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Kanripo本·洞神部·KR5c0125）卷1

《列子·天瑞篇》开篇讲的是关于万物生成变化的根本道理。文中提到，世间万物无论大小长短都有各自特性，所有有生命、能活动的事物，它们的存亡变化都是自然规律的表现。只有那种绝对寂静、彻底虚无、永恒不变的存在（指"道"），才不受阴阳变化和四季更替的影响。

列子（道家代表人物，姓列名禦寇）在郑国的圃田隐居了四十年，没人真正了解他。因为他外表不显露，言语不争辩，连国君大臣们都把他当普通人看待。有一年郑国闹饥荒，列子准备迁往卫国，弟子们担心他不再回来，请求临别教诲。

列子笑着反问："我的老师壶丘子林（列子的师父）说过什么呢？"接着他引用老师曾经对友人伯昏瞀人（列子的同门道友）说过的话来解释：世界上存在"有生"（具体可见的形体）和"不生"（创造万物但自身不被生的本源），存在"有化"（可见的变化现象）和"不化"（使万物变化但自身不变的本体）。那个"不生"的本源能够产生万物，那个"不化"的本体能够推动变化。而被产生的具体事物必然要经历生死，会变化的现象必然要经历变迁。

这里揭示了道家核心思想：现象世界背后存在着永恒不变的本体（道），它虽不直接显现，却是万物生灭变化的根本依据。列子用师生对话的形式，把深奥的宇宙观转化为日常对话，体现了道家"道法自然"的智慧。

这里讲的是宇宙万物自然变化的道理。那些看似能创造生命的东西，其实并不是刻意要创造；看似能变化的东西，也不是刻意要变化。它们只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着生与化的过程，所以世界永远处于生生不息、变化不止的状态。

任何具有形体运动的事物，都不可能保持绝对静止。所谓"常生常化"，就是指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生与化的过程，生与化相互依存、循环往复。生死存亡的交替就像阴阳转换、四季更迭一样永不停息。万物都在这种自然规律中不断变化流转。

真正永恒不变的，是那个独立存在的本体（疑独）。它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无法用具体事物来验证。而不断变化的事物，其轮回往复的边界也是不可穷尽的。就像黄帝书中说的"谷神不死"（谷神指虚空中的神妙作用），这个虚空的本源永远不会消亡。

这就是所谓的"玄牝"（玄妙的母性本源），它是天地万物的根本。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绵绵不绝地存在着，永远不会枯竭。所以真正创造生命的东西本身不需要被创造，促使变化的东西本身不会变化。就像庄子说的，我们的生命并非我们自己能够决定，而是自然规律使然。

这段话讲的是万物自然生成变化的道理。生命是自己产生的，并不是由某个具体的东西创造出来的。所谓"生"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创造者，所以也可以说"不生"。同样，万物的变化也是自然发生的，没有一个主宰者在操控。

如果认为创造生命的东西也会死亡，促使变化的东西也会变化，那这些东西就和普通事物没有区别了。真正明白"不生不化"这个道理，才能理解万物生成的根源。

万物都是自然而然：自己产生、自己变化、自己成形、自己显色、自己获得智慧、自己产生力量、自己消亡、自己休养。这些都是自然发生的，哪有什么主宰者在安排呢？如果有人刻意要创造生命、制造变化，那怎么可能掌管天地、包容万物、养育众生而永不枯竭呢？

列子说：古代的圣人通过阴阳来统御天地。天地是指具体的形体，阴阳则说明其中的规律和法则。有形的东西都是从无形中产生的。所谓"生"其实不会真正死亡，"无"也不会真正产生，有和无之间本就没有相互产生的关系。万物都是突然自己出现的，我们不知道它们为何产生，也不知道产生的原因。既然不知道产生的原因，那就等同于"无"。但虽然等同于"无"，却又不是绝对的虚无。这说明有形的事物是自然形成的，无形的规律与之相伴。

那么天地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其实天地没有特定的来源，是自然生成的。所以古人说存在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四个阶段，说明事物从微小到显著的变化过程：

• 太易阶段还看不到气（指最原始的混沌状态，就像《易经》说的太极，老子说的浑沌）
• 太初阶段是气的开始（阴阳还未分开，就是下面说的"浑沦"状态）
• 太始阶段是形的开始（阴阳分开后，万物开始形成具体形状）
• 太素阶段是质的开始（万物有了具体的物质属性）

