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Kanripo本·洞神部·KR5c0125）卷2

《列子》卷二记载了黄帝的一段修行经历。黄帝（上古传说中的华夏始祖）在位十五年时，因为天下百姓都拥戴他而感到高兴，开始放纵自己的感官享受，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这样反而导致面色焦黄、精神恍惚，各种欲望扰乱了他的心神。

又过了十五年，黄帝开始担忧国家治理不善，于是竭尽智慧和能力去管理百姓，结果同样搞得面容憔悴、心神不宁。这时黄帝感叹道："我的过错太深了！只顾修养自身会出问题，治理天下也会出问题。"

于是他放下政务，搬出宫殿，减少侍从，撤去钟鼓乐器，降低膳食标准，独自住进大庭馆中清修。他静心调养身体，三个月不理朝政。有一天白天睡觉时，梦到自己来到了华胥氏之国（传说中理想的国度）。

这个华胥国位于弇州（传说中西方之地）以西，台州（西北方之地）以北，远到不是靠车船或步行能到达的地方。这段记载并非说真有这个国家，而是通过梦境来阐明至高的道理——真正的治国之道在于顺应自然，不过分强求。就像《淮南子》说的，弇州在正西方，台州在西北方，都是象征性的方位。

《列子》这段描述的是黄帝悟道后讲述的神游体验。这里讲的是精神自由遨游的境界，不需要依靠舟车等物质工具就能到达远方。那个理想国度没有统治者，一切顺其自然。那里的百姓没有过度的欲望，生死看得很淡，不会因为活着就特别高兴，也不会因为死亡而恐惧，所以不会短命夭折。他们对待他人没有亲疏之分，对事物也没有爱憎之别，既不叛逆也不盲从，因此不受利害关系影响。

这些人进入水中不会淹死，跳进火里不会烧伤，刀砍鞭打不会疼痛，手指抓挠也不觉得痒。这是因为他们内心达到极度和谐的境界，外界伤害无法影响他们。他们在空中行走就像踩在实地上，睡在虚空中如同躺在床上，云雾不能阻挡视线，雷声不会扰乱听觉，美丑不能迷惑心智，走在山谷中也不会绊倒，这都是精神自由运行的结果。

黄帝醒来后（其实圣人的醒与睡只是表象），领悟到这个道理，就召来天老、力牧和太山稽（黄帝的三位重要大臣）说：我静修三个月，清心寡欲，思考修身治世的方法却不得要领。疲惫入睡后做了这个梦，现在明白了最高深的道是不能用常人的思维去追求的，我终于悟到了。

我（黄帝）领悟到了治国之道，但不能用言语告诉你（因为大道超越情感表达）。又过了二十八年，天下大治，几乎像华胥氏（传说中理想国度）的国度那样完美。黄帝仙逝后，百姓哀悼持续二百多年不曾停止。

在黄河入海处的列姑射山（"射"读作"夜"）上，住着一位神人。他呼吸清风饮用甘露，不吃五谷杂粮（既然不食人间烟火，又何必特意强调吸风饮露呢？这是形容其吐纳修炼与自然融为一体）。心境如深渊般宁静，举止如处女般柔顺（这种极致虚静是天生禀赋，并非靠后天修炼）。他既不刻意亲近谁，也不疏远谁（"偎"是亲近之意，《山海经》记载北海居民傍水而居，时隐时现）。

仙人和圣贤都自愿做他的臣属（仙指长生者，圣指治世者），但他从不威吓也不发怒，百姓却自然诚心效劳。他既不施舍也不恩赐，万物却自然丰足；不聚敛财富，自身却毫无匮乏。阴阳永远调和，日月永远明亮，四季永远有序，风雨永远均匀，万物按时生长，庄稼永远丰收，土地没有灾荒，人民没有夭折，物品没有瑕疵，鬼怪也不作祟（这是天人合一、阴阳协调的境界，所以灾祸不生。正如老子所说：以大道治理天下，连鬼神都不显灵）。

列子（列御寇）曾拜老商氏为师，与伯高子为友，学得二人真传后，能乘风而归（《庄子》记载列子能御风飞行，轻妙飘然，十五日往返）。

尹生听说列子（道家代表人物）有神通，就跑去跟他同住了好几个月，却连列子的家务事都插不上手。他多次找机会请求列子传授道术，被拒绝了十次。尹生满肚子怨气想告辞，列子又不挽留。过了几个月，尹生还是不甘心，又跑回来。

