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Kanripo本·洞神部·KR5c0124）卷1本站编辑整理白话（AI）列子·冲虚真经

列子（道家代表人物）在郑国的圃田隐居了四十年，周围没有人了解他的真实境界。就连国君和朝廷高官们看他，也只觉得是个普通百姓。

当时郑国遭遇饥荒，列子准备迁往卫国。临行前弟子们说："先生此去不知何时归来，弟子斗胆请教：您有什么要教导我们的吗？您难道没听过老师壶丘子林（列子的老师）的教诲吗？"

列子笑着说："壶子老师说过什么呢？"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向弟子们转述了曾对伯昏瞀人（列子同门）说过的道理：

"万物之中，存在着永恒不生的本体（道），也存在着永恒不化的规律。正是这不生的本体能产生万物，这不化的规律能推动变化。具体事物都不得不生不得不化，所以世间永远处在生生化化的过程中。这种生化无时无刻不在进行，阴阳二气的消长、四季的更替都是如此。"

"那不生的本体看似独立不变（疑独），那不化的规律循环往复。这种循环没有尽头，这种独立存在的道也无穷无尽。"

最后引用《黄帝书》的经文解释："虚空的神妙作用永不消亡，这就是最根本的母体（玄牝）。这个母体的门户，就是天地的根源。它似有似无地延续着，作用却永不枯竭。"

（这段通过列子师徒对话，揭示了道家核心思想：现象世界背后存在永恒不变的本体"道"，它虽不可见却化生万物。"玄牝"比喻道如同母体般孕育万物，"谷神"强调道的虚空特性却能产生神奇作用。）

创造万物的本源（道）本身并不被生出来，使万物变化的道本身也不会变化。万物都是自然而然地产生、变化，自然地形成形态和颜色，自然地获得智慧和力量，自然地消亡和重生。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东西在主宰着生成消亡、形体颜色、智慧力量这些变化，那是不对的。

列子说：古代圣人通过阴阳二气来把握天地的运行规律。有形的万物都是从无形中产生的，那么天地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所以说宇宙的演化分为四个阶段：太易（完全没有气的状态）、太初（气刚开始萌生的状态）、太始（形态开始形成的状态）、太素（物质基础开始具备的状态）。

当气、形、质三者都已具备但还未分离时，这种状态叫做"浑沦"（混沌未分）。所谓浑沦，就是说万物都混合在一起还没有分开。这种状态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到，摸也摸不着，所以称为"易"（变化的本源）。易没有具体形态，经过变化成为"一"（统一的本原），"一"又变化为"七"，"七"再变为"九"。"九"是气变化的终极状态，之后又会重新变回"一"。"一"是形态变化的开端。其中清轻的气上升成为天，浊重的气下沉成为地。

列子（道家代表人物）说：天地间阴阳二气交融中和之气形成了人。所以天地蕴含着精华，万物由此化育生长。

他又说：天地没有完美的功能，圣人没有全能的本事，万物也没有绝对的用处。因为天的主要职责是创生和覆盖万物，地的主要职责是承载有形之物，圣人的职责在于教化众生，万物的职责在于各得其所。

这样看来，天有不足的地方，地有擅长的方面，圣人也有做不到的事，万物各有其相通之处。为什么呢？负责创生的天不能同时承载万物，承载万物的地不能同时施行教化，施行教化的圣人不能违背万物本性，确定本性的万物不能超出自身定位。

所以天地运行的规律，不是阴就是阳；圣人的教化，不是仁就是义；万物的本性，不是柔就是刚。这些都是各自顺应本性而不能超出本分的情况。

因此存在有生命的，就有创造生命的；有具体形体的，就有赋予形体的；有声音的，就有产生声音的；有颜色的，就有显现颜色的；有味道的，就有产生味道的。被创造的生命终会死亡，但创造生命的力量永不终结；具体形体是实在的，但赋予形体的本源却无形无相；发出的声音能被听见，但产生声音的源头却从未发声。

我们眼睛能看到的颜色确实很鲜明，但让颜色成为颜色的本质（指道）却从未显现；我们舌头能尝到的味道确实很具体，但让味道成为味道的本源（指道）却从未显露。这些都是"无为"（道家的核心概念，指不刻意作为）的作用。

大道能展现阴的特性也能展现阳的特性，能柔和也能刚强，能短暂也能长久，能圆润也能方正，能创造生命也能带来死亡，能炎热也能清凉，能上浮也能下沉，能发出宫音也能发出商音（古代五声音阶中的两个音阶），能出现也能隐没，能呈现玄黑色也能呈现明黄色，能甘甜也能苦涩，能腥膻也能芬芳。

