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Kanripo本·洞神部·KR5c0124）卷6本站編輯整理白話（AI）列子·沖虛真經

《列子·力命》篇中這段對話展現了"人力"與"天命"的哲學辯論：

人力（代表人爲努力）對天命（代表自然規律）誇口說："你的功勞哪能比得上我？"天命反問："你對萬物有什麼貢獻，竟想與我相比？"

人力自信滿滿地列舉："人的長壽短命、困頓顯達、尊貴卑賤、貧窮富有，這些都是我能掌控的。"

天命用一系列歷史事例反駁：

• 彭祖（傳說中活了八百歲的長壽者）智慧不如堯舜，卻得享高壽；
• 顏回（孔子最賢能的弟子）才華超羣卻只活到十八歲；
• 孔子德行高於諸侯，卻在陳蔡之地受困；
• 商紂王暴虐無道卻高居君位；
• 季札（吳國賢人）沒有爵位，田恆（齊國權臣）卻專權齊國；
• 伯夷叔齊（商末賢人）餓死在首陽山，而季氏（魯國權臣）比展禽（即柳下惠，著名賢人）還要富有。

天命質問人力："如果這些真是你能掌控的，爲什麼讓該長壽的短命，讓聖人困頓而惡人顯達，讓賢者卑賤而愚人尊貴，讓善人貧窮而惡人富有呢？"

人力被問得啞口無言："照你這麼說，我對萬物確實沒有功勞。那萬物如此變化，都是你在主宰嗎？"

天命最後道出關鍵："既然稱之爲'命'，哪有什麼主宰者呢？我只是順應自然——直的（合理的）就推行，曲的（不合理的）也聽任。長壽短命、困頓顯達都是他們自己造成的。"這段話揭示了道家"自然無爲"的核心思想，強調萬物變化有其內在規律，非人力所能強求。

北宮子對西門子說："我和你生活在同一個時代，人們卻只賞識你；我們出身同樣的家族，人們卻只尊敬你；我們相貌相當，人們卻只喜愛你；我們說話水平差不多，人們卻只採用你的建議；我們行爲相似，人們卻只信任你。"

"我們一起做官，你得到重用；一起務農，你獲得豐收；一起經商，你賺得更多。我穿粗布衣服，喫粗糧糙米，住茅草屋，出門靠步行。你卻穿着錦繡華服，享用精美飲食，住在高樓大廈，出門乘坐四匹馬拉的車。"

"在家裏你對我愛答不理，在朝堂上你對我傲慢無禮。你不願與我往來，出遊也不願同行，這樣已經很多年了。難道你真覺得自己德行比我高嗎？"

西門子回答："我不知道具體原因。你做事總是碰壁，我做事總能成功，這大概就是命運厚薄不同的證明吧？你居然處處要和我相提並論，臉皮也太厚了。"

北宮子無言以對，失落地離開了。

北宮子在路上遇見東郭先生（一位智者）。東郭先生問他："你這是要去哪兒又回來？走路這麼慢吞吞的，臉上還帶着羞愧的表情？"北宮子就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了他。

東郭先生聽完說："我要幫你消除這份羞愧，咱們一起去找西門子（另一位人物）問個明白。"見到西門子後，東郭先生質問道："你爲什麼這樣羞辱北宮子？說說你的理由。"

西門子回答："北宮子總說他的家世、年齡相貌、言行都和我差不多，但地位貴賤、貧富卻和我差很遠。我就告訴他：'我不知道實際情況。但你做事總是碰壁，我做事總能成功，這不就是能力高低的證明嗎？你還硬說和我差不多，臉皮也太厚了。'"

東郭先生聽後說："你說的厚薄是指才能差異，我說的厚薄是另一回事。北宮子是德行深厚但命運不濟，你是命運亨通但德行淺薄。你的成功不是靠智慧得來的，北宮子的困頓也不是因爲愚笨。這都是天命，不是人力能改變的。你仗着好命就驕傲，北宮子因爲德行好反而羞愧，都是沒看透這個自然道理啊。"

西門子聽完立刻說："先生別說了！我不敢再爭辯了。"北宮子聽完這番話就回家了。

（這段對話通過三個人物的交鋒，揭示了命運與德行的關係：外在境遇好壞是天命使然，與個人德行高低無關。東郭先生點破了以世俗成敗論人的侷限性，主張應該重視內在品德修養。）

穿着粗布短衣，卻感覺像狐貉皮裘般溫暖；喫着粗糙的豆飯，卻嚐出稻米細糧的美味；住在茅草屋裏，卻像身處高樓廣廈的蔭涼下；乘坐簡陋的柴車，卻彷彿有華美馬車的裝飾。這樣的人一生悠然自得，根本不在乎榮辱是來自他人還是自己。

