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Kanripo本·洞神部·KR5c0124）卷5本站編輯整理白話（AI）列子·沖虛真經

商湯（商朝開國君主）問夏革（古代賢人）：「遠古最初有萬物存在嗎？」

夏革回答：「如果遠古最初什麼都沒有，現在又怎麼會有萬物呢？要是按這個道理，後人說我們現在什麼都沒有，能說得通嗎？」

商湯追問：「那麼萬物沒有先後之分嗎？」

夏革解釋道：「萬物的開始和終結，原本就沒有終極界限。某個開始可能正是另一個終結，某個終結又可能是新的開始，誰能說得清其中的規律呢？不過在物質世界之外，在事件發生之前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商湯繼續問：「那麼天地八方有邊界盡頭嗎？」

夏革坦然回答：「這個我也不知道。」見商湯堅持追問，他補充道：「如果是虛無就沒有極限，如果是實體就有盡頭——但我怎麼知道真相呢？不過無極之外也不會再有更極致的無極，無盡之中也不會包含更深層的無盡。我因此知道存在無限無盡的狀態，卻無法確認是否有具體的邊界盡頭。」

後來商湯又問：「四海之外還有什麼？」夏革說：「和中原地區差不多。」商湯追問：「你怎麼證明？」夏革回答：「我曾向東走到營州（古代東方極遠之地）...」

《列子》這段文字描繪了古人對於宇宙和世界的認知。作者通過觀察發現，無論向東走到營這個地方，還是向西走到豳這個地方，所見的人民和風俗都差不多。由此領悟到：四海（指天下）、四荒（四方邊遠之地）、四極（四方盡頭）之外的世界，本質上也沒有差別。

宇宙萬物都是相互包含的，沒有窮盡。包含萬物的空間就像包含天地的空間一樣廣大。正因爲包含萬物，所以沒有窮盡；包含天地，所以沒有極限。由此想到：或許在天地之外，還有更大的天地存在？這已經超出了我們的認知範圍。

接着提出：天地其實也是物質構成的。物質總有缺陷，所以古時女媧用五色石補天，砍斷巨龜的腿來支撐四極。後來共工與顓頊爭奪帝位，怒撞不周山，導致天柱折斷、地維斷裂，所以天向西北傾斜（日月星辰因此運行），東南方地勢低窪（百川因此匯聚）。

最後商湯與夏革的對話探討了事物的差異：在渤海以東數億萬裏處，有個叫"歸墟"的無底深淵。八方九野的水流、天河的水都注入其中，但水位始終不增不減。這說明世間萬物既有大小長短的差異，又存在某種平衡的規律。

在浩瀚的東海中矗立着五座神山：第一座叫岱輿，第二座叫員嶠，第三座叫方壺，第四座叫瀛洲，第五座叫蓬萊。這些神山每座方圓三萬裏，山頂平坦處有九千里寬廣。五座山之間相距七萬裏，彼此遙遙相望。

山上宮殿樓臺都是用黃金美玉建造，棲息的神獸通體雪白無瑕。珍珠寶石般的樹木成片生長，花果都蘊含着神奇力量，喫了就能長生不老。居住在這裏的都是得道成仙的聖賢，他們每天駕雲往來，數量多到數不清。

但這五座神山沒有根基，隨着潮汐在海上漂浮不定。仙人們深感困擾，向天帝訴苦。天帝擔心神山漂到西方極遠之地，導致衆仙失去居所，便命令海神禺彊派十五隻巨龜用頭頂住神山。這些巨龜分三班輪流，每六萬年交接一次，終於讓五座神山穩定下來。

後來龍伯國（傳說中的巨人國度）有個巨人，幾步就跨到神山所在海域，一釣竿就釣起六隻巨龜。他把巨龜揹回國，用龜甲占卜。結果岱輿、員嶠兩座神山失去支撐，漂到北極沉入海底，導致無數仙人流離失所。天帝震怒，削減了龍伯國的疆域作爲懲罰。

遠古時期，天帝覺得龍伯國（神話中的巨人國）的人太高大了，就讓他們變矮些。但到了伏羲、神農時代，那個國家的人仍有幾十丈高。

在中原地區往東四十萬裏處，有個僬僥國（小人國），那裏的人身高只有一尺五寸。在最東北邊還有一種叫"諍人"的生物，身高僅九寸。而在荊山南邊有種叫"冥靈"的神樹，它把五百年當作一個春天，五百年當作一個秋天。上古時代還有種"大椿"樹，更是把八千年當作一季。