大道看似没有具体的认知能力，看似没有具体的作用能力，但实际上它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列子（道家代表人物）在前往卫国途中，在路边吃饭时，随从发现了一个百岁骷髅。列子拔开杂草指着它，回头对弟子百丰说："只有我和这个骷髅真正明白什么是未曾出生、未曾死亡的状态。人们过度追求养生是否正确？过度追求享乐又是否恰当？"

万物生成的奥秘是这样的：蛙卵可以变成鹌鹑，遇到水就变成水藻，在水土交界处就变成青苔。生长在山丘上的就变成车前草，车前草遇到腐殖质就变成乌足草。乌足草的根会变成金龟子的幼虫，叶子会变成蝴蝶。蝴蝶孵化后变成小虫，生活在灶台下方，外形就像蜕下的皮。

这里描述了一系列奇妙的生物变化现象，展现了古代道家对万物相互转化的独特认知。有一种叫"𪀊掇"的生物，经过一千天后会变成鸟，这种鸟叫"乾餘骨"。乾餘骨的唾液会变成"斯彌"，斯彌又变成"食醯頤輅"这种生物，接着依次演化为"食醯黃軦"、"九猷"、"瞀芮"，最后成为"腐蠸"这种虫子。

羊肝可以化为"地皋"这种物质，马血会转变成"鄰"，人血会变成"野火"。鸟类之间也会相互转化：鷂变成鸇，鸇变成布穀鸟，布穀鸟又能变回鷂。燕子会变成蛤蜊，田鼠会变成鹌鹑，烂掉的瓜会变成鱼，老韭菜会变成苋菜，老公羊会变成猿猴，鱼卵会变成虫子。

在亶爰山有一种神奇的野兽，能够自我受孕生育，叫做"类"。河泽中的鸟通过注视就能生育，叫"鶂"。全是雌性的群体叫"大腰"，全是雄性的群体叫"稺蜂"。思念男子的女子不结婚就能怀孕，思念女子的男子不娶妻也能感应受孕。

后稷（周朝始祖）是从巨人的脚印里出生的，伊尹（商朝名臣）是从空桑树中诞生的。"厥昭"这种生物生于潮湿环境，"醯雞"生于酒中。羊奚草与不长笋的竹子相伴而生，老竹子会生出"青寧"，青寧生出"程"，程生出马，马又生出人。人最终又回归到自然循环的机制中。万物都从这个机制中产生，最终又回归到这个机制。

《黄帝书》中说："形体运动不会产生新的形体，而是产生影子。"这段话通过种种奇特的生物转化现象，阐释了道家"万物同源""循环往复"的宇宙观，展现了生命形态之间神秘的联系与转化。

声音本身不会产生声音，而是产生回声；虚无本身不会产生虚无，而是生成实有。一切有形的事物都必然有终结之时，那么天地会不会终结呢？天地会和我一起终结。终结之后会重新开始吗？这就不知道了。道（宇宙本源）的终结其实从未开始过，它的发展也从未重复过。

有生命的事物终将回归无生命状态，有形的事物终将回归无形状态。所谓"无生"并非原本就不存在生命，"无形"也不是从来就没有形态。生命的存在，本就是必然走向终结的规律。终结是不可避免的，就像生命必然要诞生一样。想要永远保持生命，穷尽终结的过程，这是对自然规律的误解。

人的精神来自天（宇宙能量），肉体来自地（物质元素）。属于天的部分清明而扩散，属于地的部分混浊而凝聚。当精神离开形体，各自回归本源，这种状态就称为"鬼"。"鬼"就是回归的意思，回归到真实的归宿。

黄帝（道教尊奉的始祖）曾说："精神进入它的天门，肉体返回大地根源，那'我'还剩下什么呢？"

人的一生要经历四大变化阶段：婴儿时期、青壮年时期、老年时期和死亡时期。在婴儿阶段，人的气息专注、心志纯一，达到最和谐的状态；外物不能伤害他，德行也无法再增加了。

人在年轻力壮的时候，气血旺盛，欲望和杂念不断涌现。外界事物不断侵扰，内在的德行就会逐渐衰退。到了年老体衰时，欲望和杂念变得淡薄，身体也趋于平静，外物不再能干扰内心。虽然还比不上婴儿那种纯粹状态，但比起年轻时的浮躁，已经好多了。等到死亡来临，就彻底归于安息，回归到生命最初的宁静状态。

孔子在泰山游历时，遇见荣启期（春秋时期隐士）在郕国郊野行走。这位老人穿着粗陋的鹿皮衣，腰间系着草绳，却怡然自得地弹琴唱歌。孔子好奇地问："先生为何如此快乐？"

