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Kanripo本·洞神部·KR5c0124）卷7本站編輯整理白話（AI）列子·沖虛真經

楊朱（戰國時期道家思想家）到魯國遊歷，住在孟氏家裏。孟氏問他："人活着就好好活着，爲什麼要追求名聲呢？"楊朱回答："靠名聲可以致富。"孟氏追問："既然富有了，爲什麼還不滿足？"楊朱說："還要追求顯貴。"孟氏又問："已經顯貴了，爲何還不停下？"楊朱回答："還要考慮死後的事。"

孟氏繼續問："人都死了，還圖什麼呢？"楊朱解釋："爲子孫後代打算。"孟氏不解："名聲對子孫有什麼好處？"楊朱說："追求名聲確實讓人身心疲憊。但有了名聲，恩澤能惠及整個家族，利益能覆蓋鄉里，何況子孫呢？"

這時有人插話說："追求名聲的人必定清廉，清廉就會貧窮；追求名聲的人必然謙讓，謙讓就會地位低下。"楊朱舉例反駁："管仲輔佐齊國時，國君放縱他就放縱，國君奢侈他就奢侈。因爲君臣志趣相投，他的治國之道得以實行，使齊國稱霸。但他死後，管氏家族就衰落了。而田氏輔佐齊國時，國君驕橫他就謙遜，國君聚斂他就施捨。百姓都歸附他，最終田氏取代了齊國政權，子孫世代享受富貴，至今不絕。"

楊朱總結道："真正求名的人反而貧窮，虛假求名的人卻能致富。實際上，真實的人不需要名聲，名聲也不代表真實。所謂名聲，不過是虛假的東西罷了。就像古時候，堯舜假裝要把天下讓給許由、善卷（傳說中的隱士），實際上並沒有失去統治權，反而享國百年。"

伯夷和叔齊確實因爲謙讓孤竹國的君位（孤竹是商朝時期的小國），最終導致國家滅亡，自己餓死在首陽山上。關於真實與虛僞的辨別，就是這麼簡單明瞭。

楊朱（戰國時期道家思想家）說：人的壽命最長不過百年，能活到百歲的千人中也難有一個。假設有這樣一個長壽者，從嬰兒時期到老年昏聵的時間，幾乎佔去人生一半；夜晚睡眠、白天恍惚又佔去另一半；再加上病痛哀苦、憂慮恐懼的時間，又佔去剩餘部分。算下來，在幾十年的人生中，真正無憂無慮、悠然自得的時光，連片刻都不到。那麼人活着究竟爲了什麼？有什麼快樂可言呢？

不過是爲了美食華服，爲了音樂美色罷了。但這些享受也不能長久滿足，聲色之娛也無法恆久保持。人們還要被刑罰獎賞所約束，被名譽法度所限制；惶惶不安地爭奪虛名，謀劃死後的榮耀；小心翼翼地迎合他人的眼光，計較自身言行的對錯；白白浪費了當下的快樂，不能痛快地活過一時。這和戴着重重枷鎖的囚犯有什麼區別呢？

上古時代的人明白生命短暫，死亡必然；所以隨心而動，不違背自然本性；當下的歡愉不會刻意捨棄，因此不會被虛名所誘惑。他們順隨本性生活，不抗拒萬物自然的規律；死後的名聲並不追求，所以也不會受到刑罰牽累。名譽的先後順序...

楊朱（戰國時期道家思想家）說：萬物之間的差異在於活着時的狀態，而相同之處在於都會死亡。活着時有賢明愚笨、高貴低賤的區別，這是差異；死後都會腐爛消亡，這是共同點。但無論是賢愚貴賤，還是腐爛消亡，都不是人自己能完全掌控的。

所以活着並非自己能決定如何活，死亡也不是自己能決定如何死；賢明不是刻意追求就能賢明，愚笨也不是故意裝出來的，高貴與低賤同樣如此。最終萬物都是同樣地生、同樣地死，同樣地賢愚、同樣地貴賤。

活十年會死，活百年也會死。仁德的聖賢會死，兇惡的愚人也會死。活着時是堯舜那樣的聖君，死後也不過是枯骨；活着時是桀紂那樣的暴君，死後同樣化作枯骨。既然都變成一樣的腐骨，誰還能分辨出他們生前的差別呢？不如好好活在當下，何必憂慮死後的事？

