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Kanripo本·洞神部·KR5c0124）卷3本站編輯整理白話（AI）列子·沖虛真經

周穆王在位時，西方極遠之地來了一位能變化形體的人（化人）。這位奇人能夠自由出入水火，穿透金屬岩石；能讓山川倒轉，移動城池；在空中行走不會墜落，碰到實物也不會受阻。他的變化無窮無盡，沒有極限。

這位化人不僅能改變物體的形態，還能影響人的思維。周穆王對他敬若神明，侍奉他如同君王。專門讓出正殿給他居住，用牛羊豬三牲供奉他，挑選歌姬舞女供他娛樂。

但化人嫌棄周王的宮殿簡陋不堪居住，嫌棄御膳房的飯菜腥臭難以下嚥，嫌棄後宮嬪妃體味難聞不願親近。於是周穆王爲他重新修建宮殿。新宮殿極盡土木工藝之精巧，塗飾紅白顏料毫無保留。耗盡了國庫財物，才建成這座高臺。

這座高臺高達千仞（約合今1800米），矗立在終南山頂，號稱"中天之臺"。周王從鄭國、衛國選來容貌姣好的少女，她們塗抹香膏，描畫蛾眉，頭戴髮簪耳飾，身着細軟絲綢，拖着齊地出產的細絹裙。肌膚如雪黛眉如墨，佩戴着玉環。宮殿裏還擺滿芷草和杜若等香草。

又演奏《承雲》《六瑩》《九韶》《晨露》這些上古雅樂來取悅化人。

（這段文字描述周穆王遇見一位能變化形態的仙人"化人"的神奇經歷）

周穆王每天給這位仙人供奉華美的玉衣和精緻的食物，但仙人始終不太滿意。後來仙人勉強答應帶穆王同遊天界。穆王抓住仙人的衣袖，兩人騰空飛起，直到半空中停下。他們來到仙人的宮殿，這宮殿用金銀建造，裝飾着珍珠美玉，高懸在雲層之上，從地面望去就像堆積的雲團。

宮殿裏的一切——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鼻子聞到的、嘴巴嚐到的——都不是人間能有的景象。穆王以爲這就是天帝居住的清都、紫微宮（道教中天帝居住的宮殿），聽到的是天界的鈞天廣樂（天上的仙樂）。他低頭看自己的宮殿，感覺就像土塊和柴草堆一樣簡陋。

穆王在這裏住了幾十年，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國家。後來仙人又帶他遊歷更遠的地方，那裏抬頭看不見日月，低頭看不見河海。強烈的光線讓穆王眼花繚亂，奇異的聲音讓他耳朵發脹，全身五臟六腑都在顫抖，精神恍惚迷失。穆王嚇得趕緊請求仙人送他回去。

仙人輕輕一推，穆王就像從高空墜落般突然驚醒。醒來發現自己還坐在原來的地方，侍從們也都在身邊。面前的酒還沒變渾濁，菜餚也還沒涼。穆王問侍從自己剛纔去了哪裏，侍從們都說他一直坐在這裏沒動過。

（這段故事通過穆王的神遊經歷，展現了道教對仙界景象的想象，也暗喻人間富貴如浮雲的道理）

周穆王聽了幻術師（化人）的話後，內心恍惚若失，整整三個月才恢復常態。後來他再次請教幻術師，對方解釋道："我與大王只是精神同遊，身體何曾移動過？再說我之前居住的地方，與大王的宮殿有何不同？之前遊覽的場所，與大王的園林有何區別？大王總是執着於眼前實有的事物，對暫時消失的現象就產生懷疑。天地間極致的變幻，快慢之間的微妙變化，哪能用常理完全揣測呢？"

這番話讓穆王豁然開朗。從此他不再關心國家政務，也不留戀後宮嬪妃，一心只想遠遊。他命令準備八匹駿馬拉的車駕：中間兩匹是驊騮（赤色駿馬）和綠耳（綠色耳朵的馬），左右兩側分別是赤驥（紅色駿馬）和白義（白色駿馬）。穆王乘坐的主車由造父（著名御者）駕車，齊合（侍衛長）擔任車右護衛。