荣启期回答说："我的快乐有三重：首先，天地化生万物，唯有人最为尊贵，而我生而为人，这是第一重快乐；其次，男女有别，男子更为尊贵，而我生为男子，这是第二重快乐；再者，有些人刚出生就夭折了，而我已经活到九十岁高龄，这是第三重快乐。贫穷是读书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生的归宿，我安于常态、顺应自然归宿，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

孔子听后赞叹道："说得好啊！这真是懂得自我宽慰的人。"

林类（一位隐士）年近百岁，在初春时节还穿着皮袄，在旧田地里捡拾遗落的麦穗，一边唱歌一边往前走。孔子到卫国去，在郊外看见了他，回头对弟子们说："那位老者值得交谈，你们去试着问问他吧！"

子贡（孔子的弟子）主动请缨前去。他在田埂上迎住林类，当面叹息道："老先生您难道不觉得后悔吗？这样边唱歌边捡麦穗？"林类脚步不停，歌声不断。子贡再三追问，他才抬头回应："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子贡不解地问："您年轻时不够勤奋，壮年时不求进取，老了没有妻儿，死期将至：这样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值得您边捡麦穗边唱歌呢？"林类笑着说："我之所以快乐的原因，其实人人都拥有，只是人们反而为此忧愁。正因为年轻时不够勤奋，壮年时不争名夺利，所以才能如此长寿。老了没有妻儿拖累，死期将至无牵无挂，所以才能如此快乐。"

子贡继续追问："长寿是人之常情，死亡是人所厌恶的。您却以死亡为乐，这是为什么呢？"林类回答道："死亡与生命，就像一去一回的循环。"

（注：这段对话体现了道家"顺应自然"的思想。林类通过不刻意追求世俗价值，反而获得了内心的自在。他认为生死是自然循环，不必执着，这种超脱的态度与儒家积极入世的思想形成鲜明对比。）

在这个地方死去的人，怎么知道不会在另一个地方重生呢？所以我知道生死其实并没有本质区别。我又怎么知道整天忙忙碌碌追求长生不是一种迷惑呢？又怎么知道现在的死亡不会比过去的生存更好呢？

子贡（孔子的学生）听了这些话不太明白，回去告诉孔子。孔子说："我知道可以和这个人谈论大道，果然如此。不过他虽然领悟了道理，但还没达到透彻的境界。"

后来子贡对学习感到疲倦，对孔子说："希望能休息一下。"孔子回答："活着就没有真正的休息。"子贡问："那我岂不是永远得不到休息了？"孔子说："有的。当你看到那些墓穴，高高的像山丘，方方的像祭坛，圆圆的像坟包，中间凹陷像炊具，就知道哪里可以休息了。"

子贡感叹："死亡真是伟大啊！君子在那里安息，小人在那里屈服。"孔子说："子贡啊，你终于明白了。人们都知道活着的快乐，却不知道活着的痛苦；知道衰老的疲惫，却不知道老年的安逸；知道死亡的可怕，却不知道死亡也是一种安息。"

晏子（春秋时期齐国名相）也曾说过："死亡真是件好事啊！仁德之人在那里安息，不仁之人在那里屈服。"

死亡，其实是德行的最终归宿。古人把死去的人称为"归人"（回归本源的人）。既然说死人是归人，那么活着的人就是"行人"（在路上行走的人）。如果只顾行走却不知回归本源，那就是迷失了家园的人。一个人迷失家园，世人都会指责他；但若整个天下都迷失了家园，反而没人觉得不对了。

有些人背井离乡，抛下亲人，荒废家业，四处游荡不归，这是什么人呢？世人必定会说这是放荡不羁的人。还有些人热衷世俗功名，炫耀才智，追求虚名，在世间夸耀自己却看不清本心，这又是什么人呢？世人反而会认为这是足智多谋之士。其实这两种人都迷失了本性，只是世人认可后者却不认可前者。唯有圣人（得道之人）才知道什么该追求、什么该舍弃。

有人问列子："您为何推崇'虚'的境界？"列子回答："虚的境界本无所谓贵贱。"他接着说："与其追求虚名，不如保持宁静；与其刻意作为，不如保持虚静。宁静虚静时，就能找到真正的归宿；一味索取给予时，反而会失去根本。等到事情败坏之后，再打着仁义的旗号来补救，已经无法挽回了。"

粥熊（古代贤人）曾说......