楊朱又舉例說：伯夷（商末隱士）並非沒有慾望，只是過分追求清高，最終餓死在首陽山；展季（即柳下惠，以坐懷不亂著稱）也不是沒有情感，只因過度堅持貞潔，導致子孫稀少。過分追求清高貞潔反而害了自己。

他還對比原憲（孔子弟子，安貧樂道）在魯國窮困潦倒，子貢（孔子弟子，善於經商）在衛國富甲一方。原憲的貧困損害生命，子貢的財富拖累身心。那麼窮也不行，富也不行，該怎麼辦呢？楊朱認爲關鍵在於享受生命、安適身心。真正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不會讓自己困苦，善於保養身心的人不會爲財富所累。

楊朱（戰國時期思想家）說：

古話說：“活着時彼此憐惜，死後便彼此捨棄。”這句話說得很透徹。

活着時互相憐惜，不只是情感上的關懷，也包括實際幫扶：辛勞時能讓人安逸，飢餓時能讓人喫飽，寒冷時能讓人暖和，困頓時能讓人通達。

死後彼此捨棄，並不是不哀悼對方，而是不把珠玉含在死者口中，不給死者穿華美的錦衣，不擺設祭牲，也不陳列陪葬的明器（隨葬器物）。

晏平仲（春秋時期齊國大夫晏嬰）向管夷吾（即管仲，春秋時期齊國大夫）請教養生之道。管夷吾說：“讓生命自然舒展就好，不要堵塞、壓抑它。”

晏平仲問：“具體該怎麼做？”

管夷吾說：“讓耳朵盡情聽它想聽的，讓眼睛盡情看它想看的，讓鼻子盡情聞它想聞的，讓嘴巴盡情說它想說的，讓身體安適地休息，讓心意自由地行動。

“耳朵想聽的是音樂聲，卻不讓它聽，這叫堵塞聽覺；眼睛想看的是美好的景色，卻不讓它看，這叫堵塞視力；鼻子想聞的是花椒、蘭草的香氣，卻不讓它聞，這叫堵塞嗅覺；嘴巴想說的是是非道理，卻不讓它說，這叫堵塞智慧。

“身體想要舒適、豐足，卻不讓它如願，這叫壓抑適意；心意想要自由舒展，卻不讓它行動，這叫壓抑本性。

“所有這些壓抑，都是使人受損受苦的根源。除去這些損害和壓抑生命的根源……”

《列子》這段文字通過幾個對話和事例，生動展現了道家對生死的超然態度。

管仲（管夷吾）和晏嬰（晏平仲）討論養生之道時提出：整天忙忙碌碌等死，活一天、一月、一年或十年，這都不是真正的養生；而過分執着於延長生命，活百年、千年、萬年，同樣不是養生真諦。這裏體現了道家"順應自然"的核心思想。

當管仲問及如何處理身後事時，晏嬰的回答極其灑脫：人死後就由不得自己了，火化、水葬、土埋、曝屍、裹草蓆扔溝裏，或者穿華服入石棺都可以，全看遭遇什麼就接受什麼。這種對身後事完全不在意的態度，展現了道家"齊生死"的哲學境界。

文中還提到鄭國宰相子產治國很成功，但他的兄弟公孫朝和公孫穆卻沉溺酒色。公孫朝家裏堆滿美酒，酒麴堆積如山，百步外就能聞到酒氣。當他沉醉時，完全不顧世間安危、人情冷暖、家庭存亡、親族關係等現實問題。這個事例與前面形成對比，暗示過分執着享樂與過分執着長生一樣，都是違背自然之道的表現。

整體來看，這段文字通過不同人物的言行，生動詮釋了道家"生死如一""順應自然"的哲理，反對刻意追求長生，也反對放縱慾望，主張以超然態度對待生命過程。

即使刀兵水火交加在面前，他也渾然不覺。穆公的後宮有數十間相連的房屋，裏面都挑選年輕貌美的少女住滿。當他沉迷美色時，就避開親友，斷絕社交，整日躲在後宮，白天黑夜縱情聲色，三個月纔出來一次，還覺得不滿足。

