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鴻烈解》卷13

《淮南鸿烈解》卷十三「动」第十一

太尉祭酒许慎注上。

「本经」为篇题：「本」是根本、开端，「经」是常道。天道以常经化生万物，治乱兴亡、得失祸福都有常数，因此用「本经」标目。

太清之初的境界

太清（指最高层次的清静无为）无为的初始，说的是三皇时代：天下和顺，不逆天意、不暴害万物；政治清静，少扰百姓。人性质朴本真，精神不散乱；内心安静无欲，不躁不扰，故能长久不失。

• 在内：心志平和、欲望不多，所以能合于道。
• 在外：一举一动不越规矩，所以能合于义（有的版本作「合于德」）。

一动一作，自然成文章；行事爽利，便于处理万事。说话简约而要领清楚，行为平易而顺乎人情（「悦」也可读作射猎之「悦」，取不觉劳累的畅快）。内心和悦而不虚伪，做事朴素而不雕饰。

因此不必挑日子、不必占八卦、不必卜龟兆（古人用龟甲裂纹、卦象断吉凶），不刻意谋划从哪开始、到哪结束；安时则止，激时则行。与天地一体，与阴阳同其精微，与四时同其调和，光明如日月；与造化（天地化生之力）相和，如雌雄相配。

天以德覆盖万物，地以喜乐承载万物；四时不乱序，风雨不过暴；日月清朗放光；五星（如荧惑、太白等）循轨运行，不失其常道。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岁星（木星）循其轨道、按序运行之时，正是天下承顺天道的局面。

此时，玄天（天与元气）广大运行，恩光普照——好比德行深厚的君主，仁恩宽广，照彻四海。凤凰、麒麟来到门庭；用蓍草占筮、龟甲问兆，兆辞可信，能辨吉凶。甘露降下，竹实饱满；流黄（一种美玉）出现，庭中生朱草——这些都是盛世瑞应。

那时人心坦荡，机巧诈伪藏不住；到了衰世，人们凿山采金玉，刻镂金玉做器皿，撬开蚌蜃取珠。铜铁被开采殆尽，万物难以滋长繁盛。剖兽胎、杀幼麋，麒麟不再出游；翻巢毁卵，凤凰不再飞翔。（卵：鸟未长成雏鸟时的蛋。）

钻木取火，架木建台，烧林打猎，竭泽捕鱼。（“田”指围猎；“竭泽”是把池水放干。）人用的器物仍嫌不够，府库却已堆满盈余。（“械”指器用；“畜藏”指积贮。）万物却不繁衍，萌芽、破壳、怀胎而不能成的，占了大半。

人们堆土而居，粪田种谷，掘井饮水，疏浚河道以通利。（“疏”即开通。）筑城自固，把野兽关养为畜——于是阴阳错乱，四时失序，雷霆摧折，电闪雹降，雾雪霜害久不停歇。（“霽”为止息。）万物焦枯夭折。（霜雪灾害不止，草木不能茂盛。）

田野里菑（恶草）、榛（丛生的杂木）秽物堆积于亩陌之间。所芟杀的野菼（一种野草）比茁壮禾苗还多；草木刚吐芽、含苞、结实就枯死者，占了大半。（“秀”在此有杀伐之义，与“苗稼”对看，讲的是田野荒芜、收成无望。）

说明：原文夹注为古注，白话中已酌情融入；末句“而死者不敗者”疑有讹字（或作“大半”等），故按上下文意译为“占了大半”。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宫殿高大如夏屋，檐下悬联装饰；门旁立有户植，椽头、檐口、栋木、当楣等处，无不精雕细刻。屋角曲阿之上，芙蓉、菱角、荷花等纹样五彩争艳，色彩交错，华美陆离。又有修掞、曲校、夭矫、曾桡、芒繁、纷挐等繁复雕饰（皆指屋上各种巧饰之名）。即便公输（传说中鲁班一类巧匠）、王尔（古代名匠）动用剞劂、削、锯等工具，也难以满足人主穷奢的欲望。