東郭先生聽說後感嘆道："北宮子（指列子）這種境界沉睡已久啊，一句話就能讓他醒悟，可見他本來就容易覺悟！"

管仲（字夷吾）和鮑叔牙是交情深厚的摯友，都在齊國爲官。管仲輔佐公子糾，鮑叔牙輔佐公子小白。當時齊國宗室爭寵，嫡子庶子勢力相當，國人擔心會發生內亂。後來管仲和召忽帶着公子糾逃往魯國，鮑叔牙則帶着公子小白逃往莒國。

不久後公孫無知發動叛亂，齊國一時沒有君主，兩位公子爭相回國繼位。管仲在莒國路上與小白軍隊交戰，一箭射中小白的衣帶鉤。後來小白成功即位（即齊桓公），脅迫魯國處死公子糾，召忽爲此自殺殉主，管仲則被囚禁。

這時鮑叔牙對齊桓公說："管仲很有才能，可以治理國家。"桓公卻說："他是我的仇人，我想殺了他。"鮑叔牙勸道："我聽說賢明的君主沒有私怨，況且一個人能效忠舊主，也必定能效忠新君。如果您想稱霸諸侯..."

除了管仲（字夷吾），別人都不行。您一定要重用他！

於是齊桓公召回管仲。魯國放他回齊國時，鮑叔牙親自到郊外迎接，解除了他的囚徒身份。齊桓公以禮相待，讓他的地位高於高氏、國氏兩大貴族，鮑叔牙甘願位居其下，把國家大政委託給他，尊稱他爲"仲父"。齊桓公因此成就了霸業。

管仲曾感慨道："我年輕時窮困潦倒，曾和鮑叔牙合夥經商，分利潤時我總多拿些，鮑叔牙不認爲我貪心，知道我是真窮。我曾替鮑叔牙辦事卻弄得一團糟，鮑叔牙不覺得我愚蠢，明白是時機不利。我曾三次做官三次被君主罷免，鮑叔牙不認爲我沒才能，知道我是沒遇上好時機。我曾三次參戰三次逃跑，鮑叔牙不罵我膽怯，理解我家有老母需要奉養。公子糾（管仲原侍奉的君主）兵敗身亡，同僚召忽殉節而死，我卻甘心被囚受辱，鮑叔牙不指責我無恥，懂得我不在意小節，只以功名不能顯揚天下爲恥。生我的是父母，懂我的是鮑叔牙啊！"

世人稱讚管鮑之交是真正的友誼，說齊桓公（小白）善於任用賢能。但其實不存在刻意的交友之道，也不存在刻意的用人之術。所謂沒有刻意交友、沒有刻意用能，是因爲還有更高層次的交友之道和用能之術。

這段文字講的是春秋時期齊桓公（小白）與管仲（管夷吾）關於治國用人的對話。管仲病重時，齊桓公問他該讓誰來接替相位。

管仲首先否定了鮑叔牙（鮑叔）。他說鮑叔雖然清廉正直，但對不如自己的人很苛刻，一旦知道別人的過錯就終身不忘。這樣的人治國，對上會約束君主，對下會違背民意，很快就會得罪君主。

齊桓公又問誰合適，管仲推薦了隰朋。他說隰朋爲人謙遜，對上不居功，對下不傲慢，雖然自愧不如黃帝（上古聖王），但能體恤不如自己的人。

最後一段是管仲的用人哲學：用德行感化人叫聖人，用財物幫助人叫賢人。以賢能自居凌駕他人，得不到人心；以賢能謙遜待人，沒有不得人心的。

這段對話體現了道家"柔弱勝剛強"的思想，強調領導者應當謙遜包容，而非苛責挑剔。管仲看人不僅看才能，更看重其處世態度對政局的影響。

對於治理國家來說，有些事情不必過問；對於管理家族來說，有些事情不必細看。如果實在需要用人，那麼隰朋（春秋時期齊國賢臣）是個合適人選。

管仲（字夷吾）並不是刻意輕視鮑叔牙（管仲的摯友），而是形勢使然不得不這樣做；他也不是特別偏愛隰朋，而是不得不重用。有時候開始厚待的人，最終可能變得疏遠；而最初疏遠的人，後來反而可能得到重用。這種親疏遠近的變化，都不是個人主觀意願能夠決定的。

鄧析（春秋時期法家先驅）擅長提出模棱兩可的觀點，設計出難以辯駁的言論。在子產（鄭國執政大臣）主政時期，鄧析編寫了《竹刑》。鄭國採用這部法律後，多次給子產的治理帶來困難，甚至迫使子產讓步。後來子產逮捕並處死了鄧析。