鄉里若有容貌姣好的處女，他必定用錢財收買，派人說媒挑逗，不弄到手絕不罷休。子產（鄭國執政大臣）日夜爲此憂慮，悄悄拜訪鄧析（名家學派思想家）商議說："我聽說修身才能齊家，齊家才能治國，這是從近到遠的道理。我治國還算清明，可家裏這兩個弟弟卻如此荒唐。難道道理反了嗎？該用什麼辦法挽救他們？請您指教！"

鄧析回答："我早就覺得奇怪，只是沒敢先說。您何不趁他們清醒時勸導？用生命可貴來開導，用禮義尊貴來勸誘。"子產採納建議，找機會對兩個弟弟說："人比禽獸高貴在於有理智。理智所遵循的就是禮義。遵行禮義，名譽地位自然到來。如果放縱情慾，沉迷嗜好，性命就危險了。你們若聽我的勸，早上悔改晚上就能得到官祿。"

朝穆卻說："這些道理我早就知道，選擇這樣的生活也是考慮很久了。"（暗示他們明知故犯，不願改變放縱的生活方式）

難道非要等到別人說了才明白這個道理嗎？人的生命難得，死亡卻隨時可能降臨。用這難得一遇的生命，去等待隨時到來的死亡，還有什麼值得掛念的呢？

有些人想用禮義道德來誇耀自己，壓抑真實性情來博取名聲，我覺得這樣的人還不如死了算了。人生在世，就該盡情享受當下的歡樂，追求現世的快樂。只怕肚子太飽不能暢飲，體力不支不能縱情聲色，哪有空去擔心名聲好壞、性命安危？

要是你用治理國家的才能來炫耀，想用花言巧語擾亂我的心智，用功名利祿取悅我，這不是很淺薄可憐嗎？我要和你分道揚鑣了。

那些善於處理外在事務的人，未必真能治理好外物，反而讓自己身心俱疲；善於修養內心的人，外物未必會混亂，性情反而更加安逸。

你那種治理外在的方法，或許能在一國暫時實行，但不符合人心本性；而我修養內心的道術，可以推廣到天下，連君臣等級都會消失。我本想用這個道理開導你，你反倒要用那套來教導我？

子產（鄭國名相）聽了茫然無話可說。後來他把這事告訴鄧析（名家代表人物）。鄧析說："你和得道真人相處卻不自知，誰還說你是智者呢？鄭國能治理好只是偶然，不是你的功勞啊。"

衛國有個叫端木叔的人，是子貢（孔子弟子）的後代。他靠着祖上積累的家產，坐擁萬金家財。不過問世俗事務，隨心所欲地生活。凡是百姓想做的事，他都盡情去體驗。

人心想要玩樂的，沒有不去做的，沒有不嘗試的。他建造高牆大院、亭臺樓閣，佈置花園池塘，享用美食華服，欣賞音樂歌舞，排場堪比齊國、楚國的君主。

對於內心真正喜好的事物，耳朵想聽的，眼睛想看的，嘴巴想嘗的，哪怕是偏遠小國、並非中原出產的珍奇物品，也一定要弄到手，就像採摘自家園子裏的東西一樣容易。

外出遊玩時，哪怕山高水險、路途遙遠，也必定前往，就像普通人走幾步路那樣輕鬆。家中每天都有上百賓客往來，廚房的竈火從不熄滅，廳堂裏歌舞聲樂日夜不斷。

除了自己享用之外，他先把財物分給宗族親戚；分完宗族還有剩餘的，就分給鄉鄰；鄉鄰分完還有餘裕，就散給全國百姓。到了六十歲時，感到精力衰退，便拋下家業，將庫藏珍寶、車馬服飾、姬妾婢女全都散盡。一年之內散盡家財，絲毫不給子孫留遺產。

等到他生病時，家裏連買藥的錢都沒有；去世時，連下葬的費用都拿不出。但全國受過他恩惠的人，紛紛湊錢安葬他，還把他當年散出去的財物都還給了他的子孫。

禽骨釐（戰國時期學者）聽說後評價說："端木叔是個瘋子，辱沒了祖先。"而段幹木（戰國時期賢士）卻說："端木叔是個通達之人，德行超過了祖先。他的所作所爲..."