潮溼的土壤上會長出菌芝（一種蘑菇），早上剛長出來，晚上就枯萎了。春夏季節有種叫蠓蚋的小飛蟲，遇到雨水就出生，見到陽光就死去。在最北邊的終北之地有個叫溟海的天池，裏面生活着巨大的魚，身寬數千裏，長度和寬度相稱，名叫鯤。那裏還有種叫鵬的鳥，翅膀像垂掛天際的雲彩，體型也大得驚人。世人哪裏知道世間還有這樣的生物呢？大禹巡遊時見過它們，伯益（舜的臣子）給它們起了名字，夷堅（傳說中的博物學者）聽說後記錄下來。

江邊溼地生活着一種叫焦螟的微小生物，成羣結隊停在蚊子睫毛上都不會互相碰撞。它們飛來飛去，蚊子都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

離朱（古代視力極佳者）和子羽在大白天擦亮眼睛、揚起眉毛張望，卻看不見那事物的形跡；𧣾䚦（古代聽力極佳者）、俞師曠（著名樂師）在深夜豎起耳朵俯首傾聽，也聽不到那事物的聲響。只有黃帝與容成子（黃帝的老師）在空桐山上共同齋戒三個月，達到心神凝寂、形體忘我的境界後，才慢慢用精神去觀照——恍然看見那事物如同嵩山山谷般巍然顯現；緩緩用元氣去聆聽——突然聽到那聲響如同雷霆般轟鳴震耳。

吳國、楚國生長着一種叫"櫾"的奇特樹木，碧綠的枝葉冬天也不凋零，結出的紅色果實味道酸澀。飲用它的樹皮汁液，能治癒昏厥病症。中原地區視爲珍寶，但這種樹一旦移植到淮河以北，就會退化成普通的枳樹。八哥鳥飛不過濟水，貉獸渡過汶水就會死亡——這都是水土氣候造成的自然現象。

雖然萬物形態氣質各有差異，但本性本質卻是相同的，無法強行改變。所有生命都是完整的，各自稟賦都是充足的。我們憑什麼判斷事物的大小？憑什麼衡量壽命的長短？憑什麼區分彼此的異同呢？

太行、王屋兩座大山，方圓七百里，高聳入雲，原本位於冀州南部、河陽北部。北山有位叫愚公的老人，年近九十，因苦於大山阻塞出入不便，召集全家人商議說："我要和你們一起挖平這兩座山。"

我對你們說："咱們一起盡全力剷平這兩座大山，開闢一條直通豫州（今河南一帶）南部的路，直達漢水南岸，怎麼樣？"大家紛紛表示贊同。

愚公的妻子提出疑問："憑你的力氣，連魁父（小山名）這樣的小土丘都動不了，能拿太行山、王屋山怎麼辦呢？況且挖出來的土石往哪兒放？"衆人七嘴八舌出主意："可以扔到渤海邊上，或者隱土（傳說中極北之地）的北邊去。"

於是愚公帶着三個能挑擔的子孫，開始鑿石頭挖土塊，用簸箕和籮筐把土石運到渤海邊上。鄰居京城氏家的寡婦有個剛換牙的小男孩，也蹦蹦跳跳跑來幫忙。他們從冬天幹到夏天，才能往返運送一趟。

河曲（黃河拐彎處）有個叫智叟的老頭笑着勸阻："你太不明智了！就憑你這把老骨頭剩下的力氣，連山上的一根草都拔不動，還能把土石怎麼樣？"北山的愚公長嘆道："你的思想太頑固了，頑固得不通透，還不如寡婦家的小孩子。就算我死了，還有兒子在；兒子又生孫子，孫子再生兒子；子子孫孫沒有窮盡，可山卻不會增高，還怕挖不平嗎？"智叟被說得啞口無言。

山神聽說這事，害怕愚公一家真的永不停歇，趕緊把這事報告給了天帝。

天帝被愚公的誠心感動，就派誇蛾氏（神話中的大力神）的兩個兒子揹走兩座山，一座放在朔方（北方）的東邊，一座放在雍州（古九州之一）的南邊。從此以後，冀州（河北一帶）以南、漢水以北的地方，再也沒有高山阻隔了。