这段文字讲的是宇宙万物的生成变化过程。最初的状态称为"浑沦"（混沌未分的状态），那时万物混为一体尚未分离，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所以称为"易"（指变化的本源）。

这个"易"虽然无形无相，却是万物变化的根本。它首先化生出"一"（最初始的形态），"一"又变化为"七"，"七"再变为"九"。"九"代表变化的终极，之后又返回"一"，这是有形变化的开始。

在分化过程中，清轻之气上升成为天，浊重之气下沉成为地。阴阳二气交合产生中和之气，这种冲和之气就化生为人。所以说天地交合的精气孕育了万物。

列子（道家代表人物）认为：天地不可能具备所有功能，圣人也不可能无所不能，万物也不可能完全发挥所有作用。天的职责在于生育和覆育万物，地的作用在于承载和养育万物，圣人的责任在于教化众生，万物各有其特定的用途。这是自然规律决定的。

这段话讲的是天地万物各有其职责和特性，彼此之间不能互相替代。天主管覆盖（指天空笼罩万物），地主掌承载（指大地承载万物），圣人的职责是教化，万物则各安其位。每个存在都有其局限性：天不能承载，地不能教化，圣人也不能违背事物本性去强行改变。

万物都有其固定的属性和位置，就像阴阳、仁义、柔刚这些对立统一的关系，都是自然形成的定位。天地运行离不开阴阳交替，圣人教化离不开仁义准则，万物特性离不开刚柔相济。这些都是事物本性的自然展现，无法超越既定范畴。

接着讲到宇宙生成的层次：能产生生命的本源（生生者）本身不会死亡，形成形体的根本（形形者）本身没有实体，发出声音的源头（声声者）本身不发声，显现颜色的本质（色色者）本身不显露，产生味道的根本（味味者）本身不尝味。这些本源性的存在都是无形无相的，它们通过产生具体事物来展现功能，但自身永远保持着超越具体形态的纯粹状态。

（注：文中"生生者"等概念指道家认为的宇宙本源力量，它创生万物却不被万物形式所局限，类似于"道"的创生特性。）

这段文字主要探讨了"道"的本质特性以及万物变化的规律。那个能产生万物的本源（道）本身是不变的，它没有具体形态却能主宰一切变化。这个本源可以表现为阴或阳，柔或刚，短或长，圆或方；能创造生命也能带来死亡，能产生炎热也能带来凉爽；既能上浮也能下沉，既能发出宫音也能发出商音；既能显现也能隐没，既能呈现玄黑色也能呈现明黄色；既能甘甜也能苦涩，既有腥膻也有芳香。

它看似没有认知能力，也没有作为，但实际上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就像知识达到极致反而显得无知，能力达到极限反而看似无能一样。真正的"道"是超越具体形态的：给它命名却找不到合适的名称，看它却无形，听它却无声。正是这种虚无的特性，才能显现声音、产生气息、包含形体与精神、彰显光明与阴影。黑色因它而显黑，白色因它而显白，方形因它而方，圆形因它而圆，但道本身却是无形无名的。

文中还记载了列子（道家代表人物）去卫国时的一个故事：他们在路边吃饭时，随从发现了一个百年骷髅。列子拔开周围的蓬草，指着骷髅对弟子百丰说："只有你和它真正懂得什么是未尝生、未尝死。"意思是说，从变化的角度看，你们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但从终极道理来看，本就没有真正的生死之分。

最后提到万物变化的种类：比如青蛙可以变成鹌鹑（这个说法见于《墨子》），遇到水会变成继（指水土之气相接时产生的生物），在水土交界处则变成蛙蚌之类。这些都是为了说明万物之间相互转化的道理。

这段文字描述了自然界中各种生物形态相互转化的奇妙现象。按照司马彪的解释，事物的根源在水土交界处，就像悬挂在水中的物体，楚地人称之为"䵷蠙"（一种水生生物）。

当生物生长在山丘高地（陵屯）时，会变成陵舄（一种植物）。陵舄遇到郁栖（潮湿环境）就会变成乌足草。乌足草的根部会化为蛴螬（金龟子幼虫），叶子则化为蝴蝶。蝴蝶死后又化为灶下的小虫，这种虫表皮会脱落，名叫"鸲掇"（一种昆虫）。