這段對話記錄了楊朱（戰國時期道家思想家）與孟孫陽關於生命觀的討論。大意是說：

孟孫陽問楊朱："如果有人特別珍惜生命、愛護身體，想追求長生不死，能做到嗎？"楊朱回答："從道理上講，沒有不死的可能。"孟孫陽又問："那追求長壽總可以吧？"楊朱說："也沒有永遠活着的道理。生命不會因爲你的珍惜就延長，身體也不會因爲你的愛護就永遠健康。"

楊朱進一步解釋：活得久又有什麼意義呢？人的喜怒哀樂（五情），古今都一樣；身體的安危感受，古今沒區別；世間的苦樂滋味，古今相同；社會治亂變化，古今如出一轍。既然經歷的都差不多，活一百年都嫌太長，何況更長的壽命只會帶來更多痛苦？

孟孫陽反問："照這麼說，早點死反而比長壽更好？那乾脆去刀山火海尋死算了。"楊朱立即糾正："不是這個意思。既然活着，就順其自然地活，滿足該有的慾望，直到死亡來臨；面對死亡時，也坦然接受，順其自然地走向終結。既不刻意抗拒生命，也不刻意追求死亡，何必急着在生死之間做選擇呢？"

最後提到兩個歷史人物的對比：伯成子高（古代隱士）連一根毫毛都不願爲外物犧牲，放棄王位隱居耕作；而大禹（治水聖人）卻不顧個人安危，全身心投入治水導致身體傷殘。這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選擇，其實都體現了道家"順應自然"的思想內核。

古代有人認爲：哪怕損失自己一根毫毛，如果能使天下得利，他也不肯這樣做；即使把天下都供奉給一個人，他也不肯接受。人人都不損害自己的一根毫毛，也都不去謀求讓天下得利，那麼天下自然就能安定了。

禽子問楊朱：“拔掉你身上一根毛，就能救濟整個世間，你願意做嗎？”

楊朱回答：“世間本來就不是拔一根毛所能救濟的。”

禽子又問：“假如拔一根毛確實能救濟世間，你願意做嗎？”

楊朱沒有回答。

禽子走後，把這件事告訴了孟孫陽。孟孫陽說：“你不明白老師的心意，讓我來解釋。如果有人傷害你的肌膚，卻能得到萬金，你願意嗎？”

禽子說：“願意。”

孟孫陽又問：“如果有人砍斷你一節肢體，就能得到一個國家，你願意嗎？”

禽子沉默了一會兒。

孟孫陽說：“一根毛比肌膚細微，肌膚又比一節肢體細微，這道理很清楚。可是，一根毛積累起來才構成肌膚，肌膚積累起來才構成一節肢體。一根毛本來就是身體整體萬分之一的組成部分，怎麼能輕視它呢？”

禽子說：“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你。不過，用你的話去問老聃和關尹，他們會認爲你說得對；用我的話去問大禹和墨翟，他們會認爲我說得對。”

孟孫陽於是轉過身，和門人談起了別的事。

楊朱說：“天下的美名都歸於舜、禹、周公、孔子，天下的惡名都歸於桀、紂。然而，舜曾在河陽耕種……”

這段文字講述了四位聖賢充滿苦難的人生經歷，揭示了名聲與真實生活之間的巨大反差。

舜年輕時在雷澤（古代湖泊名）耕作，生活極其艱苦，身體得不到休息，喫不到美味，父母不疼愛他，弟妹也不親近。三十歲沒告知父母就娶妻。後來接受堯的禪讓時已經年老智衰。因爲兒子商均不成器，最後禪位給大禹，在憂苦中死去。這是天意與人爲共同造成的極端痛苦人生。

大禹的父親鯀治水失敗，被流放到羽山處死。大禹繼承父業繼續治水，一心撲在治理水土上，妻子生子都無暇照顧，經過家門也不進去。長期勞累導致身體半邊癱瘓，手腳長滿老繭。接受舜禪讓後，仍然住簡陋宮室，只注重禮儀服飾，最終在憂愁中去世。這是天意與人爲共同造就的憂苦人生。