夸父不自量力，想要追趕太陽的影子，一直追到日落之處的隅谷（傳說中日落的地方）。他口渴想喝水，就去喝黃河和渭河的水。這兩條河的水不夠喝，他又準備去北方的大澤喝水。還沒走到，就在半路上渴死了。他丟下的手杖，被屍體流出的油脂浸潤，後來長成了一片桃林（鄧林），這片桃林綿延數千裏。

大禹說："天地四方之間，四海之內，日月照耀着，星辰運行着，四季更替着，太歲（古代天文曆法中的虛擬星體）統領着時間。神靈所創造的萬物，形態各異；有的早夭，有的長壽，只有聖人能通曉其中的道理。"

夏革（古代賢人）回應道："但是也有不依靠神靈就能誕生，不依賴陰陽就能成形，不需要日月就有光明，不經歷殺戮就會早夭，不需要調養就能長壽，不喫五穀就能生存，不穿絲棉就有衣穿，不用車船就能行走的事物。它們的運行完全順應自然之道，這連聖人也無法完全通曉。"

大禹治理水土時，曾經迷路誤入一個國家。這個國家靠近北海（古代指北方極遠之海）的北邊...

這裏距離中原地區不知道有幾千萬裏遠。有個國家叫終北國，根本看不到邊界在哪裏。那裏沒有風雨霜露這些自然現象，也不生長鳥獸蟲魚和草木之類的生物。整個國家地勢平坦，四周環繞着高聳的山脈。

在國土中央有座山，形狀像個倒扣的瓦罐，名叫壺領山。山頂有個圓環形的洞口叫滋穴，從這裏湧出一股泉水，稱爲神瀵（神奇泉水）。這泉水比蘭花花椒還香，比美酒還甘甜。泉水分成四道支流，從山頂流下遍佈全國。

這裏氣候宜人，沒有瘟疫疾病。人們性情溫順隨和，不爭不搶；心地柔軟，骨節柔弱，既不驕傲也不嫉妒。老幼都住在一起，沒有君臣之分；男女自由交往，不需要媒妁聘禮。大家都沿着水邊居住，不用耕種就有收穫。因爲氣候溫暖舒適，人們不用紡織穿衣。能活到百歲才自然老死，不會夭折生病。這裏人口繁盛，只有歡樂沒有衰老痛苦。

當地風俗喜愛音樂，人們手拉手輪番歌唱，整天歌聲不斷。餓了累了就喝神瀵泉水，立刻精神飽滿、心平氣和。喝多了會醉，要十來天才醒。用這泉水沐浴後，皮膚會變得細膩光滑，身上香氣十多天都不會消散。

周穆王（西周第五位君主）曾經往北方巡遊，經過一個神奇的國度，在那裏住了三年都忘記返回。等他回到周朝王宮後，仍然念念不忘那個國度，整天神情恍惚若有所失。他喫不下酒肉，也不召見嬪妃，過了好幾個月才慢慢恢復常態。

後來管仲（齊國名相）想借機帶齊桓公（春秋五霸之首）去遼河口遊玩，順便前往那個神奇國度，幾乎就要成行。這時隰朋（齊國大夫）勸諫說："主公您擁有廣闊的齊國疆土，衆多的子民，壯麗的山川，豐饒的物產，昌盛的禮樂制度，華美的服飾；後宮佳麗充盈宮廷，忠臣良將佈滿朝堂。您一聲令下就有百萬雄師，一個眼神就能讓諸侯臣服，何必羨慕那個蠻荒之地而拋棄齊國的江山社稷，去追隨戎狄之邦呢？這分明是管仲老糊塗了，您爲何要聽他的？"

齊桓公於是打消了念頭，把隰朋的話轉告給管仲。管仲回應說："這本來就不是隰朋能理解的。我擔心的是那個國度有我們無法理解的奧祕。齊國的富庶有什麼可留戀的？隰朋的話又有什麼值得在意的？"

（接着用比喻說明各地風俗差異）南方人披散頭髮赤身裸體，北方人裹着頭巾穿皮襖，中原人戴冠冕穿長袍。九州大地的物產養育着不同生活方式的人們，有的務農，有的經商，有的打獵，有的捕魚；就像冬天穿皮襖夏天穿葛衣一樣自然。

水上航行用船，陸地行走用車，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靜默中領悟道理，順應本性就能成就事物。

在越國東邊有個叫輒沐的國家，那裏有個奇特的風俗：當長子出生時，會把嬰兒做成鮮肉喫掉，認爲這樣能保佑後面生的弟弟。祖父去世後，他們會把祖母背到野外拋棄，說："死人的妻子不能和活人住在一起。"