鸲掇经过千日就会变成名为"乾余骨"的鸟。这种鸟的精气会化为"斯弥"（微小的生命体），斯弥又变成酒醋上的小飞虫"食醯"。食醯会生出颐辂虫，颐辂虫又生出黄軦虫，黄軦虫再化为九猷虫（"九"应为"久"，指老虫）。九猷虫生出瞀芮（小飞虫），瞀芮又化为腐蠸（瓜中黄甲虫）。这些都是同一生命形态的轮回变化。

后面还提到：羊肝能化为地臯（一种菌类），马血能变成鬼火（磷火），人血会化为野火。鹞鹰会变成鸇鸟，鸇鸟又变成布谷鸟，布谷鸟经过长时间又会变回鹞鹰。这些都是在同一生命形态内发生的自然变化过程。

这段文字记载了古代关于生物自然变化和人类神奇受孕的传说。燕子在特定条件下会变成蛤蜊，田鼠会变成鹌鹑，腐烂的瓜会变成鱼，老韭菜会变成苋菜，老母羊会变成猿猴，鱼卵会变成虫子——这些都是自然发生的奇妙变化，不需要外在原因。

有一种叫"𩔖"的怪兽（出自《山海经》，形状像狸猫但有毛发），能够自我孕育后代。河泽中的鸟只要互相注视就能生育，名叫"鶂"（庄子提到白鶂鸟互相注视，眼睛不动就能受孕）。还有完全雌性的生物叫"大⬤"，完全雄性的叫"稚蜂"（古人认为细腰蜂会把桑虫变成自己的后代）。

人类也有类似现象：思念男子的女子不结婚就能怀孕，思念女子的男子不娶妻也能使女子受孕（《大荒经》记载的"思幽之国"就有这种情况，精气暗中交感，不需要实际接触就能生育）。

文中还记载了著名历史人物的神奇出生：后稷（周朝始祖）是因为他母亲姜嫄踩了巨人的脚印而怀孕；伊尹（商汤的贤相）是他母亲梦见神明后变成空桑树，后来有莘氏女子在桑树中发现了他；还有叫"厥昭"的生物是因为潮湿环境自然生成的。这些传说都反映了古人对生命起源的独特理解。

这段文字讲的是道家关于万物生成变化的观点。酒缸里会自然生出小飞虫（醯鸡），不同种类的生物（羊奚）会相互依存。竹子久了会生出青苔（青寧），青苔又会生出其他生物（程）。这些变化循环往复，从程到马，从马到人，最终又回归到万物本源（机）。

《黄帝书》中说：形体运动不会产生形体，而是产生影子；声音震动不会产生声音，而是产生回响。这些都是自然同时发生的现象，不存在先后因果关系。现代人常误解为影子跟随形体、回响追随声音，其实是在说明事物运动就会失去本性，静止才能回归本源。

"无"不会自己产生运动，但能生出"有"。所有存在的"有"都依赖"无"才能产生。形体终将消亡，天地也会和我们一起终结。但所谓的终结其实是回归到不可知的原始状态（"进"应理解为"尽"），就像物质聚合成形、消散为终，这就是世人所说的生死轮回。

万物聚合时以具体形态为开端，最终走向离散；离散的事物又以虚无状态为开端，最终形成实体。这种聚散循环看似有始有终，但根本规律其实无始无终。

道的终极状态是回归"本无"（宇宙本源的空无状态），既没有开始也不会终结。有生命的事物终将回归无生命状态，有形体的终将化为无形。这里说的"无生"并非指从来就不存在，而是指从有生命状态回归无生命；"无形"也不是指从来无形，而是指从聚合形态回归离散状态。

真正永恒的是那个能创生万物却不被生灭规律束缚的本源，能形成万物却不被聚散规律影响的本体。生命必然走向终结就像它必然要诞生一样，这是自然规律。强行想要阻止生命终结或人为划定终点，都是违背天数的愚昧行为。

人的精神属于清轻的阳气，归天所有；骨骸属于浊重的阴气，归地所有。死亡时精神离开形体，各自返回本源——精神回归太虚（宇宙本源空间），骨骸回归大地。黄帝说：当精神进入太虚之门，骨骸回归大地，真正的"我"还剩下什么呢？

（说明：这段体现了道家"物极必反"的循环观和"形神二元"的生命观，认为生命现象只是阴阳二气暂时聚合的状态，最终都要回归宇宙本源。其中"真宅"指超越形体的永恒存在状态，是道家修炼追求的终极归宿。）