周武王去世後，年幼的成王繼位，周公（姬旦）代掌朝政。這引起邵公不滿，四方諸侯散佈流言。周公在東都避居三年，期間不得不處死參與叛亂的兄長管叔，流放弟弟蔡叔，自己才勉強保全性命，最終在憂懼中去世。這是天意與人爲共同導致的危懼人生。

孔子深諳帝王治國之道，周遊列國應諸侯之聘，卻在宋國遭遇砍樹驅趕，在衛國被禁止停留，在商周故地窮困潦倒，在陳蔡之間被圍困，在季氏那裏受委屈，被陽虎羞辱，最終在惶急不安中去世。這是天命之人奔波勞碌的一生。

這四位聖人，活着時沒有一天快樂，死後卻流芳萬世。名聲這東西，本就不是從實際生活中獲得的。即使被人稱頌他們也不知道，即使受到褒獎他們也感受不到了。

（注：文中"慼慼然"形容憂愁痛苦的樣子，"天人之窮毒/憂苦/危懼/遑遽"指天意與人爲共同造成的極端困境）

這裏講的是夏桀和商紂這兩個暴君的故事。他們雖然繼承了世代積累的財富和權力，坐在君王的寶座上，才智足以壓制羣臣，威勢足以震懾天下，卻放縱自己的慾望，沉溺享樂直到死亡。夏桀隨心所欲地追求感官享受，商紂則在豪華宮殿裏通宵達旦地縱慾，完全不顧禮義道德。他們活着時享盡榮華富貴，死後卻留下了殘暴愚蠢的惡名。

但作者指出，名聲好壞對死者來說已經毫無意義。就像木頭土塊一樣，無論人們讚美還是詆譭，他們都不會知道了。四位聖賢（堯舜等）雖然獲得美名，卻一生勞苦；兩個暴君雖然留下惡名，卻享盡歡樂，但最終都難逃一死，結局其實沒什麼不同。

後面還講了楊朱見梁王的故事。楊朱說自己治理天下易如反掌，梁王反問他連自己的妻妾和幾畝菜園都管不好，憑什麼說能治理天下？楊朱用牧羊作比喻：讓一個小孩拿着鞭子趕一百隻羊很容易，但讓堯舜這樣的聖人來趕一隻羊反而困難。這是在說治理天下不在於事必躬親，而在於掌握方法。

這段文字主要講了兩層意思：

第一層用生動的比喻說明志向遠大者不會拘泥於瑣事。就像能吞下船隻的大魚不會在小溪流裏遊動，高飛的鴻鵠不會停留在髒水池邊，因爲它們志在遠方。黃鐘大呂（古代最高雅的音樂）不能用來伴奏繁雜的舞蹈，因爲它們的音律太莊重。想要成就大事業的人不會在小事上糾纏，要建立大功業的人不會計較小得失，就是這個道理。

第二層是楊朱（戰國時期道家思想家）的哲學觀點。他說遠古的歷史已經湮滅難考，三皇五帝的事蹟真假難辨，就連當代發生的事情我們也只能瞭解極小部分。從伏羲時代到現在三十多萬年，無論賢愚美醜、成敗是非，最終都會隨時間消逝，只是快慢不同而已。如果爲了短暫的名聲而折磨自己的身心，追求死後幾百年的虛名，這些名聲對枯骨有什麼意義呢？這樣活着還有什麼樂趣？

楊朱進一步闡述：人類雖然具備天地之形（指人體結構與天地相應），擁有仁義禮智信五常之性，是生物中最有靈性的，但我們的身體其實很脆弱——指甲牙齒不夠防衛，皮膚肌肉不夠抵禦，奔跑速度逃不過災禍，沒有羽毛抵禦寒暑。所以人類生存必須依靠外物，要善用智慧而非依賴蠻力。

智慧最可貴的地方，在於保全自我纔是真正的珍貴；力量最可鄙的，是那些用來侵害外物的行爲。人的身體並非真正屬於自己，但既然活着，就不得不保全它；外物也不真正屬於我們，但既然擁有了，也不能隨意拋棄。身體是生命的根本，外物則是滋養生命的依託。

雖然要保全生命，但不能執着地佔有這個身體；雖然不拋棄外物，但不能貪婪地佔有它們。執着佔有外物和身體，就是強行把天下人的身體和外物都據爲己有。能做到不這樣強佔的，恐怕只有聖人了。把天下人的身體都視爲公共的，把天下萬物都看作共有的，這大概只有道德修養達到極致的人才能做到。這樣的人就稱爲"至至者"（最高境界的得道者）。