列子问他："你怎么走了又回来？"尹生说："之前我诚心求教，您不肯教我，我确实有怨气。但现在我想通了，所以又回来。"列子叹道："我原以为你悟性很高，没想到这么浅薄。坐下吧，我告诉你跟老师学习的经历。"

"我跟随老商氏（列子的老师）学习，与伯高子（列子的同学）为友。头三年，心里不敢想是非，嘴上不敢谈利害，老师才勉强看我一眼。五年后，心里开始想是非，嘴上敢说利害了，老师才偶尔对我笑笑。七年后，心里怎么想都无所谓是非，嘴上说什么都不计较利害，老师才让我和他并排坐。九年之后，放纵心思随便想，信口开河随便说，连自己是在顺应世俗还是违背世俗都分不清了。"

《列子》这段讲的是修道达到至高境界时的状态。修道者达到"内外尽矣"的境界后，感官界限完全消融，眼睛像耳朵一样听，耳朵像鼻子一样闻，鼻子像嘴巴一样说话，所有感官都相通无碍。这时心神凝聚，形体消解，骨肉仿佛都融化了，感觉不到身体倚靠什么、脚踩在哪里，就像随风飘荡的枯叶一样，分不清是风乘着我，还是我乘着风。

文中提到的关尹（即关令尹喜，字公度，著有九篇著作）解释说，真正的得道之人（至人）潜行时不会感到空虚，因为他们内心充实；进入火中不会觉得烫，行走在万物之上也不会恐惧。这是因为他们的心灵虚静，所以能驾驭一切实有之物。

文中还批评了一个叫尹生的人，说他跟随先生学习没多久就多次抱怨不满，这样执着于自我感受的身体，连天地都无法承载，更别说达到踏虚乘风的神通境界了。尹生听了非常惭愧，屏住呼吸很久不敢再说话。

这里描述的是一种"物我两忘"的修道境界，当修行者完全放下自我意识，就能与自然融为一体，不受物理规律的限制。这种状态被称为"神凝形废"，即精神高度集中而形体仿佛不存在，是道家修炼追求的高级境界。

这段文字讲的是道家修炼的核心要义。关尹子（道家人物）说，真正的高境界在于守住纯净的先天元气，这不是靠聪明才智或勇猛果敢能达到的。

所有有形有相、有声有色的都是"物"，从圣人到虫蚁都不例外。如果执着于外在形相，万物之间其实没有本质差别。那么为什么会有境界高低之分呢？关键在于是否执着于表象。

真正的高人能达到"无形"的境界，止步于"无化"（不再被外物转化）的状态。这样的人能够穷究事物本源，把握正道。他们处于"不深之度"（不刻意追求玄奥），藏身于"无端之纪"（没有起始终结的规律中），遨游于万物生灭变化的源头。

修炼的关键在于：统一心性，涵养元气，内敛德性，从而通达万物的本源。达到这种境界的人，能够保全天然本性，精神不受外物干扰。这里说的"纯气之守"是指保持先天元气的纯净状态，"物之所造"指的是万物的本源。

这里讲的是醉酒的人从车上摔下来，虽然摔得很重却不会死。因为醉酒时人的骨节虽然和别人一样，但受到伤害的程度却不同。这是由于醉酒的人精神处于完整状态——乘车时没有知觉，摔下来时也没有知觉（这里用粗浅的例子说明深刻的道理）。生死、惊吓这些念头都没有进入他的心里，所以遇到意外也不会害怕。醉酒尚且能让人达到这种保护状态，更何况是那些完全顺应自然之道的人呢？

圣人将自己融入自然规律之中，所以外物无法伤害他。接着用列御寇（列子）给伯昏无人表演射箭的故事来说明：列子拉满弓弦，在肘上放一杯水来展示稳定性，射出的箭一支接一支，手法极其娴熟。但伯昏无人说这只是"为了射箭而射箭"，不是"不刻意射箭的至高境界"。于是伯昏无人带列子登上高山，站在悬崖边的危石上，背对深渊来考验他——真正的射箭之道需要内心完全无所畏惧。

这段文字讲的是春秋时期范氏家族中子华的故事。子华是范氏家族的一个公子，虽然不做官，但地位比晋国三卿还高。他善于蓄养门客，在晋国很有影响力——他多看谁一眼，那人就能得到爵位；他多说谁一句坏话，那人就会被贬黜。去他府上拜访的人，多得像上朝一样热闹。

子华让手下的侠客们互相斗智斗勇，强者欺负弱者，就算当场打得头破血流也不当回事，整日以此为乐，这种风气几乎成了晋国的习俗。其中有个叫禾生子伯的门客，有天夜里和同伴在郊外借宿时，谈论起子华的权势，说他有让人死而复生、富变穷穷变富的本事。

有个叫商丘开的穷苦人正饿得发慌，躲在窗下听到了这番话。为了改变自己的困境，他就背着竹筐，装成要投靠子华的样子来到子华府前。子华那些门客们......