因此出现反常灾异：本应根深叶茂的松柏，以及菌、露、竹、筦等耐寒植物，竟在夏天枯死（比喻君主行事失时、阴阳失序）。泾、渭、汧三川断流不续（古说商亡之兆，如《国语》所论）。夷羊（土神，殷将亡时见于牧野）出现在郊野牧地；飞蝗、蝉、蠛蠓之类布满田野。天旱地裂，凤凰不栖；带钩爪、利牙、顶角、距刃的猛兽四处出没——这都是奢靡过度、政失其序所招致的天下异象。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上文在说猛禽猛兽）像鹰、鸇一类，凭爪牙；熊、虎一类，凭利距（“距”即抗拒、守卫之力）。百姓只有简陋的小屋、蓬草搭的庐舍，连像样的归宿都没有。（“專室”指单独的小室；“蓬廬”是用篾、草之类搭的覆屋，形容稍有宾客来访，也无处安顿、留宿。）冻饿、饥寒而死的人，横七竖八倒在一起，多得数不清。

等到有人划分山川溪谷、划定疆界，统计人口多少以定份额，筑城掘池、设机关险阻以备攻守，又按职事定服饰等级（“等差”即等级差别），区分贵贱、贤与不肖，用经典定是非、用毁誉褒贬、行赏罚（“經”指依经书、法度；“誹”恶、“譽”善，赏该赏的、罚该罚的）——于是兵革兴起，争夺随之而生。百姓遭压抑、埋没，上天之道也被遮蔽；无辜被杀，无罪受刑，种种惨祸就这样出现了。（“抑”是埋没、压制，指百姓夭折、毁没之痛。）

天地和合、阴阳陶冶化育，万物都依托“人气”而长。（天地气合而生物，阴阳陶冶而成万物。）所以上下离心，气就向上蒸腾（“離”即不和）；君臣不和，五谷便不能正常生长（“不為五穀”即五谷不成、不收）。

从冬至算起四十六日，天中虽含和之气，却尚未降注于地；万物含养其气，却尚未舒展（自立冬到冬至，气机多尚静止未发）。阴阳蓄积待运（“儲與”形容尚在未生的状态，或说广大未展之貌），如呼吸般幽深广大（“浸潭”宽广延展），把风俗习俗一并包裹、酝酿（“嘔咐”“醖釀”犹调和、酝酿），调和万殊、旁近众宜（“旁薄”即旁近、遍及，使万物各得其所），以成就、养育群生。

因此春似肃杀、秋似繁盛、冬有雷、夏有霜，都是“贼气”（反常、伤害正常节序之气）所生。由此观之，天地宇宙，犹如一人之身（以身喻天地）；六合之内（天地四方上下），犹如一人之制（一人之主宰与规矩）。所以明于本性的人，天地也不能……

文中夹注多为汉唐以来旧注，白话里已尽量化入句意，未逐条照录。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脅”在这里是“恐惧”的意思。 能真正明白、审察“符”（验信、天道之验）的人，各种怪异之事也迷惑不了他。（所谓“怪物”，就是常人难以分辨、容易疑惑的异象。）

所以圣人能从近处推知远处，把万般差异都看成一体。（“殊”是不同，“一”是同一。）古人与天地同气，与一世之人从容相处。（“优游”就是委顺、从容。）那时没有庆贺之利、刑罚之威，礼义廉耻不必设立，毁誉、仁与鄙陋也不必区分，万民不相侵欺；暴虐还留在浑大冥漠的“道”之中。（“混”是大，“冥”是幽深；“混冥之中”指尚未分化的人世，仍贴近大道。）

到了衰世，人多财少，事力劳苦而供养不足，于是忿争生起，这才看重“仁”。仁与鄙陋不齐，比周结党，设谋用诈，心怀机巧权术，本性就失了。（“谞”是谋算；“性失”是失去原先淳朴之性。）

于是又看重“义”：阴阳之情都有血气之感，男女群居杂处而不分，所以要用礼来别。（“礼”用来区分、节制。）性命之情放纵而相互逼迫，不得已则不和，所以要用乐来和。（用音乐调和。）因此仁义礼乐，可以救败局，却不是通治天下的根本。仁是用来止争的，义是用来救失的，礼是用来救淫的，乐是用来救忧的。

神明安定于天下，心就能回到本初；心回到本初，民性就善。（“初”是始初，有情欲之前，本性本善。）民性善，天地阴阳也随之包容，财用足而人丰足，贪鄙忿争就生不起来。由此观之，仁义就不必动用了。道德定于天下，民众淳朴，眼不为色所惑（“营”是惑乱），耳不为声所淫，坐着听歌谣，披发而浮游放纵——即使有毛嫱、西施那样的美色，也不足以动其心了。