隨行的副車配置同樣精良：中間兩匹是渠黃（黃色駿馬）和逾輪（善於跳躍的馬），左右配着盜驪（黑色駿馬）和山子（山地駿馬）。這輛車由柏夭負責，參百駕馭，奔戎擔任護衛。

這支隊伍奔馳千里，來到巨蒐氏（西方部落）的國度。巨蒐氏族人獻上白鶴的血給穆王飲用，用牛馬的乳汁爲他洗腳，隨行人員也受到同樣禮遇。暢飲之後繼續前行，夜宿在崑崙山腳，赤水北岸。次日登上崑崙山頂，參觀黃帝曾經居住的宮殿遺蹟，並在此舉行封禪儀式，將見聞刻石記錄留給後世。

周穆王（西周第五位君主）來到西王母（道教女仙之首）那裏作客，在瑤池邊設宴飲酒。西王母爲穆王吟唱歌謠，穆王也唱和回應，歌中充滿哀傷之情。他們向西眺望太陽落下的地方，一天之內就能行經萬里之遙。穆王不禁感嘆道："唉！我這個人德行不夠卻沉溺享樂，後世恐怕要追究我的過失啊！"

穆王幾乎達到了神人的境界！他能夠盡情享受現世的快樂，活到百歲纔去世，世人都認爲他得道昇仙了。

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學習幻化之術，三年都沒有得到傳授。老成子請教自己的過錯並請求告退。尹文先生作揖請他進入內室，屏退左右後對他說："當年老子西行時，曾回頭告訴我說：一切有生命的氣息，有形體的狀態，都是虛幻的。天地造化之初，陰陽變化所生的，叫做生，也叫做死。"

能夠窮究事物規律、通達變化之道，隨着形體而改變的，就叫做變化，叫做幻化。造物者的技巧精妙，功力深厚，本來就難以窮盡。而依附形體變化的技巧明顯，功力淺薄，所以隨時產生又隨時消失。明白了幻化和生死沒有差別，纔可以學習幻化之術。其實我和你都是虛幻的存在，又何必刻意學習呢？"

（注：這段文字通過周穆王與西王母的傳說，以及尹文先生關於"幻化"的論述，闡述了道家對生死、變化的哲學思考，認爲萬物都是虛幻變化的現象。）

老成子（一位修行者）回去後，按照尹文先生（道家學者）的教導深入思考了三個月。後來他掌握了讓事物存滅自如的能力，甚至可以改變四季的運行——冬天能引發雷鳴，夏天能製造冰雪。他還能讓飛禽走獸的特性互換：飛的變跑的，跑的變飛的。但他一生都沒有把這些法術記錄下來，所以這些技藝也就失傳了。

列子（道家代表人物）說："真正精通變化之道的人，他們的修行方法看似平常，功效卻與常人相通。古代五帝（黃帝等五位聖王）的德行、三王（夏商周三代開國君主）的功業，未必全靠智謀勇力達成，或許正是通過這種潛移默化的'化育'之功。誰能完全參透其中的奧妙呢？"

人在清醒時有八種感知狀態：一是回憶往事，二是主動作爲，三是獲得收穫，四是遭受損失，五是感到悲傷，六是感到快樂，七是新生，八是死亡。這八種狀態都是身體與外物接觸產生的反應。

夢境則有六種類型：一是自然夢（無特殊原因），二是噩夢，三是日有所思的夢，四是半醒半夢，五是美夢，六是恐懼的夢。這六種夢境都是精神與外界交感的結果。

如果不懂得情緒變化的根源，遇到事情就會困惑不解；若是明白情緒產生的原理，面對變故就能清楚緣由。知道了其中道理，就不會再驚慌失措了。

人的身體變化（盈虛消息）與天地相通，和萬物相互感應。當體內陰氣過盛時，會夢見渡過大水而感到恐懼；陽氣過盛時，會夢見被大火焚燒；陰陽二氣都旺盛時，則會夢見生死爭鬥。喫得太飽會夢見施捨，過度飢餓會夢見索取。

身體虛浮的人常夢見飛揚，身體沉重的人常夢見溺水。繫着腰帶睡覺會夢見蛇，飛鳥銜住頭髮會夢見飛翔。陰氣將盛時夢見火，將生病時夢見進食。醉酒的人夢中憂愁，歌舞的人夢中哭泣。

列子（道家代表人物）說：精神感應形成夢境，形體接觸形成現實。所以白天的思慮會變成夜晚的夢境，這是精神與形體相互作用的結果。精神專注的人自然少夢。真正的覺醒無需言語，真實的夢境難以傳達，這都是事物變化的自然規律。上古的真人（得道之人），醒時忘我，睡時無夢，這豈是虛言？

在極西之地的南邊有個古莽國（虛構的國度），那裏陰陽二氣不相交，所以分不清寒暑；日月光芒照不到，所以辨不出晝夜。國民不喫不穿卻常睡覺，五十天才醒一次。他們以夢中經歷爲真實，反把醒時所見當作虛幻。