文中提到的"伯昏无人"是位得道高人，他评价说：真正的至人（得道之人），上能观天象，下能察地脉，精神通达八方而不改本色。而普通人因为内心修为不够，遇到危险就会惊慌失措，自然难以达到至人的境界。

《列子》这段讲的是商丘开（一个看似愚笨的老人）被众人戏弄却屡创奇迹的故事：

当时贵族们穿着素色华服乘着马车，悠闲踱步时，看见商丘开年老体弱、面色黝黑、衣衫不整，都轻蔑地称他为"眲"（当时方言，意思是当对方无知愚笨）。众人开始变本加厉地戏弄他，推搡捶打无所不为，但商丘开始终面不改色。

后来贵族们玩闹得筋疲力尽，就带着商丘开登上高台，当众开玩笑说："谁敢跳下去就赏百金。"大家都起哄响应，没想到商丘开信以为真，像飞鸟般纵身跃下，落地时轻如羽毛，毫发无损。范氏家族的人以为只是巧合。

他们又指着河湾深水处说："水底有宝珠。"商丘开立刻潜入水中（古时称潜水为"泳"），果然找到了宝珠。这时众人才开始怀疑是子华（范氏首领）暗中安排的。

不久范氏仓库突发大火，子华说："谁能冲进火场抢救......"（此处原文中断，按上下文推断应是让商丘开再次展现神异能力）

这段故事讲的是商丘开（人名）展现"至诚"力量的事迹。范家（当时有权势的家族）的门客故意戏弄商丘开，让他跳进火里、潜入深水，结果他毫发无伤。范家门客以为他是有道之人，集体向他道歉说："我们不知道您是有道行的人而欺骗您，不知道您是神人而侮辱您。您是在装傻、装聋、装瞎吗？请问您修的是什么道？"

商丘开回答："我没什么道术，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原因。不过可以说说我的想法：之前我住在旅店时，听两位客人夸赞范家能让人起死回生、贫富逆转。我完全相信这些话，所以不远千里而来。到了这里，发现你们说的话都是真的，只担心自己不够诚心、行动不够坚决，完全没考虑身体安危。心志专一，外物就无法伤害，仅此而已。现在才知道你们是在骗我，我心里有了猜疑顾虑，回想起当初没被火烧水淹只是侥幸，就感到后怕发抖，现在哪还敢靠近水火呢？"

从此以后，范家的门徒在路上遇到乞丐、马医（地位低微的人）都不敢怠慢，必定下车行礼。孔子的学生宰我把这事告诉孔子，孔子说："你们不知道吗？至诚的人可以感动万物，撼动天地、感通鬼神，纵横天地间没有阻碍，岂止是出入水火而已？商丘开连虚假的事物都能不违逆，何况彼此都真诚相待时呢？你们要记住这个道理。"

后面又举了周宣王时期驯兽师梁鸯的例子：他能在庭院里驯养老虎、狼、雕等猛禽猛兽，让它们雌雄交配繁殖，不同种类和平共处。这是用另一个故事说明"至诚"的感化力量。

这段文字讲述了两个关于驯养动物和驾驭自然之道的寓言故事。

第一个故事讲梁鸯（古代驯兽师）传授养虎的秘诀：关键在于顺应老虎的天性。老虎这种有血气的动物，顺着它就高兴，逆着它就发怒。喂食时要注意三点：一不能给活物（怕它因捕杀而发怒），二不能给完整食物（怕它因撕碎食物而动怒），三要掌握它的饥饱规律，了解它发怒的原因。老虎虽然与人不同类，但会亲近顺从它习性的人。真正的高手既不刻意违逆它，也不刻意讨好它，保持心境平和，这样鸟兽就会把人类当作同类，安心生活在人类庭院中。

第二个故事是颜回与孔子的对话。颜回在渡河时看到船夫驾船技术出神入化，船夫告诉他：会游泳的人可以学驾船，擅长游泳的人很快就能掌握，而能潜水的人（"没人"指擅长潜水者）即使没见过船也能自然驾驭。这暗示范式转换后，真正的道术是顺应自然规律而非强行控制。