楚國南方有個炎人國，親人去世後，他們會割下死者的肉扔掉，然後把骨頭埋葬，認爲這樣才能算孝子。秦國西邊的儀渠國風俗更特別：親人死後，堆起柴火焚燒屍體。看着煙氣上升，他們稱之爲"登遐"（昇天成仙），這樣纔算是盡了孝道。這些習俗在上位者看來是政教，在百姓看來是風俗，其實都不足爲奇。

孔子周遊列國時，在東方看見兩個小孩在爭論。問他們原因，一個孩子說："我認爲太陽剛升起時離人近，中午時離人遠。"另一個孩子說："我認爲太陽剛升起時離人遠，中午時離人近。"第一個孩子說："太陽剛出來時大得像車蓋，到中午卻小得像盤子，這不是遠的小而近的大嗎？"第二個孩子反駁道："太陽剛出來時涼颼颼的，到中午熱得像探進熱水裏，這不是近的熱而遠的涼嗎？"

孔子也無法判斷誰對誰錯。兩個小孩笑着說："誰說你的知識淵博呢？"

均衡是天下最根本的道理，就連具體事物也是如此。如果用頭髮懸掛重物，頭髮分佈均勻就不會斷；如果分佈不均，頭髮就會斷裂。真正的均衡狀態，即使看似要斷裂也不會真正斷裂。一般人可能不理解這個道理，但總有人能明白其中的奧妙。

詹何用一根蠶絲做釣線，細針做魚鉤，細竹做釣竿，剖開米粒做魚餌，就能從百丈深淵的激流中釣起能裝滿整輛車的大魚。釣線不斷，魚鉤不直，釣竿不彎。楚王聽說後很驚訝，召他來詢問原因。

詹何回答說："我曾聽已故父親說過，蒲且子射箭時用軟弓細線，藉助風力發射，能在雲端同時射中兩隻大雁。關鍵在於心神專注，用力均勻。我效仿這個方法，轉而學習釣魚。花了五年時間才完全掌握其中訣竅。當我站在河邊持竿時，心中毫無雜念，只想着魚；投下釣線時，手上的力道均勻適中，外物無法干擾。魚兒看到我的釣餌，就像看到水中自然漂浮的塵埃泡沫一樣，毫不懷疑地吞食。"

5.9.5這段講的是以柔克剛的道理。用柔弱可以制服強大，用輕巧可以駕馭沉重。如果君王治理國家能夠掌握這個道理，那麼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中運轉一樣輕鬆，還需要費什麼力氣呢？楚王聽後表示贊同。

5.10.1-4講述了一個神奇的故事：魯國的公扈和趙國的齊嬰兩人都生了病，一起找神醫扁鵲治療。扁鵲治好了他們外在的疾病後說："你們還有與生俱來的病，隨着身體一起長大。現在我要爲你們根治，怎麼樣？"兩人請求先聽聽診斷。

扁鵲分析說：公扈意志堅強但氣血虛弱，所以善於謀劃但缺乏決斷；齊嬰意志薄弱但氣血旺盛，所以缺乏深思卻過於專斷。如果交換你們的心臟，就能取長補短。於是扁鵲讓他們喝下麻醉藥酒，昏迷三天後實施心臟移植手術，再用藥使他們甦醒。

兩人康復後回家時，公扈回到了齊嬰的家，認齊嬰的妻子兒女爲自己的家人，而家人卻認不出他。這個故事用誇張的手法說明人的性格與身體器官的關聯，也展現了古代對"換心改命"的想象。

《列子》中記載了兩個故事：

第一個是關於扁鵲治病的神奇案例。公扈和齊嬰兩人互換了心臟（古人認爲心臟是思維器官），結果公扈回到齊嬰家認齊嬰的妻子兒女爲自己的家人，齊嬰也跑到公扈家認領其妻兒。兩家因此打官司，請神醫扁鵲來評判。扁鵲說明了事情原委，這場離奇的官司才得以平息。

第二個是琴師師文學藝的故事。古代琴師匏巴彈琴時，能讓鳥兒起舞魚兒躍出水面。鄭國的師文聽說後，就離家跟隨琴藝大師師襄學習。但三年過去了，他連基本的音調節奏都掌握不好。師襄讓他回家，師文放下琴嘆息道："我並非不會調絃，也不是不懂曲式。只是我追求的不是琴絃技巧，而是更高境界。內心沒有領悟，手指與樂器就無法相應，所以不敢輕易撥絃。請再給我些時日觀察。"