天地万物时刻都在运转变化，只是这种变化微妙得让人难以察觉。就像这边减少的东西在那边增加，这边完成的事物在那边亏损。增减盈亏的变化永不停息，如同生命随着时间流逝而消长。

万物的变化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就像人从出生到衰老，容貌、气色、智慧和体态每天都在微妙改变，皮肤、指甲和头发也在不知不觉中脱落更新。这些变化细微到无法即时察觉，只有事后回顾才能发现。

有个杞国人整天担心天塌地陷，害怕自己无处容身，甚至焦虑得吃不下睡不着。另一个人就去开导他："天不过是积聚的气体，无处不在。你每天呼吸运动都在空气中活动，何必担心天会塌下来呢？"

那个忧心的人又问："如果天真是气体，那日月星辰不会掉下来吗？"开导者解释："日月星辰也只是发光的气团，就算坠落也不会伤到人。"忧心者继续追问："那地塌了怎么办？"对方回答："地是堆积的土块罢了。"（这里用"积气""积块"说明天地本质，体现道家认为万物由气构成的朴素唯物主义思想）

这段对话讨论天地是否会毁灭的哲学问题。有人担心天会塌地会陷，别人开解说天地充满四方，没有空缺之处，就像人整天在地上行走不必担心地会塌陷一样。两人听了都释然欢喜。

长庐子（道家学者）听说后笑道：彩虹云雾、风雨四季，这些都是积聚的气体构成天空；山岳河海、金石火木，这些都是积聚的实体构成大地。既然知道天是积气、地是积块，怎能说不会毁坏？天地在虚空中不过是微小之物，但在有形世界中却是最巨大的。它们难以穷尽、难以测度是事实，但担心它们毁灭确实想得太远，而断言它们永不毁灭也不对。天地终有毁灭之时，到那时怎能不忧虑呢？

列子（道家代表人物）听后笑着说：说天地会毁灭是错的，说天地不会毁灭也是错的。毁灭与否，我们无从知晓。其实这两者本质相同——就像生者不知死、死者不知生；来者不知去、去者不知来。毁灭与不毁灭的道理也是如此。

舜向烝（古代贤人）请教说："我能够拥有道吗？"烝回答："你的身体都不是你自己的，又怎么能拥有道呢？"舜追问："如果我的身体不属于我，那属于谁呢？"

烝解释说："你的形体是天地暂时托付给你的。生命不属于你，是天地赋予的和谐状态；性命也不属于你，是天地安排的运行规律；子孙后代也不是你的，只是天地间生命延续的蜕化过程。所以人行走时不必刻意追求方向，安居时不必执着住所，饮食时不必过分讲究。天地间流动的阳气（指自然能量），又怎么可能被个人占有呢？"

另一个故事讲齐国国氏非常富有，宋国向氏却很贫穷。向氏到齐国向国氏请教致富方法。国氏说："我擅长'盗取'。刚开始这样做时，第一年就能自给，第二年就富足，第三年就非常富裕了，后来还能惠及乡里。"

向氏听后很高兴，但只理解了表面意思，不明白其中深意。于是他翻墙凿壁，见到什么偷什么。没过多久就因盗窃获罪，连原先的财产也被没收了。向氏认为国氏欺骗自己，跑去埋怨他。

国氏（一位智者）问向氏："你觉得偷盗是怎么回事？"向氏描述了自己理解的偷盗行为。

国氏感叹道："唉！你对偷盗的理解竟然如此浅薄啊！让我来告诉你吧。我听说天地运行有其规律，大地孕育着资源。我所'偷盗'的，是天地运行的时机和大地孕育的物产——我利用云雨的滋润、山泽的滋养来种植庄稼，建造房屋围墙。在陆地上获取禽兽，在水中获取鱼鳖，这些其实都是'偷盗'啊。"

"但庄稼、土木、禽兽、鱼鳖都是自然所生，哪一样真正属于我呢？我这样'偷盗'自然却不会遭殃。而那些金银珠宝、粮食布匹、钱财货物，都是人自己聚敛的，难道是天赐予的吗？如果偷盗这些而获罪，又能怪谁呢？"

向氏听了非常困惑，觉得国氏在欺骗自己，就去请教东郭先生（另一位智者）。东郭先生说："你整个人不也是'偷盗'来的吗？你盗取阴阳二气的调和才得以出生，借助它们形成你的身体。何况身外之物呢？其实天地万物本就是相互依存的，非要强行占为己有，这才是糊涂啊。"

"国氏所说的'盗'，其实是符合自然之道的。"

人之所以会遭遇灾祸，是因为起了贪念去偷盗，这种自私的心态自然会招致罪过。但仔细想想，那些标榜自己大公无私的人，本质上也是一种偷盗；而那些真正超脱公私概念的人，从更高层面看也还是在偷盗。其实啊，公与私的界限本来就是天地自然运行的规律。真正明白天地运行之道的人就会明白：这世上谁算得上是在偷盗？谁又算得上是不偷盗呢？

（这段文字出自《列子·说符》，通过"盗"的比喻探讨道家"齐物"思想。在道家看来，执着于"公"与"私"的分别本身就是违背自然的，真正的觉悟者应该超越这种二元对立，像天地一样包容万物而不加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