水阻隔，王霸（东汉将领）回身便跪下说：“冰已经结实，可以渡河。”随行官员都很高兴，光武帝却笑着说：“候吏（负责侦察、报告情况的官吏）果然是在胡说。”于是继续向前。到了黄河边，河冰也已经合拢。光武帝便命王霸护送众人渡河。还没渡完，冰就裂开了。光武帝于是对王霸说：“你使我的部众得以平安渡河，这是你的功劳。”王霸谢道：“这是明公（对上级或长官的尊称）德行深厚、神灵护佑的结果；即使是周武王遇到白鱼跃入舟中的祥瑞，也比不上这件事。”后来，光武帝对随行官员说：“王霸随机应变，使大家渡过了危难，这大概是上天显示的祥瑞吧。”

《弘道錄》评论说：这件事应当拿来与白蛇的传说相提并论，不该拿白鱼的祥瑞作比较；这样说神灵的护佑，或许才比较恰当。

又评论说：所谓“随机应变以渡过危难”，并不是行事诡诈。事情已经到了危急关头，局势紧迫得几乎没有转圜余地，正是豪杰运用智谋的时候。假如王霸跟着候吏的话走，难道会一直停在水边吗？往前看，有李陵那样使敌人不敢逼近的情形；往后看，有赵云浑身是胆的气概，都是因为处在这种局面。若说王霸预先知道河冰会合拢，才据此断定这是天降祥瑞，那就不是王霸能做到的了。

《弘道錄》卷之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