過了一段時間，師文再見師襄。這次他展示驚人琴藝：春天撥動商弦（五音之一）召喚南呂律（十二律之一），竟引來涼風使草木結果；秋天撥動角弦激發夾鐘律，暖風迴旋令草木開花；夏天撥動羽弦召喚黃鐘律，竟能招來霜雪交加。這些描述雖帶有誇張色彩，但生動展現了道家追求"心物合一"的藝術境界。

河流和池塘突然結冰。到了冬天，有人彈奏徵調琴絃來激發蕤賓調（古代五音之一），陽光變得熾熱強烈，堅冰立刻融化消散。

生命將盡時，彈奏宮調並統合其他四弦，就會引來和煦的風飛翔，祥雲浮現，甘露降下，甘泉湧出。琴師師襄按着胸口讚歎道："太精妙了！你的琴藝啊！即便是師曠（春秋著名樂師）的《清角》曲調，鄒衍（戰國陰陽家）的吹律之法，也無法超越。他們都要帶着琴和管樂器跟在你後面學習。"

薛譚向秦青學習唱歌，還沒學完秦青的全部技藝，就自以爲已經學成了；於是告辭回家。秦青沒有挽留他，在郊外大路上設宴送別時，打着節拍唱起悲歌，聲音震動林木，響徹雲霄。薛譚這才道歉請求返回繼續學習，終身不敢再說要回家的事。

秦青對朋友說："從前韓娥向東去齊國，路上糧食喫完了，經過雍門時，靠賣唱換取食物。她離開後，餘音繞着屋樑迴盪，三天都沒有消失，附近的人都以爲她還沒走。後來她經過一家旅店，店主侮辱了她。韓娥就拉長聲音哀哭，整個街坊的老老少少都悲傷憂愁，相對流淚，三天喫不下飯。人們趕緊去追趕她。韓娥回來後，又唱起悠揚的歡歌，街坊裏無論老少都高興得手舞足蹈，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列子》這幾段講的是古代幾位奇人異士的故事，展現了道家推崇的"知音"境界和精妙技藝。

雍門這個地方的人至今還擅長用歌聲表達悲傷，這是模仿古代娥皇女英（舜帝的妃子）流傳下來的唱腔。這裏說的是音樂傳承的力量，悲傷的曲調能跨越時空打動人心。

伯牙擅長彈琴，鍾子期善於聽琴。伯牙彈奏表現高山的曲子時，鍾子期讚歎道："太妙了！巍峨雄壯如同泰山！"當伯牙轉而表現流水時，鍾子期又說："太妙了！浩浩蕩蕩就像江河！"伯牙心中所想，鍾子期總能準確領會。這段"高山流水"的典故成爲後世知音相惜的典範。

後來伯牙在泰山北麓遇到暴雨，躲在山岩下彈琴排遣憂傷。起初彈奏表現連綿陰雨的曲子，後來又創作表現山崩地裂的樂章。每奏一曲，鍾子期都能完全領會其中深意。伯牙放下琴感嘆："你聽琴的功夫實在高明！心中所想完全與我相通，我的琴聲在你面前無所遁形啊！"

周穆王西行巡遊，越過崑崙山到達弇山。返程途中遇到一位叫偃師的工匠。穆王召見他問道："你有什麼特殊才能？"偃師回答："請大王隨意測試。"這段引出了下文偃師製作精妙機關人的故事。

（這段文字出自《列子·湯問》篇，記載了周穆王時期巧匠偃師製作人形傀儡的故事）

偃師對周穆王說："我已經造好了一件東西，希望大王先看看。"穆王回答："改天你帶它一起來，我和你一起觀賞。"

第二天，偃師帶着作品來拜見。穆王看着那個同行者問："和你一起來的是誰？"偃師回答："這是我製作的能歌善舞的假人。"穆王驚訝地發現，這個假人行走坐臥都和真人一模一樣。