這說明子產並非真心想用《竹刑》，而是形勢所迫不得不用；鄧析並非真能壓倒子產，而是時勢讓他暫時佔上風；子產處死鄧析也不是出於本意，而是不得已而爲之。

該活着的時候就活着，這是上天的恩賜；該死的時候就死去，這也是上天的恩賜。該活的時候偏不活，這是上天的懲罰；該死的時候偏不死，這也是上天的懲罰。

生命有其自然規律：該生則生，該死則死。

人生在世，有生有死是很自然的事。但有些生命既不屬於可以生存的範疇，也不屬於必然死亡的範疇，處於生死之間的特殊狀態。

生死之事既不由外物決定，也不由個人意志掌控，這都是天命使然。再聰明的人也無可奈何。

所以說：天道（自然規律）深遠無邊，卻自有其運行法則；它看似混沌不分，卻自有其運轉規律。天地不能違背它，聖人的智慧不能干預它，鬼怪也不能欺騙它。自然之道默默成就萬物，使一切平衡安寧，既不必刻意追求，也不必刻意迴避。

楊朱的朋友季梁生病了，病情十天裏越來越重。他的孩子們圍着他哭泣，要請醫生來看病。季梁對楊朱說："我的孩子這麼不懂事，你爲什麼不唱首歌開導他們呢？"

楊朱就唱道："老天爺都不明白的事，凡人怎能知曉？福氣不是上天賜予的，災禍也不是人爲造成的。無論是我還是你，誰又能真正明白？那些醫生和巫師，他們真的懂嗎？"

季梁的孩子們聽不懂這首歌的含義，最終還是請來了三位醫生：第一位姓矯，第二位姓俞，第三位姓盧，來爲季梁診治疾病。

這段故事講述了季梁請三位醫生看病的過程。第一位矯氏醫生診斷說："你的病是因爲冷熱失調、身體虛實失衡，病因在於飲食不節和縱慾過度，加上思慮過多導致精氣耗散。這不是天命也不是鬼神作祟，雖然病情發展緩慢，但可以用藥物治療。"季梁聽完評價說："這是個普通醫生，趕快讓他走。"

第二位俞氏醫生診斷說："你從母胎裏就先天不足，哺乳期又營養過剩。這病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由來已久，恐怕難以治癒了。"季梁認爲："這是個好醫生，留他喫飯吧。"

第三位盧氏醫生則說："你的病既不是天命，也不是人爲，更不是鬼神所致。人從稟受生命、獲得形體開始，就受到自然規律的制約，也有其自身的認知侷限。藥物對你有什麼用呢？"季梁贊嘆道："這纔是神醫啊！"重金酬謝後送走了他。不久，季梁的病就自己好了。

最後一段闡述了一個深刻的道理：生命不會因爲被人看重就能長存，身體不會因爲被人愛惜就能強健；同樣，生命也不會因爲被人輕視就早夭，身體也不會因爲被人忽視就衰弱。看似重視反而不能生存，輕視反而不會死亡；愛惜反而不強壯，忽視反而不虛弱。這種現象看似矛盾，其實並非矛盾，因爲生死壽夭本就是自然規律決定的。

（以下是《列子》經文的現代白話解讀）

有人因爲被看重而活得好，也有人因爲被輕視而活得差；有人因受寵愛而得到厚待，也有人因被看輕而遭受薄待。表面看像是命運的安排，其實並非如此。這些都是人自己造成的生死榮辱。

鬻熊（周文王老師）對周文王說："事物自然生長的部分不會因外力增加，自然短缺的部分也不會因外力減少。人力算計又能改變什麼呢？"老子（老聃）對關尹（道家人物）說："上天厭惡什麼，誰能真正知道原因呢？"與其揣測天意、計較得失，不如順其自然。

楊布（戰國思想家）提出疑問：兩個人年紀相仿、談吐相近、才能相當、相貌相似，但壽命長短如父子般懸殊，地位高低如父子般差異，名聲好壞如父子般不同，受人愛憎如父子般迥異，這實在令人困惑。

楊子（楊朱，道家代表人物）回答：古人說過一句話，我記下來告訴你——不知道爲什麼卻成爲這樣，這就是命運。如今人們糊里糊塗，忙忙碌碌，時而作爲，時而不作爲。時光流逝往復，誰能真正明白其中緣由？這都是命運使然啊。

真正相信命運的人，就不會執着於壽命長短。

相信真理的人，就不會糾結是非對錯；順從本心的人，就不會在意順境逆境；安於本性的人，就不會擔憂安危禍福。這樣的人已經達到了既不刻意相信什麼，也不刻意不信什麼的境界。這纔是真正的純粹啊！既然達到了這種境界，哪裏還需要選擇去留？哪裏還會有悲喜之分？哪裏還需要糾結該做不該做？