说明： 本段属汉代淮南学对“上古无仁义礼乐而民自和”的论说，与《淮南子》本经及后世《解》之引文、校勘可能略有出入；专有名词已按括号内旧注作简要解释。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所谓“知”，在这里讲的是以德为尚、以悦为心，而不是沉溺声色。像掉羽、武象这类古舞（掉羽是持羽而舞，武象是象征周武王功业的乐舞），若只执其形式，并不等同于真正懂得乐——乐的本意是通和、合德，不是徒然观赏。

放纵无度、贵贱无别，人就不能好好生存。由此观之，若把礼乐当成治世的根本手段，反而会把本末颠倒——礼乐本是末节，不能代替生命的自然秩序。

因此：德衰了，才不得不标榜仁；品行败坏了，才需要立下义（“沮”即败坏之意）。和谐失去了，才要去调声律；礼制流于浮华了，才讲究容饰（外表仪节）。

所以应当先明白神明（天地造化之灵妙），才会知道单靠道德仍嫌不足；明白了道德，才会知道仁义不足以作为终极的行事准则——道德是根，仁义是枝；再明白仁义，才会知道礼乐更不足以当作修养的根本——仁义已属“大节”，礼乐只是“小节”。

如今背弃根本、追逐末梢，放弃纲要、在繁文细节里打转，这样的人没法和他谈至（至德、至道）。

天地之大，可以用矩（量度之器）和表（测影之表，借以识天）来测度；日月运行，可以用历术推算；雷声可以用钟鼓之声来比拟（“写”有仿效、放响之意）；风雨变化，可以用音律来体察阴阳。凡是大而可睹、明而可见、声而可闻、色而可察的，似乎都能度量、分辨、调谐。

然而至大者，天地也包容不尽；至微者，神明也理领不全（“领”即条理、统摄）。等到人为地立历算、分五色、别清浊（如清商与浊宫）、辨甘苦，原本的朴（质朴浑全）就散而为各种器物了；一旦立仁义、修礼乐，德也就迁移变作伪（“修”是设立，“迁”是移易）——不是德消失了，而是德被文饰成样子。

伪饰既起，便以智巧惊愚、以诈谋欺上。但天下并非无人能持、无人能治：桀纣之民里也有能自持的人，汤武之君便是能治理天下者——治乱在人与政，不在条文之繁。

相传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说的正是：文明符号越精巧，越可能离天道之朴越远。

大意：这一段批评把礼乐仁义当成治世根本，主张由神明、道德直下，以朴守真；仁义礼乐都是德衰之后的补救与末节，若“背本求末”，便入虚伪，难与至道相论。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关于文字与“哭”

传说仓颉（相传创制文字的人）最早从鸟兽足迹得到启发，造出文字和契券。有了文字和契约，弄虚作假就开始出现；弄虚作假一盛行，人便舍本逐末，丢下耕种，去追逐锥刀小利（指经商、手工业里的蝇头微利）。

上天知道世人会因此挨饿，便降下雨粟（天降谷粒的传说）。鬼怪害怕自己的形象被文字描摹、仿效，所以夜里痛哭。（有的版本把“鬼”写作“兔”：兔子怕被拔毛做笔，伤及身体，也在夜里哭。）

伯益（辅佐大禹的贤臣）开凿井，龙便升到玄云之上，神灵栖居在昆仑（神话中的仙山）。伯益辅佐舜帝，最早凿地取水。龙知道井会抽干河川、陂池，担心受害，便升云而去；神灵则退到昆仑山中栖息。

技巧越多，德反而越薄。所以周人铸鼎时，让倕（尧时的巧匠）的形象衔着自己的手指，表明“大巧”不可妄为：倕是尧时代的能工；周人铸鼎，铸倕像于鼎上，令其衔指——假使倕在世，见了也再难超越从前的巧技，只能咬指自戒，故以明大巧不可再为。一说：周人铸鼎画像，镂倕身于鼎，使自衔其指，警戒后人不可过分弄巧。

至人之治

至人治国：心与神合一，形与性（天性）相调；内静而德充于身，动而顺理；顺自然之性，因不得已之势而应变。洞然无为，天下自和；澹然无欲，百姓自朴。无妖异祥瑞，民不早夭；无忿争，养生自足。德泽兼包海内，及于后世，却不知究竟是谁所为（道本无名，自然而然，故不知“谁何”）。

无名与德交

故生无称号，死无谥号；实（财货）不聚积，名亦不立（道不贵名，故名不立）。施者不自以为恩德，只是补不足而已；受者不必虚伪推让——若受者一味谦让，则受之成饰辞，并非真让。德交相归，而莫之充忍（充、忍：满溢、蓄藏、容忍不舍）。故德所统摄为一，道不能害之。