（注：文中"达其怒心"意为理解动物发怒的根源；"没人"指精通水性、能潜水的人。这两个故事都体现了道家"顺应自然"的核心思想。）

《列子》这段讲的是关于专注与技艺的哲理。孔子在吕梁瀑布（今徐州一带）看到有人能在三十仞高的激流中自如游泳，连鱼鳖都游不了的地方，这人却像在平地上散步一样轻松。

孔子问：没见过船就能直接划船的人是怎么回事？这就像擅长潜水的人天生就会水性，他们看深渊如平地，看翻船像车子倒退一样平常。万物变化在眼前，却干扰不了他们的心神（指专注状态），所以遇到任何情况都能从容应对。

接着用赌博作比喻：用瓦片下注时手法灵巧，用银钩下注就紧张，用黄金下注就头脑发昏。技巧相同，但越在意赌注就越分心。凡是过分关注外物的人，内心就会笨拙（指失去自然状态）。真正的关键在于忘却内外分别，放下得失之心。

最后点明：会游泳的人可以教，因为他们熟悉水性；精通游泳的人已经达到"忘水"境界（不再刻意想着水）。就像那个潜水高手，从没见过船却能立刻驾驭，正是因为他完全融入环境，心中没有恐惧。

有个擅长游泳的人从吕梁瀑布（三十仞高的悬水，激流泡沫绵延三十里）跳下去，连大龟鳄鱼都不敢游的地方，他却轻松游出来。孔子看见以为他要寻死，赶紧让弟子们沿河去救他。结果这人披头散发唱着歌上岸，孔子惊讶道："我当是水鬼呢！原来是人！你这水性是怎么练的？"

游泳者回答："没什么秘诀。我生在山丘就习惯山丘（故），长在水边就适应水性（性），自然而然就会了（命）。跟着水流进进出出，不跟水较劲罢了——就像漩涡把我卷进去，浪头又把我送出来。"

后来孔子在楚国树林里，看见驼背老人用长竿粘蝉像捡东西一样轻松。孔子问："您这手艺有诀窍吗？"老人说："有啊！练五六个月能在竿头叠两个泥丸不掉，粘蝉就很少失手；叠三个不掉，十次顶多失手一次；叠五个不掉，粘蝉就像随手捡东西了。我站着像树桩，举竿像枯枝，天地虽大眼里只有蝉翼。这样哪还会失手呢？"

（注：文中"纍垸"指叠泥丸练习稳定性，"痀偻"是驼背，"承蜩"是用长竿粘蝉的技艺）

这里讲的是两个关于专注与自然之道的寓言故事。

第一个故事说，有位驼背老人（痀偻丈人）捕蝉技术出神入化。他能在竹竿顶端叠放三颗弹丸而不掉落，这样捕蝉十次只失手一次；叠五颗弹丸时，捕蝉就像随手捡东西一样轻松。老人解释自己的秘诀：站立时像树桩般稳固，举竿时像枯枝般纹丝不动。虽然天地广阔万物纷繁，但他眼中只有蝉翼，心无旁骛。孔子看到后告诉弟子："专心致志就能达到神妙境界，说的就是这位老人啊！"后来老人反问孔子："你们这些穿宽袍大袖的儒生（逢衣徒），整天研究仁义之术，哪懂得自然之道？先放下这些人为造作，才能领悟真谛。"

第二个故事讲海边有个喜欢海鸥（沤鸟）的人，每天与上百只海鸥嬉戏。他父亲说："听说海鸥都亲近你，抓几只来给我玩。"第二天这人再去海边时，海鸥只在空中盘旋不肯落下。说明当人内心起了机心，外在表现就会变化，连鸟兽都能察觉。

最后总结道：最高明的言论是超越语言的，最高明的作为是不刻意作为的，真正的智慧要超越普通认知（齐智）。就像用竹竿粘蝉的关键不在技术，而在心境的纯粹；与海鸥相处贵在毫无机心，一旦产生占有欲就失去和谐。

这段文字讲述了一个神奇的故事和相关的哲理讨论。赵襄子带领十万人在中山打猎时，看到有人从燃烧的石头中走出来，在火中自由穿行却毫发无损。大家都以为是鬼怪，但仔细观察发现这是个有七窍、会呼吸说话的普通人。