人生从出生到死亡，会经历四个主要阶段的变化（这些变化时刻不停，这里只是大体概括）：婴儿时期、青壮年时期、老年时期和死亡阶段。

在婴儿阶段，人的精气专注，心志纯一，处于最和谐的状态。外物无法伤害他，德行也最为圆满（正如老子所说"含德深厚的人就像婴儿"）。到了青壮年，血气旺盛，欲望和思虑充斥，容易被外物侵扰，德行就开始衰退（处于竞争的环境中，外物不会谦让）。进入老年后，欲望和思虑减弱，身体逐渐休息，外物也不再争先（因为已经无心竞争，外物也不与之相争）。虽然比不上婴儿的完美状态，但比青壮年要好些。最后到死亡时，人就归于安息，返回最终的归宿。

孔子在泰山游历时，看见荣启期（古代隐士）在郕邑郊外，穿着粗陋的鹿皮衣，用草绳系腰，弹琴唱歌。孔子问他为何如此快乐。荣启期回答说："我的快乐很多：上天生养万物，唯有人最尊贵，而我得以成为人，这是第一乐；男女有别，男子更尊贵，而我得以成为男子，这是第二乐；有的人刚出生就夭折，而我已经活到九十岁，这是第三乐。贫穷是读书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生的终点，我安于常态、得享天年，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孔子赞叹道："说得好啊！真是个能自我宽慰的人。"（虽然不能完全忘却忧乐，但能这样理性自我开解已经很难得）又有位叫林类的隐士年近百岁...

春天穿着皮袄在收割后的田地里捡拾遗落的谷穗，一边唱歌一边走着。孔子到卫国去，在野外看见他，回头对弟子们说："那位老者值得交谈，你们去试试和他聊聊。"子贡主动请命，走到田垄边迎上他，当面叹道："老先生难道不觉得后悔吗？还这样唱着歌捡谷穗？"

林类（拾穗老者）继续走着不停下，歌声也不断。子贡再三追问，他才抬头回应："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子贡说："您年轻时不够勤奋，壮年时不争取时机，如今年老没有妻儿，死期将至，还有什么快乐值得边捡谷穗边唱歌呢？"

林类笑着解释："让我快乐的原因人人都有，你们反而当成忧愁。正因少时不拼命、壮年不争利，我才能如此长寿（不追逐名利，自然活得长久）。老来无牵无挂，死期将至反而快乐（这就是乐天知命的境界）。"

子贡追问："长寿是人之常情，死亡是人之所恶，您为何以死为乐？"林类答道："生死如同往返循环，在这里死去，怎知不会在别处重生？我又怎知汲汲营求生不是迷惑？或许现在的死亡比往昔的活着更好呢？（生死本是永恒轮回）"

子贡听不懂，回来告诉孔子。孔子说："我早知他可论道，不过他所悟的尚未究竟（林类以为已达极致，实则真理无所不包又无所执着）。"这段对话展现了道家对生死的超然态度，认为顺应自然、不执著得失才是真正的智慧。

这段对话发生在子贡（孔子的学生）和孔子（仲尼）之间，讨论生死与休息的意义。

子贡学习感到疲倦，对孔子说想休息。孔子回答：活着就没有真正的休息（生无所息），生命本身就是持续的活动。子贡追问哪里能休息，孔子指向坟墓说：看看那些坟冢，高高隆起像鼎鬲（古代炊具）一样，那就是休息的地方。暗示死亡才是真正的休息。

子贡领悟道：死亡真伟大啊！君子在其中安息，小人在其中屈服。孔子进一步解释：人们都知道活着的快乐，却不知道活着的辛苦；知道老年的疲惫，却不知道老年的安逸；知道死亡的可怕，却不知道死亡是休息。引用庄子的话说：大自然给我形体让我劳作，给我老年让我安逸，给我死亡让我安息。

最后提到晏子（春秋时期齐国名相）的观点：古人把死亡看作回归（德之徼），德行圆满的人安息，无德之人屈服。死亡是生命的归宿，就像旅行者回到家乡。

这段对话通过师徒问答，揭示了道家对生死的独特理解：生命是劳碌的过程，死亡并非终结，而是回归自然的本真状态。君子顺应天道，视死如归；小人执着生命，恐惧死亡。其中"德之徼"的比喻特别深刻，把死亡比作游子归乡，体现道家生死齐一的超然境界。