说明：括号内为原注或异文提示，已融入上文；专名如仓颉、伯益、昆仑、倕、鼎等保留并略作解释。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经文大意：

一、辩与“不言之辩”

有智谋的人尚且弄不明白的事，光靠口舌争辩，又怎能真正“解开”？

有一种境界，叫作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人能通达于此，就说是入了天府（天所藏之府库）。

也有人能通晓不言之辩、不道之道，便入天之府藏：从中取用而不减损，酌取予人而不枯竭，却不知它究竟从何而出——这就叫瑶光。

二、瑶光

瑶光，是资养万物的所在。

一说：瑶光即北斗杓的第七星，居中运转，历指十二辰，挑起阴阳，以生杀万物。

又一说：瑶光是和气显现之象。

振困穷、补不足，则仁之名起；兴利除害、伐乱禁暴，则武之功成。

世上若无灾害，神也无处施展其德；上下和睦，贤人也无处立其功。

三、容成氏之时

古时容成氏之世（容成，黄帝时造历术之人），路上行人如雁列，长幼有序；婴儿托于巢上，余粮放在田头，虎豹可牵尾，虺蛇可踩履——当时人以为本当如此，故曰不知其所由然（并不觉得稀奇，只当是自然）。

四、尧之时与羿除害

到了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民无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等皆为民害（猰貐读如车轧之轧、貐读如除瘉之瘉）。

尧乃使羿：

• 诛凿齿于疇华之野（凿齿，兽名，齿长三尺，状如凿，下彻颔下而持戈盾；羿善射，尧使羿射杀之；疇华，南方泽名）；
• 杀九婴于凶水之上（九婴，水火之怪，为人害；北狄之地有凶水）；
• 缴大风于青丘之野……

（下文若还有射封豨、修蛇等，结构同此：尧命羿逐一除害，以复民安。）

说明： 本段由“辩不能解所不知”说到“天府、瑶光”资养万物，再借容成氏之世与尧命羿除害，对照无灾则神德不显、和合则贤功不立，并写远古与尧世灾异，属淮南学托古论治常见笔法。专有名词已按括号内原注保留并略释。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大风（风伯，掌管大风的神） 能吹坏人的房屋。羿在青丘（东方的一处沼泽）用绳网拦挡，使它不再害人；有一天他用系着绳子的箭把它射杀。

羿还上射十日（传说天上有十个太阳同时出现，羿射落其中九个）、下杀猰貐（一种恶兽，或说头像龙，或说像狸，跑得很快、吃人，在西方）。他在洞庭（南方泽名）斩断修蛇（大蛇，能吞象，三年才吐出骨头）；在桑林（汤王祷旱时所用的桑山树林）擒住封狶（大猪，楚地称猪为狶）。万民都欢喜，拥立尧为天子。于是天下广开，险易、远近之间开始有道路、里制。

到了舜的时候，共工（水官之名，柏有之后）搅动洪水，想堵塞百川、抬高低处，以危害天下；水逼空桑（地名，在鲁地）。龙门（黄河隘口，在左冯翊夏阳北，相传禹所开凿）尚未开通，吕梁（彭城吕县水中之石，禹决开以便通行，故称吕梁）尚未疏浚，江淮合流，四海汪洋无岸，百姓都登上丘陵、躲到树上。

舜于是命禹疏导三江五湖，开辟伊阙（山名，禹所开凿以通伊水，在洛阳西南九十里），疏导瀍、涧（两条水名；瀍，读如“缠”），使水陆畅通，水流入东海；鸿水消退，九州干涸，万民各安其性。因此人们称尧、舜为圣人。

到了末世，桀、纣修建璇室、瑶台、象廊、玉床（皆极奢华的宫室台阁）……

（下文若还有“琼室”“玉门”等，多为继续写桀纣穷奢极侈，可与原文对照续译。）

这段文字通过对比暴君与贤君的行为，揭示了"道"的深刻内涵。商纣王用玉石装饰宫殿，象牙装点廊柱，甚至用美玉做床，极尽奢靡之能事。他建造可以旋转的机关房屋和摇晃的楼台，耗尽民力。更残暴的是，他剖开忠臣比干的心脏，解剖孕妇观察胎儿。

与之相反，商汤仅用三百辆战车就在南巢讨伐夏桀，周武王带领三千士兵在牧野之战击败纣王。天下安定后，百姓和睦相处，因此人们称赞汤武的贤明。可见，那些被称为圣贤的人，往往都经历过乱世的苦难。