赵襄子问他为何能在石头和火中来去自如，那人却反问"什么是石头？什么是火？"表示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些概念。魏文侯听说后问子夏（孔子弟子）这人是谁，子夏引用孔子的话解释说：当人的心神达到"和"的境界，与万物融为一体时，就能不受外物阻碍，穿行于金石水火之中。

子夏进一步说明，这种境界需要"刳心去智"——掏空世俗心思、去除机巧智谋，而他自己还做不到。文中用"丈人捕蝉"和"海童与鸥鸟"两个典故作比喻：前者说明专注时能忘却外物，后者表明内心真诚时外在表现自然坦荡。这两个例子都是用浅近的事例来说明深奥的"物我两忘"的修道境界。

商朝末年，人们虽然尝试用言语讨论"有"与"无"的道理，但总显得力不从心。真正要消除心智的负累，必须用心智本身来超越心智，用智慧来放下对智慧的执着。即使放下了心智的束缚，心智的痕迹依然存在。真正的大道真理，不是靠刻意用心就能领悟的，只有忘记言语的局限，才能获得真正的自在。

魏文侯问子夏："孔夫子为何不追求这些神通？"子夏回答："夫子具备这些能力，却选择不去使用。"文侯听后非常高兴。这世上确实存在四种人：有能力却选择不用的，有能力而不得不用的，没能力却硬要强求的，以及看似不作为却自然成就的。真正的圣人，既没有刻意追求什么，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随顺世俗升降，与万物同流，从不刻意彰显那些神奇的功绩。他们内在的玄妙境界，普通人连万分之一都看不到。

从开篇到这里，都在阐明顺应生命本真之道——不被五种情欲束缚，专注精气达到柔和状态，保持纯粹无杂念的心境。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入火不焚、入水不溺，穿越木石而不惊惧，触碰刀剑不会受伤，行走险境不会坠落。万物不能伤害他，进入兽群也不会引起骚乱。精神可以独自遨游，身体能够轻盈飞升，耳朵能听到极远处，眼睛能看透一切。这些说法听起来不合常理，确实令人震惊。

阴阳二气化生万物，五行（金木水火土）各有所偏：金土相生如母子，水火相克因燥湿相斥。人性因静躁而不同，能力因禀赋而异。所以有翱翔云端的飞鸟，潜游深渊的鱼类，火中生存的老鼠，木中栖息的昆虫——万物刚柔寒热各得其所。若局限于某一方面，就会在其他方面受困。

而圣人的心灵与元气（宇宙本源之气）玄妙相合，身体与阴阳暗合。他们不受方圆形状限制，不被寒暑温度影响，精神安定气息平和，所到之处无不顺遂。五行不能伤害他们，寒暑不能侵袭，这就是德行深厚、和谐至极的境界。所以他们永远不会陷入绝境，哪里需要刻意躲避危险才能保全自身呢？他们能安然行走水火，驾驭云雾，登临高处，出入战场。

在郑国来了一位从齐国来的神巫（古代称男巫为"觋"，女巫为"巫"，这里统称巫觋），名叫季咸。他能预知人的生死祸福、寿命长短，预言某年某月某日会发生什么事，灵验如神。郑国人见到他都躲着走（另一种说法是"弃而走"，向秀解释说是因为人们不愿听到自己的死期）。

列子见到季咸后非常着迷（向秀解释说是被他的道术迷惑），回去告诉老师壶丘子说："原先我以为老师的道术已经登峰造极，现在才知道还有更高明的。"壶子说："我教给你的只是表面功夫，还没传授实质内容，你就自以为得道了吗？就像只有一群母鸡没有公鸡，怎么能下蛋呢？（向秀解释说：实质需要文采来彰显，道要通过具体事情显现。有道而无具体表现，就像只有母鸡没有公鸡。现在我们师徒虽然造诣深浅不同，但都停留在具体层面，还没完全展现大道的实质。）"

壶子接着说："你拿这半吊子道术去跟世人较劲，必然会被看穿，所以才让人家能给你看相。你明天带他来见我吧。"

第二天，列子带季咸来见壶子。出来后季咸对列子说："唉！你的老师快要死了，活不过十天了。我看到他面如死灰（司马彪解释：气息像潮湿的灰烬）。"列子哭着进去，泪水打湿衣襟，把这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向他展示的是大地般沉寂的状态（向秀解释：像土块一样静止不动），既没有震动（"誫"通"震"），也没有变化（另一种版本作"萌"，向秀解释：像枯木一样毫无生机）。"