這個精巧的假人實在太神奇了——按動下巴就會合着節拍唱歌，抬起手臂就能跟着音樂跳舞，動作變化萬千完全隨心所欲。穆王以爲是個真人，還讓寵妃盛姬和宮女們一起觀賞。

表演快結束時，假人突然對穆王的侍妾們拋媚眼。穆王勃然大怒，要立刻處死偃師。嚇得偃師當場拆解假人給穆王看——原來都是用皮革、木頭、膠漆和各種顏料拼湊而成的。穆王仔細檢查，發現內部五臟六腑，外部筋骨毛髮，全都是仿造的假器官，但樣樣俱全。

重新組裝後，假人又恢復如初。穆王試着摘除它的"心臟"，嘴巴就不會說話了；拿走"肝臟"，眼睛就看不見了；取下"腎臟"，雙腿就不能行走了。這時穆王才轉怒爲喜，感嘆道："人的巧思竟能達到與造物主同等的境界啊！"

（這個故事展現了古代工匠驚人的技藝，也暗含道家"天人合一"的思想，說明人工造物可以模擬自然造化）

魯國國君派了兩輛馬車把偃師和他的木偶接回宮中。

魯班（古代著名工匠）發明的雲梯，墨子（墨家學派創始人）製作的木鳶，都自以爲達到了技藝的巔峯。但他們的弟子東門賈和禽滑釐聽說偃師（傳說中技藝高超的工匠）的精巧技藝後告訴兩位師父，從此這兩位大師終身不敢再誇耀自己的手藝，只是默默拿着圓規和矩尺繼續鑽研。

古代有位神射手叫甘蠅，只要拉滿弓，野獸就會倒地、飛鳥就會墜落。他的弟子飛衛，射箭技藝甚至超過了師父。後來有個叫紀昌的人來向飛衛學射箭。飛衛說："你要先學會不眨眼，然後才能談射箭。"

紀昌回家後，躺在妻子織布機下面，眼睛盯着來回穿梭的梭子練習。兩年後，就算錐子尖刺到眼眶也不眨眼。他告訴飛衛後，飛衛卻說："還不夠，必須練好看東西的功夫。要把小的看成大的，把細微的看成明顯的，再來告訴我。"

紀昌就用牛毛拴住一隻蝨子掛在窗口，天天面朝南盯着看。十天後，蝨子在他眼裏漸漸變大；三年後，看起來有車輪那麼大。再看其他東西，都像山丘一樣巨大。這時他用燕國牛角做的弓、北方蓬梗制的箭射向蝨子，箭穿過蝨子中心，牛毛卻沒斷。飛衛聽說後，高興得跳起來拍着胸口說："你真正掌握射箭的奧妙了！"

紀昌已經完全掌握了飛衛（古代神射手）傳授的射箭技藝。他盤算天下能和自己匹敵的，只剩下飛衛一人，於是起了殺心。兩人在野外相遇，互相射箭對決。兩支箭在半空中箭頭相撞，墜落在地，連塵土都沒揚起。

飛衛的箭先射完了。紀昌還剩最後一箭，射出時，飛衛用荊棘的尖刺精準地擋下了箭矢。兩人見狀都扔下弓箭，在路邊相擁而泣，結爲父子。他們割臂立誓，約定絕不將這門絕技外傳。

造父（古代駕車高手）的師父名叫泰豆氏。造父剛開始學駕車時，態度非常謙恭，但泰豆三年都沒傳授真本事。直到造父表現得更加恭敬，泰豆才說："古詩有云：'好弓匠的兒子要先學編簸箕，好鐵匠的兒子要先學縫皮衣。'你先觀察我的步法，等你能走得和我一樣穩，才能掌握六根繮繩、駕馭六匹駿馬。"

造父恭敬應允。泰豆就豎起木樁鋪成小路，寬度僅容一腳。他精確計算步伐間距，在上面行走自如，來回疾走也不會失足。造父學了三天就完全掌握了這個技巧。

泰豆（古代駕車高手）感嘆道："你學得真快啊！這麼快就掌握了要領！其實駕馭馬車的道理，和你剛纔走路時是一樣的。"

他繼續解釋道："駕馭的關鍵在於：要讓繮繩和馬嚼子（控制馬匹的器具）協調配合，通過嘴脣發出的指令控制快慢節奏。心中要有準確的判斷，手上要掌握好分寸。內心領悟了駕馭之道，外在表現就能與馬匹的習性相契合。"

"這樣駕車時，前進後退都能像沿着墨線般筆直，轉彎也能像圓規畫圓般精準。走再遠的路也不會覺得費力，這纔是真正掌握了駕馭之術。"