真正的得道之人（至人）生活在乱世中，虽然怀有无限智慧，却选择闭口不言，默默死去。可惜世人并不珍视这种沉默的智慧。所以说：能够用言语表述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能够命名的名，也不是永恒的名。那些刻在竹帛、金石上流传后世的，其实只是道的粗浅表象。五帝三王的具体事迹虽不同，但都遵循着同一个大道。

这段文字通过历史典故，阐释了道家"大道无名"的思想，说明真正的智慧往往超越言语表达，而那些被记载流传的，不过是道的表面现象。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路径不同，归宿相同”——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与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都是如此：表面做法不一，骨子里都在修仁义。

后世学人往往抓不住道的整体，也抓不住德的要旨，只拾前人成法的皮毛，正襟危坐讲一番，又击鼓歌舞一番，所以博学多闻仍免不了迷惑。诗里说：

不敢徒手打虎，不敢徒步渡河；
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余。

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不凭兵器与虎搏斗叫暴虎；不用船筏涉水叫冯河。比喻小人当政不可不敬慎，否则危如暴虎、冯河，必至于死。人皆知暴虎、冯河立见祸害，却只知“其一”，不知还当畏慎小人、防危亡，故曰“莫知其他”——这样仍不免于惑，就是这个意思。）

帝以太一为体（效法天，太一是天之刑神、根本）；王法阴阳；霸则循四时；君用六律。

秉太一者，能笼盖天地、压伏山川（“牢”楚人读近“霤”；能令山川出云雨，亦能压止之），吞吐阴阳、伸引四时（伸引、调和），以纲纪八极、经纬六合，覆露照导，广大无私（普为大，汜为众；无私爱憎，皆出于公）。蚊飞虫蠕，无不仰德而生。

阴阳承天地之和，成万殊之体，含气化物以成类形（埒即形）。赢缩卷舒，沦于不测（赢为长，缩为短；卷为屈，舒为散；沦为入，测为深——入于不可穷测之深），终始虚满，转于无原（化归无穷之源本）。

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于有节，出入有时，开阖张歙（歙读如“胁”，指次序）不失其序。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喜怒刚柔，都不离开「理」——也就是道。六律所代表的，是生与杀、赏与罚、给予与夺取（「子」是布施，「奪」是收取）。若不用这一套，就谈不上治国之道；那些只靠四时、六律来治国的君主，若缺了上文所说的根本，其余便没有别的路可走。因此要谨慎运用权衡、准、绳，明辨轻重，才足以治理境内。（权衡是平，准是法度，绳是直。）

因此，以「太一」为体的人，能明了天地之情，通达道德之伦，聪明光耀如日月，精神与万物相通，动静与阴阳相调，喜怒与四时相合，德泽施于远方之外，名声传于后世。效法阴阳者，德可与天地参（参即明），明可与日月并，精可与鬼神合（緫即合）。顶圆履方，抱表怀绳——圆象天，方象地；表是正，绳是直。对内能修身，对外能得人心；发号施令，天下莫不从风（风化）。则四时之道：柔而不脆，刚而不折（鞼即折），宽而不肆（肆是过缓，虽宽而不逾齐），肃而不悖（肃是急，虽急而不促悖），优柔委从以养群类（类即物类），其德含愚而容不肖，无所私爱（私邪）。

用六律者：伐乱禁暴，进贤而废不肖，扶拨以为正（拨是任，扶是治），坏险以为平，矫枉以为直（矫是正，枉是曲），明于禁舍开闭之道，乘时因势以役使人心。帝者体阴阳则侵（为诸夏所侵陵），王者法四时则削（为诸夏所侵削）。

经典：《淮南鴻烈解》

经文白话：

传书说：诸侯侵犯、逾越王者的法度。霸主若乱用“六律”（音律尺度），就会受辱（被邻国轻侮）。君主若失去准绳（法度），就会被废黜（被臣下废掉、改立贤者）。所以：该用大道却行小道，就会虚浮而不实在（滔窕：不饱满、不周密，臣下也不亲附）；该用小节却担当大任，就会偏狭而不能包容（行小则过于拘正，狭隘容不下臣下）。贵贱各守本分、不失体统，天下就能治理好（不失其体：大事用大道、小事用小节）。

天珍惜它的“精”（光明），地珍惜它的“平”（端正），人珍惜他的“情”（性情）。天之精，是日月星辰、雷电风雨；地之平，是水火金木土；人之清（性情之清），是思虑聪敏、喜怒之情。所以闭塞“四关”、止住“五遁”，才能与道同入（四关：耳、目、心、口；遁：逸散；沦：沉入、契合）。