这段文字讲的是列子（道家代表人物）与相面师季咸之间的故事，展现了得道之人的玄妙境界。

当一个人修炼到至高境界时，他的动静就像天地运行一样自然。行动时如同流水般顺畅，静默时如同深渊般沉静。这种境界完全顺应自然，不需要刻意作为。季咸第一次见到壶子（列子的老师）时，看他像尸体一样静坐忘我，就误以为他要死了；后来看到壶子精神活动与天道相应，又以为他活过来了。其实得道之人根本不会刻意迎合外界变化，而是随顺自然，成为万物的主宰，这种境界岂是相面之人能看透的？

壶子向季咸展示了三种不同的境界：第一次展示"天壤"境界（指天地包容的状态），名利得失都不放在心上，生机从脚底自然生发。季咸以为看到了"杜权"（看似无用实则大用的状态）。第二次展示"太冲莫眹"（极度虚静难以察觉的状态），季咸完全看不透，说壶子心神不宁难以预测，要求改日再来相面。

这个故事说明得道之人的境界变化莫测，远非凡俗之人能够揣度。壶子通过展现不同层次的修为境界，最终让季咸意识到自己相面之术的局限。

这段文字描述了九种不同形态的水流最终形成深渊的状态，以及修道者达到的至高境界。

大鱼（鯢）在水中盘旋游动形成漩涡，静止的水流回旋形成深渊，涌动的流水形成深渊，喷涌而出的泉水（濫）形成深渊，从高处流下的泉水（沃）形成深渊，从侧面涌出的泉水（氿）形成深渊，决堤后又回流的河水（雍）形成深渊，流动的水（汧）形成深渊，水源特殊的泉水（肥）形成深渊，这就是九种深渊的由来。

文中借水的不同形态比喻修道者的心境：虽然外在表现各异，但本质始终如一。就像水无论流动还是静止，大鱼游动还是龙腾跃，深渊始终保持沉静。得道之人（至人）无论面对何种境遇，都能保持内心的宁静淡泊，如同居于宇宙中心（太沖之極），与万物玄妙相通却不显露痕迹。

后面讲述了一个故事：壶子向人展示"未出本原"的境界，对方刚看到就惊慌逃走。列子追赶不上，壶子解释说这是因为展示了根本之道（未始出吾宗），就像树木深扎根基般宁静至极。壶子表示自己只是以虚空顺应对方，不加干涉，就达到了这样的效果。

这里"未始出吾宗"指的是保持道的本源状态，"虚而猗"意为以虚空之态随顺万物，体现了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修道者达到这种境界时，虽然与众人共处，却能始终保持内在的根本宁静。

这段文字描述了列子（道家代表人物）修行过程中的心路历程。最初他随波逐流，像茅草随风倒伏、波浪随水流动一样顺应世事变化，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后来他意识到这种状态还未真正得道，于是回家闭门修炼三年。

在这三年里，列子彻底放下了世俗事务。他让妻子烧火做饭时不再讲究礼数（㸑指不顾及做饭的体面），吃饭时像喂猪一样随意进食（狶是楚地对猪的称呼），对待事物没有亲疏分别。他摒弃了所有外在雕饰（雕瑑指精细加工），回归最朴实的本真状态，像块木头一样独自存在。内心纷扰（㤋）完全平息，保持纯一状态直至终老，最终证得大道。

后来列子准备去齐国，半路却折返回来。遇到老师伯昏瞀人（道家真人）时解释说：我在十家卖浆水的店铺中，有五家主动先送我浆水（饋指馈赠），人们对我的恭敬让我感到惊惶。伯昏瞀人指出：这说明你内心还有执着（内诚不解），外表虽然装作不在意，内心其实并未真正放下。

这段文字出自《列子》，讲的是列子与伯昏瞀人（道教高人）的一段对话，揭示了为人处世之道。

一个人如果外表光鲜亮丽（"諜成光"），用威严的仪态来震慑他人，虽然能让人们表面上敬重他，但内心其实并不真诚。就像卖浆汤的小贩，虽然利润微薄，却因为诚信经营而受人尊敬。更何况是治理国家的君主，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人们自然会真心敬重。

列子起初不明白这个道理，担心自己会被委以重任而难以胜任。伯昏瞀人告诉他：你只要保持自然本性（"黙然不自顯曜"），不刻意表现，人们自然会信任你。果然不久后，前来拜访列子的人多到鞋子都摆满门外。