"要領在於：從馬嚼子傳來的感覺要反應到繮繩上，繮繩的力道要傳遞到手上，手上的動作要聽從內心的指揮。達到這種境界後，就不需要總盯着看，也不用總揮鞭驅趕。心境從容，身體端正，六根繮繩有條不紊，二十四隻馬蹄（六匹馬）落點分毫不差。無論轉彎還是進退，都恰到好處。"

"到了這個境界，車輪之外可以不留多餘的車轍，馬蹄踏過的地方也不會多佔空間。根本感覺不到高山深谷的險峻，也分不清平原窪地的平坦，在你眼中都是一樣的。我的駕車技藝已經全部傳授給你了，你要好好記住！"

魏國有個叫黑卵的人，因爲私怨殺害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兒子來丹決心爲父報仇。來丹雖然滿腔怒火，但身體瘦弱單薄，連飯都喫不飽，走路都得順着風勢。他雖然憤怒，卻沒有足夠的力量拿起武器報仇。他恥於藉助他人之力，發誓要親手用劍殺死黑卵。

黑卵卻是個勇猛過人的壯士，力氣能抵得上百人。他的筋骨皮肉都異於常人，就算伸長脖子讓人砍，敞開胸膛接箭矢，刀劍都會捲刃折斷，而他身上連個傷痕都不會留下。仗着這身本事，他根本看不起來丹，覺得對方就像剛出殼的小鳥一樣不堪一擊。

來丹的朋友申他看不下去了，對他說："你對黑卵的仇恨這麼深，黑卵又這麼輕視你，你打算怎麼辦呢？"來丹流着眼淚說："希望你能幫我想想辦法。"申他說："我聽說衛國孔周的祖先得到過殷朝帝王的寶劍，據說連小孩子拿着都能擊退千軍萬馬，你爲何不去求他呢？"

於是來丹前往衛國拜見孔周。他恭敬地行僕人之禮，先把妻兒送去做抵押，才說明來意。孔周說："我有三把劍，任你挑選。不過要提前說明，這些劍都不能殺人，我先給你說說它們的特點。"

《列子》中記載了三把神奇的寶劍。第一把叫"含光"，看它時看不見形狀，揮動時感覺不到存在。這把劍碰到物體時，就像完全融入其中，經過物體時對方都察覺不到。

第二把叫"承影"，在黎明或黃昏時分，面向北方仔細觀察，能隱約看到它淡淡的影子，但看不清具體形狀。這把劍碰到物體時會發出輕微的聲響，但被砍中的物體不會受傷。

第三把叫"宵練"，白天只能看到它的影子看不到劍身，夜晚能看到光芒卻看不見形狀。它劃過物體時，傷口會立刻癒合，雖然感覺疼痛但不會流血。這三把寶劍已經傳承了十三代，但從未真正使用過，一直封存在劍匣中。

後來有個叫來丹的人執意要借其中最普通的一把。寶劍主人孔周讓他齋戒七天後，在陰天時跪着接過寶劍。來丹拿着劍去刺殺仇人黑卵，趁黑卵醉酒時連砍三劍，從脖子到腰部都砍遍了，黑卵卻毫無知覺。來丹以爲黑卵已死，匆忙離開時遇到黑卵的兒子，又連擊三下，就像打在空氣裏。

黑卵的兒子還笑着說："你傻乎乎地對我招手幹什麼？"來丹這才明白這些寶劍根本殺不了人，只能嘆息着回去了。

黑卵酒醒後，怒氣衝衝地責備妻子說："我喝醉時你讓我露宿在外，害得我喉嚨痛、腰背僵硬。"他的兒子接着說："前幾天來丹（人名）經過咱家門口，連續三次向我招手示意，弄得我渾身難受四肢僵硬。他們父子倆是不是在詛咒我們啊！"

周穆王大規模征討西戎時，西戎部落進獻了兩件寶物：一把名叫錕鋙的寶劍和一種火浣布。這把劍長約一尺八寸，劍身用精鋼鍛造，刀刃赤紅鋒利，切割玉石就像切泥土般輕鬆。火浣布清洗時必須投入火中，布料會變成火焰的顏色，污垢則恢復布料的原色，取出後抖一抖，潔白得讓人誤以爲是白雪。

皇子（皇族子弟）認爲世上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寶物，說傳播這些故事的人都在胡編亂造。蕭叔（人名）反駁道："皇子你太過自信武斷，這是在歪曲事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