因此神明藏于无形，精神返于至真（真：本真之身），则目明而不依赖外物去看，耳聪而不依赖外物去听，心条达而不依赖思虑算计；委顺而不妄为，和柔而不自矜（矜：自大），保全性命本然之情，智巧机心就掺不进来（杂：杂糅）。

精通于目则视明（泄：通达），在于耳则听聪，留于口则言当（当：合宜），集于心则虑通（集：止守、凝聚）。所以闭四关则身无患，百节不病（苑：病；苑读如南阳之“宛”），不死不生、不虚不盈，这就叫真人（守其常道）。

凡乱之所由生，都在“流”与“遁”（流放、逸散）；流遁之所生者，是“五”（下文所指五种逸散）。大造宫室（构：连架；驾：材木相乘架），高延楼榭、栈道飞阁（延楼：高楼；栈道：复道相通），鸡栖井栏（复屋围绕井栏），刻花饰井……（此段讲奢靡建筑招致祸乱，与“五遁”相关。）

文中夹注（如“为邻国所侮辱”）已融入译文括号说明。

白话解读

这段话主要在说：人们把心思都花在木作、水景等“巧饰”上，造出极其繁复的人工景观。

木作方面： 用檳、标、欂、櫨等木构件相互撑托，在梁枋、檐口等处做盘曲、纡回、刻镂，雕成龙盘、虎头、浮首等屋饰（“儼”读近“严然”，形容庄重而夸张的形象）。再用嬴镂、雕琢之类手法，做出奇异的纹样，像水波回环、游漪、淢水、菱叶、杼实、枝蔓相抱等，全是在模仿水势、草木。结果色彩纷杂、光泽缭乱，巧伪之物互相挤碰、错乱堆砌——这就是在“木”上过度逞巧（“遁于木”：沉溺于木作之巧，偏离了本义）。

水景方面： 开凿又深又浊的大池，把池岸、崖垠一直延伸到很远；把溪谷的水引进来，修饰曲折的池岸；用层叠的旋石、玉石镶边，修出弯曲的堤碕（水边可停之处）。又筑坝拦急流（“淢怒”“瀨”指湍急之水），故意激起浪头；让水道弯转、回环，仿效番禺、苍梧一带多水多江湖的地貌（“湡”“浯”即指那些水乡）。还在水里种莲、菱、芰等，好养鳖、鱼；岸上又有鸿、鹄、鷫、鷞，稻粱丰足——把饮食、禽鸟也一并纳入这套人造“山水”里。

总意： 经文（及注）是在批评：不靠简素、自然，而用木巧、水巧堆出满眼的雕镂、波纹、假山水、假激波，文饰过甚，与“道”或为政之要相违。括号里的注文多是在解释字音（如“淌读敞”“淢读郁”等）和名词（盘龙、屋饰、番禺水国等），帮助读者读懂这些建筑、园林用语。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鴈） 是一种水鸟，一说与凤同类；鷁 是大鸟，常画在船头上，所以叫「鷁首」。

造大船，刻成龙纹作装饰；船头画鷁鸟之象，叫「鷁首」。在船上吹笙、吹竿作乐，说是「浮吹以娱」。这是把心思都遁（逃）到水上的游乐里去了。

筑高城墙，设险要关隘；堆土起高台，上加木构为榭。台高积土一丈叫「台」，上加木叫「榭」。把苑囿（有围墙的园、无围墙的猎场）扩得极大，要看尽奇景妙观。宫门阙楼高耸，仿佛接上青云；大厦层层加高，简直可比昆仑。修墙垣，甬道（飞阁、复道）相连。有人说「甬」读「踊」，是踊道；「道」是布道、通道。削高填低，积土成山。路接得远，直路穿过险地、夷平难走之处。整天车马奔驰，却不用担心脚下踩空。这是遁在地上的工程与驰游里。

大钟、大鼎，是宗庙重器。器上雕山龙、华虫、藻火、粉米等纹样，疏朗镂刻，互相缠绕（「缪」即缠结）。有伏着的犀牛、虎，蟠曲的龙纹，像织组一样连环。光泽杂错，耀眼辉煌。屈曲的纹路雕成花纹，用锻锡等做出文铙（钟类器），一时暗一时亮。这是把心思遁在器物华美与雕琢里。