《黃帝之書》裏說："得道之人靜處時如同死去，行動時如同機械。"他們既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靜處，也不知道爲什麼不該靜處；既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行動，也不知道爲什麼不該行動。他們不會因爲衆人的眼光改變自己的言行舉止，也不會因爲沒人關注就刻意保持原樣。這樣獨來獨往、自由自在的人，誰又能阻礙得了他呢？

墨杘、單至、嘽咺、憋懯這四個人一起在世間遊歷，各自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多年相處卻互不瞭解，都覺得自己智慧高深。巧佞、愚直、婩斫、便辟這四個人一起在世間遊歷，也是各隨己願；多年相處卻從不交流處世之道；都覺得自己機巧微妙。㺒㤉、情露、謇極、凌誶這四個人一起在世間遊歷，同樣各隨己願；多年相處卻互不理解，都自認爲才華出衆。

眠眠娗、諈諉、勇敢、怯疑這四個人一起在世間遊歷，各自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多年相處卻從不互相指責，都覺得自己行爲沒有過錯。多偶、自專、乘權、隻立這四個人一起在世間遊歷...

人們都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整年都不互相看一眼，各自覺得時機正合適。這些都是世間常態。人們的外表各不相同，但都符合道的規律，這是命運的安排。

看似成功的事情，只是表面上的成功，本質上並非真正的成功。看似失敗的事情，也只是表面上的失敗，本質上並非真正的失敗。迷惑往往產生於表象，在表象與本質之間容易產生困惑。如果能看透表象而不被迷惑，就不會對外在的災禍感到驚恐，也不會對內在的福分過分欣喜。

順應時機而動，順應時機而止，這種智慧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真正相信命運的人對他人和自己都沒有分別心。如果對他人和自己有分別心，還不如閉上眼睛、堵住耳朵，即使背對山坡、面向深溝也不會摔倒。

所以說：生死由命運決定，貧富由時運決定。抱怨短命的人是不懂命運；抱怨貧窮的人是不懂時運。面對死亡不恐懼，身處貧困不憂愁，這纔是懂得順應命運、安於時勢的智慧。

那些聰明人整天算計利害得失，揣測虛實真假，揣摩人情世故，他們得到的和失去的其實差不多。而那些不太聰明的人不計較利害得失，不揣測虛實真假，不揣摩人情世故，他們得到的和失去的其實也差不多。

第一段講的是關於"度量"的哲理：無論我們是否去衡量、揣測或計算事物，本質上有什麼區別呢？真正重要的是超越這些刻意的度量行爲。當人既不刻意去衡量，也不刻意不去衡量時，就能保持完整而不喪失本性。這種境界既不是刻意追求完整，也不是刻意避免喪失，而是自然而然達到的完整與喪失。

第二段開始講述齊景公的故事：齊景公遊覽牛山時，向北眺望自己的都城，突然流淚感嘆："多麼美好的國家啊！草木茂盛，生機勃勃。可爲什麼我要像水珠滴落一樣離開這個國家死去呢？如果古代沒有死亡這回事，我又怎會離開這裏呢？"

第三段描寫大臣史孔和梁丘據跟着哭泣："我們靠君王的恩賜，才能喫到粗茶淡飯和普通肉食，乘坐劣馬破車。連我們都不想死，更何況是您呢？"

第四段寫晏子（齊國著名政治家）獨自在旁發笑。景公擦乾眼淚問他："我今天遊玩感到悲傷，兩位大臣都跟着我哭泣，爲何唯獨你在笑？"晏子回答："如果賢明的君主能永遠在位，那太公（姜子牙）、桓公早就永遠在位了；如果勇武的君主能永遠在位，那莊公、靈公早就永遠在位了。如果這些先君都還在位，您現在恐怕只能披着蓑衣在田間勞作，整天爲生計發愁，哪還有閒工夫考慮死亡的事呢？"

這段話講的是幾個關於人生際遇的小故事。

第一個故事說：如果國君的位置是輪流坐的，前任國君被取代時你流淚，這就是不仁。看到不仁的君主和諂媚的臣子，我只覺得可笑。齊景公聽了很慚愧，就罰自己和兩個大臣各喝兩杯酒。

第二個故事講魏國人東門吳，他兒子死了卻不傷心。管家問他："您這麼愛兒子，現在兒子死了爲何不難過？"東門吳回答："我以前沒兒子時不傷心，現在兒子死了和沒兒子時一樣，有什麼可傷心的？"

最後一段說：農民趕農時，商人逐利，工匠鑽研技術，官員追求權勢，這是人之常情。但農民會遇到旱澇，商人有賺有賠，工匠作品有成有敗，官員仕途有順有逆，這都是命運使然。

（注：文中"相室"指管家；"觴"是古代酒杯；"遇否"指仕途是否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