楊朱（戰國時期思想家）說過："世人之所以不得安寧，是因爲四件事：一是追求長壽，二是追逐名聲，三是貪圖權位，四是聚斂財物。被這四件事束縛的人，就會害怕鬼神、畏懼他人、忌憚權勢、恐懼刑罰，這種人叫做'遁民'（逃避現實的愚昧之人）。"

（真正的智者明白）生死都可以坦然面對，因爲命運掌握在外在力量手中。不違逆命運，何必羨慕長壽？不炫耀尊貴，何必追求虛名？不貪慕權勢，何必爭奪地位？不迷戀財富，何必囤積貨物？這樣的人才是"順民"（順應天道的明白人）。當一個人達到天下無雙的境界時，就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所以古語說得好：人若不成家不做官，情慾就會減半；人若不需要穿衣喫飯，君臣之間的等級制度自然就會消失。

周朝有句諺語說："種田的老漢坐着不動也能要了他的命。"說的是這樣的道理：農民習慣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節奏，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喫慣了豆葉野菜，覺得這就是人間美味；身體粗壯結實，筋骨緊繃有力。可一旦讓他躺在柔軟的毛毯帳幕裏，喫着精米肥肉和香橘，反而會心煩意亂，體內燥熱生病。

要是讓商朝、魯國的國君去過農民的生活，同樣撐不了多久就會疲憊不堪。所以鄉下人覺得舒適的生活方式，他們認爲天下最好的享受也不過如此。

從前宋國有個農夫，常年穿着破麻衣勉強熬過寒冬。到了春天耕作時，他曬太陽取暖，根本不知道世上還有高樓暖房和狐裘貂皮。他興沖沖地對妻子說："曬太陽這麼暖和，別人都不知道。要是把這個法子獻給國君，肯定能得到重賞。"村裏的富戶聽說後告訴他："從前有人覺得野豆、麻桿、水芹和浮萍特別好喫，向鄉紳推薦。鄉紳嚐了之後，嘴裏發麻，肚子絞痛，大家都嘲笑他，那人羞愧難當。你現在這樣，跟他是一類人啊。"

楊朱（戰國時期思想家）評論說："寬敞的房屋、華美的衣服、美味的食物、漂亮的女子。有了這四樣，還需要追求別的嗎？如果有了這些還不知足，那就是貪得無厭的本性。這種貪得無厭的本性，就像蛀蟲一樣危害着人的陰陽平衡。"

[補充說明：這段通過對比不同階層的生活方式，說明人的習慣和滿足感都是相對的。農民覺得曬太陽是享受，國君卻受不了田間勞作；反過來，農民突然過奢侈生活反而會生病。楊朱藉此批判貪得無厭的人性，認爲基本的物質滿足後就不該過分追求外物。]

《列子》這段文字講的是關於名聲與實質的辯證關係。過度追求虛名反而會帶來危害：追求名聲到極端程度會危及自身生命，標榜仁義卻可能傷害生靈。在上位者並非因爲忠誠才獲得安定，但"忠"的名聲反而因此消失；行善舉並非爲了標榜仁義，但"義"的名聲反而斷絕。真正的理想狀態是君臣都安泰，萬物與自我都受益，這纔是上古聖人的處世之道。

鬻子（周代賢人）說過："捨棄虛名的人才能無憂無慮。"老子也指出："名聲只是實質的附屬品。"但世人卻總是汲汲營營地追逐名聲。名聲真的可以完全捨棄嗎？名聲真的只能當附屬品嗎？現實中，有名望就受人尊崇，無名聲就遭人輕賤；尊崇帶來安逸享樂，輕賤導致憂愁痛苦。

憂愁痛苦是違背本性的，安逸享樂纔是順應天性的。這些都與實際生活息息相關。既然如此，名聲怎能完全捨棄？名聲怎能只當附屬？關鍵在於不要爲了固守虛名而拖累實際生活。如果死守名聲而損害實質，恐怕連危亡都無暇挽救，又豈止是在安逸享樂與憂愁痛苦之間徘徊那麼簡單？