《列子》中描述了一個以中原地區爲中心的中央之國，這片土地南北跨越黃河，東西橫貫泰山，方圓超過萬里。這裏陰陽（古代指自然界兩種對立又互補的力量）變化分明，所以有寒暑交替；晝夜區分清晰，因此有日作夜息。這裏的百姓有聰明的也有愚鈍的，萬物繁衍生息，人們掌握各種技藝才能。社會有君臣等級制度，依靠禮儀法制維持秩序。人們日常的言行舉止多得難以計數。大家都覺得醒時的所作所爲是真實的，夢裏所見都是虛幻的。

在極東的北方有個叫阜落之國的地方，那裏的土地氣候常年炎熱，只能靠日月餘光照射。那片土地長不出好莊稼，百姓喫草根野果，不知道用火烹飪食物。他們性格剛烈兇悍，強者欺凌弱者，崇尚勝利而不講道義。這些人總是奔走不停，很少休息，常年保持清醒幾乎不睡覺。

周朝有個姓尹的大富豪經營產業，手下僕役從早到晚幹活不得休息。有個老僕役已經筋疲力盡，卻還要被驅使着幹更多活。白天他呻吟着幹活，晚上就疲憊不堪地熟睡。由於精神渙散，這個老僕役夜夜夢見自己成爲國君，高高在上統治全國，在宮殿樓觀中宴遊玩樂。

這裏講的是幾個關於夢境與現實的有趣故事。

有個幹活的工人說："人活百年，白天黑夜各佔一半。我白天做奴僕確實辛苦，但晚上夢裏當君王，快樂無比，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呢？"這說出了人生苦樂平衡的道理。

有個姓尹的富人整天操心家業，身心疲憊，晚上總夢見自己變成僕人，被使喚打罵，整夜呻吟不止。朋友告訴他："你白天享受榮華富貴，晚上夢見受苦，這是自然的平衡。哪能白天晚上都享福呢？"尹氏聽後，減輕了工人的工作量，自己也少操些心，病就好了。

還有個鄭國人打柴時遇到鹿，打死後藏起來，高興得不得了。可轉眼就忘了藏鹿的地方，還以爲是自己做了個夢。這些故事都在說，人生就像做夢，苦樂得失都是相對的，不必太執着。

有個樵夫砍柴時發現一頭鹿，以爲是做夢就隨口哼唱這事。旁邊有人聽見了，按他說的找到了鹿。回家後，這人告訴妻子："剛纔那樵夫夢見得鹿卻找不到地方，現在我得到了，他纔是真在做夢啊。"

妻子反問："難道是你夢見樵夫得了鹿？還是真有樵夫這個人？現在真得到鹿，到底是你做夢還是他做夢？"丈夫說："反正鹿在我手裏，管他誰做夢呢！"

樵夫回家後始終惦記丟鹿的事。夜裏他先夢到藏鹿的地方，又夢見得鹿的人。天一亮就按夢找到那人，兩人爭執不下告到法官那裏。

法官判決說："你最初真得到鹿卻說是夢，樵夫真夢見得鹿你又說確有其事。現在他認領這頭鹿，你倆各執一詞。你妻子還說可能夢裏把人和鹿弄混了，其實沒人得到鹿。既然現在鹿在這裏，乾脆平分吧。"

鄭國國君聽說後笑道："哈！法官該不會也在夢裏給人分鹿吧？"諮詢國相時，國相說："分不清夢與現實的，不只是法官啊。連黃帝、孔子這樣的聖人都難辨虛實，何況這位法官呢？不如就按他的判決辦吧。"

（這段通過"得鹿疑夢"的寓言，展現了《列子》對現實與夢境界限的哲學思考。文中"士師"是古代司法官，"鄭君"指鄭國國君。道家常用夢境隱喻人對真實認知的侷限性，這與莊子"蝴蝶夢"的典故異曲同工。）

這段文字講述了幾個有趣的故事：

第一個故事說，要分辨清醒和夢境的區別，只有黃帝和孔子能做到。現在這兩位聖人都已經不在了，還有誰能分辨得清呢？不如暫且相信那些有智慧的人說的話吧。

接下來講的是宋國陽裏有個叫華子的人，中年得了健忘症。早上拿的東西晚上就忘，晚上給的東西早上就記不得；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忘了要去哪，在屋裏坐着坐着就忘了要做什麼；記不得以前的事，也記不住現在發生的事。全家人都被他的病折磨得很痛苦。