这时伯昏瞀人拄着拐杖来了，站了一会不说话就走了。列子光着脚追到门口请教：先生来了，难道没有什么教诲吗？伯昏瞀人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人们会信任你。现在果然如此。但你要明白，不是你有意让人信任你（"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是顺应自然之道的结果。

这段对话揭示了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真正的威信不是靠外在表现获得的，而是通过内在修养自然形成的。刻意追求他人的认可反而会适得其反，顺应自然本性才能获得真诚的信任。

这段文字记载了杨朱（战国时期思想家）与老子（道家创始人）相遇的故事。老子看到杨朱后仰天叹息，认为他原本可以教导，现在却发现无法教导了。

老子批评杨朱态度傲慢，总是瞪大眼睛、神情高傲地与人相处（"睢睢盱盱"）。真正的得道之人应该像《道德经》所说"大白若辱"（最纯洁的反而像有污点）、"盛德若不足"（德行最高的人反而显得不足），保持谦逊低调。

文中提到杨朱见到老子后，恭敬地梳洗整理（"进涫漱巾栉"），脱鞋行礼，想请教老子为何说他"不可教"。老子指出问题在于杨朱那种自以为是、刻意表现的态度（"摇而本身又无谓也"），这种做派只会让人产生反感。

郭象的注解补充说，真正得道之人应该随顺自然（"任乎而化"），不刻意追求外物认同（"无感无求"）。那些花言巧语（"小言"）虽然容易打动人，实则害人不浅，因为会让人迷失本性。

杨朱（战国时期道家学者）听了别人的劝告后，脸色突然变得严肃，恭敬地表示接受教诲。他外出时，人们都热情相迎，主人家更是殷勤招待——男主人亲自为他铺席，女主人拿着毛巾梳子侍奉，连烤火的人都会让开火炉位置。

但当他返程时，人们的态度完全变了，甚至有人直接和他争抢座位。后来杨朱途经宋国，住在一家旅店，发现店主有两个妾：一个貌美，一个丑陋。奇怪的是丑陋的受宠，貌美的反而被冷落。杨朱询问原因，店主回答说："那个自以为美的，我不觉得她美；那个自以为丑的，我也不觉得她丑。"杨朱便告诫弟子要记住：真正贤德的人要摒弃自我夸耀的心态，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会受人喜爱。

文中提出两种处世之道：柔韧之道常胜，刚强之道常败。柔道的特点是谦逊退让（不与外物相争），刚道则总想压人一头。用刚道行事，遇到比自己强的就会陷入危险；用柔道处世，则能避开祸患。这种柔道不仅适用于个人修养，同样适用于治理天下——看似不争，实则自然成就；看似无为，实则无所不为。就像不用刻意去看去听，自然能感知万物，这就是道家推崇的"虚静无为"的境界。

这里讲的是道家"柔弱胜刚强"的智慧。能够安于本分，不强求能力之外的事，顺应自然而不与外界争竞，这就是最柔和的处世之道。就像举起重物时，看似是物体自己在运动，实际上我们并没有刻意用力。

想要变得刚强，必须先守住柔弱的姿态；想要变得强大，必须先保持谦卑的状态。不是刻意追求刚强就能达到刚强，而是在积累柔弱的过程中自然达到的。观察一个人平时的积累，就能预知他将来的祸福。用强力战胜不如自己的人不算本事，遇到实力相当的对手时，刚强反而容易折断；而用柔和之道胜过强于自己的人，这种力量才是不可估量的。

老子说过：兵器过于锋利反而容易折断，树木过于坚硬反而容易摧折。柔弱是生存之道，刚强则是死亡之路。人的外貌可能不同，但智慧可以相通；智慧可能不同，但外貌可以相似。圣人看重的是智慧的相通，而常人往往只看重外貌的相似。

人有七尺身躯，手足分明，头戴发冠，口含牙齿，直立行走，这叫做人。但人未必没有兽性，只因为外形相似就被亲近。禽兽虽然长着翅膀犄角，尖牙利爪，飞走爬行，但它们未必没有人心，只因为外形不同就被疏远。上古的伏羲、女娲、神农、夏后这些圣王，有的长着蛇身人面、牛头虎鼻，虽然外貌不像常人，却具备大圣的德行。相反，夏桀、殷纣虽然长着人样，却怀着一颗禽兽之心。