《列子》这段文字主要讨论人生归宿与价值观的问题。文中提出一个比喻：把死去的人称作"归人"，那么活着的人就是"行人"。如果只顾行走却不知归处，就是迷失家园的人。一个人迷失家园，大家都会指责；但整个社会都迷失家园时，反而没人觉得不对了。

接着举了两种迷失者的例子：一种是离开家乡、抛弃亲人、四处游荡不归的人，世人会认为这是放荡不羁的狂人；另一种是热衷世俗功名、自恃才智、追逐虚名而不自知的人，世人反而推崇为聪明人。其实这两种人都迷失了本性，只是世人往往只否定前者而认可后者。唯有圣人能分辨什么该取、什么该舍。

有人问列子为何推崇"虚"的境界，列子回答：真正的"虚"本就不存在贵贱之分。他强调不要执着名相，保持静默虚无的状态才能守住本性。一旦产生获取或给予的念头，就会失去本真。就像破碎的器物无法复原，等到事情败坏后再用仁义来补救，已经来不及了。

（注：文中"虚"是道家重要概念，指去除执念、回归本源的境界；"钟贤世"指看重世俗成就的人；"溺丧"意为沉溺迷失）

粥熊（周文王的老师，楚国封君，著有二十二篇子书）说过：天地运行永不停息，万物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化，谁能察觉到呢？这就像庄子说的"舟壑"之理（比喻事物变迁），孔子也说过"日夜更替永不停歇，万物都在随时间流逝"。

万事万物都随着造化而变化，这种变化从未停止。昨天的生命形态已不是今天的模样，转瞬间已历经万千变化。当元气消散、形体腐朽时，并非突然发生，可愚昧之人却以为能逃脱这种必然的变化，实在可悲。

事物在这里亏损，就会在别处充盈；在这里成就，就会在彼处缺损（就像河流干涸山谷变空，丘陵夷平深渊填满）。这种盈亏生灭的变化循环往复，人们却难以察觉。当我们自以为成功时，其实已在走向衰败；自以为活着时，死亡已在暗中临近。

元气和形体的变化都是渐进的，不会突然发生，所以人们感觉不到。就像人从出生到衰老，容貌、智力、体态每天都在变化，皮肤、指甲、头发也在不断更新脱落，并非婴儿时期就停止不变了。这些细微变化尚且难以察觉，更何况更精微的造化呢？

杞国有个人整天担心天塌地陷，自己无处安身，愁得吃不下睡不着。另一个人为他担忧，前去开解说："天不过是积聚的气体，无处不在。你整天在这气体中活动，为什么要担心它崩塌呢？"（其实天的苍茫深远，并非我们表面所见那么简单）

这段文字出自《列子》，讲的是两个人讨论天地会不会毁灭的对话。

第一个人问："如果天是由气聚集而成，那日月星辰不会掉下来吗？"明白的人解释说："日月星辰也是气中会发光的东西，气无所不在，连天地这么大的东西都能安稳存在于虚空之中，更何况这些由气托举的星辰呢？就算掉下来，也不会伤到人。"

那人又问："那地要是塌了怎么办？"明白的人说："地是由土块堆积而成，充满四方，到处都是土块。你整天在上面行走踩踏，何必担心它会塌呢？"这人听了非常高兴，那个明白的人也为他高兴。（这里作者评论说：一个担心天地必毁而忧，一个认为天地永存而喜，其实都不明白真正该忧该喜的是什么，互相安慰解释，还是没摆脱困惑。）

后来长庐子听到这事笑着说："彩虹、云雾、风雨、四季，这些都是气聚集形成的天象；山岳、河海、金石、火木，这些都是物质聚集形成的地象。既然知道天是气聚、地是物积，怎么能说不会坏灭呢？天地在虚空中不过是个小东西，但在有形世界里却是最大的。它们难以穷尽、难以测度是自然的，担心它们毁灭确实想得太远，但说它们永不毁灭也不对。天地终归要坏灭，到坏灭时怎能不忧虑呢？"（这里指出：明白事物有始就有终的道理。）

这段讨论反映了古人对宇宙本质的思考，用"气"和"形"来解释天地万物的构成，既看到天地的宏大，也认识到它们的有限性。

列子听到有人讨论天地是否会毁灭的问题，笑着回应：那些说天地会毁灭的人不对，说天地不会毁灭的人也不对。因为毁灭与否，根本不是我们能够知晓的事情。其实无论毁灭还是不毁灭，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如果天地不灭，我们就与它共存；如果天地毁灭，我们也随之消亡，何必为此欢喜或忧愁呢？