他們請史官來占卜，佔不出結果；請巫師來祈禱，病情也不見好轉；請醫生來治療，還是治不好。

這時魯國有個儒生自告奮勇說能治這個病，華子的妻子願意拿出一半家產求取藥方。儒生說："這病本來就不是占卜能解決的，不是祈禱能治好的，也不是藥物能醫治的。我要試着改變他的心思，轉變他的想法，或許能治好。"

於是儒生試着讓華子受凍，他就會主動要衣服；讓他捱餓，他就會主動要食物；把他關在黑暗處，他就會主動尋找光明。儒生高興地告訴華子的兒子："這病能治好。但我的方法很祕密，不能外傳。請讓其他人迴避，我要單獨和他相處七天。"家人照做了。

但沒有人知道儒生到底用了什麼方法治療華子。

華子患了多年的疾病突然痊癒了。但當他恢復神智後卻勃然大怒，不僅責罰妻子兒女，還拿着兵器追趕那些給他治病的儒生。宋國人抓住他詢問原因。

華子解釋說："之前我失去記憶時，內心空明澄澈，連天地的存在都感覺不到。如今突然恢復記憶，幾十年來經歷的生離死別、成敗得失、悲歡愛憎，全都湧上心頭。我擔心這些記憶會繼續擾亂我的心境，那種短暫的無憂無慮狀態，還能再得到嗎？"

孔子的弟子子貢聽說這件事後覺得奇怪，就去告訴孔子。孔子說："這不是你能理解的境界啊！"隨後讓弟子顏回把這件事記錄下來。

秦國有個姓逢的人，他兒子小時候很聰慧，長大後卻得了精神錯亂的怪病。這孩子聽到歌聲以爲是哭聲，看見白色以爲是黑色，聞到香味以爲是腐臭，喫着甜食覺得苦，把錯誤當作正確——在他扭曲的認知裏，天地方位、水火寒暑全都是顛倒的。

有位姓楊的人建議孩子的父親："魯國有很多學識淵博的君子，或許能治好這病？你何不去拜訪他們？"於是這位父親前往魯國，途經陳國時遇到了老子（道家創始人老聃），就把兒子的病症告訴了他。

（補充說明：這段文字通過兩個故事探討認知與真實的關係。華子的故事說明記憶和認知可能成爲心靈負擔，而逢氏之子的故事則展現認知扭曲帶來的世界顛倒。文中提到的"老聃"即道家創始人老子，體現了道家對認知侷限性的思考。）

老子（老聃，道家創始人）說：

"你怎麼知道是你兒子迷失了呢？如今天下的人都被是非對錯迷惑，被利害得失矇蔽。大家都犯同樣的毛病，自然沒人能察覺問題所在。

一個人迷失不足以影響全家，全家迷失不足以影響整個鄉里，一鄉迷失不足以影響整個國家，一國迷失不足以影響天下。如果全天下都迷失了，還有誰能糾正呢？

假使天下人的心思都像你兒子這樣，反倒是你自己迷失了。喜怒哀樂、聲色享樂、香臭好惡、是非對錯，誰能真正分辨清楚？就連我現在說的這些話也未必不是一種迷失，更何況那些魯國的君子們（指儒家學者）更是迷失得厲害，他們怎麼能解開別人的迷惑呢？與其浪費你的糧食（指繼續求教），不如趕快回家吧。"

接着講了一個燕國人的故事：有個燕國人出生在燕國，卻在楚國長大，年老時想返回故鄉。路過晉國時，同行的人騙他說："這座城就是燕國的城池。"那人聽了神色頓時變得憂傷。又指着土地廟說："這是你家鄉的土地廟。"那人便長嘆一聲。再指着房屋說："這是你祖先住過的老屋。"那人忍不住流下眼淚。最後指着田埂說："這是你祖先的墳墓。"

那個人控制不住地痛哭起來。同行的夥伴突然放聲大笑，說："我以前是騙你的，這裏其實是晉國（春秋時期的諸侯國）啊！"那人聽了非常羞愧。

等他們真的到了燕國（戰國七雄之一），親眼看見燕國的城郭社稷（指國家建築和祭祀場所），又見到祖先的房屋墳墓時，他內心的悲傷反而減輕了許多。

（這段通過對比描寫，說明當人面對真實處境時，情緒反應反而會比面對虛假情境時更剋制。寓言式的表達揭示了人類情感與認知的微妙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