说明（便于读通全段）：

括号里是古注，解释字义（如龍舟、鷁首、魏阙、甬道等）。正文大意是：从龙舟水嬉、高台苑囿，到钟鼎纹饰，层层写人靠外物排遣、把精神「逃」进享乐与造作里；与《淮南子》常写的「遁」主题（溺于水、土、器）一致。

这段经文讲的是古代对剑的鉴赏，以及过度消耗自然资源会招致灾祸的道理。

关于剑的鉴赏：

用锡来打磨剑，就像把珍珠串成项链一样，但剑刃上的花纹却显得杂乱。剑刃虽然微小，但上面的花纹却像霜一样深沉内敛。就像竹席和苇席，取其交错的纹理来衬托剑刃上那些奇异的纹路。剑上的花纹缠绕得像锦缎，又像织出的图案，稀疏得如同数术般精确。这些花纹闪耀着金属的光泽，让人眼花缭乱，这是剑的“金”性。

关于过度消耗：

为了追求荆楚和吴地的美味，人们大肆烧烤、烹煮，用尽各种酸咸的调味。为了打猎，人们焚烧森林，砍伐大树，用鼓风袋吹火来熔化铜铁。山中的树木被砍光，没有高大的枝干，林中的柘树和梓树也被采尽。草木被烧成炭，野草被烧成灰，田野里的枯草等不到时节就被烧掉。这样上遮天光，下尽地财，这是背离了“火”的道。

五者足以亡天下：

这五种行为（过度追求美味、焚烧山林、砍伐树木、烧炭烧灰、提前烧野草），只要有一种就足以让天下灭亡。

古代明堂的制度：

古代明堂的建造，下面潮湿的地方不会渗进去，上面的雾露也不会漏下来，四面来风也吹不进来。明堂是君王发布政令的地方，上面圆下面方，堂屋四面都有左右厢房，称为“个”，共有十二处，君王每月住在相应的厢房里，颁布政令，称为明堂。其中可以排列祖先牌位，称为太庙；上面可以观察气象，称为灵台。外面圆形像辟雍，诸侯的制度是天子的一半，称为宫。《诗经》说“矫健的鲁侯在泮水”，指的就是献公。

总结：

经文通过剑的鉴赏和明堂的建造，说明要顺应自然，不可过度消耗资源，否则会导致天下灭亡。剑的花纹虽然美丽，但过度追求反而会失去本质；明堂的建造顺应自然，才能长久。

白话解读

土作不必粉饰（土活以质朴为本），木工不必细琢（只取木材本形，或只凿不彩绘）。金属器皿不镂刻花纹（不用错镂、雕饰）。衣服不做斜角裁削（“隅”指衣角，“差”“削”指斜裁减料）。古时衣料多为整幅布，做成衣裳，没有斜角、减裁的花样。

冠冕不做“觚嬴”那种繁复结构（像马眼笼彼此勾连的样式；冠饰只求平直朴素。“嬴”读如指端之“嬴”）。堂室要够大，能容升降揖让、修礼容，故称“周旋”；“理文”即治事、文书。堂内洁净肃穆，足以祭祀上帝、礼敬鬼神，也向百姓示范节俭。

至于声色、五味、远方珍品、瑰奇异物，足以改易心意、动摇神志、扰动血气的，数也数不清。天地所生的财物，本不出“五”（不超过五行之数）。圣人节制五行，政教就不荒乱。（五行：金、木、水、火、土——水属阴行，火为阳行，木主温煦，金主寒凉，土主风行；五气常运，故称五行。）

人之性：心平和、所欲得，则喜；喜则动；动则蹈；蹈则荡；荡则歌；歌则舞。歌舞若失节度，连禽兽也会跟着乱跳。

人之性：心有忧、有丧，则悲（忧指艰难，丧指失去所爱）；悲则哀；哀则愤；愤则怒；怒则动；动则手足不宁（不能安静；如擗踊哭泣以送丧）。

人之性：遭人侵犯则怒；怒则血气充盈（欲报复时血气上涌）；血充则气盛……（以下接原文论怒与血气之势。）

《淮南鴻烈解》白话解读

气被激起，就容易发怒；发怒之后，才能把积在心里的怨恨发泄出来。

所以，钟鼓、管箫、干戚（盾与斧）、羽旄（羽毛旗）等，是用来配合、表达喜悦的；丧服、苴杖（用结籽的麻做的哭丧杖）、按节哭踊，是用来配合、表达哀伤的；兵器、羽旄、金鼓、斧钺，是用来配合、表达愤怒的。先有内心的真情，才需要这些外在的仪式和器物。