活着的人不了解死亡，死去的人也不了解活着；来到世间时不知从何而来，离开时也不知去向何方。对于天地存亡这种超越认知的问题，我们又何必放在心上呢？就像事物形成时不知何时会毁坏，毁坏时也不知何时会重现，这些变化都是自然规律的表现，我们应当顺其自然。

舜曾经请教丞（古代智者）问道：人能够掌握"道"吗？丞回答：你的身体都不属于你所有，又怎么能占有"道"呢？舜追问：如果我的身体不属于我，那属于谁呢？丞解释说：你的形体是天地间元气凝聚的产物，你的生命是阴阳二气调和的体现，你的性命是自然规律的展现，就连你的子孙后代也不过是天地元气蝉蜕般的新陈代谢。这一切都不是你能掌控的——既然连生命的气息聚散都无法自主，又怎么能妄想占有玄妙的"道"呢？

《列子》这段讲了一个关于"盗取"的寓言故事。齐国有个姓国的人很富有，宋国姓向的人很穷，向氏就去请教致富的方法。国氏告诉他："我擅长'盗取'。刚开始'盗取'时，一年就够吃穿，两年就富足，三年后家产丰盈。"

向氏听了很高兴，但只理解了"盗取"的表面意思，没明白其中真谛。于是他翻墙凿壁，见到什么偷什么，结果没多久就因盗窃罪被抓，连祖传的家产都被没收了。向氏觉得国氏骗他，跑去抱怨。国氏叹息说："你完全误解了'盗取'之道啊！"

国氏解释道："我所说的'盗'是盗取天时地利：利用四季变化、云雨滋润、山泽物产来种植庄稼，建造房屋；在陆地获取禽兽，在水中捕捞鱼鳖。这些都是大自然的馈赠，不是我个人能创造的。我顺应自然获取资源，所以没有灾祸。"

这段通过对比说明：真正的智慧是顺应自然规律获取资源（"盗天"），而不是强取豪夺。国氏的"盗"是合理利用自然资源，向氏的"盗"则是违法偷窃，结果截然不同。文中强调万物都是自然生成（"自生自有"），人应当遵循天道来获取生活所需。

这段文字出自《列子》，通过一个关于"盗"的寓言故事，探讨了人与天地万物的关系。

文中说：金银财宝这些财物，都是人自己聚集的，难道是天赐予的吗？既然连天都不能给予，人又怎能真正拥有呢？如果因为偷盗而获罪，又能怨恨谁呢？向氏（故事中人物）对此很困惑，以为国氏（另一人物）在欺骗他，就去请教东郭先生。

东郭先生解释说：其实我们每个人自身的存在，不也是一种"盗取"吗？我们盗取阴阳二气的调和才得以生存，形成身体，更何况那些外在的财物呢？天地万物本来就是相互关联的整体，如果硬要把某些东西据为己有，这就是迷惑了。

国氏的"盗"是符合自然之道的，所以没有灾祸；而向氏的"盗"出于私心，所以获罪。但说到底，无论为公为私，都是一种"盗取"（获取），区别只在于方式不同。真正超脱公私之分的境界，是明白万物本是一体，不必执着于占有或舍弃。

这段文字用"盗"这个比喻，表达了道家"万物一体"的哲学思想，认为人应该顺应自然之道，不要过分追求私利，也不要刻意排斥外物。

这里讲的是"无心"的境界。真正的圣人看待公私就像天地运行那样自然（天地之德）。人的生命本就是天地运行的体现，身体也是天地间的一物。现在人们执着贪爱的，其实都是在贪爱天地间的存在。

在天地之间，生命和身体都是自然现象，事情本身没有公私之分，道理上也不存在该爱或该吝惜的区别。真正明白天地运行规律的人，怎么会去区分什么是偷盗、什么不是偷盗呢？天地的规律是什么？就是自然而然罢了。既然一切都是自然运行，又何必去计较公私的名分？当公私的概念都不存在时，偷盗与否在道理上也就没有差别了。

（注：这段体现了道家"齐物"思想，主张超越人为的分别心，回归自然本真状态。"无心"指不执着于主观分别的澄明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