鲁国的桓楚、穆公等人，外表七窍（眼耳口鼻等器官）虽然和常人一样，却怀有禽兽般的心性。而普通人只执着于外貌相似这一点，就妄想达到最高智慧，这是不可能的。

黄帝与炎帝在阪泉之野交战时，曾率领熊、罴、狼、豹、貙、虎等猛兽作为先锋部队，用雕、鶡、鹰、鸢等猛禽作为军旗标志，这是用武力驱使禽兽的例子。尧帝命乐官夔主管音乐，当敲击石磬时，百兽都随之起舞；演奏《箫韶》乐章到第九段时，凤凰也来朝见，这是用音乐感召禽兽的例子。可见禽兽的心性与人类有何不同？只是外形和声音与人相异，人们不懂与它们沟通的方法罢了。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所以能够引导驱使禽兽。

禽兽的智慧有与人类孩童相似之处，它们同样渴望保全生命，只是无暇发展更高智慧。雌雄相互配偶，母子彼此亲近，避开平坦处依靠险要地，躲避寒冷寻求温暖，群居时有秩序，行动时列队而行，弱小的在内强壮的在外，饮水时互相协助，进食时鸣叫聚群。远古时代，禽兽与人类共同生活、并行不悖（德行纯厚时禽兽不会畏惧人类）。到帝王时代，禽兽开始惊惶逃散。到了末世，更是躲藏逃窜以躲避灾祸（人类有了伤害动物的心思，动物也就懂得躲避了）。

现今东方有个介氏之国，那里的人常常能听懂六畜（马牛羊鸡犬猪）的语言，这是通过专注学习获得的特殊能力。（其实龟龙是鳞甲类之首，麟凤是羽毛类之长，乃至飞虫爬虫都能通过鸣叫交流，各有意图相互制约，与人类何异？只是人们不懂，就以为禽兽叫声没有意义。若能穷究事理、具备智慧，就能通晓万物；专注某方面，也能掌握一技之长。《左传》记载：介葛卢听到牛叫，就说这头牛生了三头小牛，都已被用作祭祀牺牲了。）远古的神圣之人，完全了解万物性情，通晓各类生物的语言，能够聚集它们、驯化它们。

这段文字主要讲了两则寓言故事。第一则是关于狙公（养猴人）的故事：有个宋国人特别喜欢养猴子，能理解猴子的心思，猴子也懂他的意思。他宁可减少家人的口粮也要满足猴子的需求。后来家里粮食不够了，他想限制猴子的食量，又怕猴子们不听话，就骗它们说："早上给三个栗子，晚上给四个，够吗？"猴子们都生气地跳起来。他又改口说："那早上四个，晚上三个呢？"猴子们就高兴地趴下了。这说明用手段笼络愚昧的人，就像用计谋哄骗猴子一样。

第二则讲纪渻子为周宣王训练斗鸡的故事：经过四十天的训练，斗鸡从最初虚张声势、容易受外界影响，到后来变得沉稳镇定，其他鸡看到它就像看到木鸡一样，都不敢应战转身就跑。这说明真正修养到极致的人，已经超脱了血气之争的境界。

两则故事都说明，真正的高明不在于表面技巧，而在于内在修养的完善。无论是用智谋还是培养德行，最终都要达到超越表象、返璞归真的境界。

惠盎（惠施的同族）去拜见宋康王时，宋康王正跺着脚咳嗽，不耐烦地大声说："我只喜欢勇猛有力的人，不喜欢讲仁义道德的家伙。你有什么能教我的？"

惠盎回答："我有个方法，能让人即使再勇猛也刺不中您，再有力也打不到您。大王难道不想听吗？"宋王来了兴趣："好啊，这正是我想听的。"

惠盎接着说："不过刺不中、打不到还算不上高明。我还有更高明的方法，能让人虽然勇猛却不敢刺您，虽然有力却不敢打您。不敢动手不等于没有这个念头，所以我还有更厉害的方法，能让人根本连伤害您的念头都没有。没有害人之心还不够，因为这人可能也没有爱护您的心。我最终极的方法是让天下男女都发自内心地爱戴您、为您谋利。这可比单纯的勇猛有力高明多了，是最高层次的境界啊。"

宋王听得入迷："这正是我想要的！"惠盎顺势点明："孔子和墨子就是这样的人。他们虽然没有封地却像君主般受尊敬，没有官职却像长官般被追随，天下人都伸长脖子踮起脚盼着他们安好。现在您作为万乘之君，若真有此心，整个国家都能受益，成就将远超孔墨。"

宋王一时语塞。等惠盎快步离开后，宋王对侍从感叹："这人口才真厉害，居然用道理说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