古时候圣王在位，政教平和，仁爱普及，上下同心，君臣和睦，衣食有余，家家富足，父亲慈爱，子女孝顺，兄长和善，弟弟恭顺。活着的人没有怨恨，死去的人没有遗憾。天下和睦，人人得遂所愿，众人内心喜悦，却无处表达、无处施展，所以圣人才制定礼乐，用来调和、节制这种情感。

到了末世，田猎重税，关卡市集催征甚急，湖泽鱼梁尽禁，渔网无处下，农具无处用。民力耗尽于徭役，钱财用尽于赋税（按户口会计、征收）。居家的人没饭吃，出行的人没粮带，老人无人奉养，死者无人安葬，有人卖妻、卖子以应付官府，仍不够。愚夫、悍妇（“惷”音近“贮”，指刚愎、凶悍）都心怀流离失所之念、悲怆之志。于是才有人撞大钟、击鸣鼓、吹竽笙、弹琴瑟——却已经失去了乐的本义。

古时君主所求不多，百姓用度自足；君主施德，臣子尽忠，父亲行慈，子女尽孝，各尽亲爱之情，而无哀苦之心。

憾恨其间：并无憾恨，各人得其所愿。

说到三年之丧，并不是靠外力勉强做到的（不是硬逼出来的，而是孝子之情从内心自然生发）。听乐不觉得快乐，吃饭尝不出滋味，思慕之心也断不了（三年里哀思、追念之情难以从悲戚中割舍）。

到了晚世，风气浮薄、习俗败坏，嗜欲泛滥而礼义废弛，君臣互相欺瞒，父子互相猜疑怨恨，怨尤堆满心胸，忠孝、思慕之心也尽失了。身披衰（丧服）、头戴絰（丧髻上的麻布），却在丧中嬉笑玩乐，就算勉强拖满三年，也丢了丧礼的根本（根本在于内心的哀戚）。

古时候，天子管一畿（方圆千里为畿），诸侯管一同（方圆百里为同），各守本分，不得互相侵犯（分即疆界）。若有不行王道、暴虐万民、争地侵疆、乱政犯禁的人，召他不来，令他不从（上面发令，令读“行令”的令），禁他不止，教诲他不变（诲是教诲，变是改弦更张），才起兵讨伐他：诛其君主，换其党羽，修葺其墓，按类祭其社（贤者受恶君之诛，则封培其墓，如武王伐纣而封比干之墓；祭社称“类”，依事类而祭。诗云“是类是禡”），占卜择立其子孙中贤能者替代（天子不灭国，诸侯不灭姓，这是古制）。

晚世却一味扩地侵疆、兼并不止，举不义之兵伐无罪之国，杀无辜之民，绝先圣之后（辜即罪，民皆帝王之后，故称绝先圣之后）。大国出兵攻小国，小城死守，抢人牛马，绑人子女（傒是拘囚，傒读近“鸡”），毁人宗庙，迁人重宝，血流千里，暴骨遍野，只为满足贪主之欲——这不是兵之所当用来做的事（兵本为禁暴整乱而设）。

白话解读

（战争）不是为了制造动乱。 所以，用兵是为了讨伐暴乱，而不是为了行暴。（说明：军队是用来对付别人的暴乱，不是用来自己作乱。）

音乐是为了促成和谐，而不是为了放纵淫逸。（音乐能荡涤邪念、存养正性，使人归于中和，并不是让人自己沉溺享乐、越轨妄为。）

丧礼是为了尽哀，而不是为了装样子。（哭泣、踊跳等丧礼形式，是为了表达孝子真实的哀痛，不是为了诈伪、假装悲痛。）

因此，事亲有规矩，而以“爱”为根本（孝道重在敬爱父母）；朝廷有仪容，而以“敬”为上（朝廷讲究威仪，君臣之间以敬为主，所以敬居首位）；居丧有礼法，而以“哀”为主（居丧守三年之礼，《论语》说“丧，与其易也，宁戚”，所以重在哀戚之情）；用兵有方法，而以“义”为根本（方法指阴阳、天时、虚实等术数。《左传》说天生金木水火土五材，民皆用之，不可废其一。谁能废除战争？战争由来已久，圣人用以兴利，乱人用以败亡，是废兴存亡、昏明的大道，所以要以义为本。）

根本立住了，道才能行；根本坏了，道也就废了。（根本就是“义”；义立则道行，义丧则道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